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佳乐有时候觉得自己记忆力比较一般。去了Q市之后在霸图,他和老林宿舍门对门,两个人训练回来,在张佳乐房间里一边吃夜宵一边聊天,老林开玩笑说常言道Y省K市四季如春、气候温润,是有钱人避暑避寒大好去处,北方夏热冬寒,凄风苦雨,张佳乐肯定过不舒服。张佳乐点头称是,脑子里想到自己在K市的时候,却意外蒙上一层灰,像是以前百花经理组织他们拍战队宣传照,想要把百花那套嫩粉色队服拍出凛凛杀气,于是统一铺上了低饱和度滤镜,说是什么高级审美。照片拍出来放在队刊封面上效果很好,据说甚至大卖了一场,但打算打印出来挂到战队基地的时候却遭到正副队长一致阻挠,孙哲平说太阴沉看上去影响士气,张佳乐的理由更简单直接些:这些加个黑框框挂在墙上,不知道还以为是一种艺术遗照。
第六第七赛季同理。张佳乐吃着方便面,想可能第六第七赛季的百花在他脑子里也变成一种艺术遗照,不全是黑白色,但总是大面积的灰,天是灰的,百花的宿舍楼也是灰的,以前是哪个中学的旧校舍改的,墙上的白漆时间久了就有点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来。张佳乐住二楼,窗户朝阳,门冲着停车场。有时候主场比赛后一天没训练,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趴在半露天的走廊的金属栏杆上看战队基地的人事趁休息在停车场拿黄线画了停车位的地方练倒车入库。看着看着就笑,人事挺大一个人了,现在没有考过路考。他笑不多时,天上开始飘水滴,砸下来,顺着他的刘海落到他脸上,又沿着鼻梁流到下巴。张佳乐抹了一把,想起来小时候在他奶奶家旧电视上看过的半夜放的惊悚片,一般来讲这时候抬起头来会看见吊在天花板上的尸体。他于是抬起头。当然没有尸体,只有晾在三楼栏杆上的湿衣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是训练营的队服。
哦,张佳乐想,好像是说有训练营的小孩可以随职业队训练了来着。
那是第六赛季的事。
现在是第九赛季。林敬言站起来去开窗户,说散散味道,现在两个人身上闻起来像是刚在红烧牛肉面里洗了个澡。张佳乐还在想,他想那件队服到底是谁的来着,好像是邹远的,又好像是唐昊的。他后来应该问过,但没记在心里,他那时候太忙了,只有现在再回想起来才会钻这种无用的牛角尖。
“你想什么呢?”林敬言问。
“没想什么。”张佳乐耸耸肩。
“真的假的?”
“能想什么?”张佳乐说,“想以前——”
“想孙哲平了?”
“想他干什么?”张佳乐撇嘴,“我想以前唐昊和邹远小时候呢。”
小时候。其实他们两个那时候也不小了,是张佳乐总觉得他们小,差六岁就好像差了半个世纪。
“我觉得唐昊和邹远可能挺恨我的。”过了一会张佳乐说。
“是吗?”
