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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像是来自远古时代的封冻期，土层很快就僵硬了，从地底渗透出寒气。旅人越走越远，直到走上了山坡。
三百年前一场来自佛雷尔卓德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大陆，瓦洛兰从此只有冬天。生命开始枯竭，文明倒退至千年前。
然而不久，一个预言突然像风一样蔓延：相传在遥远的恕瑞玛有一片巨大的水晶群，能够提供足以启动世界的能量。人类相信它就像紧握最后的稻草，无数勇士踏上征途，穿越世上最大的沙漠———如今已是最大的冰原去寻找这片水晶，然而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回来。
白天按照地图赶路，夜晚就顺着星辰的指引，旅人不休不眠，日夜兼程，仿佛是远古的精魂在大地的深处召唤他奔赴。
然而纵使路上无比珍惜，他的补给依然很快消耗殆尽，经过一个月的跋涉后，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风雪，空气像冰一样厚重地顿结在旷野，没有路，没有水和食物，只有故乡的身影依然飘摇在雪原的尽头。
雪暴如期而至，他如同一颗尘埃般茫然无助地深入莽莽荒原，忍受着巨大的未知与恐惧。因为寒冷他觉得自己的脸和四肢都失去了知觉，连肺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团冰块那般刺痛。他已经感到身体的疲乏和生命的流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那个夜晚的风雪，仿佛一场轮回的厄运。
他最终倒在雪地上，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方。
梦境里是呼啸的大风，吹散了每一片云。
他在梦中看见熟悉的景象：一整座水晶群盘踞在雪山脚下，盛大微茫如同荒海遗迹。没有风，没有气流和人类活动的声音，腐锈器械的亡魂在耳边嘎吱作响。
光影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形，说不出是个人，还是个单薄的幽灵。在他张口的时候，身后仿佛有低语的星辰。
“……守护者，我在未来等你。”
醒来后的杰斯发现身边有一个人。
“你看起来像是需要一个同伴。”
青年看到他醒转便朝他伸出手，“一个能带你走出这里的人。”
杰斯怔了一下，觉得他的语气熟稔又疏远，虽然站在面前，却如同从另一个时空递过手来。然而他只迟疑了一瞬，接着立刻伸出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一个月前我被族人选为‘守护者’，来寻找那片水晶。”
走在路上的时候杰斯说。
“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找人的。”
青年用手杖敲碎面前的冰雪，划出一条崎岖的走道。
“我的同伴曾经也是一名‘守护者’，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最终失散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
杰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你确定要听吗？”
青年转头看他，脸上有一个奇怪的笑意。“那不是什么好故事。”
“反正也没有别的话题。”
对方思索片刻，这才徐徐开口：
“……我的家乡是一个地底城市，那里物资匮乏，犯罪横行，而我的同伴住在上城。”
他顿了顿，接着继续平静地往下说。
“那时他经常会偷偷跑下来，带来下城匮乏的实验材料和食物。我们待一个晚上，早上他再偷偷溜回去。”
…… ……
他们在风雪中结伴前行，青年走得很快，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每走一会都要停下来等等身后的杰斯。
黄昏时又刮起了风雪，他们躲进一处冰窟，维克托的身体像雪一样冷，杰斯也是。白昼过去，便是漫长的黑夜，荒凉的月光铺满原野，苍穹如同海一般深沉，两人靠在一起仰望外面的夜空，在一片寂静中感受着微茫世界所呈予他们的沉默馈赠。
“我曾在梦中看到那个地方……”
犹豫了一会，杰斯吞吞吐吐地说出口。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经常在梦中看到水晶的模样，我想，我被选为守护者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突然握住维克托的手，语气激动：“我一定能找到它，只要将它带回去，我们就有救了！”
“到那时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青年没有挣脱，看着面前的人，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惋惜。
“可是我还要找我的同伴。”
“我们走了一路都没碰到活人，可能他已经死了吧。”
对方笑了一下，没有反对。
“是的，可能。”
旅人朝外望去，突然指给他看。
“你看，是极光！”
他们走出冰窟，来到雪地。
雪原上的深夜，稀疏星辰散落的光冷冷俯视着大地。苍穹在遥远的彼端，辽阔的极光被静默地遗失在广袤的旷野上，如同蜿蜒的星河。
“……我的同伴曾对我说，极光是皎月女神戴安娜的化生，她出现的地方便是海角与天涯。”
维克托喃喃说着，语气却是悲凉的。
“他曾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看到它。”
…… ……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杰斯感到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明明没有进食，寒冷和饥饿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难熬。可能是同伴的力量吧，他想，却没有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身影已经越来越稀薄。
