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宮侑離開居酒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
就算要趕末班車都嫌太晚了。
被酒精浸泡過的腦袋轉速變得很遲緩，但他的意識還很清晰。他和正頭痛著收拾殘局的犬鳴席恩揮手示意，腳步虛浮地朝外頭走去，準備招臺計程車，明天隊休他要一路睡到中午也行。
小巷內，有人正扶著牆嘔吐，那點氣味讓路過的宮侑難受地皺眉，捏著鼻子加緊腳步時偏又踢到倒在路邊不醒人事的醉鬼。
腳邊一個踉蹌，握在手中的手機差點飛了出去。
黑暗中亮起的螢幕卻讓他頓時清醒了些。
──對了，就說好像忘記什麼事了？
宮侑看著手機桌布上的照片，白色的被單裡冒出一頭凌亂的黑色捲髮，他們第一次同床共枕時他的男朋友整晚都沒有睡好。
他按了按太陽穴，忽然想起出門之前，和對方通電話的時候，那人明顯有些消沉的樣子。最近這段時間，他似乎手感不佳，練習賽時扣球常常被對面逮個正著──這不是他該有的表現，包括才幾點就傳訊息跟他說要睡了，前兩天的訓練甚至還請了假早退。
不管怎樣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才只是提起他就覺得忽然有點想他了。
宮侑在上計程車時熟練地報了和自家完全反方向的地址。
凌晨一點，佐久早聖臣被宮侑的來電吵醒。
他其實已經上床睡覺了。若是平常，他是絕對接不到這通電話的。偏偏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晚餐叫了外送、書翻了兩頁就放回去，想了想還是關了燈提早休息。
罕見地連手機要關靜音都不記得。
總感覺某部分的自己也跟著低潮一起從身體裡面流掉了。
他沒有起身開燈，而是隨手將話筒貼在耳邊，閉著眼、側臥在軟綿綿的枕頭上，應該升起的煩躁在脫力的此刻完全無動於衷。
他記得宮侑今天應該是和球隊聚餐去了。
臨出門前，他還又問了一遍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過來。
眼下，那一頭卻沒有居酒屋店內慣常的喧嘩，大概是在返家的途中，顯而易見的風聲鑽入話筒吹到他的這一側；也許是喝多了、也許誤觸了撥號鍵，宮侑開口說話的聲音貌似在很遙遠的彼方。
「……什麼？」
「我說，我在你家樓下。」
佐久早聖臣拉開棉被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現在時間，確認過電話確實是在通話中，宮侑擅自換上的來電顯示照片正衝著他眨眼。他有點反應不及，過腦之前就忍不住將問句脫口而出，「你來幹嘛？」
「先幫我開門？」他黏糊糊的語調中藏著誘哄。
「我已經上床了，侑。」想到對方剛剛結束聚會，身上不曉得沾附了多少細菌和病毒，他的潔癖立即出手將理智推倒在地。
「不要這麼不近人情嘛臣臣。」宮侑用腳趾頭也能猜到他在想些什麼，但他要是懂得放棄，他也不會有機會和他正在交往中了。「我就上去看一眼，確定你沒事我就回家。快點開門啊，臣臣，唔、你的鄰居在看我了，你再不開門他可能要報警這裡有怪……」
「等著。」佐久早聖臣輕嘆，本來還揪著他的瞌睡蟲都被宮侑給煩死了。他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自導自演，深知他若不掛斷電話這場鬧劇就不會結束。偏偏，他的理智已經在地上躺平，他會接電話表示他從一開始便無法拒絕，又何來將對方徹底無視的選項？
佐久早聖臣終究還是起身下了床。
並且，他直到幾分鐘過後，宮侑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了，宮侑的那一句「確定你沒事」是什麼意思。
他是為了這點小事特意跑這一趟的？
──想是這麼想。
但是在這個時間點能見到宮侑那張臉還是挺好的。
這幾天宮侑的私事比平時繁忙，白天訓練之前去拍了最新的代言廣告，晚上則分別與不同時期的朋友輪番聚了幾次餐。
雖然以他們的狀況來說，每天見面是基本的，不是獨處卻也不存在過多交流的可能性。何況，佐久早聖臣也不是會主動傾訴的類型。不想、也不會，更不明白這種事該從何說起：只是情緒，過了就好，攤開來講的行徑光想像都覺得彆扭。
「見到了然後呢？」
「這麼兇。」宮侑咂嘴，看兩人之間刻意被保持的距離，理解是理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臭，腦袋裡那點不安分的挑戰者思維卻跟著蠢蠢欲動，「我做了什麼讓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佐久早聖臣答得迅速且簡短。
「但你確實心情不好？」
「宮侑。」
「唉我是怪自己怎麼這麼晚才發現嘛。小臣你這樣不好，要改，有什麼事都不說……」宮侑偏著頭，沒有再繼續追著他問理由，琥珀色的眼珠像寶石一樣清澈，沾過酒精的微醺已經被身體剛剛好地代謝掉了。「那、我來做點什麼讓你心情好一點？」
佐久早聖臣在宮侑說話的時候就有所防範。
於是當他邁開步伐，他當機立斷地向後退了兩大步。
和他錯身而過的宮侑在注意到他的閃避時別過頭笑了起來。
「喂，臣臣你這樣太過分了哦！」宮侑彎下腰，從沙發的扶手上拾起不知何故被留在這裡的毯子，平時精心打理生活的男人連良好的習慣都被打破了，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
