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21
Words:
9,49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6
Bookmarks:
3
Hits:
726

冬日甦醒

Summary:

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國際天文聯合會一幫科學家作出決議,將冥王星從九大行星之列除名。差不多就在那時候,五条拉著夏油,展開一場秘密特訓。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等等,我鞋子進沙了。走在前頭的硝子停下來,將小型手電筒銜在嘴裡,另一手向身後遞出,「幫我拿一下。」

  五条接過了硝子緊握著的物品,一個盆栽。輕盈小巧,手指一攏就能固定在掌中。一株蜷縮的捕蠅草被些許水苔環繞著,葉緣泛紫,那是捕蠅草即將進入冬眠的預兆。在凌晨四點的薄霧以及昏暗天光底下,簡直和枯萎了沒兩樣。

 

  半小時前,硝子砰砰砰地敲響了五条的房門,說要去學校後山一趟。

  都三年級了還早起看日出不嫌老嗎?五条是揉著眼應門的,他鬼魅一般地自狹長的黑暗中浮出,棉被還披掛在肩上。硝子餘光中瞥見,垂墜的棉被末端和床單糾纏在一起,一路延伸到房間深處,連接著更多輪廓起伏的雜物。她此刻並不想去辨認那些。視線轉回,「我要去把波奇給埋了,」硝子說,語氣不容質疑:「你得和我一起。」

  「什麼?」五条聽見自己說,低頭望向硝子,然後認出了她雙手捧著的東西。「波奇。」他瞪眼,跟著複述一次,「……幹嘛給捕蠅草取了狗的名字?」

  過去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那一小株捕蠅草被放在夏油房間的窗台旁,幾乎已經成了傢俱般的存在。

  和傢俱不同的是,植物會開花,還有冬眠。

 

  一定濃度的霧氣會創造出場景變焦的錯覺。清理完鞋子,硝子轉過身,五条拿著波奇的手緩慢向前,穿越景深,抵達她眉心。「硝子,你知道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它的嗎?」五条開口,這是入山半小時以來,他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記得,差不多是冥王星被降階為矮行星那陣子吧。又往前走了一段,硝子才回應。背包裡的工具碰撞彼此,發出微弱聲響。

  這是什麼記憶法?妳乾脆說我生日那天是阿波羅十七號發射十七周年記念日好了。

  「我沒在開玩笑,」樹林被手電筒光源鑿開,硝子沒看腳下,而是筆直盯著光束末端行進。去年夏末,她是第一個發現,夏油的窗台多了新成員的人,「他那天出任務回來,就一直說著冥王星的事。只是這樣而已。」

 

  「喔。」五条應聲:「那就是特訓開始的時候嘛。」

 

  天色又比方才亮了一分。兩人腳下的地形逐漸變成緩坡。

 

 

  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國際天文聯合會一幫科學家作出決議,將冥王星從九大行星之列除名。作為一個肉眼幾不可見、身處太陽系邊緣的天體,冥王星被觀測與命名,不過是上個世紀的事,它身為第九大行星的全部任期,也僅僅是一次哈雷彗星回歸的週期而已。

  一直要到隔天,結束任務、返回高專途中的夏油,才恰巧從路邊的電器行得知此事。

 

  櫥窗中央,電視螢幕播送著特別報導,節目邀請專家齊聚,進一步解釋行星的條件與定義,以及冥王星何以失格云云。其中穿插幾幕街訪畫面,一個戴著眼鏡的小學生,抱著全彩印刷的兒童百科全書,就這麼在鏡頭前大哭起來。

  路人鮮少為此停下。除了夏油,還有幾個目測小學低年級年紀的孩子。他們圍在櫥窗前,不躁動,也甚少交頭接耳,神情既嚴肅又困惑,彷彿橫亙眼前的,是一口打開的棺木。這是天大的事,尺度已經超出他們所能負荷,甚至會銘刻他們的意識,成為往後日子會不斷回看的一個節點、一個謎團。

  是這樣的,這年紀的孩子,自己名字以外的漢字還不一定識得幾個,也大都知道行星有九大。因為老師有教,課本有寫,那就是世界,是「真實」。現在好啦,規則改了,天底下還有什麼能信的,如果冥王星都不再是行星,那麼南極豈不是可能也沒有企鵝?