“是。”张佳乐咬着塑料勺子沉思。唐昊和邹远恨他的理由很多。
百花前几个赛季的时候颇有些都市传说级别的传奇事件,一个是从前孙哲平也一样留小辫子,后来和张佳乐打了个无关紧要的赌,赌输了,在队长办公室沙发上睡午觉的时候被张佳乐偷袭剪成了短发,后来就再也没留长过,从此留下了不要在队长办公室里睡觉的不成文规定;另一件事是张佳乐平时一惊一乍动辄大叫得恨不得人尽皆知,其实有些时候对痛觉相当不敏感,第三赛季有一次小指指甲黑了一块,本人后知后觉,担心是什么疾病,第二天一早拉着孙哲平去医院挂了号,医生仔细检查一番,过了一个星期又去复查,终于得出结论那是块无关紧要的淤血。张佳乐百思不得其解这淤血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不由得后怕,孙哲平安慰他:“不疼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影响比赛。”
后来淤血很快消下去,张佳乐变得万分小心,正副队长在队长办公室里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用文件夹乃至电话座机互扔的戏码少了不少,孙哲平倒无所谓,百花经理谢天谢地,总算有些冥冥之中的不可抗力来治了一治这个混世魔王。
这两件事唐昊其实都不怎么信,主要是很难想像孙哲平和张佳乐一起胡作非为。他和孙哲平只在训练营见过几面,印象却很好。那是唐昊十五岁的时候的事,他拿着德里罗跟着一群拿着狂剑拿着弹药的同期生排队等跟正选队员打练习赛,对面是张佳乐和孙哲平轮流坐庄,有说法是要挑人跟着正选训练。早上邹远非常紧张,从宿舍上铺爬下来的时候差一点脚滑摔在地面上。
唐昊嘲笑他:“今天就这样了,你以后还怎么上正式比赛?”
邹远说:“那我也要先能签职业合同才行。”
唐昊满不在乎:“你和我签不了,那训练营没人能签了。”
邹远叹气,开始默默无语地套衣服,他瘦,还在青春期,小号训练服套在身上都有点空荡荡的,唐昊把自己衣服穿好,岔开话题:“小远,早饭吃什么?”
邹远还是没有说话。他们两个早上只吃了两个食堂卖的最便宜的没加任何佐料的煮鸡蛋,淡而无味,蛋黄痛苦地挂在嗓子里,干涸得像是一块块泥土。
唐昊不知道邹远那天的表现到底怎么样,他没问,邹远也没主动提,他打得倒是还不错,德里罗死的时候落花狼藉也只剩个残血——虽然考虑到狂剑本身卖血的习性,这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孙哲平似乎很喜欢他,把他指给张佳乐看:”我觉得这小子不错。”
张佳乐站在旁边,端着一沓名单,翻了翻,过一会开始笑:“靠,青训这么多小孩,就你是流氓。”
孙哲平拿脚踹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张佳乐用那一沓纸回击,最后也没正经起来。孙哲平给唐昊大概讲了讲他几个比较关键的操作失误,又指导了他几个微操,唐昊试了几下,孙哲平点了点头,说是个好苗子,可惜我是狂剑,对流氓没那么熟,你以后还是得自己多练。
“不怕,”张佳乐在后面拍唐昊肩膀,“老林知道吗?唐三打,第一流氓——跟你一个姓呢,下次等呼啸过来打客场,你就说自己是他的粉丝,软磨硬泡让他教你,我不信不行。”
唐昊没理他,把账号卡从读卡器里抽出来,位置让给下一个人,正要走,孙哲平又把他叫住了。
“你账号卡怎么叫这个名字?”他问。
德里罗的名字在百花训练营一派花花草草中非常显眼,成为一个不小心扎进花市的严肃文学作家。唐昊对此隐秘地感到一种优越——好像标新立异证明自己早就脱离盲目追随孙哲平和张佳乐的低级趣味。年轻人的虚荣心就像是个充了氢气的气球那样迅速膨胀并飘浮起来。
“哦。”唐昊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志得意满,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唐·德里罗,是个美国作家。”
孙哲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让他走了,短暂的一面在唐昊心中留下了一个慧眼识英才的印象。他由此对老队长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瑰丽幻想,如同每一个青春期少年一样在心里寻找一个完美男人模版然后把孙哲平套了上去:坚强可靠,无坚不摧,一柄重剑葬花为百花遮风挡雨,不可能和张佳乐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狼狈为奸。用袁柏清的话说就是一种恋父情结的移情。徐景熙在七期群里起哄,说薄情你一个游戏里的奶怎么连这个都懂。刘小别插嘴,薄情儿他爸真的是医生。邹远问:真的吗?当事人袁柏清打了六个句号。唐昊说你们再污蔑我和孙队的关系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这件事在张佳乐那里大概也留下深刻印象。张佳乐后来第一次在第六赛季见到来职业队报到跟训的唐昊,想了很久,过了一会恍然大悟地一拍掌,说我想起来你了,你就是那个特别会装逼的小流氓。
