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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三部曲

Summary:

[SY主] By 清袖

Notes:

Note from the archivists: This story was originally archived at [SpringFen 春日泽 ] and was moved to the AO3 as part of the Open Doors project in 2021. We tried to reach out to all creators about the move and posted announcements, but may not have reached everyone. If you are the creator and would like to claim this work, please contact us using the e-mail address on [春日泽 (SpringFen)]’s collection profile.

Chapter 1: [SY]天光之主旋律——焚月

Notes:

幸村SAMA生日贺

Chapter Text

见到幸村的那一天,是在我刚刚满了十八岁的第三天,在东衍学院的入学仪式上。
他穿着笔挺的军官学员的制服,黑色的厚呢布料上的金属衔位雪亮锐利,蜇得人眼睛生疼,领子尖上别着的T·S字样熠熠生辉。
T·S,Top and Special,被允许进入东衍的我们是从全国少年军官中选拔出来的精英,而别着T·S的人,才是精英当中的精华。
仅有的十几个T·S分成两组,基本上两两一组彼此搭档,从进入T·S的那天起就是搭档,一对一的捆绑在一起,即使不满意也没什么好挑拣。
我看见幸村的时候,是作为这所军官特别培训学校的新生,先我们好些年进入这所学院的T·S们已经俨然有了隐约的居高临下,他们坐在主席台上,坐在白发苍苍的佩着上将军衔的几个将军身后,看起来一点也不拘谨。甚至比那些严肃的早已经退居三线的老头们看起来要轻松得多。
一色深黑板板正正的制服,白色的手套,银色的徽章在视线所及的所有地方闪光,不耀瞎谁的眼睛不肯罢休。
我们虽是新生但已经早就熟识了他们,作为年轻的少年军官所要追求的全部目标所在,从下级的军官学校里已经耳濡目染。
所以我认得坐在角落里,有点懒洋洋的靠着椅背,不耐烦地将白手套一个指尖一个指尖的拔下来,再一个指尖一个指尖的套上的人,是迹部景吾。他的搭档在他身后一点点,在软软垂下的暗猩红色的幕布间半遮半掩,只余下半张又被墨蓝掩盖了大部分的意图不明的脸,那眼睛乍一看好像在微笑,仔细看过去却又很深郁。
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个是手冢国光,军帽探出的黑色帽檐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一片暗影,他随意地坐着,背却挺得极直,眼神肃穆。他的搭档不二周助正在和一个老将军说话,所以站在一边,微微低着头听对方的指示,很自如的笑得恭敬。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他们身边淡紫发色的年轻人身上,他正微侧着头和他的搭档说话,嘴唇轻微翕动,挑着淡淡的弧。
我的心轰地跳了一下几乎要停止,他有着非常和风的优雅,说话的时候慢慢比着手势,修长的手指慢慢舒展的样子极其好看。他本人比我曾经见过的肖像照更加美而干净,而我,从两年前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那天起,一颗心就已经不可救药的沦陷了。
不过他的眼里是不可能有我的,他和真田说了几句话就转回头来,疏离而文雅的微笑,他把军帽放在膝盖上,浅紫色的眸子温柔而冷漠,鬓旁略长的散落发丝随着温和掠过的气流轻轻飘起。我想,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台子上坐着的那些人将来会是我们的上司,这一点,台下的学员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从十二岁就开始接受机密培训到如今也只二十余岁就位列高阶的这一群少年,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学院的领导权,对于学员们而言,他们是前辈,老师和长官,而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战场上拿捏自己性命的将军。
我是作为高级军医学员进入这所学院的,父母都是军医,且曾经以所在全军最年轻的主刀而名噪一时的我获得所有年轻军官梦想中的殊荣,进入了这所学院。但是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渺小,无足轻重得仿佛地面上呼啦啦卷过去的沙。
战争里,任何一个标着一串数字的一块光秃秃的山头都值得牺牲无数的性命去争取,所以所谓能够慈航普渡的医生,只是有总比没有强的一个玩艺儿,辅导我们的其中一名T·S,他的主要负责内容甚至不是医疗而是生化武器。
在战场上,想办法杀死一个人比救活一个人更重要,他扶着眼镜说,语气平淡毫无起伏,试验台角上摆着的一个量杯里冒出的诡异蓝色雾气熏死了一只从上面飞过去的苍蝇。

 