  這種可以概括為說話不算話的破事,將致使孩子們心目中那完整而純粹的世界,出現裂痕。不是現在,而是很久以後,待他們習得更多言語、能夠指認更繁複的概念時,會回頭想起冥王星的,進而明白,在真實之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權力。

 

  特別節目播畢,孩子們就地四散了。夏油目送他們,開始思考自己的童年是何時結束的。

 

 

  「硝子,妳是在幾歲發現世上沒有聖誕老人的?」

  夏油將捕蠅草安置好不到一小時,硝子就出現在窗外。不想待在高處吹風的時候,她偶爾來這裡抽菸。

  「從來沒信過。」她誇張地翻白眼,顯然懶得在這提問的品味上做文章,「然後我要說感想了——首先,我覺得你小看了小學生。再來你沒解釋,冥王星被驅逐,和你帶了盆捕蠅草回來,有什麼關係?」

  「電器行隔壁是花店。」夏油說:「完全是一時興起。」

  「什麼啊,好無聊。」硝子回應:「冥王星還比較有趣。至於聖誕老人——」

  「我打個比方而已嘛。」

  「那個是類比錯誤,兩者狀況不同。聽好,聖誕老人這種階段性的存在,只是家長給孩子諸多自以為是的教訓中,相對有故事性的一個。孩子們前仆後繼地落入這個騙局裡,而且多半,是獨自一人發現真相的。冥王星不一樣,所有人同時見證了它的破滅,同一個時間點喔,因此我更傾向稱之為災難。日後人們會問起『嘿,冥王星被除名的那個時候,你人在哪裡?在做什麼?』」硝子面不改色地說:「活在過去的人們,會秘密組織互助團體,四處蒐羅那些作廢的百科全書,深夜溜進圖書館裡,塗改、掉包,拒絕承認新的知識——」

 

  然後她聽見了,短促而不穩的鼻息自頭頂傳來,夏油傑在笑。好一陣子以來,終於。

  這帶給硝子一種奇特的饜足,像是親手挖掘文明出土。她勾起嘴角,看菸灰抖落。發現與發明,在主觀感受上,兩者擁有相似的質地。對於此時的她,或者,這個年紀的孩子普遍而言,對人施與創造性的鑿刻,遠比縫補裂隙、致使復原,還要來得有吸引力。

 

  硝子又站了一會兒,把菸抽完。臨走前,才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對了,夜蛾在找你。昨天你和五条翹課去哪鬼混了?」

  「不算鬼混。悟找我陪他做特訓。」

  「……你們沒把什麼給毀了吧。」

  「不是那種特訓——」夏油斟酌起用詞,最後放棄解釋,「老實說,我也不太懂。」

  「連你也不懂?受傷了可是我要治耶。」硝子擺擺手,轉身離開,「算了,反正我傳完話了。要不準備好一套說詞,要不就別被找到吧。」

 

  於那年夏末所展開的「特訓」,按理來說,是不會對物理世界造成傷害的。沒有人受傷,自然也不曾勞煩硝子。因此特訓的實際內容,只有五条和夏油知曉。

  此前,五条鮮少主動找夏油討論術式的相關話題,一方面是他顯而易見地缺乏進取心(這是夏油的觀點),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五条的術式構成,本質上是純粹的數學。這向來不是算術只有初中程度的夏油可以介入的。

  「傑!」那天下午,五条在宿舍門口逮住夏油,一臉興致盎然,可能是喜歡的甜點店正進行買一送一活動,或是別的。他不由分說地把夏油往自己房間的方向拖去,「傑,你得幫我。」

  夏油及時按住門框,文絲不動,「等一下有課,上完再說。」他的語氣平靜而耐心。通常情況下,他不會輕易就範,直到五条說出那句話。

  「——我需要你保護我。」

  夏油的手一鬆,兩人差點栽倒在宿舍走廊上。

 

  特訓一直延續到當年年底告一段落,以結果來看,從沒發生什麼導致五条需要被保護的嚴重情況,但是五条在最初成功說服了,對方有在場看顧的絕對必要性。「一切都是防範未然。」待兩人在五条房內的地板上坐定,他終於開始說明:「接下來有半小時,我會陷入一個,乍看失去意識,且和完全失能相去不遠的狀態。」

