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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15
Words:
14,852
Chapters:
1/1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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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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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沉戬】神仙烧香

Work Text:

(一)
当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从第三家中介走出来的时候,沉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某个死亡小学生附了体。
只要他一踏进玻璃门,原本一切正常的房产中心瞬间就在眼前变得兵荒马乱起来,断电断网还算小事,有几个热情的工作人员刚准备摸着黑给他介绍房源,谁知下一刻就腹痛难耐,连声抱歉都等不及讲完直奔洗手间而去。
如此折腾了大半日,竟是一无所获 。沉香的要求真的很简单,能住、便宜,没了,可偏偏今天就这么倒霉,只要他去的地方就接二连三的不停出事。
转轮压过柏油路面,发出单调而连续的喀啦声,沉香长长的叹了口气,仰头望去,商务楼的玻璃外墙上已经映出了暖红的晚霞,高层建筑的影子被无限拉伸放大,冲他兜头罩下。
按亮手机屏幕,黄色的电池余量在向他示警,少年熟练地点开软件、下拉刷新,他看了一眼,随即关闭。再点开另一个,重复上面的动作,依旧都是无用功。
在来东海市的火车上沉香就提前下载好了各种可以租房的App,想给自己找一个安身之所,但刷了一会儿就发现,东海市真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自己身上的钱大概只够与人合租一间地下室或是远郊的废弃厂房,但这些对于沉香来说都不算什么。
而然等他下了火车,这些软件却诡异的齐齐失灵,就像现在这样,无论他如何重启刷新,始终都只孤零零地显示同一条讯息。

【出租】莲花小区22号楼9幢203室 两室一厅一卫 99㎡ 次卧
价格:100/月,无需押金。发布时间:刚刚。

配图是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客厅,餐桌沙发茶几等家具十分齐全,配色一致、做工精良,像是专门定制的。正对的阳台是一整面落地窗,拍摄时间大概是上午,日光堂堂地照进来,于屋内米白色的主调上又洒了一层浅金,便显得整个空间格外宽敞而明亮。
第二张大概就等待出租的次卧,不大,却也干净整洁,有一门到顶的衣柜和双人大床,从颜色上看也是与客厅的木质家具成套的,甚至还带了个小飘窗,上面正摆了个毛茸茸的垫子,四边围上去,被太阳晒得蓬蓬的,像是个……狗窝?
可以瞧出来,屋主对自家的房子相当满意,没有特意挑选角度与光线,直接就记录下它最真实的面貌。这也足够吸引人了,大概自己欣赏完后还会发给亲朋好友,并得到一连串的夸赞。
若放以前,沉香大概会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刷走。装也不知道装得像一点,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么?平台上多的是这样的信息,低廉的价格配上精美的图片,给人一种自己捡了大漏的错觉,到实地一看,若是图文不符也就罢了,更有可能会被强行拉入某种危险的不法组织。
但现在,一连串的意外让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沉香在拨号界面停留了许久,一个号码已经被完整地键入了进去,只等他按下那个拨打的绿色按钮。他低着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眼睛被额发的阴影盖住,显得黑而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手指移动,一个个数字又从屏幕上消失。他自暴自弃般的随便点开了一个软件,找到上面被加粗的‘联系房主’按钮,咬咬牙地按了下去。
电话瞬间被接通,未等他开口,对面先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语气轻快,似乎心情很好:“喂?来看房的是吗?到哪了?找得到地方吗?要不要我去接你啊?”
沉香被这一连串熟练的发问弄沉默了,虽然对方的嗓音很好听,但……果然是传销组织吧,他握着手机绝望地想道。

录音功能开启,紧急报警设置完成,沉香摸了摸裤子的暗袋,身份证和两张叠成最小面积的纸钞藏在里面,剩余的金额仍被故意大辣辣地放在外衣口袋中。他再三确认,谨慎小心地像是要去进行某种九死一生的危险工作,然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叩响了莲花小区22号楼9幢203室的大门。
“来咯——”
里面应得很快,沉香一下子就认出了是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了,几种设想的情景和应对方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防盗门一点点的打开,暖色的灯光从屋内淌了出来,攀着他的鞋面轻快地往上爬。
沉香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称的上是漂亮的、年轻男人的脸,眉眼因为笑意而微微弯着,额间系着一方蓝色的头巾,几缕碎发轻轻晃动,他的视线扫过来时,软和得像一阵初夏晚风,让沉香紧绷的神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少年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天生性格孤僻没有什么朋友,别的孩子玩闹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看人,看咿呀呓语的婴孩、看跌撞学步的幼童、看温柔和蔼的老师、看形形色色的过路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是想在茫茫尘世间找到谁吗?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看得多了、经历的多了,比常人更敏锐了一些。
非是冲对方长得好看就卸下防备,而是这个男人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沉香朝那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来看房的。”
“你好。”他回以颔首,面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收起,而后走进了屋中,留给少年一个大敞的、全然不设防的门扉:“那就快进来吧。”
“我叫沉香。”把行李箱放到边角,沉戬看了看玄关处的浅色地垫,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声:“我需要换鞋吗?”
