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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大洋彼岸的街头看见了熟悉的家乡菜后,游城十代心头难得地升起几分思乡之情。于是他买了回童实野的票,尽管深究起来童实野并非他的故乡。
可科技发展的速度太快,城市的变化太大。到站后他跟着导航走了一路,最后还是站在桥上眺望远方,确保自己没走错。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叫了一声“喂”。游城喂先生回头,倒没纠结他不叫喂而叫游城十代这种事。
十代看见的是一个骑着红色机车的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蓝黑色的疾驰服,看上去二十来岁。他看着十代左手臂上的决斗盘说:“这里是D轮专用行驶路线,即便你是决斗者,没有D轮就在上面走也太危险了。”
哦,D轮。十代看着那辆红色机车点点头。
决斗盘进化后的最新形态,通过决斗者与D轮内游星粒子的相互作用,可产生大量的能量为城市发展所用,而决斗者们使用D轮进行较量的方式也被称为骑乘决斗。
“不愧是作为D轮发源地的童实野市。”十代环顾四周,“D轮的数量真是可观。”
男人看向十代的眼神有些迟疑,还是轻轻纠正道:“是新童实野市。”
“对对对,是新童实野市,我老记不清这些。”十代说。
“不管怎么样,你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男人抛给十代一个头盔,“我带你下去吧。”
十代道了谢,随即戴上头盔,跨上那辆D轮的后座,有些挤。他感觉到对方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十代送下桥,在路边停下车,十代只需往右一跨,便可稳稳落在人行道上。
“留个名字呗,相逢一场还挺有缘的。我叫游城十代。”十代把头盔还给人家,顺道还在附近便利店请了瓶饮料答谢。
那人挑了瓶鲜牛奶,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听到十代问名字后,他转头对上一个笑脸,右手握住了十代伸出的手。
“不动游星。”
02
不动游星的名字十代听过。
这名字挺响,包括他的同伴们。没办法,谁让五千年降临一次的红龙选中了游星他们呢,记不住都不行。
但十代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和游星再度遇上。
彼时他在岸边看风景,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一回头,恰好看见摘下头盔的游星。
十代向游星挥手,后者停好车走过来,和他并排站在沙滩上。
“对面是星光立交桥。”游星说。他看到十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第一次来新童实野市吗?”
“也不是,只是上次来这儿都是好久以前了,感觉变化好大。”
看着十代微蹙起的眉头,游星在他脸上捕获到了名叫疑惑的情绪。
“难道说……你不知道星光立交桥吗?”
十代摇摇头:“的确没听说过,我太多年没回来了。”
“你今年多大?”
“啊?”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十代没反应过来,他刚想开口说二十,游星又接着往下说。
“星光立交桥的建造,是二十五年前——我出生那年发生的事。”
“哦,哦。”十代开始心虚。他常年游走在世界各地,接到的委托不少,平日里挺忙的,关注的新闻仅限于和委托有关的事。某一年是有听过吧,某位顶级设计师给童实野市,不对,给新童实野市设计了一座立交桥。但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
十代想了一个比较能解释得通的回答,他说:“我比游星稍微大一点。”
倒是实话,没有人定义过一点是多少。
游星盯着十代那张脸,沉默半晌才开口:“你看上去像二十岁。”
“是吗?不过很多人都说我长的很年轻。”十代三言两句把话题岔开,指着手臂上的决斗盘打趣道,“如果咱俩以前在一个学校,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呢。”
本是半开玩笑,却真听到游星叫了一句“十代前辈”。
他说:“和我决斗吧。”
03
同调召唤,十代听过、也见过了很多次。在他前往新童实野的路上,没少遇到决斗者,其中不乏有人使用同调召唤。
可游星的同调战术不一样。
一卡即可开启爆展,卡片配合的流畅程度天衣无缝。还有最令十代惊讶的、对方在自己回合进行同调召唤的战术。
游星告诉他,这是加速同调,是前些时间他在明镜止水般的心境中得到的新的进化。
他们在月光下对峙。十代还是看愣了,不是因为游星的展开有多流畅、场上终端的效果有多强力,又或是在骑乘决斗中感受到的风与速度的魅力。
他只是看着月亮、月光下翅膀闪烁微光的白色巨龙、以及站在巨龙身前的游星。
十代已经记不清那天的决斗,包括谁赢谁输、关键卡又是哪几张。他唯一记得的,是将手放到巨龙鳞片上的触感,巨龙温顺地用鳞片亲吻他的掌心。
随着决斗的结束,立体影像也跟着消散,他看到白色巨龙像在宇宙中闪耀着光芒的变星一般,慢慢消失在虚空之中。
在那之后走出的是游星。风太大了,十代听不清游星说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
直到在海岸边,他们交换了吻,缠绵的、温柔的,十代差点以为他们会吻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体内原来是有一种东西的。
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何处开始,他们之间明明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差点在新童实野市里迷路时,他站在星光立交桥上,游星说行人走这里太危险;而第二次是今天。
那颗种子早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就扎在心里生根发芽。待到再次相见时,强烈的情感便冲破土壤,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该说是一见钟情吗?或许也不是。
十代想,他们都只是恰好爱上了一个陌生人,仅此而已。
04
两人在海边买下一小套房子。
真是小房子,不大,两层楼,外加一个供他们停放D轮的地下室。二层是卧室和阳台,一层则是客厅和厨房,外边还有个小花园。
一开始十代还在想花园会不会荒废了,结果游星意外地擅长侍弄花草,将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偶尔和游星一起拯救了城市的那些伙伴们回来,大家就在屋子里再次相聚。
十代第一次和游星去见朋友们时,有个说话很直的家伙,他记得是叫克罗?曾经拿下过世界冠军的黑羽卡组的使用者,好像就是克罗吧。
克罗看到十代,上下打量了一圈,悄悄凑到游星耳边说:“游星,你都快三十的年纪了,找这么个连二十岁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大学生……不太好吧。”
十代的听力很好,但他假装没听到,继续装模作样地招呼游星的其他朋友们,不过视线稍微往游星和克罗的方向移了点。
他看到游星在笑,游星说:“其实他比我要大一些。”
克罗听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还是秋推了推他,说就是有人天生娃娃脸又会保养,你一个宁愿在太阳底下暴晒都不好意思打把伞避暑的男人不理解也正常。
后来朋友们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每次见到十代,都会说一句游城十代你可真会长,这张脸就算去参加未成年组的决斗也没问题吧。一群人继续开着玩笑,侃十代去假扮高中生参加未成年组要注意的事项,欢声笑语不断。
最后,杰克借着决斗大赛的话题问游星:“今年年底的骑乘决斗大赛,你还是不参加吗?”
