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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喜歡夜晚。這不是因為白日的喧囂靜了下來,大家都下班回家、整個Cul-de-sac的每戶屋子都在亮著黃燈、四處透露出一股小區特有的朴素寧靜和溫馨。
當晚上一到,他大腦就會變得清醒起來,隨手抓過每天都穿卻不清洗的黑皮革外套,也沒特意整理頭髮鬍渣,抬手捋了捋腦袋就頂著一副頹廢可又散發出幾分粗獷美感的造型,到【Jim and Kim's】酒吧點幾杯威士忌。他偶然會一個人喝悶酒,偶然亦跟那個明明結了婚、有了四個孩子、但時常到酒吧尋歡的小鎮鄰居的妻子Mary一起喝酒閒聊。
Robert喜歡說一些外人聽起來根本覺得在鬼扯,但聽久了又有點引人入勝的過去回憶。他總是擺著一張老神在在的淡定表情,曾在一群單親老爸們的晚上打撲克活動裏,在多雙盯著他看的眼睛下,眼不眨氣不喘的說了個以前去玩賭錢卻差點要賠命的經歷,期間連一個口吃都沒有,這些奇妙經歷敍述簡直張口就來。
大家聽得不禁嚥了一下口水,最後他說了句開玩笑的、也可能不是、好吧這確實是個玩笑,大家只能略帶緊張地笑了幾聲作緩解氣氛。
Robert也喜歡沉默。第一次約會時,他跟Kelvin說過,很多人都總愛在氣氛靜下來時喋喋不休,試圖驅散所謂的“尷尬”氣氛,這是多餘的,可能很多人認為沉默是件很可怕的事,其實不然,只要習慣了就好,他個人亦挺討厭細碎無聊的小話題,既然如此,乾脆閉嘴會更好。
Kelvin初時有些怯生生的無措,溫吞地應了聲好的,就跟他一起沉默著,安靜地獨自喝威士忌。後來這小子也好像體會了他所說的「習慣沉默」、「不喜歡聊細碎的小話題」,開始會在一片無聲下放鬆起來,不會故意找話題硬聊,任由彼此各自沉醉在自己的安靜氣氛。Kelvin有把他說過的話放在心裏記著,這讓他心中泛喜。
Robert以為自己能繼續這樣過下去的,不拘小節、在人前假裝著神秘、反叛的臉孔、蒙著別人與自己的視線來活下去。反正都這樣過了好幾年,他依然能活得好好的,繼續這樣的潦倒生活模式沒差吧。
可當第二次回應Kelvin的約會,在深夜回程的時候,Robert盯著被車頭燈照著的公路地面,單手握著方向盤駕駛自己的紅色皮卡車,他主動提起些被自己視為“細碎無聊”的小話題時——他就知道,自己已經開始裝不下去了。
狗屁。
他喜歡夜晚,是因為他能光明正大地混在酒吧裏肆意喝威士忌,用酒精把對自我的厭惡和罪惡感灌得麻木;他喜歡鬼話連篇,撇除惡趣味原因,更多的是他因為他習慣透過半真半假的話,來掩飾真實的、醜陋又不光鮮的自己。
他討厭細碎的(情感的)小話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將心底話傾訴出來,那顆偽裝不羈叛逆的心就會瞬間變得崩潰倒塌。
Robert其實很喜歡Kelvin這個人,接近是看第一眼、聊第一句話就喜歡上。這喜歡最開始只能算是一種合眼緣,他曾經在彼此在酒吧初遇的那天,於送路回程時直截了當地問Kelvin要不要來他家,說自己不做接吻與說情話這些小動作、我們要做嗎?Kelvin那時有些臉紅,卻很直接地說不了,今天就到這裏吧,下次見。
Kelvin跟他不一樣,能接近說是相反的。Kelvin是一個好父親,至少在他眼裏,這傢伙與自己的女兒關係很好,單單是這方面,已經比他好得多了。人總是被和自己相反的類型所吸引,他也不外乎,事實上那群單身老爸的任何一位人士都比他好得多,不過Kelvin的魅力對他來說更令自己著迷——Kelvin是難得會主動聯絡他、樂於與他保持親密社交關係的人。