作为这所学院里仅有的少数女生之一偏巧样子不算难看算是唯一的幸运。我因此而在这所拥有两千余名精英的学院里小有名气。尽管我曾经对着镜子客观的评价自己,平淡的五官完全算不上美人,勉强能称得上清秀,而所谓清秀说得难听便是大街上可以簸箕论的敷衍之词。
作为军医学员的重要学习和工作就是治疗前线送下来的病员,每当一批病员从前线被运往后方我们就会有好一段时间马不停蹄的转,到距离东衍二百公里以外的伤员集散地去日夜倒班照顾伤员。
工作周期是整整24小时,不能睡觉,没有时间睡觉,穿梭在一片血腥和呻吟中间,处理最困难的普通军医无法处理的伤势,不间断的几十台手术,站得两腿发麻,手里几乎随时拎着已经开始发黑的半根臂腿,随时抡着锯子的我们总觉得自己更像屠夫而不是天使。
24小时之后会有另一班学员来顶替,我们必须马不停蹄的赶回东衍,不能在外面逗留留宿。
当时刚刚开春,光秃秃的地表和树杈以及干燥而寒冷的空气还不大能嗅出春的味道,半夜的温度仍然低得刺骨,几个女孩子们缩成一团抱在一起,派来接我们的是很大的运兵车,风从专用透气的孔洞钻进来,自整个车厢盘旋而过,最后鼓噪着冲出去,周而复始。
有一个女孩子说她冷,我们并没有太在意,把她抱紧了一点护在中间。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晕了过去,车子颠簸得很凶,我们甚至无法听清她的心跳。
我们大喊着猛砸驾驶室的窗户要求停车,车子晃了晃慢吞吞地止住脚步,之后拉开后厢门钻进来的人带着帽子,帽檐拉得很低,披着长长的军大衣。
一抹压在黑色军大衣袖口之下的亮银不经意间跃进眼角的余光,是个T·S,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T·S离得这么近。“长官……”我迟疑的喊了一声,他低低发出简单的嗯声作为回应,声音很沉,我迅速的分辨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幸村的搭档真田。
他微微弯腰走了过来,脸上像以前见过的有限几次一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什么事。”
“她忽然发烧,我们需要替她做一下详细检查。”我对他说,一边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辆从伤员集散地返回东衍的车上。
他大概打量了一下面色潮红的病人,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临下车前低声说了一句:“检查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跃出车厢前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不能停下来,这附近不太平。”
车摇摇晃晃的继续上路,速度明显放缓了一些。我们仔细检查女孩子的四肢,最后在她的指缝中间找到了罪魁祸首,一道已经发炎的伤口,周边已经开始微有溃烂。坐在车里的几个女孩互相对视了一下,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就知道里面得出的结论——是败血症。
条件缺乏的战场上,身为军医死于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每个人都清楚手术中如果割伤了自己可能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这个女孩子恐怕是忙得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道细小的切痕。
我们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早就已经在大批量的伤员身上耗得精空,只能给她暂时吃了几片最普通的消炎药。好在再过两三个小时我们就能回到学院,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抗生素。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了这只是想当然的一厢情愿,仅仅十分钟之后我们听见了头顶上直升机的盘旋声,接下来是一连串子弹激射在地表扬起的灰尘,那种声音在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里变成一种假惺惺的好像塑料枪管发射出来的干巴巴的脆响,但已经足以让只经历过演习的我们脸色惨白。
车子在这样的扫射里仍旧摇摇晃晃的继续前进,并不显得慌张,但路线却明显脱离了相对来说平整一些的公路,开向坑坑洼洼的田野里,我知道司机是想躲进茂盛的树丛钻进山间的狭地去,敌方只有一架直升机,没有携带大威力武器,仅仅执行巡逻侦察任务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事实进一步证明了一厢情愿的并不只有我们几个女生而已,轮胎在一连串密集的扫射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音,然后车厢向一侧猛地倾过去,幸而没翻倒,我们伸手牢牢地抓住上方的扶手,防止脑袋撞上坚硬的防弹钢壁。
车子发出难听的刹车声后停了下来,厢门被猛的拉开,真田的声音稳定而急促:“全都出来,紧急撤离到25号区域。”
几个女孩子迅速而矫捷的跳出去,娇小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变得模糊,我为难的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病人,真田微微皱了皱眉,跳上车来一把把她抄在手里。我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跟着他奔跑,跑得昏天黑地,冬末冷酷的寒风冷笑着不断在我身体里循环往复,双腿只剩下机械地前后移动,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有前方规律摆荡着的黑色军大衣下摆。

一直跑到军事地图上标注着25#的那片密林我们才停下来,但我们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其他人,看样子是走散了。头顶上偶尔还会传来螺旋桨的轰鸣,敌人仍然没有放弃搜索,我抱着伤员,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似乎这样就能在黑乎乎的夜里更加缩小目标。我只是个军医,从未上过前线,我不得不承认自己面临死亡时的紧张与怯懦。
真田就坐在我对面,黑漆漆的夜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动不动的坐着,手一直按在腰侧的佩剑上,像一尊警惕的铸像。所有T·S里只有他佩刀,尽管有些滑稽,但没人当那是装饰品,真田手里的刀毫无疑问的是一件兵器。
这样神经紧绷的等待了两小时,敌方的动静终于消失,而我们的成员也没有回来,真田的大衣已经脱下来披在病员的身上,我紧紧抱着她却无济于事,她不停的发抖,甚至开始呓语。
我求救地看着真田,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手势,利用随身携带的小型军用通讯器和东衍取得了联系,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之后有年轻人清朗纯净的声音钻透了寒冷的空气水一样流淌出来:“弦一郎……”