一旁叫做炎城骸的男人也说:“是啊游星,我可是非常怀念当年和你还有秋一起参加的比赛,你就这样隐退太可惜了。”
游星没有回答。
05
那晚十代没睡好。
大概是晚饭时聊多了,半夜醒来觉得嗓子干疼。于是他揉着眼睛努力起身,打算去客厅喝杯水,发现床边另一人的位置是空的。
十代穿好拖鞋打开卧室门,看到游星竟然也没睡。游星站在阳台前,目光对着永不熄灭的星光立交桥。
“失眠吗?”十代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算是吧。”游星说。他看着十代只穿了睡衣,又转头走向卧室:“外面太冷了,我给你拿件外套。”
冷吗?十代低头看路边,连种在路边的绿植都在底部被绑了一圈,确实有点冷。
他放下水杯,接过游星拿过来的外套,一件加绒的红色棒球衫,去年纪念日时买的。本来想买情侣装,结果店里只剩下这一码。十代想着那就不要了,换一家呗,游星却说没关系,十代穿着很好看,先买下吧,待会看看别家的。
可他们逛了很久都没再找到中意的衣服。正常,两人本就不是一个风格,想找到同时适合他们的款也是件难事。硬要随便买点什么也可以,但游星生性节俭,十代被他带的,也经常把“理性消费”四个大字印在脑子里,以至于最后什么都没买到。
十代穿好外套,低头看着上面的扣子,像感慨时间一般问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三年了。”游星答。
“那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十代摆出一副家中长辈的样子说,“我们游星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啊。”
没等游星接话,他又说:“骑乘决斗的黄金年龄,也就三十五岁以前吧?过了一定的年纪之后,身体机能和反应力都会下降,游星你……你和我,其实不剩多少时间了。”
06
游星和十代谈过以前的事。
比如他的童年,他的同伴,他的战斗。在地缚神事件结束之后,他接替了父亲,开始负责Moment的研究开发,不久后便升到了主任的位置。至此游星没有参加过任何的决斗比赛,工作让他忙得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偶尔项目交接时,他才能疾驰在D轮跑道上。
而后他遇到了十代。
游星用十代教他的“男人有事业是好事,但总得顾家”作为理由,成功逃脱了一系列繁忙任务,把机会留给了同样有能力的同事。
十代在市里找的这份工作也不忙,下班后他会和游星一人一辆D轮兜风,有时候兴趣上来了,便放上卡组,来上一把骑乘决斗。
要是放在以前,连游城十代自己都不相信,他那么一个热爱世界各地大好山河的人,竟然会在一个城市定居三年之久。上一次定居那么久也是在这个城市,在新童实野市还是童实野市的时候,不得不老老实实待在决斗学院里念书的高中三年。
当时是念书,没办法的事,现在他有的选,依然选择了和游星一起留下来。
他想这样也不错,陪伴自己所爱的人平淡度日。甚至不知不觉中,他会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安安稳稳也挺好的。
直到今天,他看到游星眼中的光。
十代早就孑然一身,一直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偶尔也充当会儿英雄的角色。拯救世界算不上,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倒是可以。他在很久以前就说过,要去往风的地方,要去追寻风,自然不会没理由地停下脚步。
而游星呢?
