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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悟曾经送来万事屋一个参加过最终大战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进的真选组,因为在大战的时候第一次杀了人,从此以后小伙子剑都拿不稳。耽误了再普通不过的巡逻出警,总悟提议要把这人送来万事屋重装一下脑子。
"那就让他回到老妈家里然后度过肥胖和一股烟酒臭味的余生,找阿银来有什么用啊。" 银时把脚翘在桌子上,都没正眼看总悟。
"老板~" 总悟拉长了语调。
"冲田君?那是你的部下吧?杀人的事情你做的可不少吧?成年的孩子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不要老是麻烦半只脚已经在坟里的大叔。”
"老板,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可是兴奋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啊。"
"……"
"老板,薪酬放在这里了,明天我把人送过来哦。走了!"
战后不久,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不自觉地变快了,歌舞伎町正在以从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它的拥挤和繁华。
第二天,银时最终也没和那个真选组小伙子说几句有用的话,很快打发他走了。他原本也以为做到闭目倾听并不难,但小伙子痛苦地说着"我记得杀过的每一个人的脸,他们令我无比痛苦地悉数着我的罪孽"又忍不住哀嚎起来,银时本能地想要立即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他熟悉死人的恶臭味,他目视活人变成尸体,相较于杀人之罪,他还是对自己那人堆倒在剑下毫无认罪之感的冷漠略感难堪。他向来对死人没有敬畏,也无法承诺他记得每一个他杀死的人。尸体是恶臭的,他用于杀戮的武士刀上也占满尸体的恶臭味,他从不避讳承认这一点。小伙语气里内疚的悲痛的感情让他不想直视。不过也确实,战后他也愈发意识到自己没有耐心倾听别人说话了。
"进真选组那种地方还没有做好准备弄脏自己的手吗,那个地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手多脏啊。” 银时靠着椅子自言自语,“乡下武士的命,还得了公子哥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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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杀过的人啊……"
那小伙子走后,银时反复想着这句话。
"我算是记得他吗?"
那个人就像是他人生里的一场梦,他马上要步入三十,而这场梦还没有做完就被吵醒了。那个人才在人生里那么几年啊,未来还有好几个三十年那么长。他还没想起来是怎么进入到梦境中的,就被拉回现实,就像平日里一个宿醉的早晨,头痛得厉害,却又要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与社交里走向下一个三十年。昏昏沉沉的。
银时不记得高杉曾对他说过什么吐露感情的话了。实际上日子每过去一天,他就感觉到高杉变成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记忆在流窜的感觉。他总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思维逐渐变得迟缓,脑子里像是有雾,他慢慢忘记高杉说过什么话,那张脸长什么样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有关高杉的信息,却总是念叨着“啊,我是不是要忘记他了”这件事。
"他说过他爱我吗?"
"啊~我不记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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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死的时候银时还未满三十。
最初那几个月,银时过得欢快,从来不避讳提及高杉这个名字。他笑常一起玩柏青哥的小弟拜不对神,战后第一次去赌的时候神叨叨地凑人家耳边说,他今天开始拜一个矮子神,叫人家跟着他一起拜。结果那日两人输得只剩两条短裤,就见小弟哭着回家,留他一人对着机器泄愤,嘴里咒骂着“混蛋有钱人死了还和老百姓抢钱!“和街边小鬼发生口角,银时手舞足蹈地冲人家大喊“我认识人在下面做鬼!”半夜里摸着黑从酒馆爬回家,路边有半点风吹草动他就双手合十怪叫着“畜生们!我有个做鬼的哥们儿现在已经是你们老大了吧!”街坊邻居纷纷开窗责骂这个吵闹的酗酒年轻人。
银时向来擅于这样做。每到在外人看来受了重创的时候,被他拒绝关心的大家说着"银时那小子在逞强了吧",谁知道他是真的没事。他也不是没有血肉之心,只是比常人更擅于处理难堪的感情。而这次,一开始也是这样的。银时每每提起高杉,都仿佛能看到高杉那张充满怨气的脸,有时忍不住发笑,有时也会冷不丁冒出“祝你在地狱过得好”的想法。
毕竟这一次体内的崩坏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发生的。高杉的死就好像一颗种子从那时起落入银时体内,而后慢慢生根发芽,不得不吸取养分夺去生命力。而这样微弱的萌芽之力银时一开始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偶尔坐在午夜的酒馆里,开着小电动行驶在街道上,与每一个人日常的交流打趣中,银时心中会有一个陌生的人,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说着:啊~你究竟在干什么啊?那人也算是你毕生的挚友,为何你对他的离去如此平淡啊?你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错,但怎么都应该更加忧伤一些吧。