 

  六眼能夠精準調控與分配咒力流向,是非常優秀的控制單元,讓五条悟不失餘裕,一路平安走跳至今。他從沒有一次動用所有心智,專注集中地想一件事,因為沒有必要。需要耗盡所有資源、將六眼逼到極限的「問題」不曾出現過。

  「……但就像肌肉也是先有斷裂,修復時才會變得更堅固。若不是以用上所有算力作為代價,就無法開挖更多運算空間、達到更高的轉速。所以,我想要造一個沙盒,把自己關進去。為此必須逐一解除那些,平時開著耗能的背景程式,像是反轉術式、無下限術式、自動觸發無下限的保險等等。除了術式,還有基本的知覺與感官迴路,讓輸出的砲口一致對內。」五条講解的時候,雙手不斷打出意義不明的手勢,「覺得太難理解的話,就當作是潛水員為了延長閉氣時間所做的訓練好了。目前為止,有跟上嗎?」

  「大概明白。總之,做這個練習時,你需要我在旁應付所有可能的突發狀況。」夏油遲疑地說。

  「嗯,當然不是隕石撞地球那種程度的狀況,但有人突襲的話,就會很麻煩。像剛才說的,我會暫時失去行為能力,搞不好連棉花都能弄傷我噢。」

  高專的結界已經不能保證什麼了。關於這點,兩人都清楚不過。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關掉了、呃,維生系統,連心跳也停止,那該怎麼辦?」

  「這種事辦不到啦,傑。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血肉之軀,不是魔鬼終結者。」五条輕拍左胸口,笑著說:「閉氣練習是憋不死的。我想我的身體,會想要活下去。」

 

  沒有儀式。倒不是說得要沐浴淨身什麼的,當五条悟只是將墨鏡取下,雙眼一閉、向後靠向床沿,夏油還是不禁衡量這一切說詞只是場惱人騙局的可能。但是下一瞬間他便感覺到,一種緻密微小的什麼,正溫順地蔓延。他想起冷,理論上的。「冷」不是一種物質或能量,而是熱量缺乏與遠離的體現。有一種打從夏油有意識以來,就黏著在他感官上的東西,正逐漸剝除——這和隱匿咒力或氣息的蓄意抹除不同,五条悟單純地「不在」。

  五条於十七年前降生時所引發的震盪,夏油略有耳聞。現在,對方正把一切量能都轉向自身內裏,連同六眼可為人感知的性質也一併抽離。影響範圍會有多大?這個判斷背後的意義使夏油顫慄,敵襲的可能性,不再只是心存僥倖可以消解的了。他想起五条說的,「保護我。」差點忘記五条在咒術的實務操作方面,是鮮少過份渲染的。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之漫長,對夏油也成了一種修行似的。為留意門縫與窗口的動靜,他的視線反覆流轉,靜候某種想像中的、快速而迅猛的外部衝擊。因此當一抹鮮紅進入視野當中,他反而不知做何反應。鼻血,起先是猶如慢動作般緩慢,甚至在午後偏斜射入的陽光底下,閃爍光澤,接著彷彿雨水降落沙地,消失在高專制服的黑色面料中。「悟?」夏油出聲呼喚,伸手搭上五条肩膀輕搖。五条的雙眼仍然緊閉,並隨著晃動往前傾,撲倒在夏油身上。夏油勉強支撐住,同時感覺到臉頰上的溫潤觸感——那是五条擦過他時留下的,大量的血。

 

  夏油從來無法想像,五条悟會被誰給擊敗,但若對手是他自己,則另當別論。

 

  然後,他們幾乎是同時把對方給推開。等等。五条伸手,示意夏油安靜。他瞪著一雙杏眼,鼻血還沒停。夏油與其說是被這幅怪異景象給嚇住,不如說還處於一種潮水般的眩暈當中。  五条悟確實「回來」了,連帶著那黏膩的存在感一起。五条伸出的手掌收起拇指,然後是食指。五、四、三、二、一——