游星肩上有太多责任,关于同伴、关于城市,甚至是关于整个世界科技的进化。他选择把所有事情都拿来自己扛,要不是十代经常提醒,也许哪天游星加班加进医院都不奇怪。
其实十代是明白的,他明白游星的心情,尤其是他们这种被打上“英雄”烙印的人。隐藏在骨子里的热血基因大概一直都在,总觉得有些事既然被自己遇上了,那就选择承担。为此,他们甘愿被束缚。
十代曾经也是这样的人,直到地缚神的出现。他离得太远了,一切都显得无能为力,而事情不会留有缓冲的余地,他差点以为要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冲出来了——被红龙选中的游星,还有他的伙伴们。
对于世界而言,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地球依然会转。
至于需要英雄拯救世界什么的,那更简单了。今天正好是游城十代在场,所以英雄的重任就交给他游城十代;万一今天游城十代出差不在场,那也还有游城十一代、游城十二代替补上。
那一刻十代醒悟过来,在无数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也有人默默地守护着一切。世界的发展并不是非他们不可,从旧走到新才是道路向前不断延伸的真理。
十代自认为脑子转的算是比较快,而游星更是聪明人。他们曾经有过同样的责任和重担,所以十代明白的东西,游星一定也明白,只不过是缺了最初那根导火索。
他接着端起刚才没喝完的半杯水,和游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聊生命与死亡、聊现在与未来、聊生命的起源和末日。
十代又想到了和游星的第二次见面,在飞驰的赛道上,闪烁着光芒的白色巨龙翱翔在天空中。游星告诉十代,这是他的王牌,在极致的进化中所诞生出来的怪兽。
当时他看着卡片上的风属性,想着宇宙里哪有风啊,一片真空,宇宙耀变这个名字和它的属性一点都不搭。
而现在十代看着游星散在他眼前的碎发,明白了宇宙中其实是有风的,在靠近星体表面的地方。
“游星。”十代说,“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吧。”
“去参加世界各地的决斗大赛、去旅游,就你和我。”
“佩加索斯杯算什么啊,我们去亚洲大赛……不,去世界大赛,去打双打!加速同调很厉害是吧,那就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加速融合!真的是,游星你笑什么啊,我是认真的!”
风是关不住的,一旦有了出口,它便会涌向更广阔的天地。
后来说了什么,十代忘了,因为恋人的吻就那般覆了上来,他没空想、也不想分神。
07
在家靠游星,出门靠十代。
凭借着多年旅游经验,十代总能轻车熟路地找到比赛当地有什么著名景点和特色小吃,这一点游星自愧不如。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从亚洲、到北欧,甚至是南非。
奖章奖杯拿了一箩筐,都放在了新童实野的家中。也不能一年到头都在为比赛奔波,十代提议一年还是空出两个月调整一下状态,顺便好好休息一番。游星说那就挑个暑假时间吧,正好他们的生日在那两个月之间。
书房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有十代的、也有游星的,更多的是合影。他们主要挑双打参加,锁场和压制配合得完美无缺;偶尔也各自参加单人比赛,均在决斗界杀出一片恶名。和他们交手过的决斗者接受采访说,骑乘决斗和双打还算好的,要是普通的单人决斗,那个游城十代真的可以融到天昏地暗,他到底塞了多少张融合魔法卡?
“塞了几张?”游星看到新闻时,十代正自告奋勇在做今天的早餐。他把鸡蛋倒入爱心形状的模具中,等到差不多固定了又将模具拿走,给鸡蛋翻面。
十代一手端着爱心煎蛋,一首拿着刚热完牛奶的壶,放到游星面前。他看了会儿屏幕上的采访,才回答:“双打和骑乘决斗一般是下三张,普通的单人决斗的话……五六七八张吧,看具体的卡组调整。”
电视上的采访继续。苦主一转攻势又说,还有那个叫不动游星的选手也是离谱。有次小组赛他和游星对上,游星拿下先攻,苦主当机立断使用了手牌中的增殖的G,想着游星要么停止展开,要么等待自己下回合用充足的手牌反杀。没想到苦主压根没有第二回合,他眼睁睁地看着游星一次又一次地特殊召唤,而自己的卡组越来越薄,最后竟以卡组抽光的方式输掉了比赛。
十代说:“托你的福,上次我看卡组情报,发现不少人在构筑里塞了张米德拉什。”
游星补充:“托十代的福,还有王宫的赦命。”
言语之间像在互损,可要是仔细看两人神情,分明就是在打趣。要是有第三人在现场,估计只会默默心疼电视上这位被采访的苦主。
“十代今天做的早饭很好吃。”
“那是!我看着视频教程做的,虽然下午轮到我比赛,但总不能每次都让游星忙活是不是?”
“说起比赛,我待会儿想早些过去,顺便勘察一下决赛用到的场地。”
“一起呗,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这场我能赢。勘察一下决赛场地,也当为和游星的决赛提前做准备了。”
“如果决赛是和十代的话,那我是不是得向主办方申请更改卡组,加一张王宫的赦命?”
“真是的,游星也太过分了!”
08
日子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十代想,如果自己的确是个普通学生,毕业后选择环游世界,却在一次旅途中,在某个城市中遇到了相爱的人的话,大概真的能安稳走完这一生。最多就是这个叫游星的男人名气大了点,而自己因为与这个时代常人不同的战术厉害了点,以至于每次出门都得戴好帽子和墨镜。
他其实还想过更以后的事,比如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没法像年轻人那样很好地驾驭D轮。要是到了那时,他们就提前撤,用过去最完美的成绩在决斗界留下一段传说:传奇般的加速融合组合。啧啧,没准还能靠这个名气再白吃十年饭。
再老一些他们就真老了,也懒得再去打工接委托,早年间的积蓄够用,何况还有养老金。他们大概会回到一开始在新童实野买的那套旧房子里,风景好地段好,不吵不闹,交通还便利,用来养老最合适。他们可以看着海,看着人类至今无法触及的大洋深处,让飞逝的时间带走年轻的岁月,直至死去。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普通学生的话。
09
在游星三十五岁那年,两人选择了退役。
理由是身体机能开始下降,不能再如同以前那样尽情疾驰在赛道上了。普通的骑乘决斗当然没问题,但牵扯到高强度的比赛,身体多少有点吃不消。
退役后的第七天,十代像平时那样哼着歌,和游星一起收拾晚饭后的餐具。
十代擦好餐桌,将抹布递给洗碗池前的游星,后者却半天没接过去。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
游星这才接过十代手里的抹布,放进温水中,搓揉出洗洁剂的泡沫。他用清水过了几道,直到抹布再也挤不出细小的泡沫,才又拧干、晾起来。
十代一直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等着。而游星一直没回头,他对着洗碗池面前的窗户玻璃反光,看了很久。
“十代,你今年几岁了?”
