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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只有家里有小崽需要人照顾做饭的人类饲养员才会到唐人街的菜市场买菜，所以尽管这儿卖的都是大多是廉价合成肉和被不知名昆虫啃咬过的玉米棒子，但来往的人员还是只多不少——自己做的总比外面卖的那些不知掺杂了多少人工激素和嗨药的路边摊要好得多，是吧？
哦，还有一个好处，至少你在拆包装的时候就可以发现藏在里面的小强，并且在烹饪开始之前送这些恶心玩意归西而不是等你的食客发现，大伙一起大呼小叫地把餐盘子掀得一地都是。
有两个身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慢慢走着，那是一男一女，年纪稍稍年长的那个男人走在前头，他那一板一正的脸和魁梧健壮的身材看着就适合站在公司门口当条看门狗——他之前确实是，但现在只是个路人——暂时的。
前看门狗看来还不太习惯他的阿美利卡新身份，他身上套着一件破旧到开始往下掉渣的黄色皮革外套以此来掩饰埋藏在精致西装衬衫底下复杂的植入体。男人此时在用他蹩脚拗口的塑料英语跟鱼贩子讨价还价。他发音生硬且糟糕，张嘴就暴露了自己非但不是夜之城的居民，而且还没在美国本土待过几天的事实。
他说店家不老实，这些从冰箱角落翻出来的冷藏品根本不能用生鲜来形容，而且压根值不了这个价。
鱼摊后面的老板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头，好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哈，这个人还活在上个世纪吗？现在是2077年，不是2007年，从海里捞上来的除了垃圾和重金属超标的死鱼以外，还哪儿见得到真正意义上的鲜鱼啊？别说他们这儿只是贫民区里烂大街的小商铺，有吃不死人的冷藏货就该偷笑了，真搞不懂这人到底哪根筋不对突然跟他纠结起这个问题。
市井流氓可没心思跟文绉绉的公司狗谈论美食，他不耐烦地朝竹村挥了挥手：“买还是不买，不买就快NM的滚，别妨碍老子发财。”
这般粗俗的对话可把男人说的眉头紧皱，他刚想回敬几句，女伴已经先他一步插手干预他们之间的对话。竹村本是指望v能替他指责两句奸商，但这死女人向来就喜欢跟他唱反调，v非但没有对鱼摊老板生气，反而随手把几条冻得能抡起来当武器使的鱼扔进塑料袋，偏过头来劝解竹村让他差不多得了。
“如果连科尔都弄不到让你满意的货，那估计你只能自个儿跳进海里捞了。”
v的恭维话总算是让老板的脸色缓和了些。“还是v上道啊，有空常来，我给你多留些好肉。”
“谢了，科尔。”
“可这些鱼起码冻了得有一个月以上。”竹村还是有些愤懑，喋喋不休地追上V跟在她后面念叨。“长时间冷藏会让肉质变得松散，失去最佳的口感，这样吃起来就跟吃冰沙一样恶心。”
“冰沙？听起来不错啊，有什么问题吗？又不是不能吃。”
女人的表情太过纯真，以至于竹村接下来要抱怨的话通通卡在嘴里说不出来。噢，是哦......他都差点忘了，这座城里的人是会若无其事地从沙发底下找吃的，然后翻出都快能当擦脚布一样沾满灰尘的半张卷饼扔进微波炉里继续当晚饭，生活习惯粗糙得让竹村青筋暴起想骂街，原始的山顶洞人没准都过得比他们讲究。
竹村一把子扣住V的手腕，阻止她把手中的合成鸟肉串往嘴里送。
“别吃这些垃——别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我给你做。”他像是临时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一句：“我之前说过如果有空我会自己做饭，而且让你也尝尝。武士言出必行。”
2.
