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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一條黑色的河,它的另一個名字是慾望。這條河匯集了人類的心之所向,那些蘊含在心中的理想與渴望,或善或惡、或積極或陰暗、宣之於眾或不為人知,形形色色、應有盡有,無法以一言以蔽之。它原先可能是清澈無比的,但如今注入了無數思緒,河水也深沉而不明不白地流著。
命運總是在不經意間便交會在了一起。
昨夜伽弗洛什才救了他兩個親兄弟,即便他其實不知道他們是;今早他又拉了他的父親一把,縱然德納第根本不記得了。上天總是願意他多做些好事,但又不告訴他會有什麼回饋。
天已經全亮了,帶著昨天還沒下完的雨,雲掩蓋得好似天空還睡眼惺忪;伽弗洛什也早已完全清醒了,畢竟他已經出去又回來了一趟;而昨夜留宿在大象腹中的兩隻小傢伙,才正迷糊地從奇異的避風港回到真實的大地上。
「天上灰濛濛的,前幾日的白雲才好看呢。」剛下地的男孩──其中年紀較大的──看著天色小聲地嘟囔,被伽弗洛什聽到了。
「你喜歡白色?」
「是啊,白雲多麼漂亮!它就像是乾淨的畫布,太陽每天都會在它上面畫上很多美麗的色彩。可是黑雲就沒有變化,永遠都黑漆漆的,還會遮住陽光。它讓人沮喪,它是令人害怕的顏色。」提到厭惡的東西,小不點的眉頭皺起,一會兒又繼續說道:「白色就像是睡前的搖籃曲、像是溫暖的懷抱、像是天上的仙女,它就像是、它就像是我們的家……」他語音未斷,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無憂的童年,就也再說不出話來了。
伽弗洛什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兩個男孩,帶著作為長輩如同父親的那般慈愛。但這一刻不是安靜的,即使他們之間沒有說話,依然有街上行人交談的聲音、小雨落在屋頂的聲音、車軲轆輾過水漥的聲音,俱漫在空氣中。
在天真的童年裡,一個孩子的願望大多都簡單而明確,想要一個洋娃娃、一隻小狗、甜點、口琴,又或是一把精緻的寶劍;而在另一種不幸的狀態中,他們想要的東西同樣的單純,卻不一定能被滿足。一件禦寒的衣物、下一頓的飽食、又或是一個家,但除了這些,他們甚至連可以要求的人都沒有。如今這兩個小東西想要的也不過如此,一個家、一個有炭火的壁爐、足以承載他們平淡而快樂的生活的屋子,僅此,實現的機率微乎其微。可以說,在他們自己的潛意識裡,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曉得有什麼其他更好的選擇,至少在遇到伽弗洛什之前是這樣。在他們的眼裡,伽弗洛什彷彿不像凡人,天不怕地不怕,即使窮苦但似乎萬能,他可以對著瘟神擠眉弄眼,也能向著災星放聲大笑。在眼前的明日好像陰霾重重,了無生機,看不見去路在哪兒。但是,未來,誰又說得準呢?