是幸村,我认得他的声音,新入学的那天每一个T·S都发了言,每个人都不多话,例行公事的淡漠眼
神和淡然如水的语调,对于正在进行的场面事多少有些不耐。轮到幸村的时候他走到扩音器前面,右手反手将军帽搭在腕子上,微微垂着眼:“我和所有的老学员一样,欢迎大家的到来……”
陈述当中他的声音舒缓而随性,结束发言之前他慢慢抬起眼睛,清醇温暖的紫色渐渐加深,他清晰而坚定地一字一字落下了最后的结束语:“最后我想请大家记住,身为一个东衍学员,可以死、不可以输。”
两千余人的会场本来由于T·S们约略敷衍的发言而轻松随性的气氛倏然变成一张崩紧的薄纸,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同时小心翼翼。早晨的阳光斜斜的懒洋洋的在他脚底拉出一道长而笔直的影子,他浅紫色的瞳神色柔和,唇梢笑意和蔼,那一刻他如同立于陛阶之上的王,谦和而霸道,分明不容抵抗。
之后在东衍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很温和的与新学员打招呼,眼神会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微笑,这样的特殊待遇经常让同班的学员私下艳羡我的好运,然而对我来说却并不算是太过于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想要的东西远比这要多得多,我鄙视自己的贪心,并且继续贪心。

“……你情况怎么样?”对方简单的确定了我们的方位之后,幸村的声音继续飘出来,因为信号不太好的关系有点空洞,真田沉默了一会,言简意赅地回答:“没有死。”
“这说明我没有通灵术。柳生他们去接你,一起的还有几个人?”幸村说,声音微微带着笑意。
“两个……”真田抬头看了我一眼:“一个伤员,还有小原中尉。”
幸村的声音轻快的响起来:“啊,那么拜托她来说两句话。”
我还从没有和他直接说过话,听见他的提议脑子忽然变得空白,我把怀里的伤员放下,有点木然的走过去接过真田手里的通话器,小声喊了一声:“幸村长官……”
“小原中尉,你也还好吧?”他问。
“很好。”我回答,窒息一样的紧张过去之后心脏狂跳成一片,我用尽全力才能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发抖。
“麻烦你给真田检查一下。”幸村说。
我困惑的看向真田,他微微拧眉伸手把我手里的通话器接了过去:“不需要。”
“小原中尉,拜托了。”幸村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平静,但是似乎能感觉到有火花噼噼剥剥的顺着声波传到空气里,他结束了通话。
我开始仔细打量真田,不明白幸村为什么要我给真田检查,真田挥了挥手示意我走开,这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向前走了几步,医生的敏感让我很快捕捉到了一丝血腥气息,大概是因为刚才处在上风处而没有注意到。
我迅速靠近他,眼尖的看见他手腕处有一道深色的血痕,我在他前面站住,指了指他的左手:“怎么了?”
“流弹而已。”他说,并没有让我察看伤口的打算。
“不处理也许会有麻烦。”我客观的陈述事实,“您不想在正式上战场之前就废掉一只胳膊吧。”
他仰起脸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无奈也不是被说服的表情,最后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开始解军装扣子。

黑色的呢子军装透不出血色,但里面的白色衬衣袖子已经完全被浸透,那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胳膊并且留在里面,因为是晚上我居然一点也没发现异状,根据我们一路上的情况唯一可以判定的是他至少用这受伤的胳膊抱着伤员跑了几公里路。
我用随身的医疗箱给他做急救,天色太黑所以子弹没办法现在就取出,只能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这样凑近了才终于能看清他血色尽失的嘴唇和充满倦色的脸。他整晚一动不动的坐着,甚至没有发出半声不适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柳生开着一辆小型越野车赶到了,推开车门先跳下来的是仁王,大大咧咧的对着我们打了个招呼就眼尖的发现了真田军装掩盖下露出的一点绷带边角,一边啧啧的开口:“幸村说的果然没错,你真的受伤了啊。”
随后下来的柳生把病员从我手里接过去抱上车,淡淡的说:“狐狸,想被人抓住的话尽管多磨蹭一会。”
仁王把辫子在手指上绕了两下满不在乎的笑:“刚才过来的时候躲过了四辆巡查车,哎呀呀可真是兴师动众。”
他说得颇轻描淡写,很快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扭过头来给后座上的我一个大大的笑脸:“嗨,小原中尉。”
一天之内和这么多T·S说话对我来说有点消化不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才好,正常来说他的军衔比我高,是长官,但是那张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实在让人没办法一板一眼的回答长官好。
“不要调戏下属。”柳生冷冷的开口,虽然算是解围却让我觉得更尴尬。
车子很快发动,轻松的在树丛间穿来穿去,伤员躺在我身上,真田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休息,柳生开车很专心。只有仁王时不时的回头和我说两句话,从他口中我得知其余的人也都有了下落,虽然个别带了轻伤,所幸都没有大碍。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带着某种研判的眼神,好像我是研究室里稀有罕见的特殊物种。
在我几乎要耐不住性子问他的时候,仁王忽然做出下了结论的表情,扭转头对一直沉默的真田说:“真的挺像,是不是?”
真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低的嗯了一声,也把视线转向我,车头射灯映在车厢里的微光将他的轮廓勾得更加深骛莫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之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从他们说话的内容来分析我猜到我的脸像了什么人,而到底是像了什么人呢,从车里两张好像用枪顶着也不会说出什么来的脸上扫视过去,落在仁王漫不经心的摆弄着自己头发的手指尖,我觉得恐怕没谁能给我一个正常的答案,于是聪明的选择了缄默。