“我……”
什么啊,果然还是被游星发现了。
这一天总会来的,不过早些晚些的区别。
十代开口:“我比游星大一些。”
“你看上去像是二十岁。”
“啊,很多人说……我长的比较年轻。”
一样的问题,一样的回答。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十代明白。
10
十代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回到了从前。
那时的他十八岁,脚踏在异世界的虚空之中,对眼前的人伸出双手。
之后,他体内的时间流逝逐渐变慢。在二十岁那年,时间完全停下,他获得了永生。
十代的年龄也被定格在了那一天,永远的二十岁。
他的朋友逐渐老去,他却一直是那副年轻的面容。
给予十代永生的人——尤贝尔说,并不是永生,只是年龄将会与十二个次元的存在一样漫长。
那不也差不多吗,挺不错的。十代想。他本就没什么牵挂,父母寿终正寝,朋友们相继离去,连法老王和大德寺老师都不在了。
而世界总得有人守护,他的永生便是最好的燃料。Darkness这些年卷土重来了好几次,幸好都是有惊无险。
他唯一顾忌的,是尤贝尔。
半人半龙的躯体来得并不轻松,尤贝尔经常会因为那条龙的残魂而受到灵魂冲击。即便尤贝尔已经用力在克制,可十代依旧能捕捉到对方的痛苦。
于是十代选择了能让尤贝尔解脱的唯一方式,他开口道:“去往轮回吧,尤贝尔。”
十代明白,这是尤贝尔的解脱,也是他今后孤独旅程的开始。
“接下来的路要你一个人继续走了,十代。”尤贝尔说。
十代看着尤贝尔的灵魂从自己身体里抽离,看到那缕灵魂被温暖的光包围、消失在尘埃之中。
他听到尤贝尔最后对他说,对不起。
还有谢谢。
游城十代就是游城十代,他可以是编号110入学考试差点迟到的倒霉蛋、是欧西里斯红最骄傲的毕业生、是决斗王武藤游戏的继承人、是环游世界的旅行家,唯独不是尤贝尔要守护一生的王子殿下。
即便那是他的前世,可也不再是他。
无论是十代还是尤贝尔都明白,前世延续下来的错,不能再继续了。
所以他听到了那声道歉,以及道谢。
11
从此十代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旅行,吃饭睡觉决斗,顺便在需要时充当城市英雄的角色,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偶尔他会想起昔日的家人好友,想起武藤游戏先生、大德寺老师和尤贝尔,但人总得学会放下。
他又恢复了年少时的活泼。喜欢探险、兜风,还有环游世界。那之后的几十年里,十代一直奔波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之中。他甚至学会了些变装技巧、用上化名,以免被人发现他长生不老的秘密招惹麻烦。
几十年听着很长,但和世界之大比起不足为道。十代喜欢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他会租间小屋子,打个零工,和邻居们打成一片,享受本地的风土人情。长则半年短则三周,他又会拍拍裤腿上的灰尘换个地儿,重新开始一段旅程。
直到他遇见游星。
在那之前,十代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爱情。
早年间他小屁孩一个,觉得谈恋爱影响他看漫画影响他决斗还影响他拯救世界。再大些没机会了,从尤贝尔那得到了永生。虽然这几十年间他的确遇到过那么一两个欣赏的人没错啦,但他一个永生者和别人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本就不多的一点欣赏很快烟消云散,一点渣子都不剩。该吃吃该喝喝,游城十代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游走在各个城市之间。
一切的变数都源于那天,走在意大利的街头,被人塞了张日料店传单。
开在西方国家的日料店难得,十代摸了摸兜里的积蓄,还挺多,小撮一顿没问题,干脆昂首挺胸走进店里。
于是一餐料理吃出思乡之情,他回到新童实野市,看到了在月光下疾驰着的游星。
——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啊。
说要一辈子追寻风的人,为风停下了脚步。
12
十代不是故意要瞒着游星的。
没办法的事,一旦被发现了,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长痛不如短痛,立即分手拜拜;二是两个人互相痛苦一辈子,直到其中一方逝去。
理性的人都会选择前者。不动游星是谁啊,曾经新童实野市最年轻的实验室主任兼特级研究员,他脑子不理性还有谁敢理性?
