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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已经不记得得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了。
决赛夜翻过十二点的凌晨,金色的亮片粘在他和陈楚生的头发上,空荡荡的胃里酒精来来回回拍打胃壁,像海浪拍打峭壁上嶙峋的石块。
陈楚生说我有点晕船了,恶心想吐天旋地转,苏醒说是不是高兴傻了呀冠军,喝了那么多还没吃什么饭,你喝醉啦。说着给陈楚生递了一袋牛肉干过去,是张杰留下的,很辣,两个人的嘴唇都辣得肿起来。
陈楚生说你是不是想辣死我然后从我这里顺走奖杯。
苏醒嘟嘟囔囔说拜托啦大佬,我才不想要,给你我才开心啦。
说完苏醒就睡着了,带着满脑袋的小皮筋和憧憬,甚至来不及回到床上,只是蜷缩在城堡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大堆牛肉干的包装袋,靠着陈楚生的肩膀,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一样,被重力一把拽进了梦里。
“你好呀Allen。”
苏醒在四面都好柔软的蓝色房间里盘腿坐下,立刻就陷进甜蜜的包围中,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梦,因为这里就像是人们想象中的云朵搭成的屋子,真正的云朵不是这样的,他曾经在飞机里无数次穿越云朵,它们带来的是冰冷的颠簸和滚烫的紧张。
好奇怪的梦啊。
“这是哪里?”苏醒问空中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识边缘,你的灵感蒸汽组成的房间。”
苏醒说:“那你是谁?”
“我是帮你实现愿望的天使。”
好吧,苏醒摇摇头,梦到这里开始变得俗套了:“但是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全部愿望。”
一阵风吹来,蓝色的云雾散去了,苏醒掉回了现实,熟悉的天花板和枕头,他扭头看陈楚生的床,空的,还好皮筋扯得他有点痛,否则一切都太像是虚假的幻影。
他怔怔坐着,陈楚生从浴室走出来,向他抱怨过了一整夜的发胶有多坚硬,简直像是在洗脑袋上长出来的树枝,光是把头发扯开都花了一个小时,梳子的尺都断了三根,谁能想到光鲜的背后有梳子的牺牲。
“楚生,”苏醒笑了,美梦成真的实感终于变得强烈,他笑得毫无缘由,甚至变成开怀的大笑,陈楚生莫名其妙跟着笑了起来,然后苏醒才又开口:“你今天话好多哦。”
陈楚生说:“你别得意太早哦,等你去洗头就知道了哦。”
是真的,但因为想到陈楚生的抱怨,即使在和发胶搏斗的时候苏醒都在笑,等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把比陈楚生的梳子还要伤亡惨重的梳子。
“像缺牙的老头,”陈楚生把两把梳子放在一起,“可能是六十年以后的我们。”
苏醒耳朵红了,拼命在告诫心脏不许跳这样大声,可惜收效胜微,于是他开始哼歌来掩盖,又突然想起那个学布谷鸟叫掩盖放屁声的笑话,怎么脑子乱七八糟不停指挥,苏醒胡乱地问陈楚生你知道有什么是不能掩盖的吗?
是放屁和心跳。
陈楚生轻拍了一下苏醒,说:“高兴傻了的是你吧?”
于是这个不合时宜的梦就彻底消失了。
但他还记得第二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尽管这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第一次,时间距离第一次没有很远,他刚刚过完生日,疲惫快乐沮丧,相反的情绪原来可以同时出现,像是心结石,硬硬的一块小石子长在心里,还没有长到堵塞血管的程度,也不至于坠得心脏跳不起来,病因倒是简单,医治却很困难。
陈楚生的生日祝福是在翻过十二点后的凌晨到场的,电话里难过的人却不是苏醒。
“啊呀,”苏醒假装抱怨,“怎么还要寿星来安慰的?礼物不要忘记,还欠我一顿饭啊!”
“醒,”陈楚生明确地在苏醒的名字后打了一个逗号,但最终他没有把话继续下去,而是重新起了一个话头,再次说道:“迟到的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第一个造访的梦境是一段记忆,或者说根据记忆创造的画面,陈楚生坐在他旁边的床上,就像他们还在城堡时的位置,只是这里只有虚空和他们的两张床,没有其他的兄弟、教官、老师和记者,也没有朝向他们的摄像头。
陈楚生的怀里放着他的冠军奖杯,穿着的却不是金光闪闪的演出服,也不是大明星该有的漂亮造型,苏醒伸手去拉陈楚生的衣服,那是一件被洗得泛白的T恤。
“怎么穿的这个?”
