Work Text:
1.
手机自动关机了,得充电。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用脸刷开屏幕锁,黄色图标右上角的未读信息数依然一动不动。申留真硬着头皮点开,还是没有回音的聊天室已经被挤到了屏幕偏下的位置,她没有勇气多看,把手机重新放回桌子上。
申留真的双手垂在膝盖之间,她抬头就能看到摆在客厅角落的箱子。盖子还敞着,没有用胶带封起来。她又走过去朝里面看了看。放在最上面的是两条充电线和小小的硬皮笔记本,被叠好的衣服托着,一条围巾绕成圈,中间裹着瓶香水。她用食指戳了戳香水瓶,拿围巾把它包好,掀开一件睡衣塞了进去。然后她在肚子上抹了抹手,回到沙发边弯腰拾起手机,假装心不在焉地拉下锁屏页面瞟了一眼,依旧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
申留真翻了个白眼,歪进沙发打开手机相册,按了下屏幕最上方。无数张小小的缩略图飞快地向下跑,没用两秒时间线就回到了六年前。手机里存着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风车,被她右手握着,左手拍的照,镜头对焦在叶片上,虚化了杂乱的背景。最边缘能看到半个身子,胳膊弯起,手扶墨镜,申留真犹豫片刻,点击右下角的垃圾桶图标和随之弹出的红色字体提示框,这张图片瞬间就消失了。
要删的还有很多。申留真点得手都僵了。
天色渐暗,她没开灯,屏幕刺得眼疼。肚子也开始饿的时候,屏幕上方忽然冒出一条kkt消息:过几天吧。
申留真没管,眼看着弹窗消失。
随即又来了新信息:不麻烦你的话,也可以给我寄过来。
这回申留真点了进去。她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下午发的消息,一张占了很多面积的图片,拍的就是角落里的那只没封口的纸箱。她问:这些你还要吗?什么时候来拿走?
申留真抽了抽嘴角,往上划了划。她很轻松地就回到了一周之前。她说,电费我已经交了。对方用一个loopy表情回复了她。
聊天室顶端的文字是三个字的人名,客气得念起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没经过什么思考,申留真随随便便地在聊天框地输了个ok,就把手机丢到一旁。余温还留在掌心,就像跟她说话的这个人的痕迹被封存在那个箱子和存储卡里一样。屋子里突然憋闷得难受,她起身去开窗,吹进来的晚风很冷。申留真把胳膊撑在窗台上向下看,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又让她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她干脆扭头不看了。
今天周日,是她和黄礼志离婚的第三天,黄礼志还有一箱东西没带走。两天前,在这个客厅里,她问黄礼志要搬到哪去。黄礼志跪在地上打包行李,面无表情地回答,回我原来的房子。
申留真不知所措地在双脚间来回倒替自己的体重,最后实在受不了,披上外套出了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小区里兜圈子,下巴塞进领口,跑到街上乱逛,后来没头没脑地进了便利店揣了一小条糖回去,开门后黄礼志已经走了,只有玄关处的一盏灯开着。
申留真打开了电视,调高音量。她从墙上拿下吸尘器,发动后它发出很大的噪音。她不喜欢这个声音。申留真低头拽着它在地上走,想着为什么黄礼志没把这个带走。
黄礼志没带走的东西很多。她好像什么都不要。一起买的房子不要,车子不要,自己的衣服和化妆品很多也没要,真正重要的貌似只有陪她从小到大的那两只玩具熊。她们还谈恋爱的时候,它们就在黄礼志床上摆着,后来结婚了也一样。过去申留真总嫌它们碍事,上床之后非要挪走,黄礼志说她欺负它们。现在床上空空荡荡的,再没有惹眼的东西,睡觉时也能肆无忌惮地滚来滚去,不必担心另一个人抗议被子被抢。
申留真提溜着吸尘器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客厅的角落。她打开玄关柜在里面找胶带纸,想把黄礼志的箱子封口,胶带没找到,反而发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贴着行李票的登机牌在里面,去年的电影票在里面,餐厅买单后的小票也在里面。申留真看着那些纸一个劲地犯头疼,又想起来还没删干净的相册。
吵架是个讨厌的东西。吵架就像有酒瘾的人喝酒,或者烟民抽烟。每次清醒过来时,都会信誓旦旦地说要戒了,但其实谁都知道永远还有下一次。申留真和黄礼志第一次吵架是在她们上高中的时候,因为舞蹈动作吵架,好在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就重新言归于好。后来吵架的理由多了些别的,因为你周末跟别人出去玩而不是和我,因为我去给别人补习而不是给你,零零碎碎的因素积压在一起,终于发酵到再也无法承受,变成一句我喜欢你。高中时的黄礼志和现在很不一样,那个时候她长得像妹妹,脸上挂着未消的婴儿肥,笑起来很羞涩。她们没和别人谈过恋爱,几近偏执地认定对方就是上天为自己选中的那个人,最后自然而然且如愿以偿地结了婚,可生活却一下子变得非常烦人。数不清的细枝末节,任何鸡毛蒜皮都会成为吵架的导火索。因为谁应付却忘了付的账单,因为熬到凌晨三点不睡觉的夜晚,因为总学不会及时收起来的衣服,从起初的容忍变成恼火,最后到毫不退让的争吵和躲在浴室里的哭泣,以及最后签下自己名字的离婚申请表。