伽弗洛什領著他們胡亂地解決了一頓早餐,便要與他們分道揚鑣。
他將孩子交給名為街道的好媽媽。離開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還杵在原地。大的那位已轉過身,而小的那個顯得不知所措。伽弗洛什在看向這個迷茫而小心翼翼的小男孩時,恍惚間也看見了一個栗色頭髮,與他同樣瘦弱、同樣怯懦,也同樣不知未來的女孩兒。這是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或許他曾經見過,或許沒有,但過去的事大概都不太重要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向兩個男孩跑去。
「要是你們找不到爸媽,今晚就回到這裡來。我帶你們去吃晚餐,還留你們過夜。」再次回到小傢伙身旁,他對著他們說道。
過去的小伽弗洛什是漠不關心、也無暇關心的,畢竟生存佔據了他思緒的所有,生人與遊魂的區別不大,手足也和黑影融為一體,其他的一切都只能更往後擱置。而今他已從街道上一點點地找到了他的靈魂,成為一隻小麻雀。
伽弗洛什不想這兩個小男孩和當時的他一樣,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了,虛度光陰。每一天每一天都依照相同的軌道,如行屍走肉一般,味同嚼蠟地生活著、毫無生意地存在著。他希望他們在悲慘世界裡也可以發現有趣的事、可以無畏地嬉戲、可以大聲地嘲笑現實,畢竟這樣的日子過起來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先生,再見。」
這是他們都懂事後的第一次見面,孰不知也是最後一次。
這兩個是他所不知道的弟弟,但他還有他知道的兩個姐姐。
伽弗洛什和他的姐姐都知道他們的雙親是誰,但是他又與他的弟弟一樣沒有感受過來自家庭的親愛。他不曾在母親的懷裡溫存,不知道父親慈愛又嚴厲的教訓該是什麼樣,比起那個所謂的家,街道更是他的歸處;但他的姐姐們事實上有一個稱得上不錯,甚至可以說,很美好的童年。雖然,時下也不同以往。
河水與時光總是不肯停息,彷彿被什麼追逐一般地急促奔走,不舍晝夜。凌晨的塞納河也是如此勤奮。在夜幕下,所有的光線也被洶湧的河吞噬,黑暗之中,彷彿天空與河水的交線都變得模糊,恍恍惚惚、朦朦朧朧,好像在融化、翻攪,合而為一。
就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伽弗洛什沿著塞納河閒逛到郊外,他並不是沒有回到大象雕像那裡,而是醒了、失眠了,無緣無故的,總之他在這兒了。這附近是他熟悉的環境,他過去也在這裡嬉戲。要知道街上的野孩皆是不拘處在哪裡的,他們既好都邑,也愛山林,哪都是他們的遊樂場。當然,在夜色下,遊樂場的風情也顯得不同以往。
伽弗洛什在河堤邊瞥見一個孩子般的身影,那人兒坐在草地上,也不怕被泥土弄髒,遠看似乎和他自己一樣年紀,走近才發現原來這是他的姐姐。
他的兩個姐姐,大的叫愛潘妮,小的叫阿茲瑪。她們的年紀介於大人與孩子之間,既還未成人,也不是幼童,但也不能稱之為姑娘,她們是兩個變異的天使、是渾沌且矛盾的悲慘生物、是由貧苦而生不純潔卻天真的怪物。她們無疑是相似的,而用得以觀察到的結果論述兩者差異,可以說她們一個若花,一個似水。
通常人們更容易視線放在兩姊妹的姐姐身上,因為愛潘妮更外向,且她更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麼。也就是那點亮她黯淡生活的一絲火光,她脫離童年後唯一的小確幸,那位給她星光的好先生。畢竟人也是一種趨光性的生物,無論有沒有可能追上那道光,僅佇在原地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但即是她是追逐光芒的人,她也是奪目的存在。愛潘妮本應是一朵艷麗的花兒,卻被苦難作弄得失去顏色,那些境遇彷若累累落石,鍥而不捨地往她身上層層堆疊,但她是壓不扁的玫瑰,在這畸形的社會她依舊兀自地盛放。