于是十代抢先一步,在游星开口前提出了分手。
说出分手时,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游星,也好,这样游星同样看不到自己。
整整十年。
他在游星二十五岁那年相遇,在游星三十五岁时分开。
游星让他明白,世界上的英雄并不只有一个。游星还让他明白,平平淡淡地和相爱之人共度一生的幸福无可替代。
在这十年间,十代看到了新生代有太多出色的年轻人,他们丝毫不比自己和游星逊色。连Darkness都不再出现,他已经没有了永生的理由,甚至在寻找放弃永生的方法,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很难受,心脏抽得停不下来,但是不能回头。
一场梦做十年,已经足够长了。
13
十代离开了新童实野市,去往欧洲、意大利、让他怀念故乡的日料店门口。
他凭借着记忆摸索到那条街,发现日料店早就关门大吉,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咖啡馆。
路边怀里抱着猫晒太阳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告诉他:“你说的那家店是有的,不过好多年前就倒闭了。”
十代道谢离开,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剩下了。
他买了去往远方的机票,靠窗的位置,太阳缓缓接近地平线,蔚蓝的海面被映成橘红。
仿佛又回到了认识游星前的生活,十代背上行囊,前往世界各地,去看山川和海洋、看夕阳和晨曦。他的步伐一刻都不曾停下,繁忙的行程能让人忘却所有。
可当十代抬头看见满天繁星时,却依然会想到那个在赛道上疾驰的身影。他记得某一次他们摘下头盔,将D轮停在路边,对着星星畅谈宇宙。
14
十代已经忘记离开了游星多久,几年还是十几年。直至看到早间新闻,主持人说昔日击退了地缚神的英雄,现已生命垂危,正在医院进行救治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六十年。
永生者的寿命太漫长了,他仅仅是进行了一场长途旅行,面对的却是游星的生老病死。
十代再次回到了新童实野市。他趁着深夜溜进病房,护工正在边上打盹,一切都是静悄悄。
连游星也是静悄悄的,他闭着双眼,身体随呼吸的频率略微起伏。
新闻节目主持人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游星老了。岁月的痕迹遍布全身,他的皮肤干枯得像树皮,不复当时青春年少。
十代再也控制不住,他轻轻靠近病床,握紧游星的手。
在梦中的游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对上十代的视线。
“游……”十代刚开口,却看到游星指着护工的方向,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于是十代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感受得到游星此刻的生命波动有多虚弱,下一刻随时会离去。
他把头轻靠在游星胸前,听着越来越弱的心跳声,就像以前他对游星撒娇一样。那时游星总会揉揉十代的脑袋,说知道了,晚上还做炸虾,但下一顿不能再吃了。
时光仿佛倒流一般,回到了六十多年前。他抱着游星,靠在游星胸前,而游星用手指顺着他的发丝。
渐渐的,游星不再顺着头发,而十代也听不见心跳声。十代抬头,看见游星微笑着闭上双眼。
病房的仪器发出警报,护工也从梦中醒来。十代不敢再多停留一刻,从窗台跃下,离开了病房。
他跑得很远,从市中心的医院,一直跑到无人的海边。凌晨三四点的天空太黑了,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十代站在海边,任由海风吹拂,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到脸颊,才发现自己已泣不成声。
15
之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十代忘了。
好像是一眨眼的事,几百年的时光就那么飞去,而他依旧是二十岁。
起初十代放不下游星,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动游星明明只陪伴了他漫长的人生不到十分之一,却几乎占据了他的整颗心。后来十代慢慢看开了,只是探索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大不如前,他更喜欢游走在新童实野市周围。
新童实野市的变化很大,或者说所有城市的变化都很大,数百年间发生的科技革命次数,要比人类有史以来加起来的还要多。
游星曾经和十代提过一个词:技术爆炸。他说这词是在很久以前一部科幻小说里看到的。而如今十代走在城市中,看着那些令人惊叹的机甲科技,知道小说里的东西成为了现实。
但游星却没有和他提过,技术爆炸会带来这场犹如灭世般的战争。
人类无穷尽的欲望随着科技发展一起膨胀,当欲望过了临界值后,战争开始了。
永动机核心的粒子反向运动,拥有着巨大威慑力的机甲兵器暴走。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人类的智慧渺小得连尘埃都不是。
十代曾试图努力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发现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机甲暴走源于人类内心的负面欲望,即便他能引导一个人走向光明,可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们扩散负面情绪,他的努力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最终,繁华的都市变成了黄沙飞扬的废土,在空荡荡的荒漠中,只剩下十代一个人。
文明被摧毁殆尽,十代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除了他是否还有别人。
看着四下的废墟,十代突然想起了游星,游星和地缚神的战争也那样惨烈吗?如果游星知道曾经守护的城市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又会说些什么呢?
于是十代走到了游星的墓碑前。
那是一片公墓,在城市郊区的高山之上。墓园这样需要清净的地方没设下什么机械设备,因此才能免于战乱,有着相对完整的遗留。
游星的墓碑在墓园的最中央,出于对英雄的纪念,竟有一个人那么高。墓碑上的照片很模糊,自战争之后,哪有人还有空来扫墓呢,只不过岁月腐蚀的还没那么厉害,勉强能看清轮廓。
十代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照片上的身影依旧难以分辨,但十代认出来了,这是游星三十岁那天,他拉着游星去相馆拍的证件照。
在照片下方的,是游星的生平简介。
不动游星
龙印者 骑乘决斗者 加速同调开创者
出身于新童实野市卫星区,十八岁时被传说中的红龙选中,成为了龙印人,与暗痣人战斗……
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股极为恐怖的能量席卷而来,强光令十代不得不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时,却什么也没出现,他依旧站在游星的墓碑前,周围是荒芜的大地。
不、不对。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一点一点地敲击着十代,他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那块墓碑上。
不动游星
龙印者 骑乘决斗者 加速同调开创者
原本出身于市内顶级的卫星区,由于零点反转事件,卫星区被分离,成为独立于新童实野市的卫星区居民……
墓碑上的文字变了。而零点反转事件……零点反转事件又是什么?