“我要是说在酒吧的时候要更自在,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有柠檬汁滴进了苏醒的心里,酸得他的心皱成一团,陈楚生的这句话实际上并不是面对面和他说的,他们很少有机会聊天,更别说见面,好多事情都和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但要说彻底失望又显得为时尚早,作为刚出道的新人也许这都是必修课,又不是没有未来了,这样的不确定让他们觉得抱怨都是不够耐心,好像如果真的有那么爱音乐又怎么会连一点代价都不愿意付出。
和其他事情相比,缺席生日会甚至不能算代价了,苏醒跟自己和陈楚生说,有工作忙还不开心啊?
苏醒手中握着的陈楚生的衣角是什么时候变成一张白纸的呢,等苏醒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侧还放着一只笔筒,他抽出其中一只在纸上随手画了几笔,又签了一个自己的名字,但那些线条一根一根从纸上把自己拔起来逃进了云雾里,最后纸还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只有写出在心里藏得最好的愿望笔迹才能留下。”
“什么?”
苏醒陡然醒来,心跳如雷,身下的床单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甚至想不出来这个愿望该是什么,但他的潜意识已经架起了防线,这是一个不能触碰的愿望,危机藏在期望之下,像一个还没有孵化的漂亮的蛋,不管孵出什么或是在这之前就将它踩碎都极其危险,只有把它藏在柔软隐蔽的巢里,假装它不存在才是最安全的处理方法。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开始不断做这个梦,不同的形式,带着各色的出场方式。
有一次他被梦境塞了一支话筒,那是他又一次结束主持工作后在飞机上进入的短暂睡眠,话筒就站在他视线的中心,无论他把头转向何方,话筒就跟着出现。
“拿话筒做什么不都是拿话筒?”
陈楚生已经离开了天娱,因此他们终于得以有了单独会面的机会,苏醒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猜测的,陈楚生的离开也许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也将崩盘,这件事挺可笑,有人意味他们的关系是一面墙,只要倒塌就荡然无存,但事实是他们不是墙,而是隔着一面墙。
“什么感觉?”
陈楚生笑,他说:“挺绝望的,像越狱的时候挖穿了地球,自由倒是自由了,但还得回头填这个坑。”
“那可是个大坑。”苏醒说。
“史诗级。”
他们好久没在一起说笑了,想不到因为这样的事笑得前仰后合,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连陈楚生的戒指都被捂热,好烫的两只手,烫得苏醒耳朵都发烧了,来之前他的心里乱得一塌糊涂,他想陈楚生怎么这么冲动,想来想去变成想陈楚生怎么这么勇敢。
“你这工作真特么刺激,光往外发钱了,”苏醒说,“我这工作也特么够刺激,n过话筒而不唱。”
陈楚生不笑了:“穷不可怕,唱不了才可怕。”
好长时间以后苏醒才再次开口:“拿话筒做什么不是拿话筒?”
放开手后,滚烫的汗水渐渐凉下来,黏黏地铺在苏醒的手心,他觉得自己有点懦弱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单枪匹马过来的,决赛夜里陈楚生告诉他你不是孤单的就把这陈年的倔凝结成的甲胄给粉碎,让他这时候有些想念陈楚生手里的温度了。
“你和我是一样的。”
在陈楚生说完这句话以后,苏醒就明白自己的结局也必然是离开,或早或晚,总是有这一天,但不是因为陈楚生希望他离开,或者跟着陈楚生的脚步离开,而是有些人最终都会跳进同一片海里。
最后的帐是陈楚生执意结的,“不是还欠你一顿饭”,陈楚生是这么说的。
“现在你可以说出心里最深处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苏醒醒来,梦里的话筒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做这个梦,到后来好像已经榨干了梦境的全部想象力,于是花样变得越来越少,又变回了简简单单的房间。
梦里的声音在苏醒看完陈楚生的演唱会以后突然有了实体,一团婴儿大小的人形光晕,祂总是在问,说Allen啊,告诉我你隐藏得最深的愿望,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帮你实现。
Allen,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愿望越来越深刻了?
每当这个问题问完苏醒总会醒来,像是那个不知名的漂亮的蛋在他的意识边缘因为遭到打扰而轻轻颤抖,所以潜意识的守卫就必须立刻把苏醒从梦里拉出来,好保证它能在悄然无声中再次沉睡。
这个梦的第一次延长是在苏醒挥拳之后的那个夜晚。
应激反应让他的意志变得无比强盛,甚至在听完这样的问题后都没有醒来,他把自己陷进潜意识的云雾里,带着一丝狂妄的斗志仰头看着那团光晕。
“你真能给我实现愿望?”