他就只是個糟透的爛人,每日逃避會令他覺得很痛苦的白天,然後醉生夢死在晚上的威士忌酒精裏,整日蓬頭垢面的,沒一天敢正面面對著什麼。
「……最近想了很多事情。」
Robert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點燃了嘴裏咬著的香菸,吸了一口後嗓子沙啞,疲倦頹廢的臉容上的神色很憂鬱,語氣黯然地說「當我年紀愈老,我就愈能感受到自己……好像在一片名為後悔的汪洋裏溺斃。」
夾著香菸的手擱在拉下了窗的車門上,淡淡的灰霧從旁瀰漫散開,漸漸在沉默的黑夜裏消失。坐在旁邊的Kelvin沒有出聲,那雙在黃色框眼鏡後的深藍色眼睛安靜專注地盯著他,聽著他慢慢地吐出深藏在心裏、如同菸草般帶有濃郁澀味的真心話。
「我忙著追逐那些自以為會令我快樂的事物,完全沒顧及過任何人。我從來都只考慮我自己,我甚至沒考慮過……」
說到這裏,Robert又下意識的不想說了。他實在很不習慣在別人面前以如此沉重又嚴肅的形式來剖白自己,無所遁形的蒼白感覺很令他討厭,活像當初第一次削木時、被刀子和木屑割得滿手都是鮮血淋漓的刺痛感,所以他把這段話止住不說了,只是鬱悶地垂下眼簾瞧著公路。
「可能我就是這種人。」他只是自嘲地說「或許我就是想這樣做,然後釀造成現在的自己。」
「……我很開心你能告訴我。」
默然了一會後,另一把男聲從皮卡車裏響起,這是跟Robert的嗓子不一樣,溫和的、平穩的,是Kelvin的說話聲,用一種充滿暖意的柔情說道。
「這一定讓你想了很久,才能下決心跟人訴說這種事吧,你一直都是個很神秘的人,你沒必要特意去打破這層薄紗,Robert。」
聞言,Robert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想,Kelvin跟他真的是個本質相差很遠的人,是一個真正堅強的人。
他依舊眼望前方,揚起自己那把沙啞的低沉嗓子,換了另一個話題「你……有沒有過一刻,希望自己是一位比現在做得更好的父親?」
Kelvin思考了幾秒,然後給出自己的見解。
「這世界,你可以閱讀所有“你想成為哪類型家長”的育兒書,但實際上沒有任何一本書叫做“你該怎樣養大一個孩子”。有很多東西我都在後悔著,想過自己應該可以做得更好,可是關於這個問題,我並沒有一個確實的答案,亦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這道題的真正解答。」
「很有趣,我明明看你與你女兒的關係很完美。」Robert不知道,自己說這話時,臉上那含糊不清的微妙嘲諷笑意,到底是在嗤笑自己、還是在妒忌對方。
「不,不算是。」
「但至少你在她身邊。」
Kelvin移開了目光,微微側過頭,瞧看車窗外那些被快速掠過而顯得模糊的樹木影子。
半晌,那把溫潤的沉聲才輕輕落下一句話「我只是想自己當一個比我父親更加好的父親而已。」
「他做過什麼嗎?」Robert低聲問。
「更糟糕的是,他其實沒有做過些什麼。」Kelvin像是因為難得憶起過去,鬍子隨著唇畔上揚,輕笑了一聲「他很安靜、固執。我記不起他是否曾跟我說過一次“我愛你,孩子”,他似是關心他的工作還多於我和我母親。」
Robert的呼吸一窒,覺得這番明明聽起來語氣如此平淡緬懷的話,竟跟一把鋒利的刀子一樣,直直地插到他心坎裏。
「……你討厭他麼?」Robert近乎喉嚨發澀,過了很久才繼續啞聲問下去。
「沒有。」Kelvin把視線重新挪回來,狹長的藍眼睛瞥向他,緩緩解釋「以前有過吧,可是……在我自己也成為父親後,我只覺得自己有點糟糕,因為他的身影幾乎在我整個童年裏完全消失。當我回想我人生中所有的快樂回憶,它們都只反射出Amanda的身影,還有Alex,我父親……根本沒出現過。」
