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北洛推开了玄戈的房门，在各季衣物与厚重的专业书中找到了他的哥哥，冲对方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停电了，晚饭就点外卖吧。”
玄戈正对着清单收拾行李，闻言才去试了试顶灯开关，果然没有反应，便问北洛：“吃哪家？”
“肯德基。”他抢先在对方皱眉前开口：“不想吃的话你自己出去解决。”
玄戈妥协：“一杯雪顶咖啡。”
北洛划着屏幕选餐，在看到‘已售罄’的灰色图标后顿了顿：“不凑巧，卖完了。”
“那就换成冰美式吧。”
“OK。”他加了一份咖啡，又点了一份甜品，才继续问玄戈：“还要其他的吗？”
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有些旧了，采光不错，通风却不是很好，一到夏天就特别的闷热。空调停工，北洛干脆找了张旧席子铺在阳台上，缩在前一栋楼的阴影里玩手机，等外卖到了，就把玄戈也一起叫过来。
这种老户型的阳台本来就不大，填了两个人就显得紧巴巴的，腿也伸展不开，只能勉为其难地屈着。北洛低头在塑料袋中翻找，拿出玄戈要的冰美式，直接掀了盖，再挖了一大勺圣代放进去，递给对方：“将就一下，雪顶。”
冰淇淋在咖啡中渐渐融化，奶油的白色盖住了整个杯面，又缓缓渗透下去，流动的纹路蜿蜒出意外的美感。玄戈抿了一口，放下时唇角也沾了点甜香：“很好喝，谢谢。”
北洛拿出自己套餐中的可乐，无视了吸管，直接送到了嘴边，冰块的撞击声与吞饮的咕噜声同时响起。一口气灌了一半，他打了个满足的嗝，果然，根据第二教义，不用吸管才能感受到冰可乐的灵魂，当然作为一个百事党，‘可口可乐没有灵魂’是他们牢不可忘的第一教义。
从舌根顺着食管一路冰到胃里，他有点享受这样微微的刺痛感，仿佛那些他压在身体里的东西也随着二氧化碳一起吐出去了。他将一只脚缩得更紧些，另一只斜伸出去，踩住了角落里最后一小块夕阳。
“那些书一定要带么？”他把一份老北京鸡肉卷递给玄戈，自己则拿了薯条。“不如多带点衣服吧。”
“比较重要的专业书，那边不太好买。”
“哦。”北洛应了一声，把番茄酱挤在了饮料盖上。“看起来挺重的。”
玄戈撕外包装的手顿了顿，伸过去揉了下北洛的脑袋：“你想一起去吗？”
“不想。”他回答得干脆。“我就在这里。”
确实是不想，不想跟着玄戈去留学，但也不太想让玄戈走。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情绪的突触，让它们不要肆无忌惮地从自己的身体里跑出来，再去攀玄戈的肩膀。身为一个成年人，他觉得自己应当表现得理智而冷静，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加一点满不在乎，实际做不到的话也至少装得要像，像一年前那样就行。
北洛还记得自己是隔着一整张餐桌去看玄戈的那张申请单，玄戈抬头问他有什么想法。
“国外的研究生要读几年？”
“两年。”
哦，两年，他那时候想，才两年了，自己都和玄戈一起呆了二十二年了，两年算什么，再读个Ph.D都行，于是摆摆手，随你。
但他现在有点后悔，北洛面无表情地嚼着薯条，人生从有记忆开始走马灯似得在他脑子里放，迅速回溯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到现在对这个时间段仍完全没有概念，毕竟他与玄戈分开的时间最长都不超过三天。于是思维开始跟着这指甲盖大小般的后悔天马行空的发散，他竟然一本正经地开始考虑前几天看的电影里用特质行李箱装人过飞机安检的可能性，或者学着恋爱苦情剧里从这三楼跳下去，玄戈总不能把伤筋动骨的弟弟一个人丢在家里......