远远的能看见伪装成普通工厂外形的东衍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几个黑色的小点站在一片黄土之间。到了近前,柳生绕过来帮我开了车门,把病员抱了下来,交给幸村身边跟着的下级学员,我跟上他们的时候我听见幸村在和真田说话:“你和小原他们一起去军医系。”
“没必要,这点轻伤莲二就可以处理得很好。”
“莲二很忙,而且……这是命令。”幸村轻描淡写的说,我看见真田的肩微微震了一下。
幸村说完了那句话就没人再出声,抱着伤员的学员已经走了很远我还站在原地发怔,直到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我有点茫然的抬起头来,看见幸村微笑着的脸:“真田就拜托给你了,没办法,那家伙常常犯孩子脾气。”
我的视线投向他身后被说成孩子气的那个人,真田阴着脸不吭声,受伤的那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军大衣披在肩头,下摆沾染了些昨夜在野外糊上的泥污,便笑着点头:“啊,我已经有觉悟了。”
幸村笑出声来,眼睛里满是欣赏之意,颇有趣的看着我,伸出手来很正式的做了自我介绍:“幸村精市,请多指教。”

 

于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军医学员莫名其妙的混进了T·S的圈子,甚至熟得混进了幸村那组定期的聚
会,这让我在东衍变得更加有名。
这并不是偶然,终于有一天幸村的副手丸井吐着泡泡心不在焉的解答了关于我的脸的那个疑问,他说我的样子长得很像真田曾经的恋人,她也曾经和他们一样是东衍的学员,在东衍只呆了一年便自己要求抵赴前线,成为一名普通的战地护士。
她曾经就在那个伤员集散地工作,但一切都仅止于曾经,因为这一次在战场上营救伤员的时候有颗子弹窜进了她的肚子,打穿了她的脾脏。
真田那天就是去给她处理后事的,身为一个所有学员军官眼中无限荣耀的T·S为自己的恋人最后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亲手点火,看着她在空气里慢慢消散成分子,骨骼回归尘土。
丸井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悲情的爱情故事,一边不停地往嘴里丢甜点,间或看也不看的一把打开切原探向盘子的不安分的爪子,含糊不清的说:“真田一定很难过。”
切原悻悻的缩回手来,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怎么看不出啊……”话没说完就被丸井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知道了这样的秘密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但真田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之处,一贯的不冷不热,惜字如金。倒是幸村和我说话多些,我曾经问起他那天晚上他怎么知道真田受了伤,他轻轻笑起来,说那个家伙啊,他说没有死就一定是有事,我了解他。他的声音低沉婉转,话尾轻得仿佛叹息。
“弦一郎固执起来就不像话呢,所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了。”他笑着,眼睛锁住了我,依然是温和的笑,却让我遽然不自在起来。我说不透他那种表情后面藏着什么,除了不容许拒绝的请托和对朋友的关切,还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一丝丝的疼一路从胸口钻上来,虫子一样抓挠得人心烦意乱。

我并不知道幸村是否了解我对他的痴心妄想,从十六岁起第一眼看到他的照片就已经无法停止的痴心妄想。我像是开在花园里等待了多年的花,好容易等到了主人伸出手来,却将我别在了别人的襟口上。
我更加不敢张扬我对他的仰慕,遇见真田的时候便不自觉的不自在起来,在幸村的带领下所有的人都好像串通一气想要把我们送作堆,让我这个仿冒品去安抚某人失去恋人的痛苦心情。
真田本人却从没作出什么反应,即使聚会晚了常常被幸村要求送我回宿舍,也一路什么也不说,送我到宿舍门口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得像是完成了什么麻烦的军事任务,连交接仪式都省了。
然后在某个夜晚送我到宿舍楼下之后,真田终于在我身后开口:“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我愣了一下,转回身来,他的表情平静淡然,慢慢的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眼睛深而清澈,像是能一眼看透却又像是什么也看不清。
这句话根本不能算是个解释,甚至让我觉得更糊涂,但的确起到了莫名奇妙的安抚作用,我不再惶然,真田的眼睛明确的告诉我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我。

我不知道后来他和幸村说了些什么,那天之后幸村看着我的眼神便更复杂难明,常常在热闹的聚会中一个人靠在墙角出神,视线漫然落在榻榻米上,偶尔被谁喊了名字才抬起头来敷衍的笑。视线在所有人脸上一掠而过,很久之后我才注意到,这样的时候他是从来不看真田的,视线总是从相反的方向扫过去,到真田前面就收回,淡笑着喝酒,或者去揉丸井的头发塞给他一个蛋糕。

 

纷乱的战争里东衍其实像个乐园,位于敌人腹地的地理位置反而极其安全。但安静的日子总有尽头,一年半后军部决定全面发动进攻的那一纸通牒送下来的时候,我们知道所谓养兵千日的最后一天……终于到了。
多年来拖沓的明争暗斗,打打停停,谈判停战再战,周而复始,到了如今东衍这一步后手终于派上了用场。军校所有的人都将奔赴不同的战场,学院的气氛遽然紧张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隐忍地冒着微小的不安气泡,到处是沉默着打点行装的学员。
从小就开始接受军事精英教育的T·S全部被分配在几个最重要的战略要地,272号战线是这场战事的关键,从人员调配上就完全可以看出来。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到底和幸村他们一起到了272号战线,呆在后方策划了一段时间之后最先上前线的是一直以来专攻军事指挥的迹部和他的搭档忍足。
临走的时候迹部看起来还是那么嚣张的漂亮,对着自己的组员笑得傲慢而自信:“少给本大爷摆出一副死人脸,我还没死呢。”
“这也不能怪他们吧,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啊。”忍足低沉带笑的声音响起来,心不在焉的环着手倚在车门上。
“你在笑本大爷只会纸上谈兵么?”迹部微微挑起眉峰扫了他一眼,忍足呵呵笑着说这简直是欲加之罪,我有那么说么?
我在他们上前线一个月后抵达战地医院,担任272战线的总医官。两个月之后他们全权策划的那场战役大获全胜,两名一手将战事料得妥妥帖帖的年轻将领却再也没能看见胜利的曙光,全线攻击临近尾声的时候,敌人垂死挣扎地对临时指挥部所在的山头进行了盲目轰炸,他们双双被埋进了塌方的山洞。