写完“申留真”三个字的申留真,那一刻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扭头看了看黄礼志。黄礼志没有表情,戴着口罩,眼睛是肿的,昨晚她哭时是申留真唯一没有安慰的一次。黄礼志还戴了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张脸只露出一点额头、双眼和上半个鼻梁,仿佛离婚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不体面,到了不愿见人的程度。
申留真知道黄礼志不会和她说话。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早上她们开车来的时候也一路沉默。申留真手把方向盘,偶尔瞟一眼挂在后视镜下面的挂坠,黄礼志一直在看手机。她觉得这样倒也好。不需要什么矫情的控诉,也不需要撕心裂肺的告白,更没有火药味十足的争吵,只需用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就没什么关系了,除了还需要等三十天。
说是叫离婚熟虑期,可申留真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黄礼志就算想了也不会回心转意。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很固执的人。
办完手续之后黄礼志终于舍得开口讲话:
“你自由了,恭喜你。”
申留真皱了皱眉,手揣进口袋。这话让她心里特别难受。她眯着眼睛。阳光很好,照得脸和脖子都暖和。黄礼志理了理头发,抬脚就走。
申留真提高嗓门喊:“你去哪儿?”
黄礼志站住回头:“约了人吃饭。”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得申留真头晕目眩。
“和谁?”
“别管。”黄礼志说完就又要走。
“谁管你了?”申留真不由自主地追上去,“我问你,你不回家了?东西不收拾?”
“急什么?”黄礼志没有停下脚步,“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放心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别解释了。”黄礼志走了个斜线,和申留真之间拉开很大的一段距离。
离婚这件事,她们暂时还没有告诉家人和朋友。等熟虑期结束后,一切都尘埃落定,那个时候再想办法。实话说申留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去的话人们都会以为她在开玩笑。认识十年、恋爱七年、结婚两年的初恋,还能因为什么原因离婚?有了外遇?偷偷欠了外债?有暴力倾向?
申留真只能回答都不是。她们的日子很平淡,没有那些电视剧情节。最后一次吵架的原因都有些羞于对外人启齿。那天申留真网购的东西到了,她拆完后没有及时把箱子拿出去。从快递箱到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到夸大其词和强词夺理,黄礼志捂着半边额头说“离婚吧”的时候申留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然后黄礼志躲进卧室里关上门不出来,申留真拎起那个让人讨厌的箱子把它用力地扔到门外。
晚上她们躺在一起,背对着背,离得很远。申留真一直在用嘴呼吸,因为哭得鼻子堵了,又拉不下脸用纸巾擦擦。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气息,眼泪因为重力流进鬓角和耳朵,啪嗒掉进枕巾又留在那里。她知道黄礼志也在哭,无论是从床垫微微的颤抖还是单凭了解,申留真都能知道,明明只要翻个身就能触碰到的身体,从未显得如此遥远。所以她哭着睡着了,凌晨五点就被噩梦吓醒。她本能地想对黄礼志说说,但及时闭上了嘴,因为现在黄礼志已经没有再听的必要。
她可以说,可这关乎尊严。手机软件里的你来我往就是和尊严挂钩的事。离婚之后她们没说过几次话,就算说也都是出于必要。发来的信息不能立刻点开看,更不能立刻回复,这样会显得特别掉价。交谈变成了漫长的拉锯战,手指不是在打字而是在下象棋。申留真握着还有点发烫的手机,忍不住咬大拇指的指甲。她不想看她们还在一起时的聊天记录,考虑着要不要也像照片一样一删了之。但是申留真知道,和照片不一样,聊天记录可没有找回功能。
2.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申留真硬着头皮去上班。出门前她看了天气预报,决定穿厚一点,在衣柜里翻冬衣,看到黄礼志没带走的一件毛衣,团起来也丢进客厅角落里的箱子。
她的气色不好,黑眼圈很重,一路上哈欠连连。申留真从来没有这么不想上班过。更准确地说,比起“不想”,倒更像是“不敢”,毕竟她和已经分居的前妻就职于同一个公司。好在她们分属不同的部门,她在15层,黄礼志在7层,因为工作进度不同,平常中午都未必会一起吃饭,只是晚上下班等对方回家。申留真低下头,用食指不停地按着眼窝,一路躲躲藏藏地来到工位上坐下,一抬眼看见被磁铁吸在桌板上、已经放了很久的明信片,那是黄礼志去年给她的,她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把那张纸连同周五发的水果一起扔进垃圾桶里。
打开电脑,盯着锁屏壁纸发呆,双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左手上的结婚戒指已经摘下来了,无名指空荡得有点奇怪,申留真本能地想把手藏起来。这时她有点羡慕黄礼志,因为她的前妻没有戴婚戒的习惯,为此她们还吵过一次,但最后黄礼志还是没戴。