“诶,不用。”对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而后跟着几声轻响,各处的灯都被打开了,光线从四面八方向沉香涌来。
即便时间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照片里的那间客厅,淡雅的浅色系装修、整套的家具、讲究的摆放如出一辙,还有一些照片上没拍到的地方,比如餐桌后面还有个酒柜、沙发正对则是一面大得惊人的嵌入式电视。
沉香眯了眯眼,柔和的光晕冲散了简约风格带来的冷淡感,那些有人住着的鲜活的气息紧跟着就扑面而来,他不免有些僵硬,觉得自己像是个不速之客,冒然地闯入了他人的生活空间。
餐桌上摆着一只外卖盒,筷子插在里面,已经凉透了,廉价的塑料袋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沙发上有张绒毯,一半已经滑到了地上,遥控器摆在了旁边,应当是之前有人躺在上面看着电视,听到门铃声才匆匆忙忙地来开门,荧幕上正播放着一档温馨向的亲子综艺。
还有许多微小的细节,沉香凭借着这些与方才的一面之交在脑海中勾画出屋主的性格,虽然有些失礼,但他已在主观上认为对方大抵是个懒散而随性的人,应当不难相处。他被最后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好像自己就已经确定了要住在这里一般。
沉香摇了摇脑袋,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又拘谨地在客厅了踱了几步,意外地发现沙发旁边、靠近阳台的墙上,有一座神龛,神像被香炉挡住了,一时看不清供奉的是什么,炉子里倒是满满当当地积了一层香灰,隐隐散出些许檀木香气,像是不久前才有人燃过。
除了违和外,沉香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毕竟初中教材上就写了,要尊重个人信仰。只是他一时间还很难想象对方穿着衬衣西装求神问佛的模样。
这时候年轻男人从其他房间里走了出来,见沉香在客厅内不住打量后稍显得意地问道:“怎么样,不错吧?”
少年点点头,如实答道:“很漂亮。”
“那当然了,都是我、咳,房东亲自置办的,前前后后装了好久呢。”
“你不是房东吗?”沉香突然问道。
青年男人摆摆手,牢记了自己与老姚商量过后才定下的、便于与小孩亲近与相处的身份:“怎么可能,我可买不起,也是租来的。”
“现在你又租给我?”沉香挑了挑眉:“二房东?你发布的页面上可没写。”
对方明显傻眼了,他可没想到十五岁的少年懂得这么多,只得在沉香审视的目光中尴尬地挠了挠头,半晌才憋出一长段没有事先准备好的曲折经历:“这是、嗯、我老板租给我的,他出国了,之前还有另外一个同事在住,后来也因为工作调搬动走了,老板嫌我一个人租金给的太低,让我赶紧把空了的房间租出去。”
“对,就是这样,我带你去看看次卧吧。”
沉香听着青年男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找补,反而笑了起来,他微微仰起头,对方的身量很高,他需要这样才能看到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冲自己连眨了好几下,仿佛在说‘别继续问了’。少年从善如流:“好。”
次卧的陈设也和照片上一样,床上被人细心的铺了一层防尘罩,窗帘束起,能看到对面的楼里灯火依次点亮,印出一家家团圆的影子。沉香蓦地觉得心中有些酸胀,忙将目光移到了别处,他指着飘窗上的软垫道:“你以前住在这的那位同事,养狗?”
对方轻轻的‘啊’了一声,然后有些忐忑地望向沉香:“是……你介意吗?不过房间我已经很仔细地打扫过两遍了。”
沉香摇了摇头,却抛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他调走的时候,带上他的小狗了吗?”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后沉香笑了笑,轻轻说了两个字:“真好。”
明明只是半大的孩子,却有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早熟与稳重,言谈间透出几分精明与狡黠,像是服帖地套着一层成年人的外衣,如滑鱼般游入这纷杂的世间,唯有此刻眼底一点遮掩不住地落寞,让人很想抱一抱。
但他现在的身份无法这么做,于是青年男人只能问他:“租吗?”
沉香反问:“一百一个月?”对方点头,丝毫不觉得这价格有多离谱,甚至看沉香无话可说的样子后还犹豫地说是不是有点高?可以再降点。
“不用押一付三?”沉香又问一句,如出租页面所写的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那要签合同吗?”站在对面的人先是茫然,待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后登时陷入了无措之中,planB制定得过于仓促,连电话副卡都是在老康的提醒之下才临时又办的,至于合同不合同,杨戬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件事。
沉香看着对方纠结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微皱的纸钞递了过去:“我租。”
他拍拍手,去把门口的行李箱提了进来,将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放进空空荡荡的衣橱时,他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下次把租金提高一点,不然‘你老板’迟早破产,还有,记得要和人签租房合同收押金。”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故意沉下五官,好让那道坏了面向的伤疤显露出几分凶恶来:“小心我明天扛着客厅里的大电视跑了,那你可就哭去吧。”
“下次?”