草，神经病，他暗骂了一句，继续往嘴里塞了个薯条，又开始宽慰自己，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去做，就玄戈那破冷门专业，国内哪有什么好的学校，难道真的要他毕业了之后去当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
玄戈看着北洛第五次进行‘拿薯条——沾巧克力圣代——放嘴里——毫无知觉地嚼’这一诡异至极的动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北洛。”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刚被叫回神的人猛地倒吸一口气，不等恶声恶气地问玄戈要干嘛，先抽筋似得急忙缩回右腿。
北洛拿着冰可乐镇着那块被晒得通红的皮肤，就听玄戈在一旁平静地说：“等吃完了，做一次吧。”
其实这两兄弟有点怪的，明明成长环境都一样，光看脸的话估计基因也很相似，偏偏性格与思维方式上南辕北辙，总是避免不了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爆发出难以调和的矛盾，冷处理方式似乎不适合他们，到最后总会变成忍耐力或死鸭子嘴硬比试大会，他们需要某些更为直接或者跟为迂回的交流途径，直接一点是打架，谁赢了听谁的。但更大一点的时候他们开始喜欢选择后者，毕竟这个社会并不崇尚暴力，而且在床上‘打架’至少不会把伤留到脸上。
在某件事情之后，玄戈会短暂地脱下坚硬的外壳，北洛也会收起锋锐的尖刺，在拥抱中让彼此的皮肤毫无保留的贴合，精疲力竭后的睡意催促着他们快点解决那些屁大点的争吵，两人在言语上各退一步，偶尔也会袒露出同样敏感脆弱内心，让对方碰一碰。
这成了一种默认的、只适用于他俩之间的交流方式，不过大部分情况下，由北洛主动。
现在北洛当然明白玄戈这不是平白无故地发情，也不是在邀请他打一场‘分手炮’，请原谅他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姑且就这么叫吧。他想，原来玄戈察觉到了，啧，他本觉得自己伪装得还不错，至少有真正舍不得之前80%的水准，结果却被看出来了，还被哥哥笨拙地被安慰了，有点丢人。
他又打了一个嗝，气从肚肠里晃晃幽幽地飘了出来，咂咂嘴，怎么有股冰淇淋的甜味。算了，演不动了，累。于是那一份‘成熟稳重、适度关心、行动如常、不要黏人’的备忘录被他默默从大脑中删除，北洛被人抽了骨头似得往玄戈身上一歪，笑笑：“免了，怕你明天要提不起行李箱。”
“嗯。”被拒绝也不觉得尴尬，他的本意已经被精确地传达到了。玄戈用干净的手背把某个刺人的脑袋扶了扶，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爸妈留下来的那张卡，你带走吧。”
“好。”
“有寒暑假么？会回来么？”
“有，不过和国内的时间不太一样，买得到机票的话就回来，会提前告诉你的。”
........
玄戈有问必答的态度让北洛十分舒畅，决定在这个难得融洽的气氛里也稍微袒露一点点心声，当然舍不得你走这种无关结果的纯粹的矫情话他还是说不出口，于是决定把今夜注定没有机会发表的言论提到四面敞风的阳台上来说。
“玄戈，其实你主动的时候还是有点讨人喜欢的。”他把手举到对方眼前，用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距离：“一点点，就一点点。”
于是玄戈就从那沾着盐粒与炸鸡碎的一厘米间看到了即将完全沉落的太阳。
玄戈拍开北洛的手。
谢谢，他心想，不过你每次特别主动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有点讨厌你，毕竟你的床品和趣味真的都很差。当然这话他从未说过，毕竟根据从相处二十多年总结出的某些经验，某些经北洛本人确认过确实行之有效的经验，来说，适时适量的沉默能掐断一半以上的引线。
“你每次说话前能不能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如果觉得能把我气死，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闭嘴吧。”这句后面似乎跟的是一个拥抱和一个吻。
一个拥抱和一个吻。
北洛仰起头，环住玄戈的脖子，嘴唇在他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一路顺风。”
突如其来的一勺奶油冰淇淋完全镇压住了浓缩的美式苦咖啡，玄戈又抿了一口，好吧，我也承认，我不讨厌你，一点点都不。
北洛看着玄戈红红的耳尖，得意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跨过一双横拦着的长腿，用脚尖碰了碰玄戈的小腿：“明天走的时候，记得顺带把垃圾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