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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斯图加特
Stats:
Published:
2022-12-21
Words:
4,471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Kudos:
11
Hits:
316

Summary:

菲利普的十字韧带受伤了。(2005.5)

Notes:

滑雪的部分很早就完成了,并没有揶揄这段时间因为滑雪而受伤的诺伊尔的意思。

Work Text:

 

十号床的德国病人闷闷不乐。

 

他不常说话。每早查房时已经起床,夜里十点准时熄灯。他的经纪人每天都来,家人没有一起陪同,但常常拨来电话。检查和治疗之外,他会待在房间里翻看自己带来的影碟和书,偶尔也看看窗外的山。每个来这里的患者都喜欢把思绪交给这些山麓——如果天气好,就能看到金色的落基山脉。

山脚之下是白河公园,科罗拉多州知名的滑雪场。不过,对十号床的病人这样的职业运动员来说,滑雪大概是一种不可承受的奢侈。要是受伤,折断某根神经或骨头,代价就会是职业生涯的停摆。而受伤前的表现愈突出,责难就会来得愈烈:一位德国甲级联赛的足球运动员因工作之外的活动而受伤,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

而十号床的病人现在就躺在这里,膝盖上着护具。病史报告显示,他从上一次受伤中恢复还只有五周:跖骨,疲劳性骨折。这次则是膝盖,十字韧带。这般严重的受伤,原因却稀松平常,并非滑雪这样的莽撞:他只是在一次日常训练中伸出右脚,去停了一个高球。

十号床的德国病人闷闷不乐。

他的名字是菲利普·拉姆,效力于斯图加特足球俱乐部。但他来自慕尼黑,出院之后便会转回他的母队拜仁。

 

拉姆先生应是一名极富才华的运动员,所以才能得到召回。他年纪很轻,21岁,有一个标记对象。那么,他的爱人很可能同样来自慕尼黑。毕竟,如果他在斯图加特的生涯就将结束——或者,已经因这次受伤而结束,在慕尼黑的家庭将是他接下来半年的生活重心。

所以,当希尔德布兰身着斯图加特图案的衣物、出现在诊所前台时,护士小姐的表情是有些错愕的。

高大的金发男人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和她核对信息、申请陪护,逐个确认住院手续。也许是护士小姐把好奇写在了脸上,他微笑着解释自己并非第一次陪同住院,所以熟悉。

病房内,拉姆先生不在。一本书、一件外套落在床上。希尔德布兰走过去替他叠好,书则夹起来接着读。护士小姐为他带上门;经纪人罗曼先生已经来过,所以,如果再有谁会进入这间病房,就会是他所等待的人。

 

十号床的病人在两小时后拄着拐杖回到房间。房门打开,从里面伸出来两条长手臂、一把将他抱起;拐杖掉在地上,乒乓作响。

远远地,护士小姐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是拉姆第一次出国接受治疗。去年跖骨受伤,手术是在慕尼黑进行的。当时仍处在赛季中途,两家俱乐部就诊所地址的选取颇有一番争执。于是,这次他提前和罗曼商定要出国治疗;第一,这是最重要的十字韧带。第二,这里有最专业的人员和设备,他不需要任何别的。

只是,这里离家真的很远。

每当罗曼拍拍他的手、在护士小姐熄灯前准时离开房间,孤独便会一拥而上。他的经历了手术刀切割的身体,已经永远失去一些他原本也并不完全了解的部分,现在填补进来的,却是清晰的悲观。他躺在黑暗里,身在地球另一端一间巨大诊所的某个角落。

他还不想流泪,但的确孤独。

他想蒂莫。想碰一碰他柔软的头发,这样他就会把自己一把拉进怀里,拉进他们的记忆里。那就像在拥抱安全本身;没有身为足球运动员拉姆所要考虑的问题。甚至任何问题。蒂莫会抱着他,直到他的身体松弛下来,直到他的菲利普率先松手。

门将是不懂得先放手的,也许他最喜欢蒂莫的就是这一点。他在坠落,落进爱或者记忆,而蒂莫永远可以接住他。蒂莫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此刻,他们相拥,却不是梦中。

他的身体里终于开始充满活着的气息。那来自蒂莫,来自他的平静、他的沉睡;他贴着自己的皮肤,还有那之下温暖的、血液组成的河。他手臂拥在自己心口的重量。那比斯图加特的夜晚还要沉。

在万米之上、穿越重重云层,他身旁的这具身体飞行了二十个小时,并来到这里。也许他的生理时钟还在八小时开外的慕尼黑;甚至,再往前推四个小时,他还在戴姆勒的门前。他们最终失了三球,由拜仁的巴拉克、萨利、马凯攻入。

要是他在场,结果会不一样吗?

他还有机会向斯图加特的大家告别吗?

下赛季去到拜仁,他又要和谁竞争首发?