第六赛季末尾唐昊签职业合同之前可谓兵荒马乱。那时候联盟为了形象决意解决职业选手学历问题,各大战队纷纷与附近学校合作,在青训营也安排了文化课,目的是让这帮小孩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余最好能拿到高中毕业证,至少也学一点必备文化知识,不至于日后上了电视天天在采访里念白字。唐昊虽然爱看闲书,但对战队安排的课程可谓满头官司,能翘则翘,以至于最后期末考试被老师拎回去要强制补考。老师也姓张,年纪很轻,戴个金丝眼镜,刚从师范毕业,看着有点书呆子气,在战队基地平时用来上战术课的教室里对唐昊语重心长:“小唐,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是说逼你学习,只是你多学学,到时候就多一条出路,以后打电竞也用得上。”
唐昊坐在椅子里,浑身不自在:“张老师,你怎么不跟邹远说这个。”
张老师讪讪地笑了一下:“邹同学的成绩……他要是多花点时间学,上个大学没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不像你。唐昊更不自在了,又觉得自己跟这么个看上去就不太机灵的老师发脾气,多少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也不好发作,只能一偏脑袋,小声说:“我明年就签约首秀了,用不着退路。”
“你现在签约了吗?”张老师问。
他问得很诚恳。唐昊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回答,进入防御机制一般挺直了身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他很想说关你屁事,但是这时候说这话就显得他心虚……不对,他确实心虚,唐昊猛地站起来,张老师茫然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佳乐推开了门。
“张老师。”张佳乐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唐昊眼尖地发现他染的酒红色发梢现在有点掉色了,变成一种砖红,“我能不能把唐昊借走半小时?”
“张队长。”张老师更茫然了,也站起来,看了看唐昊,看了看张佳乐。张佳乐好像对这个称呼还不是很习惯似的,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事吗?”张老师终于想起来问了。
张佳乐说:“职业合同,我把他送去签个字,就半个小时,马上还回来。”
张佳乐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问:“你不是挺爱看书的吗,怎么考试不及格?”
唐昊不习惯和他一块走,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百花战队走廊的尽头是个巨大的百花Logo。怎么就非选成粉色呢?唐昊想,猎寻和葬花也都不是粉的……粉色不难看,但是为什么非得是粉的呢?
“问你话呢。”张佳乐说。
唐昊不得已转过头去看他:“有那时间我不如训练去。”
“你学学人家小远。”
“你管我?”唐昊说,“又不是我妈,你自己也没高中毕业证吧?”
“我是你队长!”张佳乐说,“以后你在电视上接受采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冯宪君罚的是我和战队的钱——妈的,你能不能学学小远,让我省省心?”
“你自己瞎操心。”
“去你妈的,我是为你们好,别跟我顶嘴。”张佳乐拉开百花经理办公室的门,“听话。”他跟孙哲平混久了,说话有时候莫名带点北方口音,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唐昊皱着眉头听他说,没有动,被张佳乐从后面不轻不重踢了一下,“快去,回来还得去补考呢。”
在邹远的笔记的帮助下唐昊最后还是万般不愿地在夏天补了考,成绩从及格线低空飞过,抵达了能拿到毕业证的最低要求。发成绩那天正好是夏期集训开始,唐昊从充当临时教室的会议室里拿完成绩单出来,走到休息室,张佳乐和张伟正好站在窗外的树荫下抽烟,看他过来,张佳乐把烟掐了,凑过来隔着防盗栏敲窗户。唐昊一开始正忙着跟父母发微信汇报,没有听见,怎料百花的队长越敲越起劲,最终想听不见也不行了,只好走过去把窗户从里面拉开。张佳乐的影子在栅栏后面被分隔成几节,散发出淡淡烟味。
“考得怎么样?”张佳乐扬扬下巴,示意那张成绩单。
唐昊觉得他婆婆妈妈的,没什么好气:“过了。”
“真过啦?”