十代目光一顿,他不记得新童实野市有发生过,不,即使是从童实野市开始也没有。
他继续往下看:
……重新封印了地缚神后,与市民们一起将代达罗斯桥修建完成。时至今日,象征着市内与卫星区合为一体的代达罗斯桥,依旧是新童实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余下的内容都与刚才无异,唯有一开始的那几行文字。
不可能看错,他游城十代脑子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但为什么……
代达罗斯桥,对了,代达罗斯桥。
十代并不知道代达罗斯桥的具体位置,但通过墓碑上的描述,应该是在卫星区的附近。
他全力奔跑,从郊区到市中心,再到更远的卫星区。汗水打湿了的头发,紧贴在脸颊,而十代顾不得这些,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桥,才停下脚步。
这座桥十代不陌生,他与游星在此处相遇。
游星说过,这是新童实野市最美的地方,群星的璀璨与城市的繁华相交映,便有了星光立交桥。
星光立交桥,十代不可能记错的。
在桥的前方有一块石碑,新童实野市的传统,著名建筑物前总会写上几句简介。
比起残缺不全的桥身,这块石碑算是幸运的,至少在战火的纷飞下还留下了小半截。石碑表面布满污垢和划痕,即便如此,十代还是从上面读出了这座桥的名字。
——代达罗斯。
这不可能。
零点反转、城市分裂、代达罗斯桥。
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东西,现在却被证实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还有刚才那阵极为强烈的能量波动……一个猜测在十代的脑海中产生。
历史被改写了。
16
追寻着残留的波动,十代找到了产生这股能量的源头,在曾经一所大学的研究室里。
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底下,可以看见屋子里若隐若现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战斗的准备,而后猛地推开门。
而后,他看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男人坐在由金属浇筑而成的巨大坐骑之上,他的身后堆砌着无数精密的仪器。甚至在仪器之间,还有着一具浸泡着人类身体的小舱。十代叫不上来那些东西,直觉却告诉他很危险。
“阿波利亚和安提诺米他们都过去了,之后是你,帕拉多克斯……”男人的目光由那具浸泡在液体中的身躯转向十代。两人对视了许久,男人轻笑起来,缓缓开口:“我没想到世界上还有着第五位活着的人。”
“初次见面,你好,永生者。”
隐藏许久的秘密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点破,十代却没感到丝毫意外。他是跟随着那股可以改变历史的能量而来的,如果力量的来源是眼前的男人,那他探测到自己身上的永生秘密不足为奇。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游城十代。”
“失礼了,十代先生。”
十代没同他寒暄,单刀直入地问:“刚才那股改变了历史的力量,是你造成的吗?”
男人点头,又摇头:“力量是我造成的,却没能改变历史。你看,未来还是这个破灭的未来。”
顺着男人的食指所指的方向,十代从窗外看去,依旧是黄沙飞扬的天空,还有遍布伤痕的大地。
的确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
“但刚才的试验也不是一点用没有。”男人收回手指,目光直直看向十代,“我找到了改变这一切的方法。”
17
男人告诉十代,世界上只剩下四位幸存者。当然了,现在是五位,他之前并不知道十代的存在。
早在人类还未彻底灭绝时,他与其他三位幸存者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拯救世界,却都无一例外失败了。最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即便只剩下四个人,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但很可惜,还是没能成功。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年纪也逐渐大了,连走路都得拄着拐棍,怎么还能妄想改变一切?可也就是在这时,他们中的首领,也就是眼前这位戴面具的男人说,还剩下最后一种方法。
——时空穿梭。
用世界仅存的力量破开时空通道,回到过去,将一切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而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他们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放手一搏。
“所以并不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零点反转、还有代达罗斯桥,是你刚才口中所谓的时空穿梭试验吗?”
“我并不知道代达罗斯桥,也许是由试验引发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分支。但零点反转是的,十代先生。”
“你们做了什么?”
“回到过去,引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永动机,彻底毁灭这场灾难的源头。”
“引爆……?”
对了,墓碑上写着,零点反转事件使城市分离成了市内和卫星区。当时十代不懂什么是零点反转事件,更不懂为什么城市会因此一分为二。
可如果零点反转事件,就是这个人口中说的引爆永动机呢?
太过高深的理论十代不懂,但永动机核心内部的能量源有多恐怖他知道。
引爆永动机,足以使一座城市天崩地裂。
“那城市内的居民、那些因此受伤甚至死去的居民呢?”
“我很抱歉,但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为了未来,就一定要毁灭过去吗?”
“我最初也不想,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沉默良久后,男人叹气道:“十代先生,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力量。”
“我明白在这样绝望的世界中,拥有永生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所以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摆脱这道枷锁。”
巨大的机械坐骑缓缓下降,最终来到能与十代平视的高度。
十代直直盯着这个男人,透过面具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熟悉的颜色。
十代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去触碰面具。
一定是见过这双眼睛的,在记忆的深处,在这个世界尚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候。
男人没有阻止,面具就这样被十代取下。
金属面具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
苍老的痕迹遍布了整张脸,皮肤干枯失去生机。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位普通的老人罢了。
但这张苍老的脸,却和数百年前的某一幕重叠。
十代记得,他永远都记得,游星躺在病床上离去的那个夜晚。
而摘下面具的男人,有着和游星一模一样的面孔。
“游……星?”
视线变得好模糊,像是有水汽糊上去了一样。
泪水不由控制地从眼眶溢出,落在地面散开。
游城十代从来不是什么爱哭鬼,相反,他坚强得要命。早在他还没获得永生、也没经历决斗学院里那些糟心事前,他就学会了有事憋在心里自己扛。
直到和游星相遇,直到遇到游星。
游星说,如果有难受的事就哭吧,不愿意告诉他也没关系,哭就好了。
于是那天十代抱着游星哭了好久。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明明比游星大那么多,真丢人。游星没问任何理由,只是任由十代抱着,在十代的情绪终于平稳后,轻轻撩开额间的发,留下一个温热的吻。
游星是个温柔的人,十代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这个说着即便过去毁灭也没关系、只要能够拯救未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游星呢?