  當五指收攏成拳,整個宿舍房間被瞬間打亮,隨後來到的是錯落的巨大轟鳴。

  有道閃電落在極近處。

  「什麼?」夏油聽見自己說,聲音彷彿隔著帷幕。五条只是咧嘴笑了,「我快死於血糖過低了,傑。陪我去吃芭菲買一送一。」他伸出舌頭舔拭上唇週邊的血跡,「動作得快點,再二十分鐘會開始下暴雨喔。」

 

 

  「就像是只穿著一件雨衣去潛馬里亞納海溝。」五条總結道。彼時他的鼻血已經止住,在一間精緻風雅的小店裡,與夏油對坐。他把揉成團的染血餐巾紙隨手一扔,在店員與其他客人眼中肯定是怵目驚心。夏油沒有勸阻,只是瞪著它們看。兩份巧克力芭菲在此時上桌。夏油忍住沒抬眼確認女侍對眼前一片狼藉做何反應(但她離去的腳步聲確實急促了些)。

  他慣例將自己那份甜品推到五条面前,轉頭看向窗外,手指不自覺敲打桌面。自他們踏進店門起便壟罩市街的一場暴雨,已將路上行人們驅趕殆盡。

  「……所以,新的術式?」夏油出聲時,五条已經著手開始吃另一份,「召喚閃電?倒是提醒了我,拿這招來故弄玄虛,有機會騙到不少白癡——不過很可惜,不是我幹的。那就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天然閃電。」

  「那你怎麼會——」

  「怎麼會知道閃電何時落下?我用算的。」五条擱下湯匙,敲得玻璃杯叮噹響,「既然能將六眼的算力逼到極限的問題不存在,那我就自己找題目來做,也就是局部性的未來預測。選擇氣候的好處是,幾條基本公式和差分方程式可以解決。尺度夠大,預測反饋也很即時——你知道,事件與事件是環環相扣的。所有的過去,都會通向未來。」

  只要搞清楚它們彼此的關係和位置就行。六眼都是看得見的,以前只是放著沒整理。五条聳肩。

  聽上去未免簡單得太過可疑。夏油瞇起眼,以他對五条表演慾的理解,知道還有底牌沒掀,  「我一直很想知道,六眼所見的世界,該不會全是二進位代碼吧?」

  「如果你想知道的是,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本身是不是一個虛擬機,那就不是我能判別的。讓你失望啦,六眼看出去的,不是那樣簡潔明瞭的工程,唉,麻煩就出在這裡。」

  想像一下太妃糖是怎麼做出來的。

  動力系統反覆進行拉伸與摺疊,意味著對初始條件的敏感,是為混沌。「就算已經取了小數點後好幾百位,誤差浮現並累積的速度還是飛快。所以我一方面得看得更仔細,一方面得在計算時和誤差賽跑。啊,不好意思,」五条叫住另一名恰巧經過的女侍,拿著菜單比劃一番,還順道討了原子筆,另一手抽了張新的餐巾紙,便埋首塗寫起來。女侍離去後頻頻回頭,夏油只能以眼神向她致歉。

  餐巾紙上展開一幅由密集曲線構成的圖形,有些部分集中,有些則疏鬆。忽略幾處因劃破而暈染開的部份,整體看上去像一副蝶翼。

  「就連在最收束的地方,曲線彼此都是不重疊的。」五条將圖面轉過來解釋,儘管看在夏由眼中都差不多,「它們曾無限地靠近,幾乎沒有差別……但誤差的累積會使它們迅速分家。而只有其中一條線,可以正確描述我們眼下的世界。你看外面,十分鐘前就該停的雨,現在還下個沒完,代表我不夠逼近正確答案。」

  正確答案。夏油咀嚼這個字眼。

  「至於會不會有後遺症。等著看吧,」五条說:「下次練習可以列入觀察項目。不過目前看來,受損的只有我的鼻黏膜而已。」

  「還有下次啊?」

  「那當然,才剛開始呢。不過我想花點時間準備,雖然手邊的工具還算堪用,但我懷疑有更有效率的方法。有個假設,還在理論階段。」

  「更有效率的方法?」

  「清潔。」五条回答:「想要做出更好的預測,語言的清潔就是必要的。」

 

 

  硝子認為「當時的自己還不明白」是很危險的想法。她無法違抗這種本能,但知道那很要命。

  記憶的不牢靠,不只是因為它會隨時間愈發模糊或出錯,而是在於,逆寫的力量過於強大。得到新的知識後,人們就著新的工具去檢視、核對過往記憶,進而發現了某些真相,成為新的教訓。但是,如果活著一事,代表認知將隨新工具的累積而不斷迭代,那麼「真相」還會存在嗎?