「……抱歉。」說是這麼說倒是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宮侑抖開那件湛藍色的毯子，想起他留宿時、他們總在夜裡爭搶棉被，到後來佐久早聖臣乾脆在上床之前預先為他們準備好多一張毯子。
雖然他還是會不老實地鑽進他的棉被。
再等佐久早聖臣煩躁地將他鎖在懷裡讓他不能動彈。
而此刻，宮侑張開手臂，把毯子完整地於身前攤開，並在佐久早聖臣準備出聲時，動作俐落地將他的男人從頭到腳地裹進自己的懷抱，「這樣就可以了吧，我沒碰到你你不用再洗一次澡……」
應該掙扎的佐久早聖臣不動了。
倒不是因為環抱著自己的力道大得難以掙脫。
的確，宮侑身上的味道也讓人不太好受。
可是身體裡面那一個不斷流逝的沙漏似乎被堵住了出口，他找了好一陣子都找不著的平靜，也在這個純粹的擁抱中重新於他的心底冒出頭，彷彿拿了個熨斗撫平了他心頭上起伏不定的皺褶。
「下次要跟我說。」
「這種事說了也沒有……」
「我想陪著你。我們不是因為這樣才在一起的嗎？」明明是來安慰人的，也知道佐久早聖臣不是故意的，卻不由得還是吐出自己的真心話：「不要讓我猜，我的事也什麼都主動跟你說了。」
「……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張毯子的緣故。
這個擁抱太熱了。
佐久早聖臣比平時的任何一次都來得要安靜。
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不需要在他面前假裝他沒事，因為他從沒演好過、宮侑總是會發現，就像當時他也是從他的行為裡分析枝微末節，理直氣壯地說了你也喜歡我的話要不要在一起。
黑色的髮絲和毯子的陰影融合在一起，他微微泛著紅的臉頰看得不是太清晰，像是放鬆了戒備無聲地依靠、在被緊擁時哪裡也不去，連心跳都慢慢地回到正確的頻道。
宮侑似乎早已經習慣他這樣。他沒推開他他就繼續抱著他，像隻大型犬般地隔著毯子蹭著他，如同過去每次的獨處他兀自分享這幾天做了哪些事情，拍攝時他換了一個新的造型、角名倫太郎和那個誰在一起了，還有木兔光太郎被他們灌了一整晚的酒……
「侑。」
「然後翔陽他……嗯？什麼事？」
這個擁抱不曉得持續了多久。
佐久早聖臣在猛然睜眼時感覺他又被他的瞌睡蟲們包圍了。
他輕聲打斷宮侑的話，聲音裡纏繞著他都沒有察覺到的濃厚睏倦，就像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腳因為久站而麻木，話語裡並沒有驅趕的意圖，「你要留下來睡嗎？」
「啊？」宮侑愣了一下，反射性地抬頭看了眼掛鐘，說了「看一眼就走」如今已經「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現在都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意識到這一點，宮侑趕緊鬆開懷裡的人，佐久早聖臣只要熬一會夜黑眼圈就跑出來了。他抓了抓頭髮，聽起來相當懊惱，「喔不，我沒有！我要回去睡的！」
「嗯？」
「今天先不要，跟我睡你會睡不好，何況現在很晚了……」
他就像是忽然驚覺魔法快要失效的灰姑娘，或是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的渣男，從客廳回頭走向玄關，撿起自己落在地上的背包，一氣呵成地從中取出手機來叫車，發現附近有人立刻接單還說了句真幸運，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家戀人完全反應不來的表情。
裹著他的毯子已經散開了。
宮侑收回手機嘴邊在嚷嚷五分鐘就到這麼快。
佐久早聖臣望向那個像風一樣的男子，來得突然、準備要走時招呼也不打一聲，在他面前已經打算拿起球鞋要穿──忽然之間，宮侑停下動作，像是福至心靈地想起了些什麼，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會，他立即起身快步地朝他走了過來。
他手裡抓著毯子，本能地退了半步，宮侑卻維持了友好的安全距離，進門時就消毒過的手掌覆上他的頭頂，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黑色捲髮，那近在咫尺的笑容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
「小臣不要送我了，快回去睡覺。」宮侑看起來還很清醒，儘管他在過程中也無聲地打過幾次呵欠，黑狼舉球員的體力哪怕是主攻手也比不上。「我明天睡醒再過來找你。」
佐久早聖臣總覺得他的腦袋也被太陽烘烤過。
比常人還要寬大的手掌讓被碰觸過的地方暖洋洋的。
他的耳根子似乎也有些發燙。
幸好宮侑走得急，應該沒有注意到，不然他們再做點什麼，這場覺估計兩個人都沒得睡了：其實也不是不行。他皺了皺鼻子，似乎還聞得到對方從居酒屋裡捎來的菸味。
刺鼻、難耐，卻很真實，提醒著他這並不是他的幻覺。
當手機訊息於十幾分鐘後傳來「我到家了」的知會，佐久早聖臣已經洗過手，重新爬上床、回到專屬於他一個人的美夢之中。
他彎著嘴角，籠罩在心頭上多時的濃霧散開了。
如果明天是好天氣的話。
那他就早點出門接宮侑一起去約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