他们一路扶持前行，维克托拉着身后人的手，一头棕发在风中被吹得几成透明。
冰原上的雪暴再次降临，呼啸着刮了一天一夜，漫天飞雪将天与地都搅在了一起，仿佛要将世界毁于旦夕。两人在雪中举步维艰，维克托走在前面，为身体为同伴阻挡风雪。剧烈的风声让彼此的呼唤都变得模糊，青年无意回头发现身后不见人影，连忙赶回去将陷在雪地里的杰斯拉出来，两个人继续前行。
这一晚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杰斯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洞穴，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冰窟，在混沌的视线里看到前方隐约浮现的山峰。
“就是这座山！我在梦里见过！”
他的目光陡然清亮，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奔去，维克托跟在他的身后。
风雪过后的冰原是一片坦途，两人路上没有再受到什么阻碍，很快抵达了山脚，此时杰斯站在山前，一切都像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过的那样：天空在远方，大地在脚下，一整座壮丽的水晶群盘踞在目之所及，被日光照射出昼一般的光芒，如同荒海遗迹。
“我要把它带回去！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族人们有救了！”
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捧起一块水晶，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像流水一样穿过了它。
“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又试了一次，然而双手依然像是在虚空中试探一般，根本无法触碰。
“……其实你已经死了，杰斯。”
身后传来维克托的声音，看着他一次次伸手又一次次落空，神情是说不出的哀伤。
“你已经在那场暴风雪中死了，你之所以没有发觉，是因为你最后的执念就是看到水晶的模样，于是我才陪你走完这段旅程，完成你最后的心愿。”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它的模样，必须要跟我走了。”
“你已经死了，你看，你已经没有影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 ……
杰斯坐在地上，慢慢回想起一些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有进食却不再感到饥馑，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冷得像冰却不再感到寒冷，为什么自从他遇到维克托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影……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安静下来，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我想回去再看一遍走过的路。”
柔软的雪铺展在无垠的大地上，他们原路返回，走过冰窟，走过风雪，走过极光，来到两人最初相遇的地方。
杰斯跪下来扒开雪，果然看到蜷缩在雪地里的、自己的尸体。
旅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从容肃穆。没有哀伤，没有痛苦，像个在大雪里奔跑着追逐风的孩子，在风停息的时候，终于跌倒在雪地里，心满意足地睡去。
“……三百年前我们因为理念不合，最终走上对立的道路。”
维克托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平静安详，仿佛有什么东西已从他的身体里抽离，远远地超出这个尘世之外。
“我们为了争夺水晶爆发过许多冲突，最后一场战役中我亲手将你杀死，拿走了水晶。”
“但你最后的执念是拿到水晶，守护人类，所以你一次次转世，一次次踏上旅途，一次次来到这个地方。”
“而我的任务，就是在你死后，一次次把你接回来。”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恍惚，看着他，却仿佛在看遥远得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天地如此辽远，时光如此空寂，我们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个。”
…… ……
“守护者，你该放下了。”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亦是一场缥缈的等待。风雪中孤独飘摇的灵魂，一次次守望归来的旅人，就像当年那个孱弱的自己，在漆黑的地底仰望上城的光。
太阳升了起来，光芒照彻冰封的大地，杰斯俯身将死者的一绺头发别在耳后，抬头望向升起的朝日，神情悲漠。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他，属于他的使命已经终结，会有新的勇士代替他完成未尽的旅途，给整个大陆带来新的文明。
然而现在，这些都与他无关了，这漫长的一次轮回终于走到了结束。他仰起脸朝天空望去，日光燎烈，炫目得眼中渐涌一层发亮的泪光，原来就算尽了全力，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守护。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眼。然后，他回头朝身后的男人微笑，悲喜莫辨。
“走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