  「悟真的什麼都做得到呢。」某日下午,夏油確實說了這句話。他倚著窗台,手上的書已經三十分鐘沒翻頁,顯然半點也沒讀進去。硝子知道這些,是因為她站在窗外抽菸。她還知道窗台擦過了。自從夏末以來,除去出任務的時候,夏油和五条偶爾會一起消失一整天(至少他們現在知道要請假),隔天夏油就會在格外仔細打掃過房間後,來到窗台邊,有時看書,有時盯著捕蠅草進食,有時什麼也不幹的坐一下午。

  「我還知道在非洲,每六十秒就有一分鐘過去呢。」硝子吐出一口菸,「這誰不知道啊?你第一天認識五条悟嗎?」

  「只看食記和親自品嘗食物,還是有差別的。」夏油說。

  噁,我一點也不想把你和五条套進這個類比的關係裡——硝子還來不及嫌棄,兩人的注意力就被一旁的捕蠅草吸引住。一隻蒼蠅飛入捕蟲葉中,葉瓣迅速闔上。閉合的刺毛之間,隱約可見蒼蠅試圖掙扎數秒後,逐漸沒了動靜。

  即使知道捕蠅草並沒有聽覺,兩人還是一同屏住了呼吸。

  不知怎地,硝子感受到了某種特別值得紀念的東西,有待指認與命名。「夏油,你不在的期間,都是我在幫這株捕蠅草澆水。作為交換,我要幫它取名字。」她說,「從今天起,它就叫波奇。」

  好啊,硝子,波奇就拜託你了。夏油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

  現在想來,那是與夏油作為同學的相處時光中,少數毫無隔閡的時刻,被她敏銳且迂迴地紀錄下來。現在想來——如此要命的想法——那天下午或許還有其他可辨識的、類似徵兆的存在,例如夏油慣例的掃除儀式,是否關乎一種,對於秩序重建的需求。或者,那句莫名奇妙的「悟真的什麼都做得到」。

  人會被新的領悟給重塑、甚至改變命運。硝子已經明白這點。

 

  「為什麼是預測未來?」硝子問。

  「那時候單純是,想要變強,還有,不想再出差錯。」身後的五条應聲。

  天色越來越亮,硝子關掉小型手電筒。霧還沒散去,但是前方傳來不同於林木枝葉的刮擦聲響,她知道目的就在不遠處。

  五条逕自說下去,「我很小的時候,一直搞不懂其他人都是怎麼溝通的。在我看來,人們使用極為籠統且模糊的敘述,卻能順暢指認定義、交換想法,沒人起疑。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為什麼要一直用『類比』來兜圈子?我一度以為,所有人都瞞著我進行某種秘密交易——後來才意識到,單純是因為普通人的感官太遲鈍,看不見我所能看見的、更細緻的差別,也缺乏相對應的語言來表達。沒有什麼秘密交易,只是因為人們都太笨了。發現這個真相,令小時候的我非常沮喪。」

  「你那時多大了?」

  「五歲。」五条說:「也不可能強迫瞎子描述色彩,是吧?於是我適應了這套貧乏的表述系統,久了也是能樂在其中啦。但若要進行未來預測,遠遠不夠,因為充滿瑕疵的語言所累積的知識體系,也必定是歪斜而侷限的。為了提高預測的良率,當時的假設是,我必須重新理解、重新測量……重新標籤一切事物。」

  「意思是,你可以看到事物的本質嗎?如果被你揭穿的對象沒有辦法承受,那該怎麼辦?」

  「嘿,我以為我們在談天氣預測的事耶。」

 

  硝子停下腳步。

  他們終於來到樹林邊緣。在眼前展開的,是由大面積芒花所覆蓋的斜坡。芒草與樹林的交界如斷面一般筆直工整,這詭異的地景,是由於去年的姐妹校交流會時,半個山頭都被五条的術式給削去的緣故。失去了植被的土壤,時隔一年,抽拉出生命力強的芒草。它們鬆散相依,一波又一波的浪,從遠方的晨霧深處不斷推送過來。

  這裡好像是那種,電影裡會用來埋屍體的地方。五条評論道。

 

  連日降雨造成了邊坡崩塌——這是地方報紙的結論。可笑的是,交流會那幾日,天空晴朗得連一朵雲也沒有。硝子不知道高專有沒有派哪個人,意思意思來附近灑個水,否則這一帶的地貌改變,不就永遠成為某些人心中的謎?