V看竹村的表情跟见鬼一样。这男人前几天打过电话才说什么多余的信息无可奉告，无情得像每一部狗血爱情片里拔*无情的垃圾男主角，可今天也不知是他想通了还是吃错药了，一大清早的就跑来扰人清梦，硬拉着她上街买菜。
你说竹村过来喊她去侦查荒坂大厦都算说得过去，买菜算个啥？？？男人是不是到了一定岁数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父爱，又或是因为她的外表看起来太幼齿所以让他们产生了‘她需要我来照顾’的错觉——维克多是这样，现在连竹村也这样——啊，虽然她不介意被人照顾就是了。
V把竹村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因为小唐人街离竹村的安全屋实在太远了。进门之后竹村那张能夹死苍蝇的皱纹脸总算是缓和了不少，他挺客气地称赞了V一句房子不错，然后把装着鱼的袋子临时放在厕所的洗手盆里，问她厨房在哪。
V想了一下，把电脑桌上的杂物扫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示意他可以在这儿操作。她看见竹村的脸色又开始不对了，不过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可能是看到屋子里居然有台自动贩卖机，多少也猜到了V平时是怎么吃饭的吧。
能忍住不吐槽了呢，有长进啊竹村。
竹村长叹一口气，把外套规规整整地脱下来叠好搭在V的沙发背上(尽管那张沙发上堆满了V换下来的衣服)，然后，他将过长的袖子往上挽三折恰好露出手肘，洗干净可能藏在指缝中的脏东西，顺便一把拍掉了V递上来的神经毒素小刀，径直拾起她收藏箱里的白板匕首。
“为啥不用我这把啊，这可是紫色品质比你那把锋利多了——”
“你家里没有烤箱的话今天就不做烤鱼了，我们来捏饭团。”竹村直接无视了V的抱怨。“你去抓一把盐将鱼肉腌熟入味，然后让它静置十分钟。”
“......既然都要用盐腌到吃不出原本味道，那干嘛还要纠结鱼肉新不新鲜，不是很懂你们日本人......话说五郎，这是什么？”
V好奇地看着竹村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小件，没征得主人的同意就率先从里面拾起一颗红色的果实。在她纤细的指尖下，食物就像红宝石一样闪耀。在得到竹村“是梅干”这样的回答后，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扔进嘴里，然后五官瞬间皱到了一块儿去。
“哇——荒坂三郎居然喜欢吃这玩意儿，无法理解。”
“山猪吃不了细糠。”竹村冷冷地用鼻子哼出一声讥讽。
但他还是很庆幸V嘴炮归嘴炮，她不挑食，就算嘴上说着不好吃也还是会把饭团都吃光，包括她自己捏出来的失败品。起初她捏的不好，还会赌气地揉成个球形，后来发现跟不上竹村的手速之后干脆在一旁撂担子，偷偷一小口一小口地解决掉自己捏出来的瑕疵品(她声称自己绝对没有在偷吃。)
竹村从自动贩卖机里按出两罐甜茶来，是是是，他知道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茶而是酒精软饮，但这种时候奢求喝麦茶未免太奢侈了点，有个茶字勉强也算那么回事儿就行。他轻轻嘬上一口，看着桌子那边的女孩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顿时有些感慨。
谁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跟一个小贼坐到一块儿。对公司的竹村来说，她只是一个用完就丢的棋子，但对于街头路人的五郎来说，她是朋友，是靠得住的搭档，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在安全屋被围猎的那会儿，就算是他心下最信赖的小田都未必会回头救他，那时候的竹村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V，她毫不犹豫地冲了回来，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V破例成了一个竹村信条中的例外。
『这个女人作为伴侣会是十分可靠的另一半。』
『可惜她对荒坂的印象很差，我应该是没戏了。』
『......如果她有机会当妈妈的话，女儿没准也会跟她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或许是歧路司思考时的闪光出卖了竹村，V敏锐地察觉到他有心事，嘴里含糊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竹村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地对上了V的视线，她凝视着他的暖阳色虹膜宛如西下的夕阳红......美不胜收。竹村猛地刹住，有些狼狈地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我在想，你这儿能看得见海岸线啊。”
“啊，是啊。荒坂海滨，不过比基尼美女是没有的，没准看到的只有漩涡帮那群疯子。”这回轮到V讥讽竹村了。“怎么样，还是想去看吗？”
竹村笑了。
“去啊，万一真的有呢？”
3.