沉香哭笑不得,感情自己说了这么多就只听到了最开头的两个字,但看到那人轻轻皱起了眉头,好看的眼睛中流露出几分不解后,还是难得有耐心地多说了一句:“嗯,我只住一个月,等宿舍楼修好就回学校住。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片刻后,递过来了一把钥匙,他说:“我叫杨戬。”

(二)
清晨六点三十分,沉香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眼睛快速眨动几下,适应了光线后立刻就从睡梦的状态中脱出,他先谨慎地确认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很好,还在昨天租下的那间屋子里,身体也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把手从枕头下的水果刀上移开。
昨天夜里,沉香其实察觉到了有人走到了他的房前,停驻许久,而后又转身离开,棉拖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一点点地脱离他的听觉捕获范围。少年在黑暗中摩挲着锋刃,无端想到,他的二房东叫什么来着,噢,杨戬,杨戬,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姓,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精神彻底放松下来,沉香忍不住把脸埋入柔软的枕头里狠狠蹭了蹭,阳光晒透棉花的气味充盈着鼻腔,他又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床垫和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像潮浪般起伏。他从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软和得,就像一个温柔的怀抱。
赖了十几分钟,少年这才慢慢悠悠地爬起来,他拿过手机,习惯性的点开了主屏上的软件,网站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各种租售信息铺了整个页面,恨不得能挤出来直跳到使用者的眼前。昨天真是见了鬼了,少年嘟囔了一句,随意翻了几条,不是贵得离谱就是破得根本没法住人,他又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房间,除了天上掉馅饼,真的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翻身下床,蹬上拖鞋,他在卫生间门口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后才进去洗漱。哦,忘了说,这拖鞋也是杨戬给他拿来的,做成了深渊小猫的造型,大约会符合十岁以下小孩的审美,少年人勉为其难地试了试,码数小了、有点挤脚,但对上杨戬期待到有些发亮的目光,沉香还是说了一句‘正合适,谢谢’。
他吐出一口薄荷味的泡沫,从昨天达到东海市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全然脱离了他的预期和常识,像是一辆平稳行进的列车被双从天而降的无形巨手被拨到了另一条全然陌生的轨道上,两侧的风景从未见过,目的地也无从知晓,但已找不见原来的路线,只能一路往前奔去。

带着几分恍然走入客厅,他先是被满室的朝阳刺了一下,然后才在金色的光线中捕捉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人很高,宽松的家居睡衣也盖不住优越的身形,站在神龛前,手持一只檀香,闭目敛息,晨辉拢在身上,为本就柔和的五官又铺了一层浅淡的光晕。他没有带头巾,直露出额心一道纵生的暗红伤疤,忽而一阵风拂来,将碎散的鬓发吹得轻轻摆动,那点红便也跟着明灭不定,便如檀香顶端的时有时无的暗火。
沉香忍不住放缓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杨戬在拜神,可沉香此刻偏偏就觉得,他才该是那个高坐于云端之上,偶开天眼觑红尘的神明。
细窄的檀香被插入了炉中,气味逸散开来,只有那丝丝缕缕的烟气,直直地往上飘,第一截香灰落下的时候,杨戬开口轻说了几句话,沉香离得远没有听清,只望得对方双唇开合间,含住了一片暖光。
等到一支檀香焚尽,杨戬这才从睡衣口袋里翻出头巾重新系上,他转身,意外地见到站在客厅阴影里的沉香,顿时显出几分惊讶与慌乱,完全没了方才满身神性的样子,反倒像是某个被抓了现行的不法分子,只得欲盖弥彰地干巴巴说了句:“早啊,沉香。”
少年应了一句,平静地无视了对方颇为古怪的反应,倒不如说从昨晚第一次见面开始杨戬就一直是这样,现在也算人设不崩。
他走近几步,好奇地探头往神龛里看,少年人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动作堪称冒犯,杨戬却没拦他。然而当真正看清楚对方供奉的是什么后,沉香沉默了,觉得眼前的一幕很魔幻,觉得杨戬有必要去查询一下精神状态。
他回头,故作轻松地问道:“是哪部动画里的角色?还是游戏?挺可爱的。”
这下轮到杨戬说不出话了,纠结半晌才提醒了一句:“这是哮天犬。”
沉香噎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才会把神犬哮天做成白毛粉耳的小狗啊!和把它摆在神龛上正儿八经的供奉的家伙堪称卧龙凤雏啊!
杨戬看着沉香奔溃的眼神,连忙解释道:“其实我拜的不是哮天,是清源妙道真君。”
少年望向确实空着的主位,感觉事情终于正常了一点,随口问道:“那真君像呢?”
杨戬的目光游移开:“他出国去了。”
沉香:……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沉香出门的时候,仍然在思考,自己那位同租的室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很难用一些常见的词汇来概括描述,翻来覆去尝试了几次后眼前始终只有对方在自己换鞋时塞来了一袋热牛奶然后微笑着说出‘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的样子,杨戬做得太顺手,不自在的到成了沉香。这未免也太亲近了,仿佛两人不是素不相识的租客,而是生活许久的家人。
咽下一口温热,红枣的香气在舌尖弥散,胃里也是暖烘烘的,沉香伸了个懒腰,舒展开筋骨,决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多多关照这位看起来很是不靠谱的、有着独特信仰的室友,以防自己某天在楼下看到一条横幅:“莲花小区居民杨先生在网上敲电子木鱼被骗X万元”。
半大的少年自说自话地将一个萍水相逢的成人年揽到了自己的庇护之下,肩上担了份重量就得往前走,便也无暇无歆羡那些有父母陪伴着入学的同龄人了,他捏了捏手中的材料,果断挤进了泱泱人流之中。
借着办理入学手续的间隙,沉香特意询问了一下宿舍的修建进度。
他原本是没打算上高中的,学费昂贵是最主要的原因,少年成绩还不错,可供挑选的学校有不少,最后却一所没报,办了张假的身份证凭借身高优势在黑网吧打了一暑假的工,当他把装着钱的信封放在孤儿院的门口时,院长叫住了他。
老院长递过来一叠资料,她说有家银行近期出资建了所高中,因为算是慈善项目所以有不少减免名额,自己替沉香去申请了,回复得很快,通过了。
我不想……少年皱起眉头来,鼻梁上一道疤,显得很不好惹,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呆了两个月,彻底没了学生的样子。
去吧,难得的机会,老院长冲他和蔼的笑了笑,学杂费全免,成绩优异的话还有奖学金,你一定可以的。