 

战役结束之后的清理工作中人们挖开了那眼山洞,我背着医药箱跟在挖掘的人后面,看着被封得严严实实挖得异常费劲的现场心便凉了大半。
作为医护人员,洞口被挖开后我第一个钻了进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泡沫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化成灰烬,洞里剩下的空间矮而狭窄,充满了死亡的寂静。两具颀长的身体安安静静的躺在角落,身上的将官服饰虽然被爆炸时的灰尘蒙得有些灰暗,但仍异常板正。
挖开的洞口很小,光源并不充足,我向他们走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一些。通常窒息而死的人会在临死前濒临崩溃,拼命挣扎,甚至抓伤自己在身上留下很多伤痕,但在他们身上我并没有看见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们靠在一起,彼此的两只手十指交握,神色安详。迹部的唇角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脸埋在忍足肩窝里,鬓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从而将那笑容无限放大,直直的扎进人眼睛里,明明是那样昏暗的洞穴,他唇梢残留的弧度竟似映了最耀眼的阳光,幸福得令人窒息。
我只觉得呼吸艰难,伸手用力的压住咽喉从洞里退了出去。
收殓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他们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甚至深深扎进了彼此掌心。这时候我听见了幸村的声音,他说:“把他们葬在一起吧。”
我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去,然后看见了幸村和真田,熟悉的黑色呢子军装,佩着耀眼的银色军衔,只是已经没有了T·S的标志。终日忙碌于战场上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我们作为学员被政府周密呵护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以前所体会到的战争只是从管窥镜里看到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
幸村对我微笑了一下,说:“我们来接替他们的工作。”
我终于觉得想哭,这种感觉很奇怪,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消失和看着陌生人支离破碎的感觉完全不同,而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活着却不知道他哪一天也会离去的感觉让人绝望得近乎于崩溃。
我把眼泪忍了回去,尽量不失礼的让自己像一个合格的军医和下级。我安排收殓的人小心的把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放在担架上,他们被抬了出去。
不久之后我听见有人泣不成声的怒骂,年轻男子绝望而愤怒的嗓音和着另一道略低的柔和的安抚。隐约断续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好像带着刀,切进喉管,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
这时候我听见幸村对真田说:“我们可不能死在一起。”
我猛然一惊,回身看去,幸村笑得宁静而从容,视线微微上抬望住真田的眼,向上竖起一只手掌,慢慢摘掉了手套:“所以,弦一郎,把胜利拿到手里,我们一起。”
那一刻真田的神情异常柔和而郑重,他望着幸村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的手用力的像要对彼此承诺什么一样握在了一处……

 

有了迹部和忍足的胜利在先,我方占据了一定的优势,虽然并不算太明显,但至少压住了敌人嚣张的气焰,迹部小组的余部重新收编在幸村手下,那个有一头秀气长发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头发割了下来给他的长官陪葬,从发现尸体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幸村他们到后只调整了不到一周,便继续开始发动进攻,历经残酷的两月有余,牺牲了近万名兄弟之后,我们迎来了又一次沾满了鲜血的捷报,272线一片欢欣鼓舞,甚至还安排了一场盛大的酒会给士兵们庆祝,上面派来了劳军的队伍,女演员们在舞台上卖力的跳着技巧并不高明的舞蹈。
在紧张中生存的精神一放松下来,人便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战士们灌着烈酒,大声地起着哄,然后不知是谁呜咽了起来,旁边有人大声喝骂说你小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啊,说到后来声音却也已经变了调。
热烈而欢腾淫靡的气氛瞬间黯淡了下来,我看着那些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年轻战士们张开嘴毫无形象的互相拥抱着失声痛哭。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能比一同经过战争的友情更加浓厚,从弹坑里爬出来从满地的断肢残骸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脸,发现他仍有呼吸,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种感情甚至已经超越了一切,在生死未卜的硝烟里,你身边的那只手,那个人,就是你的骨你的血,生命存在的最大意义说到了最底……就是活下去。
舞者停下脚步,惶惑的站在舞台上,有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流泪,泪水划破了她们浓妆艳抹的脸,来不及停止的音乐和着大片大片的哭喊着亲人名字的变调嗓音,让这一场庆典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追悼会。
我也禁不住泪眼模糊,这样巨大的悲哀压得我双肩颤抖,我悄无声息的从那一大片哀哭的人群中走了出去,到基地后面的一片空地去想要透气。