“我要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真心。”
光晕飞得离苏醒远了一些:“我只能为你实现你心底的那一个愿望,况且你的这个愿望明明已经实现了。”
梦结束了,但他没有醒来,而是直直坠入无梦的睡眠中,苏醒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也许是光晕的慈悲给了他平静。
也许是其他。
再次和陈楚生见面时,苏醒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解约工作,陈楚生说见一面吧,在千百次的回绝后苏醒终于点了头。
“真是好大一个坑。”这是苏醒看到陈楚生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两个深深的酒窝印在苏醒的脸颊上,“好在是越狱成功了。”
陈楚生做的是俯身拥抱了苏醒,他们太久没见了,这句话好像总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他们有太多的事要忙,生活就像是过山车前长长的队伍,用几个小时来换几分钟的上升或是俯冲,但好在人生的轨道是看不清的,和过山车不同的是人生至少总有意料之外。
“以后常聚。”
结束的时候苏醒破天荒地开口说,他善于表达,但面对陈楚生总是犹豫,苏醒总是和陈楚生谈论最多的观点和最少的自己,好像一切关于苏醒的谈话都已经在2007年那个深夜的网吧里透支干净了,在陈楚生面前苏醒需要的勇气和支持远比任何时候都更甚,像游戏里那个冷却时间最长的技能,只有在悬崖边上或是胜券在握的时候才能下定决心放出。
他相信自己会变好,越来越好,自由是第一步,苏醒在一无所有的边界线朝陈楚生伸出手,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走任何险路都不用担忧。
当天晚上苏醒又梦见了那个光球,这一次他和光球并肩走在那条他曾经和陈楚生一起走过的僻静的小路,在光球开口之前苏醒就抢先开始了话题,他说你到底是什么?
光球说:“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太土了,”苏醒不赞成地说,“我怎么老是要做这么土的梦?”
“因为你还有在心底深处的愿望没有实现。”
“每个人心底都有很多愿望,难道他们也做这么土的梦?”
“有些吧,”光球承认道,“有些愿望藏得太深了,当这些藏得很深又特别强烈的愿望渴望出世的时候,天使就会来帮助它们怯懦的主人。”
“Man,that's so rude.”
光球停下了:“那你藏在心底深处的愿望是什么呢?”
苏醒说:“我想想啊,全世界每个人都买一张我的专辑。”
“Allen,为什么不看看我们的周围呢。”
苏醒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充满惊惧地醒来,这被他归结为做着自己的梦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别人人身攻击的正常反应,这简直太合情合理了,任何一个人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总是做重复的梦,近来这个梦还有了攻击性,毫无疑问即使是保尔柯察金都会感到恐慌。
他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告诉了所有的朋友,内容当然被简化了百倍,苏醒说dude,说出来你们不相信,我被自己梦里一个自称是天使的骂了。
他把话说得很夸张,朋友们就顺着开玩笑,说真的假的,这是天降正义啊。
这样的玩笑让苏醒觉得舒服多了。他没有意识到他唯独对陈楚生保持了沉默,当然这也有说得过去的解释,他和陈楚生在一起的时候有太多别的东西要说,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就没有提起的必要,何况这本来就属于他和陈楚生之间的暗物质话题,只要是关乎苏醒的一切都在这个范围内,它们客观存在却不为人所见,因此最亲密的对象只能以最曲折的方式了解。
苏醒又一次回到了这个梦刚出现时的状态,一旦梦境开始就立即醒来,防线被提得比所有时刻都更高。
他有很多事要忙,写很多的歌谈很多的爱交很多的朋友,但一切好像并没有按照他相信的方向走。他和梦想相处得不错,但总是八卦在冒头,好像排了很久的队,才知道队伍的尽头不是过山车,是在排队买卤菜,有的吃固然不错,但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口好菜排上的队。
有一次他正在和张远陆虎王栎鑫高谈阔论,说火的都是俗人,艺术家总是冷门。讲到一半的时候陈楚生来了,百分之一千的偶遇,如果知道这些话会被陈楚生听见,苏醒绝对从出门前一个月就练习怎么把嘴缝上。
先看到陈楚生的人是王栎鑫,他喊了一声:“生哥。”
苏醒酒已经喝得上头,对王栎鑫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陈楚生真的来了,而是王栎鑫在作怪耍他玩,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逻辑本身有多荒谬,只是咧着嘴笑说:“再装,演戏演上瘾了啊?”