申留真泄愤地输入开机密码,手指把薄薄的键盘敲出很大得动静。同事跟她打招呼,她回应得心不在焉。摆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留在kkt的页面,那些对话框彼伏地移动,把标题是黄礼志的长方形越推越远。
有首歌唱过分手后的六个阶段,什么先心碎再愈合之类的套路。申留真没有经历过分手,她们唯一一次分开就是现在,不留下任何缓冲的白纸黑字的残酷。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比起难过,好像憋屈更多。她们吵也吵过了,话说得那么难听,眼看着就要重新变回陌路人。可她总是有股冲动,还想继续追问些什么,比如离婚那天黄礼志到底和谁去吃饭了,是不是早就想甩了自己,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来的圣诞节该怎么过。当然申留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所以不会自讨没趣。黄礼志才不会关心她要干什么。现在她们没关系了,之前的承诺和计划自然跟着一笔勾销,乐天世界今年摆出的圣诞树就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申留真觉得黄礼志生气的样子很讨厌,板着个脸不理人,不过现在她也没有哄的必要了,真是轻了个大松。
申留真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天,下午科长通知周三有新人入职,让她帮忙先领一台显示器。她进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钮,下降的时候盯着显示屏上规律跳动的数字。那些钢索和配重之类的东西牵引着轿厢在7楼停下,申留真浑身汗毛竖起,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冲着自己在内壁上的倒影,门开了又关,走进来的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电梯继续下行,申留真呼了口气,拨弄着鬓边的头发。余光里那人的身影让她有些遗憾。如果那是她失魂落魄的前妻就好了,脸色憔悴,眼睛又红又肿,最好还挂着泪花,这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怎么几天没见你变成这个样子了,果然没了我就是不行。但是这里没有黄礼志,即使有,也会体面得让人恨得牙根痒。
新人的工位被安排在申留真身后,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允熙在周三上午准时出现,一看就知道精心打扮过,连睫毛的弧度都非常完美。虽然她是从小在海外长大的侨胞,韩语却说得很棒,身上有种被那种环境浇灌出的自信大方的气质,申留真觉得她们应该能不错地相处。
中午带着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要再说些工作上的事。楼层的会议室全都被占满,申留真抱着笔记本电脑逛了一圈,也没看到适合讲话的地方,于是下了楼,在位于一层的公司咖啡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午后的阳光很好,穿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大片地照在人身上,皮肤都变成了明亮的白皙颜色。
申留真调整好屏幕的角度,问服务生要了张菜单,先递给允熙:“想喝什么,点一杯吧。”
也许因为是在外国成长的缘故,女孩并没有多和她客气。申留真的心情不错,也给自己要了杯咖啡。今天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她不赶时间,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不想过快地进入正题,为了拉近关系开始寒暄,说着氛围也放松了下来,变成随意的闲聊。
申留真笑得几乎要开始拍手,咖啡厅门上的铃铛响了响,她无意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笑容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抽了抽嘴角,完全没有必要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清清嗓子:“好了,不浪费时间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允熙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跟着打开本子拿起笔:“啊……好的,前辈。”
申留真在桌面找她需要用到的那个文件时,她的前妻在隔着她一张桌子的地方坐下。她听见黄礼志要了一杯香草拿铁,心想你还真是毫无创意。
阳光和咖啡都依旧很好,但申留真失去了享受的心情。她巴不得立刻回到自己晒不到太阳的工位上,语速连带着都变快了一倍。她不在乎别人到底能不能听懂,只想赶紧说完了事。
半个小时后申留真起身去买单。她拿了几张钞票出来,靠在柜台上等着找零。眼睛还没看见,鼻子先闻到熟悉的气味。黄礼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还高冷地抱着双臂。
申留真的头扭来扭去,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请你?”