少年沉默半晌,还是接过了材料,他看了一眼,封面上四个烫金大字,梅山银行,下面紧跟着的地址是,东海市。
东海市,他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过,似乎是一座很遥远、很繁华的城市,可能并不欢迎他这样的乡下野孩子。
哦,对了,老院长似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翻了翻通讯记录,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号码。
梅山高中的宿舍还没建好,可能要先暂住在其他的地方。你说巧不巧,前几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你母亲的哥哥,说寻了很久才问到这里。我就擅自把你读书的事情和他讲了,他听起来很开心,并说自己正住在东海市,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找他。
纸条被推了过来,一串数字下面跟着冰冷的称谓,杨先生。
沉香看了一眼,平静地接过,道了声谢,然后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把它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十五岁的孩子已经精于人情世故,他知道那些都是人前的客套话,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舅舅应当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与生活,才不会想要一个拖油瓶。但想到早逝的母亲还有一个亲人,沉香总归是有些高兴的,自己也像是借着一点微不足道的血缘关系终于和世界建立起了脆弱的联系,但要再去拉近,那还是不必了。
少年又在垃圾桶前停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舍得把手里的材料一同送进去。
如果要问真正到了东海市之后他对这块土地是什么印象,沉香大概会回答两个字,神奇。是啊,神奇的地方、神奇的事情和神奇的人。一想到那个名字,他的心情又轻快了许多。
以至于工作人员在接过他的住宿申请后满怀歉意地表示施工过程出了点问题可能要还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入住时,沉香也没有感到烦恼,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还能在那样的房子里多待一段时间。
随即对方又说因为工期延误学校对原本申请住校的学生有额外的补贴,一问金额,竟比杨戬开出的房租还要高一些,这下连生活费都解决了。
从崭新的校园里出来,回到出租屋中,沉香的脚步还有些飘,一直到叩开这扇门前,他还是个倒霉透顶的家伙,现在反而像是个被神明眷顾的幸运儿,舒适的住处有了,也不用为生活烦忧能够全心读书,十多年来少有这么安定的时候。
日常用品被他从袋子中一一拿出,拆开了包装,杨戬像是刻意给他留好了位置,所有物品的摆放都偏向了某一边,直等着另一人来将剩下的空当填满。他本想重新买一双拖鞋,挑来拣去半天也没找到合意的,现在低下头正对上两双圆溜溜的猫眼,让沉香不由得笑出了声。
房间里没有书桌,沉香便在餐桌上翻开了刚领到的书本,笔尖擦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他看着字迹未干的名姓一顿,飘忽不定的神魂倏然有了实感,要在东海市读书了,要在这间屋子里住下去了。
真好啊,他忍不住想道。

晚上杨戬下班回来,沉香有些别扭地和他商量把租期延长,后面还跟着一句如果不方便到时间了自己就搬走云云,说罢红着脸有些忐忑地望向杨戬,毕竟昨一晚他还大言不惭地说只住一个月,并借机揶揄了一番这个不懂市场行情的家伙。
杨戬却很高兴,望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了一头的孩子,眼里都是和初见时一样柔软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对方脑袋,这样的动作对于两个见面还不到一天的人来说有些逾越了,但沉香却没躲,自己的发质偏硬,杨戬的手指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一脚踏进了雪里,也像是被人从沙滩上拽起。
皮肤和头发,明明都是由一个细胞分化而来,怎么最后质感差别这么大呢,碰撞之时又能产生如此奇妙的音节,还是因为这么做的人是杨戬?沉香漫无目的地想着,只觉得鼓膜发胀,热度也跟着一点点渗落进来,在少年人心中惊起一圈意义不明地涟漪。然而不等他找到答案,杨戬已经收回了手,他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外卖袋子,问他:“要一起吃吗,我不小心多买了一份。”
一同吃饭的时候沉香还有些拘谨,成长环境让他不习惯与人亲近,只握着筷子埋头扒菜,看起来有些失了礼貌。杨戬倒是毫不介意,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又主动挑起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他今天这么早是出去做什么,听沉香说了报到上学的事情后又随口问一些关于来到东海市之前的生活。一问一答的内容稀疏平常,然而杨戬带起的节奏舒适和缓,每一句都点到即止、没有过于深入,间或说出自己的信息作为无形的交换,并未让警惕的小兽生出反感。
一顿并算不上美味的晚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沉香也知道了杨戬是前两年从梅山银行本部调来的东海市,可惜等到分行的办公室搬进了市中心最昂贵的一栋写字楼里,他自己依旧还是个最底层的打工仔。
看到对面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某人,沉香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即便他自己活得可比对方落魄多了,但是一遇到杨戬,他就是忍不住被那些微末的小事逗乐,眉眼飞扬起来,这才有点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夜深后两人互道了一声晚安,沉香回到房间,把自己塞进柔软的床铺中,脑海中又想起戬话里提到的另外一个人,他的老板,也就是梅山银行的行长。身在国外依旧热衷于做慈善建学校,会将花了大价钱精装的屋子以极低的价格租给外调来的员工,听起来就和杨戬一样温柔慷慨到显得有些傻气,有钱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梅山银行,他又无声念过这四个字,自己在这几个月内发的重要事情似乎都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绕也绕不开。
但既然已经来了,就一步步地走下去吧,未必全是坏事,在睡着之前,他这么想着。

(三)
第二天就是正式开学的日子,沉香起了个大早,等他洗漱完毕杨戬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见着沉香已经穿戴整齐后径直迈向了厨房,从冰箱里提了一袋牛奶丢进微波炉。等待加热的过程中杨戬抱着胳膊倚着门框,问他什么晚上时候下课。
沉香答了个时间,他发现杨戬真的很爱看自己做事,可又是那种目光定着神游天外的看法,并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拉上书包拉链,瞧了眼挂钟,也快到杨戬出门上班的时间了,便好心提醒道:“你今天好像还没上香。”
“啊?”杨戬不解地反问:“没事上什么香?”