即使他有着和游星一模一样的外貌,但——
“不,你不是。”十代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用更加坚定的语气说,“你不是游星。”
男人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重新戴上。
“我当然不是游星,所以同时拯救过去和未来的这件事,我做不到。”
“我的名字,是Zone。”
Zone的语气已不似刚才柔和,他与十代的目光相交,等待着一个回答。
18
伦理学领域有着一个非常著名的思想实验,后人们将其称为电车难题。
失控的电车即将碾压到轨道上被绑住的五个人,但此刻你有一个拉杆,拉动它,电车便会驶入另一条轨道,可另一条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
“如果是游星的话,会怎么选呢?”
那是他们在繁杂的大赛里忙里偷闲跑出去度假的某一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十代不知从哪翻出本老杂志,一时兴起,就拉了张椅子跑到阳台上看书,念出书末的著名伦理学问题。
“说实话,我没有办法去选。”游星说,“解决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是否让电车变轨,而在于如何让电车停下,或者解救铁轨上的人。”
十代合上杂志放到一边说:“我和游星的想法一样。但是吧,这个问题没有给其他条件,只能二选一实在太难了!”
“所以是理论问题。”游星说,“如果真的有了那么一天,还得麻烦十代和我一起阻止电车,或者一起去救下被绑在铁轨上的人。”
“也可以我去阻止电车,然后游星趁机去救下铁轨上的人。”十代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人一半。
19
“我拒绝。”十代一字一句地说,掷地有声。
“为了未来而要毁灭过去的事,我做不到。”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Zone闭上眼,“那么游城十代先生,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我们的敌人。”
“那还真是巧,你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十代不甘示弱,“虽然你这家伙看上去很厉害,但……”
“但你有着永生的力量,我想离开这里回到过去也没那么容易。你是想说这个吧?”
“……”
Zone对着十代轻轻摇头:“游城十代先生,也许你是对的,永生者的力量足以困住我,直到死亡来临。”
“可也得有一个前提,你是永生者的前提。”
Zone没再和十代多解释,只是轻轻抬起手,在他巨大的机械坐骑上,毅然决绝地按下一个按钮。
“帕拉多克斯,顺便处理一下游城十代先生的过去吧。”
又是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动袭来,比上次的还要强,十代甚至没法站稳,全身像撕裂一般的疼。
待他恢复意识,屋里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不止是Zone,还有原本浸泡在小舱中的另一人的身躯。
Zone回到了过去吗?还有他口中的帕拉多克斯,他们到底……
才一思考,十代的脑子几乎是裂开般的疼痛。他抬起手想要捂住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了皱纹,很快便如同枯树一般。
数百年间从来未曾流逝过的生命于此刻反噬。
十代想起了Zone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困住他得有一个前提,永生者的前提。
永生者游城十代失去了永生。
是在尤贝尔出现前吗,或者是时间流逝尚未完全停住的时候?
他没法多想了,来自五脏六腑的衰弱快要磨灭他的意识。
然后他看到了一束光。
大概是走马灯吧,人死之前都要有的一个过场。
啊,果然人固有一死。
20
十代的意识跟随着那束光慢慢走着。
最先看到的是黄沙,尘土飞扬的末日,以及无人的废墟。
慢慢的,他看到了战争,由人类无限膨胀欲望引发的机甲暴走。
光继续倒退,世界由战乱转向和平,他看见新童实野市一片安宁。
他看见了游星。他看到了游星的死亡、与游星的离别,看到了与游星一起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
他站在星光立交桥上眺望远方,而游星拍拍他的肩,他们就这样相遇。
再往前是他独自一人的旅行,他被传单忽悠去了异国他乡的日料馆吃了顿炸虾。
更加热闹了,尤贝尔在,大德寺老师在,甚至法老王还陪在他的身边,他们坐在威尼斯的广场上谈天说地。他记得,这一年他十九岁。
正当十代准备继续随着光向前走的时候,光停下来了。
他看到广场的钟塔上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修长的身形。
他见过,他一定见过,但根本不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这个人给他的熟悉感太过强烈。
金发的男人开口,对着十九岁的游城十代。
“游城十代,原来是被精灵选中的决斗者吗?”
铺天盖地的攻击袭来,十代一次次地躲过,最终还是力竭,只能眼睁睁地看直指自己要害的那一击。
“游城十代,你就和这个时代一起毁灭吧!”
这个时代?为什么要说这个时代?
对了,是他。
十代想起来了。
他和这个人,仅仅见过一面,隐约的一面,就在Zone身后的小舱里。
帕拉多克斯,这也从Zone口中得知的名字。
也难怪,Zone的命令,让帕拉多克斯顺便处理一下自己的过去。
十九岁的他还没能完全掌握永生的力量,如果攻击命中他的身体,恐怕就真正死去了。
但他想不通,如果自己最后死在了十九岁的话,为什么还会经历衰老呢?应该直接消逝化为尘埃才对。
而下一秒,他明白了。
帕拉多克斯的攻击并没有命中,有人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哦,还遇到了英雄救美。
不对,是英雄救英雄。
能量激起的烟雾消散,十代正想看看是哪位英雄好汉救了十九岁的他,打算铭记在心默默感恩时,出现在眼前的人却完全在意料之外。
——游星。
他们提前近百年相遇了。
游星是穿越时空而来,为了追回被帕拉多克斯夺走的星尘龙。他们结伴而行,甚至找到了武藤游戏先生,三人合力打败了帕拉多克斯。
离别前,十代和游星对着银河许下了约定,今后一定会再见。
十代看到这里快要笑出声,怎么换了个时间、换了个地点,还是搞爱上陌生人这套。他这辈子还有游星这辈子,真就在对方身上一棵树吊死了。
之后是一段与历史改变前无异的日子。
家人朋友们相继离去,而他依旧是二十岁的面庞。
当最后一位故人也离开时,十代说出了那句话。
“尤贝尔,去往轮回吧。”
十代以为会和之前那样,尤贝尔去往轮回,而自己正是开启孤独的一生。事实上尤贝尔也确实同意了轮回,却在离开的前一刻问十代:“你想去找他吗?”