唐昊被他的态度气得说反话:“假过了!明天我他妈就因为不及格被经理遣送回家。”
张佳乐哈哈大笑起来。张伟在旁边问怎么了,张佳乐回过头去,得意洋洋一挑眉毛:“我们昊昊可算把那破课考过了。”说着又伸手进来要揉唐昊的脑袋。唐昊今天早上特意做了发型,对着镜子上了半个小时发胶,一时没躲开,万般努力付之东流,张佳乐却浑然不觉似的:“我就知道他行。”
张伟于是也凑到窗户边上,笑:“那恭喜呀,小唐。”
“是啊,”张佳乐说,“恭喜!恭喜!”
唐昊此后发现张佳乐对他的称呼就从唐昊变成了昊昊,好像十分亲昵似的,如同他叫邹远,永远是情真意切地喊小远。邹远很久之后跟唐昊说,他总觉得,张佳乐之所以表现得似乎对他们格外亲近,是因为那年张佳乐开始认为自己老了。唐昊对此嗤之以鼻。“他那时候才二十三岁。”他提醒邹远。而邹远只是捧着一杯热奶茶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第二年就退役了。”
唐昊于是没再说话。他想可是张佳乐第九赛季就又复出了。但他没说出口。
唐昊在百花当正式队员的第一天,张佳乐把邹远叫走布置训练任务,张伟代替张佳乐给他介绍百花职业队的各项注意事项,从上班时间训练要求直到遇上防火演习该怎么走,末了千叮咛万嘱咐,虽然队长办公室其实已经变成大家公用的临时休息室和储藏间,但是千万别在那个沙发上睡觉,一睡准有坏事发生。唐昊说我知道,不就是孙哲平在上面被张佳乐剃了头,那事是编的吧。张伟义正词严,那是乐队自己说的,货真价实,而且不止那个……百花经理不知道这个说法,有一次在战队加班,过了凌晨,就想着去眯一觉,在沙发上才睡了几个小时,孙队就打电话过来,说医院结果出来了,手伤怕是不大好,这个赛季至少报销了。
唐昊听得有点愣:“是这样的吗?”
“是啊。”张伟说,“乐队第二天来,差点把这个沙发砸了,现在墙上还有个印子。”
唐昊看向墙面,果不其然找到一个皲裂的点,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一只死在那里的蚊子,凑近才发现是一块凹陷下去的墙皮。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被粗糙的触感磨得下意识打了个颤,好像连带着也摸到孙哲平支离破碎的职业生涯和张佳乐的冠军梦,立刻触电似地收回手去。
“乐队不容易,小唐。”张伟说,“这赛季好好打,加油吧。”
唐昊没回答,低头也小小地踹了一脚那个破沙发。沙发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邹远在外面敲门,说张佳乐要找唐昊。
张佳乐找唐昊,其实没说什么,除了训练任务之外就是些废话,过得还习惯吗?在战队要努力。你也跟训了一年了,应该知道职业选手训练要求。去实战帮公会抢boss的时候记得听指挥,不要当自己是职业选手就自作主张。张佳乐本人便一向散漫,说这些套话没什么说服力,双方都像是应付了事。唐昊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注意力从张佳乐的话上蔓延到张佳乐身上的边边角角上去。张佳乐快不如他高了,张佳乐的头发补色了,张佳乐的头绳从黑的换成了蓝的,张佳乐的队服还是去年的老款式,张佳乐今天有黑眼圈,张佳乐……张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了。唐昊警惕地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发现张佳乐好像也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听。
张佳乐只是看着他。
“你好好打。”几秒钟之后张佳乐面无表情地说,“当职业选手了嘛,就没人惯着你。记得自己练。”
“你跟邹远也这么说吗?”唐昊问。
“我跟每一个从百花训练营里出来的人都这么说。”张佳乐回答,“听话,别当傻逼。”