至於她的妹子阿茲瑪就不這麼引人注意。她像水一樣透明,她像水一樣溫順,她也像水一樣容易受人染色。她總是聽從身邊人的要求,跟隨他們的行動,她是母親的小乖乖,是父親的兵卒,是姊妹的跟屁蟲。因此人們常常會忽略過阿茲瑪,將她看作一具影子,為了襯托某人,又或者只是伴隨誰而出現的存在。並且阿茲瑪老是哭,在幸福中,她為了不順心的事哭鬧;而在貧苦中,她為了一切而流淚。但她不曾因為長年的哭泣缺乏水分,她的體內彷彿有流不盡的水。如果眼淚能變成珍珠,那麼她一定擁有上百條串珠項鍊了。
在河邊的是阿茲瑪。她並沒有與伽弗洛什約好。會在這裡相遇,可能是屬於兄弟姊妹那一種難以言述的默契。事實上,阿茲瑪早就在這裡了,在伽弗洛什還沒來這裡之前、在他還未失眠之前、在他仍在睡夢之前,她早就在這裡了。她看著天色自陰鬱的蒼白變為不祥的黃,再從病態的通紅轉至完全的黑暗。如果這是晴朗無雲的天氣,都能看見那如彎刀般的月牙已從最高處落下,將它的刀鋒收入地平線的劍鞘之中。
「你今天在這兒呀!」 伽弗洛什坐到阿茲瑪旁邊,帶著些許驚訝地對她問道。畢竟這情景著實少見,不與誰相處而是獨自在此,還是這樣的後半夜。
「老頭今天跟那些傢伙去辦事,媽媽不知道在哪,愛潘妮也自己出門沒有回去,所以我就在這啦。」她用無所謂的語氣回道。
「你呢?又怎麼遊到這的?」阿茲瑪反問。
「用雙腳咯!跟著風走來的。」他開玩笑地回答。
夜風獵獵,春夏交際的晚上還是有些涼的。伽弗洛什的圍巾早在一個暴雨天送給某個小乞兒,他們的身上都沒半點保暖的衣物。於是他們像是幼獸般依偎在一起,目送河水流向遠處,而新的水珠又代替舊的。
他們說了一些家常話,聊聊近日所聞,直到將可以說的話通通說盡了。蟬聲、蛙鳴和潺潺流水代替了人聲。一陣靜默後,伽弗洛什再次開口。
「明天,明天你要做什麼?」他一邊把拂到他臉上的頭髮撥掉,一邊問。
「不做什麼,等明天變成現在就知道了。」阿茲瑪說。
明天並不在她的字典裡,這個詞不是此刻應該想的。她不思考未來,因為她的世界沒有未來,她不為過去感傷,因為過去也不必要。現在吧、只在現在就好了吧,就這樣不積極也不消極的日子就可以了。阿茲瑪不會哀悼時光的逝去,也不期待夢想的到來。
天快亮了,但是氣象還是同樣惡劣,即使沒有下雨卻也足以令人不喜。
「要一起回去嗎?」阿茲瑪起過身來,拍拍她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破裙。
「不了,我再坐一會吧。」伽弗洛什抬頭對她說。
「那、下次見。」
「再見。」他揮揮手目送她離開。
河水從不曾為誰停留,時間也是,人也是。塞納河在他身後奔湧著,奔向遙遠的大海。
塞納河是巴黎的母親,她孕育了巴黎。她賦予巴黎人文明,給與他們豐饒,她帶來巴黎的一切。但河水裝載的不只是祝福,同樣也有厄運。塞納河賜給巴黎的富裕和繁華也吸引了外鄉人的渴望。如同來到這裡的人們,紛紜雜沓,無以歸類。流水所乘的也不過如此,繁雜而無序,或有用或無用、或有害或無害,混雜、凌亂、骯髒、污穢,這些為民所惡的東西便被帶到了巴黎,如瘟疫般散落至各處。
巴黎是這樣的混亂擁擠,讓人無所適從。巴黎的街、巴黎的河、巴黎的人,無論是什麼,總有自己的去向,誰在意別人呢?
街道是奇遇的場合,其實這麼說不完全正確,人們都在街上相遇,是因為總要出了門我們才能見到他人。所以說奇遇總在街上發生。看那溜啊溜的兩個姑娘碰到的先生,看那散步的小伙看見的父女,看那迷路的孩子遇上的頑童,在街上的萍水相逢也許正是一段牽絆交織的開始。
這是一條小巷,上次伽弗洛什才在這附近看到一個擁有巨力的老人,那是個奇怪又好心的老頭兒,今天他遇著的是他的大姐愛潘妮。在夜晚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下,那張消瘦的臉混和著無以名狀的淒涼,看著如同遊魂一般可怖。誰一眼看過去,準被那不似人的面貌嚇一大跳。