黄礼志打开自己的钱包:“谢谢,但是不用了。”
申留真没再坚持,但也没走。她盯着黄礼志把银行卡递给吧台后的工作人员,然后又很快接回来。黄礼志转身走开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挺开心的嘛。”
申留真立刻跳起来跟上她:“不是那么回事,是部门来的新人,我和她说工作上的事。”
“是吗?我好羡慕你,能做这么有趣的工作。”黄礼志说完就推门走了,全程看也没看她一眼。
申留真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自己桌旁,将电脑屏幕重重地扣上。
黄礼志一开始也不是喜欢喝咖啡的人。申留真眼看着她从尝到一点咖啡味就会皱眉变得会主动点咖啡饮料。黄礼志也不爱喝酒,但是有时候会和申留真一起喝一些。申留真很喜欢看她有点喝醉后迷迷糊糊的模样,语速变慢,傻乎乎地笑,眼眶和脸颊都染成红色,她很漂亮,会让申留真很想吻她。
认识的十年里,黄礼志改变了很多。她抛弃了齐刘海,也学会了化成熟又自然的妆。但是申留真总觉得她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人。外表、口味这些都微不足道,重要的是黄礼志的内心是不会变的,稳定的性格、善良的品质,这些都不可能发生变化,也自然包括爱申留真这件事。
申留真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就是那只还敞着口的箱子。最上面是她早上离开时扔进去的毛衣,她记得黄礼志穿上它的样子。黄礼志把毛衣从头上套下来,最后拨出塞进领口的头发,发丝因为静电而炸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3.
自从那次不幸的巧合发生之后,申留真几乎天天下午都带电脑去咖啡厅,当然每次都是一个人。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工作环境好。但其实,她只是很幼稚地非要再等黄礼志来一次,让她看看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但黄礼志再也没来过。
连续消费了十一杯咖啡后,申留真再也等不下去了,按电梯上了七楼。
之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时会去找黄礼志。黄礼志的工位靠走廊,她透过隔断就能看见。黄礼志如果注意不到,她就主动敲敲玻璃,晃一晃手里的车钥匙,用口型说该回家啦。
此时此刻,抱着MacBook的申留真浑身不自在。她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从电梯间走到黄礼志的位置,但磨磨蹭蹭走得很慢,眼睛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促使她按下7层的那股冲动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觉得自己像白痴。
申留真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也不看路,差点和来人撞上。急忙说着对不起,却听见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申留真?”
申留真这才看见是李彩领,手里的纸杯装得满满当当,眼看着就要洒出来。
“没事吧?”申留真说。
李彩领摇摇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来干什么?”
“我……”申留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编不出借口,“我来找一下礼志。”
“礼志?她今天没来啊?”
“啊?”申留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李彩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你是认真的?”
“呃……”申留真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那个,我们吵架了,在冷战。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床。”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吧。”李彩领说,“她说好像得了流感。最近生病的人很多。”
申留真把电脑抱在胸口,站得像个挨训的学生。
这回轮到李彩领说了:
“没事吧?”