拜仁。斯图加特。拜仁。斯图加特。

 

 

“菲利,菲利。”

哦,是温暖的清楚的触摸。有一双厚重的大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颧骨、眉尾。这就像某种旅行中的人会留下的印章一样;拉姆是那个目的地。

“我弄醒你了。”

希尔德布兰摇头,摸到了手机:12点56分,时钟还在慕尼黑时间。

“这里比德国要慢八个小时。”

“嗯…听起来我额外得到可以陪你的八小时。”

“不,你再去睡一会儿。你昨天飞了那么久。”

“但我睡不着——可能就是因为时差。”

“那你想做点什么,你饿吗?”

“我没什么。我们就这样聊一聊吧,等到太阳出来。你看过吗,这里的日出?”

“嗯。很漂亮。早上会起雾,还有很多云。”

“是什么颜色?”

“你头发的颜色。也许再浅一点。”

希尔德布兰从床上爬起来,抬手把窗帘升高。天色发蓝,离日出还有一会儿。 

 

“我想和你一起回慕尼黑。”

他听见拉姆清晰的巴伐利亚口音。其实五天后他就该去国家队报道——有联合会杯,还有友谊赛。为了世界杯。拉姆则会在出院后回到慕尼黑的爸爸妈妈家里。

原本,在这次受伤之前,他的计划就是要在慕尼黑度过整个休赛期的。这是他前往拜仁一队前最后的暑假。在以后的每年夏天,也都会如此。

因为菲利普拉姆是那种会永远属于拜仁的球员。他太优秀。

他外租至斯图加特的两个赛季已经结束了。

 

于是,希尔德布兰说:“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拉姆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他们刚刚确定关系,趁国家队的集训还没开始,菲利普和妈妈借来她的小汽车。从慕尼黑出发,花了两个半小时,终于在斯图加特的宿舍接上蒂莫。然后,他们又花了半个小时来到郊区的森林步道。在斯图加特的山里,他们扎营、徒步,整整两天。白天,踏着溪流和岩石,在山谷中遇见叫不出名字的鸟类。晚上就支起帐篷,掀开蓬顶就能看见巨大的月亮。早上,拉姆先醒,再推醒蒂莫,就像他们还挤在宿舍的小床上。

“记得。我们在舍姆贝格的溪谷徒步,而你忘了带泳裤。”

“拜托,菲利,是你前一晚让我们两个都不要下水的,因为太冒险。”

“可我在出发前改变了主意,而你还是忘了你把你的速干短裤放在哪里。”

“那是因为你总穿我的衣服——说不定我的裤子现在就在你慕尼黑的家里呢。”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而这种感觉实在太久违了,拉姆忍不住让这笑容停留得久了一点儿。“我怎么可能会穿你的速干短裤?他们又没有松紧带。而且,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你第二天在瀑布的时候,不穿裤子的理由……”

他说着,声音越变越小;哦,这下糟糕了,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野营的两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好吧,的确不是。”蒂莫笑着。然后,拉姆感觉到了温热的大手,轻轻伸在被子里,触在他腰上,又游向更深的所在——

“那你记得为什么我没有穿裤子吗?”

 

他记得。他们在第二天上午按照指示路线来到山谷深处的瀑布。拉姆率先完成了热身,跳下水、一口气游出很远,直到他靠近了瀑布的正下方。这时他回过头,蒂莫还站在原处,脚边放着他们的两只登山背包。他总不能不下水吧?没有人会在五月份的星期二来这里徒步的,除了他们两个。

蒂莫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因为拉姆看见他开始做热身动作,然后脱掉了他的黄色速干外套。接着,蒂莫穿着他那唯一一条登山短裤,踏入溪流之中。

这是个不算暖和的夏日早晨,但阳光普照。蒂莫在凉凉的溪水中移动,缓慢地向他游来。他应当踩得到水底,脚上穿着溯溪鞋。终于,他停在自己面前,而拉姆在水里晃动的双脚轻轻触到了蒂莫的。

他们的头顶是瀑布。喧闹,清晰,山谷中所有的声音都褪去,被这水声冲散。有不断在变化着方向的水流向他们涌来,淙淙经过。那就像是这座山谷活着的经脉,在张开她的腮,穿过他们而呼吸。

你只带了一条裤子,该怎么办。

瀑布的声音太大了,希尔德布兰只看见拉姆的口型,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拉姆的双腿在这时勾了上来。

 

“因为你是个品行不端的坏人。”

拉姆说着,可他的声音在发颤,因为蒂莫的动作。他的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了,从还肿着的膝盖的伤口处彻底移开了——这是过去三个夜晚中的第一次。蒂莫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所有注意,一点点地揭开他的害臊、急躁,慢慢摘出来,磨磨蹭蹭的,手心就收紧在他热着的流动着的血管和汗水之上,却一下子不动了——

蒂莫真是个心眼最坏最坏的人。

 