Kelvin沉默了一下,很悵然地低語「當我不得不把他留在白俄羅斯監獄裏自生自滅時,那可真的疼得像下地獄一樣啊。」
「……什麼?」Robert思緒倏地被這句弄得遲滯了一下。
Kelvin轉過頭望向他,高興地露齒一笑「開玩笑,他現在退休和我母親待在佛羅里達州,我和Amanda每逢聖誕節都會去探望他們老人家。」
Robert看著Kelvin臉上的笑靨,那副“你終於被我騙到了一次吧”的捉弄表情讓他不禁大笑了一聲,頗為讚賞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在Robert駛車把Kelvin送回他的家時,Robert勾起嘴角淺笑著,帶著幾分淡淡的真摯喜悅地說「謝了伙伴,今晚我過得很開心。」
「我也是。因為你,我現在開始蠻喜歡削木,沒準我幾天後就能跟得上你,成為一個削木大師。」Kelvin收起他贈送的削木小刀,笑著點頭「……晚安了,Robert,安全點慢駛回家。」
Robert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對方剛好站在月亮下,月光從Kelvin的頭頂傾瀉下來,皎潔的銀光將他的身體鍍上了一層光暈,白色的髮絲和鬍子更是如同隱隱閃爍著聖光似的,為他塑造了朦朧美好的感覺——就像那臉上的笑容一樣。
Kelvin曾經在單身老爸們的打撲克派對裏,說過自己的頭髮和鬍子是故意漂染成白色的。他說自己的膚色不是很黝黑、很深色嗎?那他配上極致的對比顏色就會顯得很好看,而且這樣做還充滿了個人風格。
Robert想,Kelvin當年這個舉動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Robert對此只是加深了臉上的笑意,然後隨意揮手作道別,便駛著自己的紅色皮卡車回家了。
回到家後他很快就起了倦意,倒頭睡在自己的沙發上,沉沉地睡去。
翌日下午三點多,他的人才從一堆混亂的衣服堆裏迤迤然地醒過來,粗糙的掌心隨便地抹了一把臉,捋了捋自己的棕髮絲,到洗手間簡便地洗漱一下。
他難得地覺得這一覺睡得無比地沉、無比地舒適安穩,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的內容很清晰。
夢裏,他和Kelvin一同站在月球上,他倆一個坐在皮卡車上的引擎蓋,一個則是倚在車門上,看著不遠處的地球。整個環境很安靜,不知道是否因為他們在外太空的關係,還是他和Kelvin慣性默契地保持沉默。
Robert雙手交叉抱臂,眺望著眼前離他很遠的家鄉星球,很長時間默然不語。
地球和月球間有一條橋,他就是載著Kelvin走這條橋而來月球的。他們已經待在這裏很久,是時候回去了,但Robert卻在暗暗較勁,不停拖延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條橋明明什麼都沒有,不會鬧鬼,可他就是不敢沿路走回去,像是在害怕回家,很滑稽。
背部倚靠著的車突然擺動了一下,Robert斜眼一望,只見Kelvin從他的車上跳下來,收好了自己的削木小模型,將那把自己贈送的小刀放在他的手心裏,一同慢慢收攏手指。
那雙靛藍色的眸子溫和地看著他,視線一如既往地體貼諒解、一如既往地溫柔。
Kelvin握著他的手,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問題的,我們一起回去吧。
夢的終點,Robert記得自己在夢裏鬆開了眉頭間的皺摺,彎起一直冷淡陰沉的棕眸,露出一個淡笑。
他說了聲,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