“当然没事。”申留真随口敷衍着,悄悄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把光秃秃的无名指遮住。
去年冬天黄礼志也生过一次病,还好只是寻常的感冒。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申留真从厨房给她端来一碗参鸡汤。黄礼志接过汤碗,笑着对她说了句谢谢留叮,带着浓重的鼻音,申留真凑过去想亲她却被躲开了。黄礼志叼着勺子说,不想传染给你。
黄礼志不怎么会做饭。小时候妈妈做饭,大了申留真做饭,现在分居了,申留真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吃什么。她住的房子楼下有几家小饭店,但是肯定满足不了黄礼志的胃。如今她还得了流感,恐怕更懒得好好吃饭。
不过申留真当然不可能去给她做饭。她提前二十分钟从公司溜走,买了些常用药,又拐进旁边的便利店挑了点零食扔进袋子里。塑料袋不轻不重,带子缠在她的手腕上,申留真把它挂在黄礼志的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按了门铃转身就跑。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自然界大概不会有另外一个物种会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个体做任何事情,但是人类会。人会给看不起病的陌生人捐款,在网上发帖声援某个群体,也会偶尔莫名其妙地关心前妻。回去的路上申留真把车开得飞快,好像她不是去送东西,而是刚把黄礼志洗劫一空。
黄礼志搬去住的房子其实原本是属于她亲戚的。后来搬了家,老房子也没有卖,一直空着,于是把钥匙给了黄礼志。上大学的时候她就住在那里,没有电梯,申留真每次去找她的时候都要爬五层楼。厨房的灶有些问题,供暖也很差,壁纸有的已经脱落,住着怎么会舒服。
申留真有时候会想她们彻底分开后黄礼志要怎么办。她不可能永远都住在那个屋子里。但是黄礼志对她们一起买的这套房子闭口不提,就好像她一分钱都没有出过似的。看来是真的太讨厌我了,讨厌到了只要能离开我连房子都可以不要的程度,申留真想着鼻尖就又有点发酸。
回去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黄礼志一条信息都没发。申留真又确认了一遍日期。还有一周就是圣诞节,十天后烦人的熟虑期结束。黄礼志的那箱东西还在门口,她没来拿,申留真也没去寄,她们谁都没有再提。
她歪倒在沙发上,想起还没删完的照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黄礼志拍那么多照片,简直是自找麻烦。其中有些也被她放过了,比如结婚和度蜜月的时候拍的。她镜头下的黄礼志总是在笑,有时候捂着嘴,有时候不捂。曾经和我在一起那么开心,现在连认证的信息都懒得发一条,以前从没觉得你会是这么狠心的女人。
申留真戳屏幕用的劲有点大,搞得她自己手疼。她的食指反反复复地双击同一个位置,把黄礼志的脸在瞬间放得很大又瞬间缩小。还有live图片,只要长按画面就会动起来,海鸥在沙滩上乱飞,她自己在笑,黄礼志也在笑,盖过了海浪上涨又退去的声音。
申留真开始眨眼睛。最近她变得非常多愁善感,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哭出来。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同时也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大海和从上方蹦出的消息提醒。她赶紧用指尖擦了擦眼泪,把不立刻读消息的故作矜持抛到脑后,点进了kkt。
黄礼志给她发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原封未动的袋子,第二张里左手捏着饼干,还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小字标注出来的时间信息不是现在,而是大概四十分钟前,那时她刚从黄礼志家走不久。
看来得换手机了,申留真想。
她突然觉得刚才因为这点小事就哭鼻子的自己很丢人,还好黄礼志不知道。申留真打了字又删,最后还是没忍住,想逗逗她玩玩:为什么发给我这个?
发出去的气泡前面的“1”瞬间就消失了。黄礼志问:不是你吗?
我?我们之间不是都已经没关系了吗?
申留真发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看见黄礼志又半天不回消息,笑也笑不出来了。
是我送的,她老实承认,刚才是逗你的。
过了一会儿,黄礼志发了个loopy表情,上面的字写着“再也不要见面了”。
申留真笑出了声。喜欢逗黄礼志不是她的错,显然是黄礼志自己的问题。
对面接着又发来信息: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感应到了呗。别光吃饼干,药也记得吃。
知道了。
还有,多喝水,好好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
申留真有点想不出该怎么回复,于是放下手机,让她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黄礼志的消息被读的状态。这样看起来,她们还是在好好说话,而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
4.