他们的鼻子在水面上碰到一起。

巴登符腾堡的太阳在这时升到了最高处。一个格外宁静的夏日,没有他们之外的旅途者来到瀑布。山中传来一阵阵鸟鸣,但他们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奔腾的水,而他们是两只没有名字的动物,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山谷中拥抱。他的腿缠住了蒂莫的,于是他不再顾虑四周那些因河床而加速或减缓的水流。他靠近蒂莫,他的气息要比山谷中的所有都更浓郁,让他徘徊其中。

蒂莫移动了一步,于是瀑布一下泄在他们头顶,冰凉的溪水让拉姆一下偏过脑袋、缩了缩脖子。这时,蒂莫吻住了他。他的舌头伸了进来,那么烫,而他已经顾不上任何别的事情了,只有紧紧闭上双眼,吻住蒂莫。瀑布冲刷着他们,就像他们身体里因为对方而开始沸腾的血液一样喧闹。

“呼吸,菲利,呼吸——”

蒂莫放开了他,紧紧扣在他耳旁说。他的嗓音沉得就像河底的石头。而拉姆用力地喘着气,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水珠。

蒂莫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的菲利普脸都红透了,连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是纯洁的,就像所有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湿透了的菲利普,浅棕色的头发还是不听话地一簇簇地翘起。在太阳底下,他安静地看着自己,任由水流、任由自己的气息包围他。

他是一尊被打捞上岸的雕像,某个古文明的遗物,沉默了千年的青年。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那么生动,只是眨一眨眼、对着他一笑,连阳光都会立刻融化,成串地落下。

希尔德布兰感觉自己的胸腔中传来那样清晰的、剧烈的鼓动。他爱菲利普,很爱很爱。

 

拉姆要喘不过气了,他眼前在冒着火花,但蒂莫手上的动作还在加快,他吻着自己,到处都在变得滚烫而黏糊糊,但他的声音还是像当时一样清楚而低沉,呼吸,菲利,呼吸——

 

那天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在水里做那件事,因为那是不卫生的。而且在水里没有办法润滑,你会受伤。蒂莫说道,而这让菲利普不满地松开了他的裤子。蒂莫的短裤已经被他的双腿扯得半松了,只剩一边还穿在腿上,在水底里胀着,像一面被撑开的小旗帜。他游向岸边,说,你刚才就是故意的,那样吻我。你平常从不那样做。

希尔德布兰跟在他身后,微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样做了,万一他们被呛着,万一他没有站稳,不小心滑了一步,会有多危险。

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你当时说,明年我们还要去那里徒步。你记得吗?”

希尔德布兰用毛巾帮他还软着上身的男朋友轻轻擦掉身上湿漉漉的痕迹。拉姆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他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他从德国飞了二十个小时来到这里的男朋友,在医院病房里的第一个晚上、就对他做了这样的事。但这好像起了反效,现在他脑子里最清楚的念头,是蒂莫还有几天就又要飞回去的事实。飞回法兰克福,去训练基地。

而他还得留在这儿,或者留在慕尼黑,等待康复训练的日程。

他们要回不同的家。

 

“我记得。我还记得,当时我说,明年夏天在我租借结束的时候,你要陪我一起回一趟慕尼黑。”于是他说。

“而我说的是,我愿意,菲利普。我还在等你好起来,和我一起去国家队。还有,我们的下个德甲赛季。”

蒂莫把洗好的毛巾晾在椅背上。拉姆把被子抻开,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他们又挤在一张小床上,像回到了那间小宿舍,手脚缠在一处。

“你是一个太好太好的运动员,菲利。你不喜欢输,而且有耐心,有信心。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守门员,而是一个和你踢同样位置的前场球员,你还会不会喜欢我、亲近我。”

拉姆用鼻子戳了戳希尔德布兰的胳膊。

“可是,你可以想象一个不做守门员的蒂莫·希尔德布兰吗?”

“也许不能。你知道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位置。我心里永远最酷的位置。”

“是啊。所以我爱你,作为你的你。”

拉姆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碰在皮肤上,毛痒痒的。

天快亮了,在逐渐亮起的光线中,希尔德布兰开始完整地看见拉姆靠着他、快要睡着的,缩成一小团的样子。

“不过,我们首先得问问你的父母和姐姐,愿不愿意把客房借给我——当然,我不介意睡沙发。”

这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落基山脉的峰尖像一柄餐刀,一下划开了煎蛋的金黄色。

“菲利,就像我们在瀑布下面的时候,我说,要跟着水流的方向移动,像他们一样不断变化。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伤口会恢复,你会变得更加强大,因为你在不断变化,不断跨越。因为你是菲利普·拉姆。而我爱你。”

是的。他需要跟随那些水流,不断适应变化。

就像最初来到斯图加特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在这里的一切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可是,因为蒂莫,因为他的一切。

带我回去。回到属于我们的斯图加特。

那时,在瀑布之下,他们相触的指尖是那样温暖,心跳连喧嚣的水流声也无法盖住。水流,感情,他们总是一刻不停地迸发,向他涌来。是一口泉,是矿山底的秘密。就在那里,奔腾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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