唐昊确信张佳乐和邹远一定不是那么说的。而且他也知道那句话不是张佳乐真正想说的话。张佳乐有很多话要跟他们说,但是张佳乐最后都会咽下去,把它们等量代换成痛骂完两个新人之后的要不要一起出门吃夜宵。他们三个人有几个晚上坐在灯火通明的路边摊端着麻辣烫看车来车往,清风徐徐送来张佳乐的香水味,哪个名牌,香出一种侵略性,像第七赛季看训练时候的张佳乐,恨不得把每一个不顺着他的人都不人道地毁灭。唐昊闻得头疼,又忍不住每次去逛商场的时候都关注同款。张佳乐说他想换辆SUV,宝马或者奔驰,一直没机会。唐昊在边上冷笑,你的工资买辆法拉利都没问题了。
张佳乐瞪他:“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给你面子做什么,又不能和麻辣烫一起吃了。”唐昊说。
张佳乐不说话了。过一会他说:“没空。”
“什么?”唐昊没听懂。
“我说我没空。”张佳乐提高声音,“天天训练,没时间看车。”
“队长,”邹远在边上说,“你累的话请两天假吧。”
张佳乐把麻辣烫推到一边,笑了:“谁要请假啊,我请假了你自己拿冠军去?”
唐昊说:“说得好像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似的。”
“地球离了我还真的就不转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无论如何张佳乐说要换车这件事好像是认真的。唐昊某个午休的时候去队长办公室拿放在办公室冰箱里的冰红茶,看见那个不祥的沙发上堆了一沓汽车杂志,张佳乐靠在其中一个扶手上,看得很认真,可惜他不懂车,只能时不时把张伟抓过来,伟啊,你觉得这个车怎么样,性能看着可以吗?张伟已经习惯他偶尔异想天开,扫了两眼,问:“乐队你想要什么样的啊?”
张佳乐想了想:“要坐着舒服的,最好能多坐几个人。”
“给家里买车?”
“我爸妈自己有车。”张佳乐摇头,“我是说换辆大点的,夏休的时候带队里人一起出门也方便。”
“队里人那么多一辆SUV也坐不下。”站在门外边的朱效平插嘴,“不如租辆小巴,乐队你现实点吧!”
张佳乐不说话了,兴致缺缺又把汽车杂志扔到一边去。没人跟唐昊说话,他正好乐得清闲,自顾自把冰红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一股怪异的酸苦味弥散在嘴里,唐昊被苦得懵了,下意识地把饮料吐回瓶子,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圈包装,才发现它已经过期有两个月了。
“哎呀。”张佳乐看着表情扭曲的唐昊,迟来地反应到,“那好像是我好久之前买的了,一直忘了扔了。”
第七赛季打完微草张佳乐照例要上新闻发布会,前脚刚从休息室出去后脚房间里就开始有人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话,百花经理是个精明人,已经看出要发生什么,找了个要买饮料的借口把唐昊和邹远两个看饮水机的小孩赶了出去。甫一关上门,门里就喧哗起来。唐昊隐约听见有人在说张佳乐的名字,却听不清跟在后面的部分,他竖起耳朵,隔音效果好得恰到好处的门那头一切是乱糟糟的一团,如同滚雪球,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滚上另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最终反复搅拌成一个混沌的漩涡……他站住了,不动了,眼睛向后瞟,有种奇怪地想做点什么的欲望——也许他是想回到那个一切正在发生的房间里。但是邹远抓住他的胳膊:“经理让我们去买饮料。”
“休息室里有饮料。”
“经理让我们去买。”
“我他妈的不想去,”唐昊说,“他让你去死你也去?”
他转身要往回走,邹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又把他拽回来:“你就这么想进去吵架?”