日期一天天地向前跳动,不管是离圣诞节还是离熟虑期结束都越来越近了,当然后者只有两个人才关心。无论走进哪家商店,都能听到无孔不入的圣诞曲,所有的麻烦和问题都被涂上了红白绿的颜色,即使无法解决,至少也裹上了一层包装纸,被放在圣诞树下,等25号结束再说。
今年平安夜,申留真不想出门。去年她们一起去了乐天世界,前年也是,准确来说,应该是只要有机会每年都要去,这已经变成了两人间无需说明的习惯。但是维持这个习惯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再说最近天气这么冷,也根本没有去的必要啊。申留真这么想着,直到她从蚕室站下地铁的时候还在心里念叨。
商场的门口点亮了非常豪华的圣诞树,一圈人围着拍照,申留真嫌冷,直接进去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每年和黄礼志来也从来没有目的,随便逛逛,偶尔会买点小家电或者衣服化妆品,吃完饭就牵着手离开。今年她一个人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平安夜到处都是人,家庭,或者情侣,每个人不管到底幸不幸福,但至少还待在一起,脸上挂着笑容或放松的表情,像是节日明信片上会出现的场景。
申留真经常思考,当时黄礼志说离婚的时候,她那样回答是不是错了。她明明有很多别的选择,可她依然说了那句话。马上她们就要彻底分开了。到那时她该怎么办呢?再去认识别的人,再去谈恋爱?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音响里还在播放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申留真听得心烦。世界上一定没有圣诞老人,否则黄礼志早就已经被五花大绑地送到她面前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不是好孩子,所以没有得到礼物。
申留真没食欲,不想吃饭,随便糊弄了一点就出了门。圣诞树依然在发光,周围的人少了些,她走过去也拍了几张照片。按下快门的时候申留真有股奇怪的既视感。去年好像也是在同一个位置,她的拇指按下那个白色的圆圈,只不过照片构图的中心在于很没创意地比耶的黄礼志。
那照片她还没删。不是舍不得,是因为她现在才清理到去年夏天。
申留真坐在地铁上,身体随着车厢一并轻轻摇晃。打开Instagram,似乎全世界都在开开心心地过圣诞。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刚退出去又想起好像已经很久没偷看过黄礼志的主页了。离婚后她们取关了对方,但还没绝情到互相拉黑的地步,申留真偶尔忍不住会搜来看看。真的只是偶尔,一周不超过三次。
黄礼志的头像周围有个彩色的渐变圈,申留真下意识地点开,然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她忘了story可以查看访客记录,但就算立即退出也无济于事。
但申留真没有退出。黄礼志发布的图片是她的自拍,戴着口罩,没化妆,背后是申留真刚刚拍过照的那棵圣诞树。
在感情方面,申留真不喜欢冒险。当初表白,也是在经过了漫长的暧昧期之后才做的决定。已经用尽了手段,把对方对自己的感情试探得几乎透明,才敢壮起胆子说出最后的那句话。结婚也一样,是因为偷看到黄礼志的浏览记录里有“婚礼策划”才开口。她不想失败,不想丢人,但好像更想要的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好像眼神一对上就会笑的那种毫不刻意的自然。
在她单一的爱情里,申留真只冲动过两次。第一次就是答应了黄礼志的离婚,第二次就是现在,站在黄礼志的门口按门铃。
等人来开门的时候她紧张到了极点,肩膀缩起来,身子不停地摇晃。等了一分钟黄礼志也没来,她没胆子再按一次。又过了一会儿,单薄的门板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黄礼志擦着头发,出现在门的另一边。
申留真像个自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一样猛地举起手里的袋子:“Merry Christmas.”
黄礼志问:“那是什么?”
“蛋糕。”
黄礼志穿着睡衣,申留真穿着羽绒服。楼道里刮来一阵寒风,黄礼志松开扶着门的手,转身前对申留真说:“把门关了。”
申留真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的弹簧都快出来了,硌得她大腿难受。浴室里吹风机的声音轰响,她坐立不安。黄礼志过了快十分钟才出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打开纸袋拿出了里面的蛋糕盒。
申留真仰头观察她的反应。
“哪买的?”
其实申留真是在来的路上买的,但是她说:“乐天世界。”
黄礼志抿了抿嘴唇。申留真知道,每次黄礼志觉得尴尬,或者想发火又不能的时候,她脸上就会出现这个表情。至于现在是哪种,她也说不好。
黄礼志夸了几句这个圣诞造型的蛋糕很可爱,重新放回桌上。
“不吃吗?”申留真问。
“太晚了,明天再吃吧。”
“那应该要放进冰箱里。”
黄礼志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看大门。
申留真问:“想让我走?”
黄礼志用鼻子嗯了一声。
申留真没动:“太晚了,吃不了蛋糕,但是可以赶我走吗?”