话音落陈楚生的手就搭上了苏醒的脖子,冷冰冰的戒指刺得苏醒一缩,酒都醒了大半,竟然有点不敢回头。
“出来聚怎么都不叫我?”
陈楚生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温和,但苏醒还是从里面听出来了较真,常聚的话是自己说的,见面的频率和以前比起来当然是高的,和与其他朋友见面的次数比起来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很平常,他在小号里喋喋不休地谈论这个那个朋友,唯独不太提起陈楚生,看上去他们的关系看上去已经屈尊到排行榜的末位,当苏醒看到有人这么说的时候就要花很大力气把回复的欲望往下压。
最后是陈楚生把苏醒送回去的,酒吧其实就在苏醒家楼下,没有送来送去的必要,苏醒本来还在和陈楚生客气,抬头就看到和陈楚生一块的朋友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好奇的暧昧,这种感觉相当奇怪,他们有什么值得跟暧昧挂钩的东西吗,苏醒觉得有点难堪,甚至转化为恼羞成怒,索性往卡座下一缩装作真的醉得爬不起身,让陈楚生硬要送他的行为看上去合情合理。
酒精把梦境暂时抑制,这导致的是第二天补偿性地REM反弹,苏醒又梦到了那个天使,然而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醒来,梦被套了太多层,在第五次被问到心底的愿望是什么的时候,苏醒终于不再重复无谓的逃离,他疲乏地坐下,和这位相当执着的天使面面相觑。
“不是我不想回答,”苏醒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
他漫无目的地随口猜测:“希望世界和平?成为世界首富?家人幸福健康?man,你就不能像阿拉丁神灯里的精灵一样直接让我许三个愿望吗?”
光晕摇摇头:“Allen,只能是那一个,想想你害怕这个梦的原因。”
苏醒在现实中醒来。
他开始和陈楚生频繁见面,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话题,这一点也不难,他们的确相当默契,彼此像自己思维的外化版本,即使不在2007年相识,只要遇见就必定成为密友。
“也许在其他地方遇到更好。”
苏醒跟梦里的光晕说,说的时候似乎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低头涂涂画画,那些线条仍旧无法留在白纸上,苏醒就在纸上默写自己的歌词,然后看那些线条围着自己蹦蹦跳跳。
“什么?”
光晕问苏醒,这时苏醒刚刚在纸上写了一个楚字,他像是魂被叫了回来,拿笔在楚字上涂了黑黑一团,结果这一团黑色落到地上滚开了,那个楚字却牢牢长在纸上,连一笔一划都没有缺失。
“你的笔坏了。”
苏醒说,接着他又一次醒来。
他远大的梦想开始变得越来越少,即时的则越来越多,希望明天能签一个通告,希望后天能登上一个舞台。
生活算不上难,吃饱穿暖住舒适的房子,但却很难再去想有一天真的能登上更大的舞台,他的愿望变得越来越现实,苏醒想好吧,至少一个月接一个工作吧,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想其实半年能接一个也挺好的。
偶尔有节目主动找他,算不上友好,大家肚里都揣着别的心思,苏醒跟朋友说听说有一个职业是收钱挨打,我这还算好了,起码挨打前还能唱首歌。
这些话他没有和陈楚生说过,和陈楚生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剥离所有的身份,歌手艺人mc都不是,只是一个苏醒,遇到讨厌的事就直白地说讨厌,遇到喜欢的事就大方地表示喜欢,想喝酒的时候就去喝,不想喝的时候就盘腿坐在一旁低头写自己的歌,只要不涉及他自己,只要不涉及到陈楚生,做什么样的事都被允许,就算是在酒吧低头打瞌睡都没关系。
苏醒渐渐和那团光晕成为了朋友,那句一定会出现的问题成了没有实际意义的例行提问,他现在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天使的笔怎么可能坏掉,其实答案一直都很明显,他是世界上最会说话的人群里的一员,怎么会有不敢说出口的野心和希冀,所有能对着镜头坦白的话都不是谜底,因为始终存在所以不被提起的才是。
“我可能永远不会许愿了。”
苏醒跟光晕说。
他跟陆虎说虎子,我想放弃了。
割让尊严挺累的,签订的全是不平等条约,主要是看不到前路,一直在消费以前的热度,每次都像是被叫去拍摄武打电影,分到的角色永远是尸体,躺久了被踩多了也挺闹心的。
那天他抱着陆虎和张远哭了,哭前还说了句哥们儿多担待,哭完以后有点尴尬,整张脸都红了,第一件事是开玩笑问这次生哥没有来吧,说完就觉得坏菜了,压根和陈楚生没有什么关系,提起来真是突兀得奇怪,好在陆虎和张远体谅,没有说更多的话。