“找谁?”
“游星,不动游星。”
在即将踏进轮回漩涡的前一秒,尤贝尔感受到了,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着微弱的时空力量。
那是一股来自未来的力量。尤贝尔并不清楚它为何出现于此,但能察觉到没有恶意。如果十代愿意,他可以再次穿越时空,去往未来。
时空穿梭是要付出代价的,游星之所以能回到过去,是因为有着红龙的庇佑。而十代唯一有的,是永生。
于是他失去了永生,得到了未来。
他去往游星的时代,一片祥和的新童实野市。游星站在代达罗斯桥前,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十代。
光开始加速。
他们牵起手,拥吻着,久别重逢的爱足够热烈。
之后他们把一年分成两半来用,一半去环游世界参加决斗比赛,一半用来守护这个属于大家的新童实野市。
十代不会骑乘决斗,游星就教他,甚至亲自为他设计了D轮,同样是红色。十代满意地拍拍车头,说不错,情侣款。
“我有点在意,游星。”他们停下训练,十代摘下头盔,趴在仪表盘上,“你最后那只叫流天的同调怪兽,应该是星尘龙的最终进化形态没错吧?为什么会是光属性而不是风属性呢?”
游星对十代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十代听见了一个关于梦想、冒险、拯救世界的故事。
而在与岁月前行的旅途中,他们还创造了另外的故事:关于爱情、生命与誓言的故事。
他看到游星的眼角生出细纹,而他的皮肤也逐渐粗糙起来。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欢笑、一起变老,看着对方白发苍苍。
光停留在了夕阳融化于月色之时。
21
体内的衰弱感愈发强烈。
十代想,走马灯都结束了,那他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虚弱是正常的,毕竟根据改变后的历史,他已经失去了永生,可是在数百年前就老去了呢。
他的身躯开始消散,从指尖蔓延到整具躯体,轻飘飘。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十代看到了世界。
没有飞扬的黄沙,也没有末日的废墟。他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未来的世界。高楼耸立,绿树成荫,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在街道上说笑打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行色匆匆。
十代其实很想再多看看这个崭新的世界。
但现在,他得去找游星了。
尾声
游星讲完了故事,十代撑着脑袋在旁边听了一晚上。
“所以最后Zone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去阻止永动机的反向运转,是把城市和未来都托付给游星你了吗?”十代问。
游星点头:“Zone说,希望我能够把正确的心传达给大家,这也是我选择留在城市的理由之一。”
“但是……”
“但是?”
“Zone他……还对我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
十代来了兴致:“他说了什么?”
记忆回到了那天,Zone以己身殉道之前。
Zone说,他有位故人,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他曾对那位故人说过,如果能帮助他拯救未来,他会给予他某些东西。
故人拒绝了他,未来却得救了。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Zone是在游星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只是如果故人没拒绝,游星大概率撑不到现在。
“所以Zone决定,要履行给那位故人的承诺。”游星说,“他还说,顺便可以还我一个人情。”
十代大概懂了:“也就是说,Zone口中的那位故人,同时也是游星认识的人吗?”
游星没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继续说:“Zone最后告诉我,故人会在三年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也就是现在时间的半年前来到代达罗斯桥。”
半年前,代达罗斯桥。
十代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正是他穿梭时空、来寻找游星的时间和地点吗?
“那Zone要报答的故人……”
“是十代吧。”
“我、我吗?”
这怎么可能,他压根就不认识Zone,何况还有什么报答,他哪里接到过Zone的报答了?但如果否认的话,Zone又是怎样知道他会穿越时空来寻找游星,甚至连时间地点都能说得一清二楚的呢?
除非——
除非他的时空穿梭是由Zone一手造成的。
十代也好,未去轮回的尤贝尔也好,都没有可以穿越时空的力量。
而他来到未来的契机,是尤贝尔感受到了未来的呼唤。他以燃烧永生为代价,穿越了时空。
连尤贝尔也说,这股来自未来的力量出现得突兀,不过至少没有恶意。
如果是Zone的力量,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Zone啊。”十代的眉头拧紧。
游星宽慰道:“所以我说,那是一些很奇怪的话。”
“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得到了重逢。”游星抬头看着天空,“世界上有太多未解之谜,关于宇宙的起源、海洋的深处、地球的文明……我们解不开这些谜,但依旧可以活在当下,朝着未来的方向前进。”
“我知道的,Zone的那些话就放一边吧。”十代眉头舒展开来,“与其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想想明天晚上吃什么,毕竟周末得提前去超市买菜,我说的对吧?”
游星笑了起来,十代也跟着笑起来。
代达罗斯桥的灯光照亮着他们未来的道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