沉香无语,暗想难道敬香礼神这件事不是应该每日坚持的吗,你这未免也太不虔诚了点,连我这个唯物主义者都要忍不住同情一下被你供奉的显圣真君了。
“沉香。”杨戬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少年抬起头,正被一袋温热的牛奶贴住脸颊,对方速来温和的神情里带着点他读不懂的情绪:“你信吗,神明的存在。”
他接过早餐,两人的手指有一瞬触碰,袋子还没被咬破,红枣甜味和奶香就先一步冒了出来,沉香恍惚觉得颊侧有些烫得离谱,似乎比牛奶的温度还高。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摇头:“不信。”
“信了也没用,已经失去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杨戬不置可否,也没有想要传教布道的意思,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年故作轻松的神态,好看的眉眼垂下来,投下轻薄的一片灰色阴影。
沉香以为杨戬要说些什么,然而等到他出门两人都没有再交谈。
好奇怪,他想,为什么杨戬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他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高中课业的难度之大与节奏之快远超沉香的想象,他跟的有些吃力,就拼着一股狠劲去追,毕竟没有经济来源,如果拿不到奖学金还是没办法继续读下去。
但当教务人员告诉他宿舍楼造好可以搬进去时,他还是选择撤销了自己的住宿申请,宁愿每天挤进熙攘的人群抢一班公车浪费掉这宝贵的几十分钟,也想能每天回到那间屋子里去。
月底是定好的交房租的日子,杨戬却从未向他讨过,沉香隐约觉得,就算自己不给,对方也会让他长久地住下去,可是这样也太奇怪了不是吗?
虽然现在两人的相处方式也算不上多正常。
杨戬的工作很忙,准时下班并不常见,经常要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回来的时候总会提上一份外卖,问沉香吃过了吗,无论答案与否,他都把热腾腾的饭菜往少年面前一推,笑着说‘那就吃点’。沉香反问他,你呢。他总说在公司吃过了,少年嘀咕一句那你怎么还买,然后就熟练地进了厨房多拿一副碗筷分与他一半。
照例由沉香收拾完桌子,他摸了摸口袋中所剩不多的生活费,还是咬咬牙从中拿出一张递给杨戬。
“抱歉,接下来的房租我可能没法准时交了。但我想一直租下去,直到……”他本来想说一年,但话从喉口到嘴边这么走过一遭,时限又被无端拉长了:“到我高中毕业。我会记着账的,肯定不……”
“好。”杨戬打断了他的保证,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张薄薄的纸钞从沉香的手中抽离,他将其平整放进钱夹里,就像是郑重地收下了少年的许诺。
做完这事,杨戬打了个哈欠,冲沉香摆摆手就要去睡,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不许提前搬走。”
沉香愣了愣神,不等他做出回答对方就已经进了卧室。少年摸不着头脑,他总觉得从杨戬平静地语气了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仿佛自己一旦出尔反尔,将会发生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不搬就不搬,反正吃亏的总不会是我,沉香是这么觉得的。他环顾四周,一想到可以在这里住三年,因着杨戬的话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又立刻舒展开来。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零零碎碎添了不少东西,有些是沉香自己买的,各种学习用具和清洁用具,他已经包揽了大部分的清扫工作。更多的是杨戬给他买的,沉香总觉得杨戬心软好骗,可他自己也一次没能成功拒绝过,就像那双不怎么合脚的黑猫拖鞋一样,杨戬总有办法让他接受的,虽然大部分时候,只要一个落寞的眼神。
沉香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杨戬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态,他总是致力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拉入自己的生活中,有了些许进展后就退一步,再往里拉。等到沉香回过神来,这件屋子已经被他牢牢盘踞了一半,成了能让他感到舒适、习惯、卸下一切防备与疲累的存在,两人单纯的合租室友关系似乎也在这拉拽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应有的距离与方寸。
大抵是杨戬以前失去过什么人,有种特殊的护雏情节吧,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当他抱着两人的衣服一同塞进洗衣机里,看它们绞成一团在白色的泡沫里沉沉浮浮,最后被拿出来挂在阳台上迎着风轻缓地飘动时,自己心绪也仿佛被塞进了柔软的织物之间,遭遇了拉扯与形变后再被堂而皇之地铺展开,却依旧看不分明。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摇摆不定的光影下,偶有几滴水珠落进头发里,三年之后从窗户里望出去还会是一样的风景吗,等到那时自己和杨戬又会相处得如何?还是维持着简单的室友关系?变成没有血缘牵绊的亲人,亦或是……他不敢想了。

生活还是在平稳的继续下去,沉香开始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更频繁地去观察杨戬,他发现这个人十分懒散却有洁癖,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是叹气、偶尔还会头疼。烧香这事也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拜一次,有时一晚上又要烧十几支香,就算开了窗,整个客厅里也都飘散着浓郁的檀香,沉香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只觉得站在朦朦烟气里的杨戬好像离他很遥远,像一尊高坐供台无法触碰的神像。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看不懂杨戬,但杨戬对自己的却态度始终如一,包容、可以说是无底线的包容,只要回到了屋子里就什么都以自己为主,好像沉香才是房东,杨戬反是那个外来的租客。
看电视应该是杨戬为数不多的打发时间的爱好,沉香发现他回到了家中几乎完全不玩手机,像是要刻意回避掉一些工作上的打扰。杨戬会在吃完饭后窝进柔软的沙发里稍稍看一会儿综艺放松一下,大多是亲情向的节目,色彩斑斓的画面映进他的眼里,神情中比起轻松更多的是认真。每当沉香完成收拾准备学习的时候,杨戬便果断地关掉电视,像是一直在用余光关注少年的动作。
你不用管我的,我并不觉得吵,沉香也曾这样和他说过。
杨戬轻轻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继续他的娱乐活动,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休息或者看书,直至沉香完成作业准备去洗漱。偶尔也会走到餐桌边,翻看一下沉香的课本,这样的做法很容易就会引起一些刚刚觉醒了隐私意识的青少年的反感,亲缘尚且如此,何况杨戬只能算是室友,但沉香一次都没阻止过他。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香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学习,只要买一套普普通通的桌椅能实现互不打扰,他已经能拿到三等奖学金了,交完房租后剩余的费用绰绰有余,可他偏偏在困扰之余又享受杨戬为他让步、享受这种高中生独有的特权、享受对方的陪伴,如果杨戬的所作所为算是陪伴的话。
这样一点都不正常对吗,比供奉一只小狗手办还要奇怪,不论是指沉香,还是指杨戬。
“有吗?”杨戬歪了歪头,迷惑的神情仿佛是真心觉得沉香的提问毫无根据。他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指了指沉香压着的那张试卷,从高二之后就几乎没有书本了,每天抱回来的,都是铺天盖地的卷子。“你看了这道题很久了,解不出来?”