  感官的遲鈍。她突然理解,如果身處於一個身旁事物會莫名毀壞的世界,常人是很難不發瘋的。

  「五条,你知道波奇為什麼叫波奇嗎?」硝子突然開口。

  「那是妳取的吧?」

  「是我取的沒錯,不過,是夏油同意讓我取的。因為你們三天兩頭往外跑,都是我在照顧它。這件事,你不知道吧?」

  「我的確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硝子說。良久,五条回應:「妳說得沒錯。」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芒花的浪潮中。由雙手捧著盆栽的硝子領頭,看上去像一組過於簡陋的喪葬隊。

 

 

  夏油並不了解五条的「清潔」工程實際上是如何進行,一切都發生在他的理解力無法觸及的黑盒子裡。裡頭或許有癌症新藥的關鍵知識,或是能讓地球提早五百年殖民火星——夏油對於科技進程的概念薄弱,僅能勉強想像,人類數千年累積的知識結晶在五条掌中翻玩,轉瞬折舊。

  無論如何,五条的確是越來越強了。

  術式的穩定度在每一次任務中逐步提高,還能同時精算咒力損耗、減少浪費。「說不定再過不久,我就可以單獨出任務了喔,傑,到時可別太想我。」五条把細長湯匙戳進鮮奶油,和底下的提拉米蘇拿鐵攪和起來。一旁還有三份裝飾花俏的草莓蛋糕。「不過如果你堅持的話,我還是可以陪你啦,畢竟一個人會很寂寞吧?」

  這是他們今日續攤的第三家聖誕期間限定甜點,一整天下來花了將近兩小時在排隊。

  每次特訓結束後,陪同五条一起來市區補充血糖已經成了慣例行程,成為慣例的,還有他那高昂且比平時更加無禮的態度。夏油為自己再斟了半杯開水,沒有回擊,只是閉上眼。不知是時間已晚,還是店內反覆播放著聖誕歌曲,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幹嘛,心情不好喔?」

  「沒事,只是覺得,你還真能投入這些。」夏油說,「我對於這種煽動性的集體氛圍,不是很能共感。」

  「恭喜啊,傑,你正經歷或許是此生最接近五条悟的時刻——我是在五歲時發現身邊所有人都是笨蛋的,你十六歲還不嫌晚哪。這些節日啊什麼的,從來都沒什麼意義,」五条咧嘴笑得樂不可支,「不過並不會妨礙我從中找點樂子。老實說,每當這種時節,我特別能想像,為什麼會有人想出『全人類被泡在噁心黏液裡豢養,還被榨取腦汁來發電』這種故事,太天才了。」

  「說到這個,悟,為什麼你之前說,六眼不能判斷世界是不是虛擬的?」

  「如果我們真的身處《駭客任務》中的世界,很簡單,莫菲斯早該來找我了吧?」五条聳聳肩,「六眼只能看見規律,但我無法得知是誰發明這些規律。」

  「但是既然未來能被預測,不就代表——」

  「嘿,別太快被科幻電影的邏輯給牽著走,傑,這件事沒那麼複雜。舉例來說,如果一個玻璃杯從桌上掉下來,誰都知道一定會摔個粉碎,」五条的手肘向外一掃,桌緣的空杯立刻跌出夏油的視線範圍。他反射性地迅速傾身,卻看到完好無損的杯子,穩當地托在五条不知何時伸出的腳背上。「我只是看得更清楚,知道該如何收納、理解所見的一切,逐漸累積起來的,就會單純地『成為事實』。」

  「透過矯正舊世界的知識?你聽上去越來越像個反派角色了喔。」夏油沒好氣地說,他撐起身子,將玻璃杯重新擺回桌上。

  「『矯正』是個很尖銳的說法耶?我只是自己知道,又沒有要阻礙普通人用歪斜盲目的方式過生活。聖誕節很蠢,但是聖誕蛋糕很棒呀。所以,安心吧,世界!五条悟已經不是那個整天想毀滅地球的五歲小孩了。」