远远就已经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基地里的灯光映射得半边天空有些微亮,走近了些后站在树下的两个人的眉眼便已能看个大概,是真田和幸村。
幸村靠在树上,正和站在面前的真田说着什么,神色看不太清,依稀仍是那种冷漠的淡然,柔和的笑容轻轻挑在唇梢。
我不敢打扰他们,又捺不住好奇,便远远的站了看。他们还是不停的在说话,幸村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到最后干脆直起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皮靴清脆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房舍之间。只剩下真田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声不响的看着地面。
我走过去,刚刚在他身后站稳,他便沉沉的开了口:“你喜欢幸村吧。”
我怔了一怔,多年的心事被一下子戳破,血液刷一下涌上头顶,脸于是便热辣辣的烧了起来。
“那就照顾好他。”他淡淡的向后挥了挥手,抬起头来准备离开。
“真田长官。”我喊住了他,忽然有种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在胸口鼓胀起来:“如果你们想照顾对方,请自己动手。”

他站住,扭过脸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我很久,最后逐渐敛成一片沉静:“你和她,真的很像。”他抬头看了看天幕上挂着的一勾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用沉稳得完全不像是叹息的语气慢慢的说:“真可惜……”
然后他也走开了,背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他本人一样笔直而严谨,同样清脆而节奏稳定的军靴声敲打着地面,机械得令人透不过气,而后渐渐消失在微蓝的夜色里。
我心口堵了一晚的惆怅和堆砌了好几个月的压抑像是逐渐被摩擦出火星的软木,在这一刻猛然炸开高涨到极致,我慢慢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了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融进前面传出的连片呜咽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天真,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谁都不会属于。

 

半个月之后真田带着一支精英部队上了战场,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以小股力量从敌方薄弱环节敲开一个口子,然后仗着人数少的灵动特点在敌人内腹活动,扰乱视听以便给大部队的进攻创造优势。
进去的头几天还保持着正常的通讯联络,逐渐的开始报备人员伤亡情况,几乎每天都有一个鲜活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完全的消失,尸体只能就地掩埋,到了最后也就只剩下一块曾经带着主人体温的铭牌。
真田的声音依旧镇静,但明显的渐渐哑了下去,我常看着幸村带着平和的笑音和他通话,手指心不在焉的撩起鬓边落下的头发挽到耳后,不厌其烦的做着这样的动作,却从不泄露任何一点异常的神态。
信号越来越不好,真田有的时候甚至没有时间来进行通话,电台里传出纷乱的枪声,但是他仍旧天天会和总部联络,每天至少会让通讯兵说一次我还没有死。
幸村听了就淡淡的笑着出一会神,明澈的浅紫的眸子宁静而遥远,然后召集全员开会,在沙盘上指点江山毫无滞涩,流畅潇洒。
直到一周之后,没有通话传来,每天守候着通讯器的通讯兵急得眼睛出火,四处检查机器是否坏掉了,幸村淡淡笑着拍他,说算了,机器没有问题,我们开会吧。
他继续镇静的开会,安排今天的战略进攻方向,了解后方收集上来的情报,然后向各部队传达指令,开完会后就一个人关在指挥室里。
我担心地等在外面,里面静悄悄地安静了许久,骤然传出巨大的摔击声,有什么东西四处崩散,响得稀里哗啦,吓得我身体一震,刚要冲进去看,门却自己打开了。
幸村安然的站在门内,面色如常,看见我略略有点吃惊,随即挑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向我点头示意,然后随口吩咐旁边的勤务兵:“叫后勤室送台新的通讯器过来。”
我看着他轻巧走远的脚步,笔直的背影和平直的宽肩,忽然觉得有什么扼住了我的喉咙,透不过气。

 

那之后战略总攻方向直指核心,幸村的指挥依旧是不温不火,但是步步紧逼,目标正对真田队伍失踪的287号区域,他在会议上仍旧从容不迫,带着淡淡的微笑用指挥杆在沙盘上画出一道道作战地形,没有谁怀疑他的胜利,幸村精市天生就是应该胜利的,这个人的表现任何时候都无懈可击。
真田的队伍在失踪六天之后奇迹般的恢复了正常通讯,尽管他的声音已经低得有些分辨不清,但已经足够令人欣喜,他有条不紊的报告队伍情况,说前几天遭到伏击,通讯兵阵亡,通讯器受损,直到今天才灭了敌方的一个搜查小组,抢到了对方的通讯器。
队伍的人数比起前几天又少了好几个,好在队伍核心都保留了下来,他简单的报备了内部的情况,和幸村讨论从什么位置突破最具战略优势。
幸村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简洁有力的声音柔和而平稳,但随着眼神飞扬起来的欣喜却感染了每一个人,那是能够使人看见曙光的能量,有这样一种人坚信着,于是带领了所有的人一同坚信着。
突袭进行得很成功,在内外夹击的情况下势如破竹,真田回到指挥部的那天,幸村依旧习惯性的早早在基地外面等候,然后在真田下车的时候微笑着迎上前去,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恍若隔世。
我看见幸村浅浅笑着拔出了真田的佩刀,雪亮的指向天空,欢声雷动里他们眼神温柔,相视而笑——那个世界隔绝了战火喧嚣。
那些天这两个人的眉眼都格外的喜悦,有什么突破了隐忍着的冷漠像绝境里的烟花猛然拔高冲破云霄然而静寂,没有声息。
幸村的笑容依旧恬淡,但却与以往清如水的没有实质截然不同,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心而安稳,真田只是沉默的跟着他,两个人低声地在沙盘上讨论作战计划,两根指挥杆偶尔不约而同的指到一处,便淡淡的会心一笑。