少年这才低下头去,笔尖在纸张上轻轻点了点,是数学卷的压轴题,有一些模糊的思路但并不明晰,想着想着才就又歪到了杨戬的身上。
“我帮你问问吧。”
沉香点点头,然后就见杨戬看了眼题干后无视了茶几上摆着的手机,径直向神龛走去?
沉香:?
什么情况?他以为杨戬是要去问银行里的同事,结果竟然是去问神?这年头天上的神仙都业务广泛到要帮高中生答疑解惑了?
他想从杨戬的脸上寻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对方拈香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肃郑重,好似天地间最大的事都在此一问。
那只香烧得格外久,香气飘了满室,最后一截灰烬落入炉中,杨戬就在沉香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走回餐桌边,抽出一张稿纸利落地写下了解题过程。
“看看?”
沉香接过来一瞧,思路简洁明了,但该有的重点一步没少,无怪乎他做不出来,后面要用到大学高等数学中才会教到的微积分知识。
他放下手中的纸页,抬起头冲杨戬开玩笑似得说道:“那能不能再帮我问问明天的彩票号码?我不想努力了。”
杨戬也看出他在说笑,便抱着手臂懒懒往桌边一靠,琥珀色的瞳仁在眼睫的阴影中轻飘飘地转过来:“那我养你呀。”

“沉香,厉害啊。”李云祥戳了戳同桌的胳膊。
沉香还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速来争强好胜的少年对今日老师的表扬、同学的起哄全无反应,两眼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脑子里仍在无限循环播放着昨晚杨戬昨晚说的那句话,并附以清晰无比的动作神态以及语气,甚至还觉得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此刻对方正倚着自己的课桌,带着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五个字。
“到底怎么解出来的?”
沉香面上的表情颇为古怪:“如果我说,是我的室友帮我从神仙那里问来的,你会信吗。”
李云祥以一种‘你有病吧’ 的眼神看着沉香:“不想说也别这么忽悠哥们啊。”
“诶,你今天怎么脸一直这么红,不会是真发烧了吧?”
我没生病,沉香反驳,我只是完蛋了。

(四)
近来杨戬总能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跟着自己,打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就如雷达一般精准地进行着定位,被当事人发现后也依旧毫不避讳。
偶有几次,杨戬回过身正对上沉香黑亮的瞳仁,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感到冒犯,而是想起了他给沉香买的那双深渊小猫造型的拖鞋,可鞋正被人穿着,穿着小猫拖鞋的人正坐在餐桌旁写作业,被亦步亦趋跟住的人反而是自己。
他和老姚、老康在工作的间隙曾讨论过沉香最近的变化,两人一致表示青春期的小孩你别猜。
好吧,杨戬揉揉额头,其实他单方面地认为这是沉香开始粘人的表现,并且有点乐在其中,只是最近实在太忙,无法给予对方足够的回应。
东海市暗潮涌动,神界又要重开封神榜,偏偏人间灵气凋敝万千神通施展不得,只能借香火沟通两界,请上面的朋友帮点小忙。风雨将至,天上地下都有一堆事情等待他去解决,然而身为清源妙道真君的杨戬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孩已经高三了,得再多抽点时间陪陪他。
当晚,杨老板就推了一大堆应酬,偷偷从梅山银行的后门溜回了家。
照例提上一份外卖给沉香当做宵夜,然而等他迈进客厅时,那道如影随行的目光却没有准时附着上来,像是他的小宠物走丢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将杨戬包裹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屋子刚建好一个人住着的时候,装修得很漂亮却没什么活人气,就像个样板房纯粹用于供人参观,哮天也待不了几天就说无聊闹着要去和老康老姚挤宿舍。
他将外卖盒放在餐桌上,那副早已准备好分走一半的碗筷旁,目光扫过安静宽敞的空间,最后定在了顶灯未能照到的地方。
入秋之后天暗的便早了起来,少年的身影陷在阴影里,悄无声息。
杨戬走近后才发现,沉香靠着椅子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一本必背古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诗词的注释。
杨戬本不想打扰他,沉香最近的压力很大,每晚都要学到十二点多,也不愿让杨戬陪到那么迟,非得盯着他换上睡衣进屋休息后才肯继续看书。
沉香大概是在傍晚时睡着的,难得有个好眠的机会,多偷一会儿懒也无妨。可是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冷了,少年人依旧穿着短袖校服,杨戬用手背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胳膊,温度明显要低一截。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及时把他叫醒,去屋里睡觉或者继续学习,但杨戬静静看了少年一会儿,而后一步跨入同等的黑暗中,微微俯下身体,拨弄了一下对方略长的额发。
发梢扫过眼皮,眼球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不安地颤动着,也许因为光线太暗,杨戬并没有发现沉香已经有醒来的迹象,手指继续游走,一点点地描摹过眉形,顺着脸颊瘦削的轮廓移至颌骨,复又往上,停在了那道伤疤处。