「你看起來像鬼一樣。」他不客氣地對著愛潘妮評價道。
「你也差不多邋遢,小東西,我們不過是半斤和八兩罷了。」她也齜牙咧嘴回道。她的聲音聽著不像個女孩,而是一隻兇獸的低吼。
「那可不一樣,我是神氣的小鬼,你卻是個落魄鬼。讓我想想為什麼呢?喔,我知道了──是在想你那個好孩子吧。」
「你怎麼知道?」愛潘妮防備地問道。
「小人兒有小人兒的管道。」伽弗洛什沾沾自喜說,並繼續敘述道:「你在這閒晃有一陣子了。來來回回的好幾趟,像是恨不得把這裡的路踏平。不就是在偷瞧那位馬呂斯先生?可他卻是正在與另一位小姐幽會,不記得你的存在。想想他們之間的對話:『喔!黑夜中的小姐,美麗的黑小姐,您可願意聽我訴衷腸?』」
伽弗洛什用著他在戲院裡看到的、如詠嘆調那般的誇張語調唱道。他自得地轉了個圈,再回到愛潘妮面前。
「他看不上你。」他不帶惡意卻近乎無情地陳述著事實。
「我知道、我知道,」這句話讓她聽了又惱又羞。「我當然知道他只在意那隻百靈鳥。」愛潘妮自己清楚,馬呂斯的所有心思都在珂賽特身上,在他們之間的愛情中。他們就像是比翼鳥,可以共同飛過天涯海角,他們情投意合、天造地設、心心相映,彷彿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辭彙全都能用來形容他們。
「你看那白色,純潔美麗,黑色也不差,莊重而高雅,至少它們都這麼純粹;而那些骯髒、混亂,說不出名堂的顏色才是最醜的。」愛潘妮的語氣無處不透著哀傷。她以淺白的隱喻將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對她來說,馬呂斯身處貧窮但富有內涵,出路難尋卻依然善良,他是她所遇過最好的先生,不似那群狡詐漢子,他馴良還有些笨拙,卻也顯得更加可愛。她總認為自己是不可能配得上他的,甚至她覺得珂賽特是很適合的人選,雖然幾經苦難,可是仍保天真美好的特質,多麼般配啊!而今反觀自己,卻陷在泥沼中掙扎。幸福只屬於他們兩人,一想到這點她的心就無法不痛。
「但我想要他的心情高興。你說,愛一個人怎麼能控制呢?」
縱然知道,即使明瞭,她還是懷著卑微的情感,靜悄悄地、不顧後果地接近她傾慕的、夢想中的光。愛潘妮的神情令人震懾,這般痛心、這般斷腸、這般無能為力。事實上,在這樣曲折的精神洗禮下,她的神態落魄,卻也展現出一種駭人的丰采。她像是未成形的刀胚,在火中燃燒著、冶煉著,往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各進一步,愈加臻至,或是邁向失敗。
伽弗洛什無話可說,畢竟這不是他這年紀弄得清的問題。他只知道飢餓時欲進食的渴望,而不懂為愛甘願付出的感覺,也許兩者的區別不大,但也無法以相同的方法面對。愛、愛啊,愛情的問題又有誰可以完美地解決?
他們在寂靜中分別,悄無聲息地。
靜謐是吵鬧的溫床,溫良是罪惡的溫床,寬裕是貪婪的溫床。凡事皆從無開始孳生,有些是細物潤無聲的來臨,如同雲與輕風;有些則來勢洶洶,若巨浪和暴雷。意外是屬於後面的一種。在巴黎有一群人,他們屬於外地人,他們來此追求夢想,他們在此苟且偷生。前者來巴黎探尋希望,後者來巴黎尋獲財富,巴黎能夠造就他們。而他們致使巴黎的繁盛,他們也誘發巴黎的混亂,他們造就了巴黎。
在凌亂雜沓的地界上,麻煩總是似最近陰晴不定的雨般突如其來,而伽弗洛什也趕上一陣亂風的尾巴。一個金毛高個子帶著倉皇的腳步從巷中走出,並且差點撞到一個過路人。有趣的是那被撞的人還沒被碰到,便快自己摔倒了,他看著比金毛更站不直。
待伽弗洛什走近,才發現金髮的人便是革命青年中的領袖,安灼拉,而那搖搖晃晃的人是個醉漢,也是人民之友的一員,格朗泰爾。安灼拉渾身狼狽,甚至在手腳上有一些傷痕,全不似平常那樣意氣風發,應是被不長眼的流氓們打劫了。格朗泰爾倒是與平常沒什麼不同,同樣的醉醺醺,同樣的無所事事,只碰巧閒晃至此,而對一切外物概不關心。但現在巧遇的領袖,那與平時格外不同的形態引起他的注意。