 

然后变故突来如山倾地陷,敌方大举反攻,采用迂回政策从旁边的271高地和272线的交界处急行偷袭,强行突破,上空有密集的空袭掩护,我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
271高地负责的手冢和不二紧急来电,不二留守坐阵,手冢领了一队人马赶过来支援,在272线和真田会合后向敌方中断进攻强行截断阻拦,让己方队伍得以机会调整作战。
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双方伤亡惨重,我方在击退了对方前方主力之后也已经无力再战,位于敌人腹地的手冢和真田杳无音讯,不二将一切转托副将大石,在手冢和真田的部队失去联络的第三天风尘仆仆的赶到了272线指挥部,稍事休息便于转日奔赴战场。
“幸村,我会把真田的消息带给你的。”临走时他这么说,语气轻轻松松,弯起的眉线在清秀的脸上划出硬朗的弧度,隐隐透出的坚毅与他柔和的脸孔极端矛盾却惊人和谐。
他只带着小队特种兵就潜进了密林,不二和手冢一样,本来便是主攻先遣特种的,说得好听是精英勇士,说得难听便是随时准备送死的职务,和学习军事指挥的幸村迹部不同,由于职务的特殊性和人才的匮乏,他们在很早就已经参与了实际战争,且很少同时行动,按照不二自己的话来说,他的脑袋早就已经提在了手上。
然而他总是能够安然的回来,无论情势多么严峻多么艰难,他总是能够回来,我记得在东衍里最后一次他执行特殊任务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和幸村他们在一起,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便不声不响的站在门口,屋子里正在聊天的几个人全都止了声音。
他身上还穿着有点脏的迷彩,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他扬着脸对所有人微笑,最后视线落在手冢身上,微微一招手,说:“我回来了。”
只是泛泛的一个招呼,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这句话,只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手冢出任务回来,通常也只是这样一句话,然后彼此的眼睛里就会因为对方的一句“欢迎回来”而漾起淡淡的愉悦。

 

不二去后的第四天找到了真田和手冢的队伍,但却并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消息,因为他们几乎已经被重重围困,人员所剩无几,不二的小组强行突入包围圈之后也成了笼中之鸟。
但他们还活着,这就已经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幸村在听见不二的报告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几个人冷静的商量了一下作战计划,决定由幸村率领的大部队在前方集中火力进攻,分散敌方的注意力,然后他们从幸村进攻的方向从敌人后方强行突围。
作战计划很快付诸执行,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顺利,主力部队已经元气大伤,敌人却仍是百足之虫根基牢固,旁边的几个阵地全部陷入缠战中无力抽身支援,拯救计划非但无法顺利展开甚至开始有败退迹象。
我跟着幸村的大部队在前线救治伤员,漫天飞舞的炮火和燃烧弹将夜晚映得亮如白昼,我在通话器附近蹲下来给伤员包扎的时候偶然听见了幸村的声音,他迥异平时的语气引起了我的注意,抬头看去。幸村正紧紧锁着眉对着通讯器说话,由于隆隆的战火他不得不拔高了嗓门:“真田你回来!我命令你马上撤退!”
真田的声音在一片炮火轰隆中有些模糊,我只听见了最后半句,说得分外有力而清晰:“……精市,胜利,我带给你看。”
幸村猛地蹙起了眉,真田接下来又说了一句什么却被巨大的炮声掩盖,我眼看着幸村被硝烟染得有些凌乱的脸上遽然一惊,一颗炮弹轰然在前方几百米处砸下来,余波震得他晃了一晃跌坐在地上。
我弯下腰打算从掩体后面绕到幸村身边去,眼角瞥见从滚滚蒸腾的硝烟里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人背着另外一个。
四旁炮火纷飞,那个人却只是坚持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走过来,踉跄着,血迹顺着他的脚步在黄土间绽放鲜艳的颜色。
他每走一步都好像即将倒下,却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我冲上去,一把把他拽倒,三个人滚进战壕。我顾不上什么风度大声吼了一句:“你不要命了?匍匐卧倒学过吗?”
他微微仰起头,淡淡的飞起眉峰给了我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呐,我匍匐前进不及格。”
他的脸已经被烟火熏得黢黑,连声音都已经嘶哑。但那飞扬的笑容我是如此熟悉,这个从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人,是不二周助。他摔倒的时候都还一直尽力护着的那个人,是手冢国光,他紧紧闭着眼,鲜血从他的钢盔下面长了脚一样慢慢的爬过他斯文的脸,在线条硬朗的下颌缓缓凝结,最后静静的落在地上,融进早已被新血旧血染成深褐色的土地里。

幸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们这边,半靠在战壕壁上看了看不二,向我简单比了个手势:“你立刻带他们回基地去,我叫人掩护你们。”
不二看见幸村时将笑容敛了起来,他眯了眯眼睛,急切地伸手握住了幸村,哑着嗓子开口:“真田还在里面,对不起……”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晕了过去,大团的血液争先恐后的渲开,染红了他的裤腿。
我和另一名军医在交叉火力的掩护下带着他们艰难的撤退回战地医院,空勤部很快派调了一架直升机把我和两名重伤员送往后方的医疗中心。