杨戬用指腹很轻的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微微发硬,是真实的疤痕,而非胎记。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声,本该在散在夜风中的温度意外沉落了下去,盖在了少年人刚睁开的迷茫的眼上。
杨戬看到沉香的嘴唇很轻微的动了一下,错觉?梦呓?还是想和他说些什么?他不确定,于是又将腰弯的更低了一些。
蓦地后颈一坠,是有人扣住了他的领带,拉扯感随之而来,他被人拽了下去,直至碰触到了对方泛着凉意的皮肤。
阳台上没有开灯,客厅里那盏也只能堪堪触摸到椅子的边角,但就算不借助光线杨戬也能看清沉香猫科动物般的眼睛,那层雾蒙蒙的水汽正在逐渐消散,正如一只幼崽褪去蓝膜,象征着它已有了独自捕猎的能力。
颈间的力道被稍稍放松,但另一端依旧被少年握在手里,杨戬已经脱离了那个不甚清醒的吻,两人的距离仍然很近。
“抱歉。”他听到沉香说了这两个字。
自己似乎应该回以表示大度、不介意的三个字,这不算什么难事,然而未等杨戬开口,已经变了型的领带再一次遭受了无情的拖拽,他又被人拉下去吻住了。
原来沉香要说的是,抱歉我还想亲一次。
已经过去的夏日忽然又倒回,沿海城市,热意总是伴随着同等程度的潮气,中央空调恒定了房间里的温度,屏幕上的色彩不断变换,他听见大门被人扣响,杨戬应了一声,从沙发上坐起,蹬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去开门,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他仍需要仰望,眼中却已无警惕。
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身前,两个沉香一同开口,他说:“杨戬,我喜欢你。”
青春期的小孩,在一瞬间能有六十次心动,能说出八百句我爱你,但这加起来都不如真君活过的年岁长。
杨戬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沉香,他觉得自己能一直平静下去,直到少年同样坦荡地回望过来:“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搬走。”
杨戬的眉心立刻就皱了起来:“不行,你明明……”剩下的话被沉香用嘴堵了回去。
今夜他吻了杨戬三次,对方一次都没拒绝。

当晚他就搬进了主卧里,迈进去的那一刻就预示了,这套房子里最后一点不属于他的地方也将被他彻底占据。
沉香抱住杨戬,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就剩个扎人的发尖儿还刺在外面,随着磨蹭的动作乱扫着。
杨戬一点点地把这簇恼人的玩意儿压下去,听着少年人渐沉的呼吸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件事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沉香,但眼下俨然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确立了关系之后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高三生和一个打工人呆在家里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却也在努力匀出一些给对方,少年人汲取能量的方式很简单,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就能立刻精神百倍的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去,无论到多晚,杨戬都会为他留着一盏床头灯。
次卧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床铺又重新套上了防尘罩,房租还是照例月底交,只要沉香给,杨戬就会收,展平了放入那个他从未带出去的钱夹中,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少年践诺的凭证。
他能给杨戬的太少,也依然看不透对方,不过探究的目光不再如影随形地追踪,他已学会站在原地,等着他的神明挥散如云如雾的烟气,仅带着一缕檀木的冷香,走进红尘,然后被他一把拥住。
手指插入鬓发,细细梳理过那些不驯的弧度,摩挲的沙沙声贴着两人的耳膜响起,埋在他怀里的沉香眯起了眼,喉口动了动,杨戬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不存在的呼噜声。
沉香总说他抱起来特别舒服,因为很软很暖和,尤其是心口。少年人偶尔会枕在上面小声地抱怨,说杨戬你心这么软、又不会拒绝,被人骗了怎么办,在公司里会不会遭遇职场pua啊?
杨戬失笑,微微收拢了五指,警告似的拉扯了一下沉香的头发。
少年从善如流地松开了臂弯,望着杨戬无奈而纵然的眼神,轻快的神情也渐渐沉静了下来。他后退半步,向杨戬摊开了空落落的手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杨戬讨要一件东西。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杨戬这里的权利有多大,就算索求的是一个永远,真君也会毫不犹豫地予他。
然而沉香只要了一支细瘦的香烛,拈在之间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高瘦的少年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控制力道,防止一个不留意便折断了。
杨戬拿着火机为他点燃: “不是不信这个么?”