苏醒抹抹脸起身付钱,回到家倒头就睡了,梦里又见到那个天使,苏醒说你换个人吧,我不干了,愿我也不许了,走到这一步了其实这个愿望成不成真的已经不重要了,说一句实话,我这人挺把自己当回事的,给别人的人生增光添彩我行,让我去做别人的人生污点我自己都过不了这关。
光晕沉默了一下:“没有人把你当自己人生的污点。”
苏醒说:“人言可畏。我自己倒是没什么畏的,你就当我这人多管闲事吧,我帮别人畏,人活得挺好的,何必呢,不缺我这点曝光,我为他——为他们高兴。”
他们都没有提那个名字,苏醒倒是真把想退圈提上日程,他找到龙哥,说要不然我给你推荐几个艺人,前途光明情绪稳定嘴还特严,过程说得很像托孤,龙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时候,苏醒却又打了个哈哈就过了。
比退圈来更快的是合唱吧300的邀请,苏醒接了,接的原因不是情怀,也没有报太大希望,他现在有舞台就上,情怀成绩甚至翻红都已经不重要,就算是真的要走,这也算是有始有终的正经谢幕,他想过悄然消失,但还是想有点动静,哪怕这动静是摔到地上的哑炮,这么轻微的一声也比悄无声息要来的好点儿。
上了舞台以后他才发现这是戒不掉的,结束以后陈楚生请大家一起去吃火锅,苏醒激动得说话声音都不自觉放大,不火也有好处,在闹市区还能不被打扰地尽情吃喝,五个人硬是吃到火锅店打烊,陈楚生和苏醒中间坐了王栎鑫和陆虎,再加之每个人都相当亢奋,从头到尾没有说太多的话。
结束以后一脚踏进风里,陈楚生走到苏醒身边揽住了苏醒的肩膀,动作的力气很大,手指陷进苏醒衣服的布料里。
“你这样特别好,”陈楚生小声说,“只要站在舞台上你就是无敌的。”
苏醒再也没有提过退圈的事。
“熬着吧,”他跟天使说,“我也熬着,你也熬着,说不定哪天我就说出来了,想想也没有多难,过不了的还是自己这关。”
情况没有变得多好,苏醒接了追光吧哥哥的通告,再糟糕的工作也是工作,过程很痛苦,结局很糟糕。后来有一天,苏醒待在陈楚生的工作室唱他刚写的歌,唱到“迷雾阻断了前路”的时候陈楚生突然出声说:“总能拨开云雾。”
苏醒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歌词倒是被你记住了。”
陈楚生笑:“总要有人扮演‘有个声音’吧?”
“好烂的梗。”
苏醒说,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走向陈楚生,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陈楚生的拥抱里。人是需要拥抱的,自然界能把自己卷成一个球的动物和植物都有好多,其中不包括人类,因此人是需要拥抱的,一个人没办法把自己装满,双手环抱自己的时候总有空隙,要填满就需要别人的力量。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愿望终有一天是要被他说出来的,苏醒对天使说快了,他在纸上写下了陈楚生的名字,字迹没有逃离纸张,它们只是变得越来越大,把纸张也撑得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了梦里的天空那么广阔,就像苏醒的勇气一样。
收到电台邀请的时候苏醒选择了遇见这首歌,这是一切的开始,也可以是再一次的开始。
“我们的人生中总有一些……不能说错过,因为已经遇过,但是可能想要再次遇见的一种重逢,于是你会带着一些遗憾带着一些期待,然后在内心中渴望会不会在哪天再遇见。”
那天晚上苏醒又梦到了那个光晕,他变得好轻松,柔软的意识蒸汽将苏醒托起来,奥兹其实没有给胆小狮胆量的能力,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的勇敢。
“谢啦,”苏醒说,“其实我也知道梦里的愿望天使是一个挺白痴的想象的,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执念在反复让我做这个梦,说出来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已经不重要了,起码我现在打败懦弱了。”
光晕摇摇头,祂第一次靠近苏醒,直到在苏醒的肩膀上停下,温暖的光像毛茸茸的小狗一样蹭着苏醒的脸颊,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温柔的声音贴着苏醒的耳朵悄悄说:
“你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两天后,苏醒收到了欢迎来到蘑菇屋的邀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