「原來天使也是會受傷的嗎?」格朗泰爾帶點玩笑又帶點恍惚似地問道。
「我只是人,沒有人是不會受傷的。」安灼拉因身上的疼痛而簡短地回應,對方的話也讓他不虞,他臉上呈現可怖的風暴。
「你也是人嗎?那怎會有讓人睜不開眼的神光從你身上煥發……」他浮誇的言論中也許夾雜了些許心內真實的想法,但還未發表完,就被接近的伽弗洛什打斷。
「你們的革命不是快要開始了,怎麼還有興致在這鬥嘴的?」伽弗洛什打岔的話語將兩人從各自暈眩的狀態中拉回清醒。喔不,也許格朗泰爾還陷在其中。
不過,是的,革命快要開始了,在拉馬克將軍將安葬的六月五日,距離今天也只有剩下不到一天了。這位至死口中呢喃都是祖國的將軍,受人景仰的偉人,他的殞落也將在歷史畫上不輕不重的一筆。巴黎的空氣到處是緊張的味道,聞不著的煙硝味存在街道之中,即使是雨水也沖刷不掉,凡是機敏些的人便能感知。
「要不是剛才那些混子,我才不會在這。他們總趁亂不幹些好事,那些宵小之輩,懷著不正的心思禍害百姓,有手有腳卻在近乎枯萎的草木上做寄生蟲,真不是東西。但說到革命──我們正在準備,你能看到街上的低語,我們蓄勢待發著,就等著明天到來。」回話的是安灼拉,前頭譴責惡棍,而後卻是極嚴肅的語氣說著。
「熾熱又冷酷的加百列,這太無趣了,說點別的吧。」格朗泰爾用戲劇性的語調感嘆道。「革命,你們那些小星火可起不了大作用的。為什麼讓小崽子也攪進來呢?他可不能只剩下一個明天,他還要有很多明天呐。雖然這世界也爛掉了,沒有什麼好東西,但是酒還是可以享受的,酒,多好呀!朦朦朧朧又是下一天。」
「嘿!我是要加入的。你們應當給我一支槍。」伽弗洛什反駁道。
「大人都有了,才輪到小孩子。」安灼拉也不贊同地說。
「小人兒也是有大用的!」
「有時候人的腦子裡是會有火爐的,你以為自己的熱血正在體內奔騰,但它並不會燃燒太久。當你的血開始冷卻時,當你的身體變得僵硬時,那些紅血會變得黯沉,你的紅唇會變得蒼白,甚至一天你的軀殼會被青苔覆蓋,你原本燦爛的理想會變得像落葉一樣枯黃,它們光怪陸離地攪作一團,最後化為透明,再也看不見,什麼也不剩。」格朗泰爾的這番話,不知道是在勸退伽弗洛什還是安灼拉,抑或是兩者均有。
「混著的顏色多好看,像晚霞一樣。」也許伽弗洛什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是這樣回道。
他的心裡是懷著理想的。他知道革命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手裡拿的槍有何意義,他知道人民應該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他親眼見過悲慘世界,他正身處於悲慘世界,他反思這個悲慘世界,因此他知道自己如今為了什麼而戰。伽弗洛什想要自己有下一頓好吃,他想要孩子們都有個避風港好睡覺,他想要大家都有理想可言,他想要所有人的夢想都可以實現,他想要、他想要每個人都應當存在於世界上。
小人兒也是有遠大夢想的。
太陽雨在傍晚下著。伽弗洛什要回去了,回到只有自己的家,那座大象雕像。他在雨中向太陽邁步,頭頂陰沉卻面迎光芒,這是一幅奇妙的景致,讓人不禁想像這是自然給予的祝福。太陽是他的冠冕,陽光灑落,輕柔地為他披上戰袍,像是對他直面明日而無懼的鼓勵。
於是,伽弗洛什走向明日,踏入即將消逝的光芒之中。
雨水墜入河裡、陽光落進河裡,河水載著今日流向黑夜。混濁的黑河,洶湧的黑河,也許正是因為包羅萬象的盼望匯聚交融,它才能如此源源不絕地將未來,灌溉成為一片沃土,而使後生,擁有一方樂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