沉香有点不好意思:“要去考试了,有点紧张。”
青色的烟气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没有直直地上升,反是随着晨风一同散逸,拂过眉锋鬓角,悠然地朝着更广阔的天地荡去。
沉香站在神龛前,供奉的主位依旧空着,他只能与那只白毛粉耳的小狗眼对眼,这画面多少有些滑稽,沉香有点憋不住笑。
“闭眼。”杨戬无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显得遥远而朦胧,像是跨过了无尽漫长的岁月后才终于走到了他的耳边。“什么都不要想,心诚既灵。”
沉香依言照做,一开始还漫无目的祈望受了香火的神明能够指点一二,不用多,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就行,然而渐渐地他的感官就完全被杨戬轻缓地呼吸音吸引过去,规整的节律一点点地疏开他芜杂浮乱的思绪,让心跳也跟着变得无比安定。
沉香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半年前的一个雪天,他刚站到门口,还不及掏出钥匙房门就被打开,杨戬将他牵进暖和的屋子,伸手在他的肩头一掸,落雪就融尽了。
“好了。”香灰落尽时沉香睁开了眼,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转而冲杨戬笑了起来,黝黑的眸子亮的惊人:“我走了。”
“等一等。”杨戬忽而叫住了他,少年立刻乖顺的停驻在原地。
杨戬解开头巾,额间的天目散出不易察觉的金光。
他走到沉香身边,用指尖蘸取了一簇香灰,随即点在了少年的眉心,他的神情很专注,眼眸半垂,如神爱世人。
温热的触感逐渐布满了整片皮肤,有细小的灰烬随着对方的动作掉落在自己的伤疤上,有点儿痒。沉香轻轻皱了皱眉鼻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杨戬似乎在自己的额头正中描绘了一朵无形的、盛绽的莲花。
最后一笔落下,杨戬捧住少年的脸颊,轻柔地吻过。
“愿你心念所致,无往不利。”

(五)
中央空调在头顶呼呼地运作着,热意被隔绝在窗外,沉香枕在杨戬的腿上,拉过对方的手从骨节一路捏到掌心,状似无意地问起:“诶杨戬,那天你来接我,抱的是束什么花?”
他没想过会见到杨戬,大部分活跃的思维神经仍然停留在试卷的最后一题上,所以即便视网膜上已经映出了对方的身影,沉香仍是直愣愣地奔向站台,并且误以为是过分想要归家的心情已经自说自话将四十分钟的车程压缩至眼前嘈杂拥挤的一条人流,跨步迈过就能打开家门,遇见等候的人。
直到对街的杨戬主动向他走来。
他今天没穿那套衬衫西服,一身短袖休闲裤加运动鞋的打扮,显得年轻又随性,格外高挑的身形引起了不少旁人的关注。杨戬在沉香的眼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子,好让自己的正脸能够完整地映进沉香还有些困惑的眼中,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没认出我来?”
沉香这才如梦方醒:“杨戬!”
青年笑了起来,他将抱在怀中的花束递与对方:“考得怎么样?”
沉香没接,反是直接拽住了杨戬的手臂,他在太阳下晒得有些久,掌心里都是烫热的暑气,顺着碰触也逐渐往另一人身上蔓延。他用力一拉,就把全无防备的杨戬带得向前踉跄半步,包装袋登时发出变形的脆响,粉白交错的锦带被两人的身躯围拢住,隐秘而热烈地绽放着。
沉香枕着杨戬的肩膀,手臂牢牢圈住对方的腰身,他竟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猝不及防地抱住了杨戬。少年人无所畏惧,笑得眉眼飞扬。
“很好。”他偏了偏脑袋,说话时唇角刚好能擦过对方微红的耳廓,却不是在答刚刚的问题:“没有比看到你更好的事了。”
“杨戬,我真的好幸运。”能遇见你。
人群往来,川流不息,无数从校门里走出来的学生扑进等待着的父母的怀抱,或崩溃痛哭或笑容满面,他们便于这嘲哳的天地中偷得安静的一隅,旁人自会因为这特殊的时刻给他们安上构想的亲缘关系,而沉香所要做的,只是堂而皇之地把这个拥抱无限延长下去。
三年之前沉香和杨戬做过一个约定,现在期限到了,但谁都没提。两只小黑猫依旧在这间屋子里畅行无阻,它们热爱粘着杨戬,几乎不回自己的房间。
杨行长难得请了几天年假,和刚刚考完试的沉香一同吹着冷气窝进了沙发里。少年倚着爱人的身体补眠,睡得东倒西歪,半分警惕心也没有,醒了就随意挑起一个话题,把杨戬的注意力从电视拉到自己的身上。
杨戬想了一会也没记起原本摆在花束旁的铭牌上究竟写的是哪三个字,那时他只觉得眼前的一捧虽然颜色清雅却开得极为热烈,很适合带着去接一位远归的少年。
他低下头,沉香却已经没有在执著于这个问题了,仿佛答案并不重要。少年人一手牵住他,另一只手飞快的在手机上按动,眉锋压得有些低,长长的一段话在发送短信的输入框中被反复修改,直至最后一个句号被键入,沉香这才抬眼,略带歉意地冲一直等着他的杨戬笑了笑:“我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的母亲还有一个哥哥,就住在东海市。”
杨戬的表情看起来很是诧异,眼睛微微瞪大,竟然有点可爱。沉香忍不住把脸颊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蹭:“三年前,他曾经打电话到孤儿院来找过我。”
“当时我没有回电,但还是有一点感谢他的,谢谢他还记得母亲、记得我。”
他虽然把那张纸条丢了,心中却背住了这个号码。
“现在我有家了。”沉香轻轻吻过杨戬的腕骨,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我会努力学习、工作、赚钱,我想把这间房子从你老板那儿买下来,这样它就只属于我们。”
“最近总是想到以前的事,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就想着给他报个平安。”
“舅舅,是应该这么称呼没错吧?”少年握着手机,有些犹豫地问向杨戬,眼中难得有几分紧张。
杨戬下意识地点点头,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阻止,对方已经按下了绿色的发送键。
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通讯设备立即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特殊的提示音,屏幕亮起。
少年听到动静好奇地探过身去,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显示的最新消息。
发送人:沉香;时间: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