“我不吵架。”
“那你去干什么?”
“他们在休息室里吵架?”
邹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他们吵什么?”唐昊大声说,“张佳乐又不在!”
邹远张了张嘴:”就是因为队长不在……”
他的声音逐渐小下去。邹远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抽动,唐昊看着他,意外地意识到自己也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眶灼灼地发着热……他抬起手来摸了一下,幸好还是干的。
“走吧。”末了邹远说,“去买饮料吧。”
他们两个在卖饮料的小卖部看完了整场发布会。小卖部的老板也是荣耀粉丝,墙上贴着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的海报,已经有些年头,唐昊留心看了两眼,上面一叶之秋的装备有几个还是前几赛季的老型号,不是现在的最新版本。不过老板似乎在百花和微草之间没有什么偏好,并没有认出这两个小伙子就是百花今年的新秀,收了钱就只是靠在柜台上一边吃葵花籽一边听张佳乐反省这次百花比赛中的失误,余光瞧见唐昊和邹远拎了一大袋子可乐付了账却还没走,目光流连在那个低分辨率的小电视上,便起身搬了两把塑料高脚凳过来。
“坐下看吧。”老板说。
唐昊和邹远于是坐下了。电视里的张佳乐也是坐着的,规规矩矩,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麦克风,联通着全国电视扬声器,把他的声音传播进每一个此时正在看直播的人的耳朵里。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唐昊的心中突然很诡异地想到:难道他们已经提前连输了之后的稿子都已经替张佳乐写好了吗?难道其实在张佳乐还在台上和王杰希他们缠斗、唐昊和邹远坐在台下紧张地看着百花缭乱的血量的时候,百花战队就已经准备好输了之后的要说些什么了吗?
“那不是通稿。”邹远小声说,“只是张纸。可能是比赛数据。”
“那更糟了。”唐昊说,“张佳乐是在现想说些什么吗?”
众目睽睽之下张佳乐在发布会的末尾把那张纸团成一团砸在了摄像机上,转身走了,几个记者好像还有要再追问的,被保安拦住。随着一阵联盟主题曲,电视上出现了“稍后为您带来比赛分析”的几个大字,遮上了精彩画面回放中百花缭乱的脸。
唐昊和邹远站了起来。
老板在他们身后,看见了他们外套上的百花队徽:“你们是百花缭乱的粉丝?”
“啊……”邹远把塑料板凳提起来递还给老板,“算是吧。”
“没事。”老板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没准下赛季就拿冠军了呢。”
邹远半路去上厕所了,唐昊拎着可乐回去的时候休息室里只有张佳乐一个人,唐昊拿出手机,才发现经理在战队群里发微信说让他和邹远直接去停车场找战队的大巴。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打字问:那张佳乐呢?
经理回复:张队说他自己开车回去。
张佳乐站起来去拿袋子里的饮料,唐昊盯着他,张佳乐视若无睹地拧开了一瓶,里面的碳酸和着泡沫逸散,发出嘶嘶的响声。
“你要喝吗?”张佳乐问。
唐昊没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休息室冰箱的门。这次里面没有过期的冰红茶了,赞助商的啤酒和运动饮料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唐昊的目光游移于两者之间。他想起来自己第一天去百花青训营的试训的时候,用的是战队统一的账号卡,他的手在狂剑士和弹药专家的卡中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拿了流氓。
“我以前一直玩的是流氓。”他说。
“不试试别的吗?”百花的工作人员问。
唐昊拿出了啤酒。
职业选手为了避免酒精麻痹神经都不喝酒,但是偏偏某啤酒品牌是荣耀官方的一个主要赞助商,因此休息室的冰箱里永远放着这些不会被任何人打开的易拉罐,听上去也怪可怜的。唐昊其实也没想喝……张佳乐在他身后拧上了可乐的盖子。
“你干什么?”张佳乐问。
“没干什么。”唐昊说。
“你成年了吗,就想喝酒?”