  夏油感覺到一些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五条則低頭開始著手解決最後一盤草莓蛋糕,「況且,有時候我覺得那種無知,也是他們自願的。」

  「自願?為什麼?」

  「出於自我保護的求生本能吧?我猜的啦,」五条說:「畢竟普通人對真相的承受力是很有限的——這不是每次我忘記放下『帳』都得聽你碎念不停的嗎?喔,等等,以過量不可理解的資訊超載來進行攻擊,似乎是個蠻有趣的點子……」

 

  清潔語言是一項遠超出其效益的浩大工程。五条明白這點。由於僅僅出於階段性的練習需要,從未打算超出天氣預測的範疇。當日稍晚,在返回高專的路途中,夏油提出「如果悟算錯了該怎麼辦」這個疑問時,五条想都沒想便回答:「算錯就算錯,反正只是練習而已,之後從頭來過就好啦。」

  「算錯代表了什麼,算力不夠?」

  「或者,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條件、沒考慮到的因素。我不是全知的,至少現在還不是。」五条乾脆地坦承,「從誤差的大小,來回測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下次再把追加的條件導入就好——然後我就可以,重新理解一切。」

  誤差追蹤可以當作下一階段的練習,反正現在的算力開拓也差不多夠用了。意思就是,不用再麻煩你保護我,還有陪著到處跑囉,傑,今天就是最後一次特訓。五条張開雙臂,迴身靠近。

  「這是幹嘛?」夏油挑眉,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動也不動。

  「呃,慰勞的抱抱?」

  在通往高專的台階底下,星光幾乎被密集聳立的鳥居與樹影遮蔽。夏油看向五条的位置,層次不一的黑暗中,那黏膩而強烈的存在感,比白日更能勾勒出五条悟的輪廓。夏油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著,被收納、被理解著。他有個衝動想要尋求答案,但他甚至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問題到底是什麼?

  夏油沒有伸出手。

  他只是走上前,偏過頭,將腦袋輕輕擱在五条的左肩上,低聲笑了,輕微的震動從肩頸擴散至胸膛,「……不管怎麼說,三月才下初雪也未免太扯了啦。」

  「囉嗦耶,事實會證明我是對的。」五条收攏雙臂。

  那一晚,兩人維持這個姿勢,就這樣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東京的初雪直到隔年三月十四日才降下,破了一百多年來的最遲紀錄。「三月已經算春天了耶?」硝子直呼誇張。她雙手環抱,倚在夏油半掩的房門口,看他整理房間,手裡還拎著對方出任務帶回來的伴手禮。五条不在。

  今年春天開始,五条開始單獨執行任務了。

  看著逐漸在窗框邊上累積的新雪,夏油呵出一口白霧,將玻璃仔細拭淨。他知道,在逼近真實的軸線上,五条朝著全知全能更靠近一步。

 

  硝子則從來沒有把五条悟當作全能的存在。她知道他並非全知。

  例如,夏油在他那總是擦拭得光鑑可人的窗台底下,為硝子留了一支備用打火機這件事,五条就不會知情。倘若好死不死被他知道,那也肯定還有其他什麼別的,更無所謂、更無足輕重的。自己和五条,是極寬鬆且廣義下的同類——硝子對這個結論篤定而自信。對於以上述理由、在心中將五条給輕易抵消一事,她並不以為卑鄙。她的目的,並不是找藉口輕賤對方,而是為了能去同理。

 

  因為,人們往往是在經歷了相同的災變後,才會成為同類的。

 

  「小心!」五条出聲,同時一個箭步上前,從後方架住硝子,導致她雙腳懸空。腳下有個深不見底的裂口,不時吹出森冷呼嘯。五条沒有煞停,後腳一蹬,將兩人帶到裂口對面。「我本來打算自己跳過去的。」硝子被放下來後,輕拍膝上的塵土,緊握著波奇的手心冒汗,塑料盆栽都被握得變形了。