人类对海边果然是承载了太多不该有的妄想。正如V所说，那儿当然没有什么火辣的比基尼女郎，只有无数蔓延至浅滩的垃圾和拾荒者。竹村驾驶着他的小黄面包车在高架桥上一圈圈转着。尚未入夜的海风还带着些许温度，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遮掩住V半垂欲睡的眼睛。
扭扭街头上的那些性偶也喜欢露出这种表情，但跟那些故意诱惑男人的调情不一样，这个女人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是在狙击枪的准镜后面。山车祭典的场面又杂又乱，那本该是命悬一线的生死一刻，V却优雅得像个信步闲庭，俯瞰众生的神明。她是如此的温柔且致命，一枪一个。12.7mm口径的子弹精准地开在目标的头上，整个荒坂最顶尖的狙击手在她指尖下悄无声息地倒下。竹村随后才从长时间沉寂的频道中意识到那股无形的视线在注视着自己。
V半开玩笑地将狙击枪口正对着他，“砰”，她柔声轻语，假装开枪击中竹村，那不存在的子弹便像真的一样在他的心房上开了一个洞。
......本来像这样在一起浪费时间的行动都不应该有。可他又是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呢，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在无限延伸的高速公路上独处着，这条路好像会永远永远走下去一样。
“平时都没注意看，其实这片儿还挺美的。”V打破了沉默的风声，“我还以为你会借机吟几句俳句呢，五郎？怎么了，今天很安静啊。”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念给你。”竹村清清嗓子，“分け入っても分け入っても青い山。”
V装模作样地点头，虽然多半是听不懂吧。也好，这样也好。
“我也有一首可以念给你听。”她也学着竹村的样子清清嗓子。“魚は辛い、梅乾しは酸っぱい、五郎は厳い。”
“去你的吧。”竹村被气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唱一和，不知不觉就把这段路走完了。这里离市区越来越远，但尽头等待他们的不会是空旷的草原，白色的雪花，一望无际的蓝天。终点尽头什么都没有，就像太阳完全沉入大海中那样，戛然而止，突兀地断在那里。
夜之城不会有未来，他们的故事也注定不会有结局，但竹村已经满足了。
这本就是他一时兴起放给自己的幻想，虽然对蒙在鼓里的V不太公平，但，是时候该结束了。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4.
——只是他没有想到已经道过再见之后V还会叫住他，在竹村的印象里，这位雇佣兵的最大优点就是拿钱办事，绝不掺和私人感情，多一点少一点都没有。
他以为在对方心里他只是临时委托的同行关系。
“五郎。”
她今天喊了他很多次，从那两片嘴唇中吐出的字节是他听过最动人的歌曲。竹村不禁转过去看她，却冷不丁地瞧见她伸出手抵住自己的下巴。她的体温很低，带着智能回路无机质的冰冷和无言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勾勒出他嘴唇的轮廓，然后覆盖上她自己的，隔空完成了一个引人遐想的亲吻。
“你盯着我一整天了，要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心里想什么下回就该带个墨镜，不过多半也瞒不过我就是。”V笑着，朝竹村勾勾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五郎？你在想什么。”
她抬手抚摸到了眼前男人的脸，她从未见过竹村五郎如此温顺。他苍蓝凛冽的眼瞳似独狼，也似天上茕茕而立的皎月。而现在，这抹蓝色抓住了她。
竹村紧紧抱住V，紧紧抱住他唯一的浮木，把他所思所想通通变成现实。激烈的亲吻让这位老练的武士气息不稳，于纠缠的唇舌中他如此低语着，渴望着。
“我想跟你回家。”他将手指插入女人的发间，一根一根收敛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逃跑。“想跟你在一起，每个凌晨，每个早晨。”
V笑着接纳了竹村，主动环绕上男人的脖子，纵容他进一步的索取。
长吻成瘾。
5.
这世上纵然有过放弃与离别，却也有你的手拥抱我。
我想，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