“我十八岁生日早过了,张佳乐。”唐昊说,“你连我生日都没记得还有脸管我?”
“我他妈叫你把酒放下!”
“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职业生涯还想不想要了?”
“你有本事明天就让百花把我开除,反正又上不了场!”
张佳乐把啤酒罐夺过来,狠狠砸在了茶几上。易拉罐被钢化玻璃的尖角磕碰得瘪下一角去,爆响着裂开一条缝,啤酒从里面呲出来,喷洒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像是一个小小的喷泉。
“你明天就滚。”张佳乐说。
“我明天就滚。”唐昊说。
唐昊回到百花宿舍,睡了半夜醒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时间是六点半,唐昊想着九点就要训练室集合,再睡也睡不了多久,索性爬起来,洗漱完毕换上队服往基地走。食堂还没开门,基地训练室外面有自动贩卖机,扫一次码充三块五就能买一瓶可乐,充四块钱就能买一瓶阿萨姆奶茶,唐昊充了四块,按了奶茶的按钮,却没任何东西掉下来。他又按了一次,电子屏幕上就显示“您的余额已不足”。唐昊于是又扫了一次码,再充了四块钱,还是没有奶茶掉出来……他生气了,狠踢了贩卖机两脚,踢下来一张贴在上面的便签,唐昊借着电子显示屏的光看,上面写着这个贩卖机已经坏了,买东西的话请去食堂。
他怎么会没看见这张便签的呢?唐昊盯着它想,可能是天太暗了……太早了。基地里静悄悄的,一点灯都没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像站在世界尽头。唐昊困倦地看了一会儿这无边的昏暗,扫了自己的员工证推开训练室的门,电脑都关着机,也像睡着了或者死了。唐昊在自己平时用的那台前面坐下,开机,把账号卡塞进读卡器,打开荣耀,看见那熟悉的两个字从屏幕上闪电那样闪出来,突然想起来昨天已经比完了第七赛季的决赛,今天是休假日。没人会来训练了。
他甚至都没上场。
唐昊想着,操纵德里罗去西部荒原转了一圈。张佳乐之前津津乐道他和孙哲平在这片地图上一拍即合成立了百花战队,孙哲平为了他从B市飞来K市——其实甚至不是真事,孙哲平和张佳乐认识的时候已经随着父母工作变动来了Y省,但谁也奈何不了张佳乐爱这么说。这种夸大其词在此时显得更讽刺,在唐昊眼里这里毫无什么特别之处,德里罗在平原上行走,目光所及之处建模甚至有些早期才有的简陋,几次迭代之后也仍旧透着过时,乏味重复的土黄色一点不像传说里那么迷人……但百花粉丝总是都很喜欢这里。那么也许唐昊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百花粉丝。他为什么还要坐在这?
德里罗回了城,有的等着守boss刷材料的百花谷高级成员还在线上,看见他的名字亮了纷纷发来私信,想也知道是安慰或是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上线,唐昊没心情看,退出了游戏,在训练室里枯坐了一会,打了两把扫雷一把蜘蛛纸牌,又觉得饿了,去翻之前张佳乐在队长办公室屯了一箱的干脆面。
他坐在那个沙发上吃掉最后一袋干脆面的时候太阳正要升起来。金色的光缓慢地从窗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流进办公室,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飘动着,起伏着,又抓不住。唐昊靠在沙发上,看着这样耀眼的景象却只想闭上眼睛。日出,日出很好,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好。他更喜欢能抓住的东西。阳光再好又有什么用,他可能更想抓住太阳……
唐昊闭上眼睛,睡着了,两个小时后被邹远的电话吵醒,邹远的声音在听筒的遥远的那头惊慌失措:“昊昊,你在哪?”
“我在基地。”唐昊说,“怎么了?”
“队长……”邹远说,声音突然绝望地平静下来,“队长说他想退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