“是你要来的。”黄礼志无情地说。
申留真的内心一阵刺痛。她垂下眼睛,避开了黄礼志的目光,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手都按在门把手上了,黄礼志却突然又抓住她的袖子。申留真回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算了,你留下来吧。”黄礼志一说话就躲开了申留真的目光,“我去给你铺床。”
申留真立刻把外套脱了,挂上鞋柜上方的衣钩:“谢谢。”
她没说后面半句“但是不用了”。
黄礼志关了卧室门,抱着被子不停翻身。她拿起手机,点开Instagram,又确认了一遍访客记录里申留真的头像。
申留真帖子发得不多,这段时间更是几乎什么都没有发过。黄礼志往下翻了翻,时间从冬天变成夏天,有一张近距离的照片特别引人注目,那是她给申留真拍的,今年七月,在日本,申留真手上的结婚戒指反射出银光。
黄礼志叹了口气,把手机关掉放上床头柜。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申留真,即使想用睡觉来逃避,现在也睡不着。
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突然听见敲门声。黄礼志吓了一跳,还没说话,门就开了,里面站着个黑黢黢的影子。
黄礼志爬起来:“怎么了?”
申留真关好门走到床边,黄礼志发现她胳膊下面夹着枕头,另一只手在揉眼睛。
“一个人睡太冷了。”
“冷?还好吧。”
“那个房间就是很冷啊?不信你自己去试试。”
黄礼志听了这话就要下床:“那你在这里睡吧,我去那里。”
申留真把枕头扔在床上,按住黄礼志的肩膀,把她压了回去。
“别去,小心又感冒。”
黄礼志很庆幸上床前她关了灯,否则申留真肯定会看到她的脸红。
申留真甩掉拖鞋上了床,摆好枕头后伸手扯扯被子:“给我一点。”
“不要。”黄礼志紧紧地拽住。“衣柜里有,你自己去拿一条。”
申留真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下去抱了一床被子上来。黄礼志把头埋在胳膊里,仿佛闭上眼睛申留真就会消失一样。终于申留真整理好了,没了动静,床铺也不会七上八下地动个没完,黄礼志总算松了口气,开始数数字给自己催眠。
还没数到一百,她的被角就被掀开,先进来凉气,又进来一个冒着凉气的身体。黄礼志顿时睡意全无,甩开申留真已经握上来的手:“你干什么?”
“取暖。”申留真厚着脸皮说,不依不饶地抱住她的腰。
“走开。”黄礼志用胳膊肘顶她,申留真嘶了一声。
“好疼。”
“你出去就没这些事了。”
“都说了我冷。”
“老实躺着就不冷了。”
申留真仿佛没长耳朵一样,无论黄礼志说什么都不撒手。黄礼志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心在左侧的胸膛里没有章法地乱跳。申留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充满诱惑,她忍不住想把自己的手叠上去,和她十指交握在一起,虽然刚才是她自己把这只手甩开的。
但黄礼志没动,过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问:“暖和了吗?”
“嗯。”申留真嘟囔道。
“暖和了就赶紧放开我。”
“不要。”
“为什么非要抱着我?”
“因为想抱。”
黄礼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好像是申留真的特异功能。她把那几个字放在齿间反反复复地研磨,觉得像是发了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抱着她的人不是爱人,而是前妻,懂什么叫做前妻吗?
申留真不懂,她也不懂。或许她们都只是在装不懂。
黄礼志扭过头,视线和申留真对上。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她的脖子拧得难受。
“放开。”
“说了不要。”
“放开,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申留真把手拿开了,但是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因为太黑了,黄礼志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长长的睫毛有规律地翕动,还有洒在里面的几个光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梁和上嘴唇,申留真突然凑了过来,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黄礼志的,手在被窝里面摸索着,手指穿过黄礼志指间的缝隙,握紧又扣在手背上。
“你不在的时候,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申留真用很轻的声音说,几乎被黄礼志的心跳声盖了过去。“你想我吗?”
黄礼志知道她如果开口,肯定只会说“不想你”。但是这不是实话,所以她也不能用语言来回答。她闭上眼睛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申留真的双唇,没来得及逃走,因为申留真立刻开始回吻她。黄礼志情不自禁地张开嘴,申留真放开她的手,捧住她的脸,一条腿搭上她的膝盖,翻过身压在她上面。
黄礼志觉得这很荒唐。今天是圣诞,不是愚人节。但是她累了,不想再装无所谓。
申留真的手滑下去,重新来到她的腰间,撩开她睡衣的下摆钻进去。那只手有点凉,碰到黄礼志的胸口,让她打了个寒噤,这时黄礼志才把她的手腕抓住,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然后把她从自己身上推走,依然闭着眼说:“呀,差不多得了。”
申留真埋在她的脖颈里笑,温热的鼻息弄得黄礼志的皮肤和心都痒痒的。
申留真重新抱住她,黄礼志也在短暂的矜持过后将胳膊环上她的腰。
“椰咚,明天回去住吧。我帮你搬东西。”申留真小声说。
“嗯。”
“还有,去撤销了离婚申请吧。”申留真有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那个,应该还有三四天才到期。”
“得等圣诞节过了。”
“我当然知道。”申留真抓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捏着指甲。“以后也别吵架了,好吗?”