  「少來,以為我不知道妳立定跳遠的成績嗎?」五条指著裂口大聲說:「還有,這可不是我幹的。」

  「我又沒說是你。」硝子轉身繼續前行。芒草的高度在她額際,有時幾乎將她吞沒,下一刻又柔順四散。五条沒兩三步就跟上她,「硝子,妳到底想把波奇種在哪?妳應該知道,捕蠅草在野外是種不活的吧?」見硝子沒有回應,五条逕自說下去,「這裡的芒草太高了,日照會不足噢。土壤不夠酸,保水性應該也蠻差的。」

  「五条,你剛才不也說了,這裡很適合埋屍體嗎?」再往前走了幾步,硝子冷不防開口,語氣冷淡,但雙手在發抖,「那麼我就在這裡,把波奇給活埋好了。」

  語畢,她就地蹲下,打開背包,倒出裡頭的工具。

  「這樣好嗎?」五条沒有上前,而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突然,硝子大聲喊道:「我不想管了,有什麼抱怨,叫那傢伙親自來跟我說。」

  除了芒草刮擦彼此,以及裂口傳出的風聲,空氣中又多出一種非常細微的、植物根莖撕裂開來的聲響。

 

 

  二○○六年的聖誕節清晨,五条靠著床沿,雙眼緊閉。夏油與他對坐,一手攢著手帕,一手拿著碼錶計時,因而知道他將凱旋。當時的夏油還不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被留在五条沒有看顧的世界裡。

  很寧靜。他感到非常舒適。

  在這裡,他彷彿被允許去想一些,平時不會想的事。一開始只是一個念頭,再外溢成一種想像。五条悟和他那有著無限算力的小小沙盒,為了抵達真實,他在裏頭建立新的秩序,將所知與所見的一切,仔細審視與洗滌。在那裡,也包含了夏油傑,在那裡——自己肯定總是光潔如新的。

  但是,五条悟會出差錯,他有所不知。像是現在。現在,你就看不見我。

 

  這個念頭席捲了夏油,使他發自胸膛深處顫抖,幅度輕微,如蝴蝶振翅,那種力道讓人分不清,最終到底會引發笑意還是淚水。於是他咬牙,如過往的每一次,在任何細微的感受終將成長為疼痛以前,先一步以忍耐作為代償。顫抖牽動四肢,一路擴散至全身。他想起五条隨手畫下的那張曲線圖,真正令他悚然的是,所有的可能性都曾經無限地靠近彼此,擁有相像的特徵與性質,但是,只有其中一個會成為真實。這種感受是什麼?和他淺眠時緊咬的牙關近似嗎?會成為他當日稍晚靠在五条肩上時,口袋裡攢緊的那雙拳頭嗎?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

 

  而所有的過去,都會通向未來。

 

 

  五条站在那,聽著泥土被深掘的聲音,白髮隨著谷底吹上來的風,和芒花一同和諧地擺動。在灰白色的原野上,他逐漸將自己站成一株植物。

  常人對記憶有一種誤解,認為一場雨就會帶走秋天,或是認為自己從某一刻開始,變得再也不同——「此前」與「此後」是一種錯覺,肇因於常人的感官遲鈍,無法辨識更細致連綿的鋪陳。點狀的記憶,使人們頻頻回頭尋找徵兆,衍生更多錯誤結論。事實上,改變從來不是瞬間發生的。

  而記憶對五条悟來說並不困難。他不忘記,自然便記得所有。一旦擁有連綿的、線一般的記憶,就會明白,事情不會從某一點開始,所以,也永遠不會真正結束。

  他只是必須從頭開始,重新理解一切。

 

  掘土聲停了,接著是一連串金屬碰撞聲。硝子將工具收回背包,撥開芒草大步走來,經過五条時,她咬牙切齒,「五条,你到時可千萬別像我一樣心軟啊。」

  五条走近硝子剛才掘土處。波奇被妥善地種在土壤中,方圓一公尺內的芒草都被割得乾淨。

  「喂,硝子!」五条轉身,大聲喊道:「我們明年春天再來這裡看看吧?」

 

  朝向裂口的方向,硝子背向五条,準備開始助跑。

Notes:

我個人傾向把這篇定位為「通篇胡言亂語的偽科學小說」。
寫稿BGM是Ólafur Arnalds為影集Broadchurch所寫的一系列OST,各位不妨搭配著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