手冢的情况很糟糕,一块碎弹片从他的额角凿了进去,尽管抢救还算及时,但他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不二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身体多处中弹大量失血,最严重的是打穿了他右腿的那颗子弹,损了经脉,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恐怕会影响正常的行走。
我负责不二的手术,一共从他身上取出六块弹片,缝合了十处伤口。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瘦小的身体,是怎样背着一个高出他一个头的成年同伴从那样混乱的战场中走出来的,更何况还拖着一条几乎已经无法正常使用的伤腿。
我替他做术后检查,麻药的效力还没有过去,他睡得很沉,像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却再不是一贯从容不迫的笑容,血液的大量流失让他的脸色显得青白,平时总是弯得很愉悦的两道长眉紧紧绞成令人看了就觉得痛楚的结。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受着特种训练的关系,麻药在他身上作用的时间要比一般人短,他只用了不到常人三分之二的时间就醒来了。我半夜去探视他的时候他正静静的坐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身上缠缠绕绕的绷带映着冷冷的夜晚的蓝光透出残酷的美,听见推门声他转过头来对我微笑,说:“我要去看手冢。”
我找来轮椅推着他往手冢的病房去,推开手冢的房门不二便自己滚着轮椅往手冢的病床挪过去,刚刚缝合的伤口裂开了,红色渐渐洇透了肩头覆裹着的雪白布条。
我张了张嘴,但终于还是没有出声。他 斜斜靠在手冢床头,方才的动作耗掉了他大部分体力,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但仍然静静的微笑,有些费力的抬手去抚摸手冢的额头,绷带于是红得更艳了些。
手冢静静的躺在那里,除了旁边心电图上稳定跳跃过去的绿色光电,几乎找不到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依据。
不二放下手趴在他枕边,很低很轻的呢喃,眯起眼睛梦幻一样温柔的微笑:“手冢,你看,我都走不了路了,你醒来笑我吧,好不好?”

 

我转天就要赶回前线去,去和不二道别的时候他精神很好,阳光铺了他一脸,栗色的碎发随着气流和空气中的浮尘一起掠动,飞扬而动人的温暖。
他仍然在微笑,向我轻轻摆手示意,我点了点头,临出门前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看破了我的心思,呵呵的笑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会等他醒来。”他停了停,接着说了下去:“我还记得我们唯一一次一起执行任务就遇上了突袭,当时那个炮弹一定把手冢炸傻了,我看着他疯了一样把所有尸体都翻过来看了一遍,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血,而我就在他旁边,只是相反的方向而已……”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慢慢的说,却好像已经不是在和我说话,他的视线远远的投向了窗外,唇角轻轻弯上去,似曾相识的绝望的美。
我回到基地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了,那天凌晨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那场战役我们赢了,赢得惨不忍睹。
真田没有能够回来,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幸村亲手对空射出了下达空袭轰炸指令的红色照明弹。

 

我走进指挥办公室的时候幸村一个人坐在沙盘旁边,聚精会神的在沙盘上用指挥杆指来指去,好像非常认真。然而我却一眼看出他的眼睛已经没了曾经的亮度,眼神散得就像沙盘里流动着的沙,散得轻轻一拨,就乱了。
我轻轻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笑着和我打招呼:“不二他们还好么?”
“都还活着。”我回答他,直直的盯着他的脸。
他释然的笑了:“那就好,弦一郎没有白死。”他说的很轻快,丝毫不经意的口气,说完了就继续低头去摆弄沙盘,指挥杆漫无目的的飘过一个个标注着数字的山头平地,最后停在一块小小的树林上,指挥杆的尖端慢慢的开始颤抖,好似寒风中枝头不断瑟缩的叶片,不停的不断地颤抖。
我默默的看着他,发现我已经没有更多的眼泪可以贡献给任何人。实际上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流过眼泪,我所有的泪水都崩溃在幸村转过脸来带着淡淡微笑的语句里:“小原,可以替我哭一下吗?”
我的眼睛很干,我哭不出,我的心痛得好像被扯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布,我用力抓住了领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幸村轻轻把指挥杆放在一边,走上前来拥抱了我,被揽进温柔宽厚的肩膀的时候我终于恸哭流涕,没有声音的泪水汹涌而至,很快洇透了幸村厚厚的呢子军服,他回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说这个故事的如今已经是战后多年,幸村正坐在窗边抱着五岁的儿子和他说笑。
孩子仰着头望着天空一轮满月问自己的父亲:“爸爸,你说月亮是什么颜色。”自从会识别颜色以来他就一直无比困惑的重复问着父亲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他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出的。
“是红色,弦一郎。”幸村淡淡的温柔的笑着,低头吻了一下孩子的小脑袋瓜,孩子像母亲,有软软的柔顺的黑色头发。
这个叫做弦一郎的孩子的小脑袋一辈子也不能想透为什么自己父亲口中的月亮会是红色,因为自从幸村亲手让那一道火一样红的燃烧弹窜上天空烧着了月亮的那一天起,他眼中的月亮,就一直是烧红了的烙铁一样灼人的红。

我静静的走开,没有打扰他们。
我叫做小原绫子,曾经是名军医。
我终于嫁给了十六岁起就梦想拥有的丈夫。
我现在是幸村精市沉默寡言的太太……

-焚月·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