黄礼志找到机会开始反击:“是我故意要和你吵吗?”
“都说了别吵架。”
“那你道歉。”
“啊。”申留真酝酿了一下,“椰咚对不起。以后都听你的话。”
“这样就完了?”
“不然呢?”申留真丢开黄礼志的手,用一条胳膊撑起上半身,“你也得对我道歉吧。谁先说要离婚的?”
“难道你没答应?”
“我看你还是要吵架。”申留真皱起眉。
“我们吵过的架还少吗?”对方声音里的不爽却让黄礼志感到愉快。
“也是。”申留真转转脖子,“哪天不吵架不冷战,我还不习惯呢。”
“太夸张了,你。”
申留真重新躺下,钻进黄礼志怀里。黄礼志很想接吻,但是所剩无几的面子还是抑制住了她的冲动。
“还爱我吗?”申留真用指尖戳着她的锁骨,撒娇般地问道。
“你觉得,现在我还没有把你赶出去,是因为什么?”
“爱我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当时很生气。”
“生气到了不想和我一起生活的程度?”
“没有……”黄礼志说完后又承认,“好吧,当时可能有。”
“不和我一起生活的话,谁照顾你啊,笨蛋。没我在就生病了。”申留真轻轻地捏捏黄礼志的耳垂,“给我道歉。”
“对不起。”
“道歉连称呼都没有吗?”
“对不起,留真尼。”
申留真哼了一声,头在黄礼志的脖颈里拱了拱。黄礼志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心里清楚,现在她爱得死去活来的这个人,不知道过多久又要和自己吵个天翻地覆。
不过,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她可以暂时不用管。
“睡吧,晚安。”黄礼志说,然后补了一句,“Merry Christmas.”
“嗯。圣诞快乐。”
之后除了偶尔从外面传来的车辆的声音外,什么动静都没有。黄礼志马上就要睡着时,感觉有人在亲她的脸。她迷迷糊糊地想把申留真推开:“别闹……”
申留真在她耳边问:“你想要吗?”
黄礼志又被弄得完全清醒了。她的耳朵、脸和脖子在一瞬间被上涌的血液烧得滚烫。黄礼志掀开另外一床被子,把申留真塞了进去:“能不能好好睡觉?”
“意思是不想要?”申留真依然在争取机会。
“呀,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
“真狠心啊,黄礼志,你。我算是看清你了。”
“那又怎样?想离婚?”
“好啊,我同意,恭喜你自由了。”
房间实在太冷,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申留真发现黄礼志蜷缩在自己怀里,胳膊抱着她的腰。她吸了吸鼻子,涌进来的是冰凉的空气,在这样的房子里住着,就算不得流感也迟早要感冒。
所以起床后她们立刻开始收拾行李。黄礼志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甚至用不着搬家公司。申留真一边打包一边思考,黄礼志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不可能真的离婚。
“对了,椰咚。”申留真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我们去办手续的那天中午,你到底和谁去吃饭了?”
“吃什么饭啊。”黄礼志没看她,“怎么可能有心情吃饭。”
“那你去哪了?”
“随便找了个地方,哭了几个小时。”
申留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就要抱黄礼志,却被躲开了。
“下午我回去收拾行李,你这家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当时我在想,难道伤心的只有我吗?”
“我出去给你买了糖。”
“我没看到。”
“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黄礼志瘪了瘪嘴:“回去给我吃。”
“当然好。”这次申留真抱她的时候,黄礼志没有再躲。“还得吃昨天买的蛋糕。”
黄礼志比申留真高出半个头,当她们像现在这样都站着的时候,申留真没办法把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不过像现在这样也不错。申留真把头靠在黄礼志的肩上。今年圣诞节,黄礼志没有给她准备礼物,但她最终还是得到了礼物——这说明,在圣诞老人的眼里,她还是个好孩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