银时当然以为于高杉离去更令人悲伤的事情是感受不到自己长久的悲伤。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深夜,登势婆婆都收了摊,闭了灯的小酒馆只有银时一个人,他半瓶好酒下肚在桌上半昏半醒着,喃喃说到:“从来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婆婆都笑我不着调,我心里都知道,啊~我还以为自己心里清楚着阿银我身上哪部分差劲是做戏呢。高杉哟,看来我要忘了你了,看来我真是个差劲的挚友呢…高杉哟,你知道的吧,阿银不是一个好人哦…你本来也无所期盼吧。”
那刚开始的不时从体内涌上喉口的伤感太过莫名,不足以让他明白,要发生在他身上的最糟糕的状况还没有到来。就好像烟花升上天空只是“咻”的一声,数秒之后才会噼里啪啦地爆炸。越是站在烟火底下,越是有吵闹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时候,在独自一人的地方,在忽然平静得只剩听见自己的内心时,他忍不住多留恋一会儿美丽的烟花,那阵吵闹的糟糕的感觉随即突然在体内炸开,惹得全身一阵麻木。只是最初的那几个月全身的麻木短暂得让银时以为自己不过是上了年纪,看过烟花已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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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开始睡眠变得很浅,总是一睡着就醒过来。醒醒睡睡折腾了几回还以为已经早上了,看着窗外黑漆漆一片才知道还是凌晨,他也顶多就躺了一两个小时。他睁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翻开被子坐起来,脑子昏昏的,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坐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躺回去了。被子里突然让他觉得很热,把被子掀开还是热,直到把睡衣扣子全解开露出整片前胸,才感觉夜晚其实挺冷的,双脚早就冰凉。把被子拉回来盖上,又觉得自己后背已经在出汗了。他把手搁在额头上闭眼躺着,总觉得房间里声音很大,电器有运作的声音,连空气都在相互碰撞发出电流一样的动静。他开始越来越熟悉这阵电流一样的声音,每个晚上都是这样。
"饶了我吧……"银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快来拿个枕头把阿银送到另一个世界吧。"
几个月后,在间断的睡眠里他开始反复地做相同的梦。
那个春天他没有去看樱花树,却反复梦到这样的场景:他开着车驶向一片粉红色的花海,副驾驶上坐着闭上眼睛和他说笑的高杉。风声越来越大,下一秒汽车开始像脚踩扁易拉罐一样被压缩,高杉一瞬间就变成炸开的鲜血,而他自己却突然在车外的花海里,心里想着前方那人好像炸开的烟火啊。他好像全身上下只剩下两只眼睛,看着眼前的汽车飞溅成血腥的肉汁,站在原地只觉得整片风景十分荒唐,但又好像与自己无关。没有铁皮被压缩的刺耳声音,风声在耳边好像变成了唯一的声音,让他想起此时应该有漫天落下的樱花花瓣和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吧。唔,要开夏日祭吗?
每次他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很快就会回到现实,心想着“果然是一场梦啊“,便会有几秒钟沉浸在风声和幸好高杉没有被压成肉泥的安心里。可用不了几秒,风声又会变成滋滋的电流声,他随后就会反应过来他也不在开往樱花树的车上,空气慢慢变得昏暗浑浊,他又回到黑暗的房屋里。高杉的肢体在一阵绿色的光里被融解的场面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起来,慢慢地就变成一整天都在他脑海里播放的画面。愈发频繁的,这个画面侵蚀他的脑子时他都忍不住作呕,即使没有宿醉的早晨也觉得恶心。
后来银时开始一个人喝酒,也没什么原因就买了一袋子便宜脾酒和下酒的罐头,连商店的小弟都说“万事屋老板也是到了大叔的年纪了!” 回家等小孩睡了开始喝,一瓶接一瓶,拉开罐子的声音特别响。银时不爱喝烈酒,那一瓶便宜啤酒下去脑子都没什么感觉,直到身体反应过来,喝得胃里焦灼得难受了,才看见那满桌的瓶瓶罐罐。每次没来及收拾就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头疼就趴过来抵着额头睡,浑身都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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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臭啊银酱……”早上起来的神乐越来越频繁地吐槽着在客厅过夜的银时。
他起床,洗了把脸又躺回到沙发上,手遮挡着眼睛等着这一阵宿醉过去。在梦里他时常会见到同一个人。那人咬住他的脖子,用湿润的口腔吮吸,甚至与他缠绵在一起亲吻,他回以用力的怀抱,越抱越紧,把脸埋进那人好闻的头发里。而怀里的人像鬼一样,他永远都看不清那张脸。触摸与湿润的感觉就渗透在他每一个醒时正在运作的器官里,只是不经意地动一下,就会有闪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
“啊~像烟花一样漂亮的……”银时默默地想,心里有着“想要多看一会儿…”的冲动,但哪怕多贪恋几秒,难受的感觉就在脑海里炸开。他不吸取教训,总是一次比一次更加贪恋梦里那张脸,而身体上的反应也越老越大。只要稍加一点点的力气去回忆那人的脸,脑子里的疼痛就会爆炸开来,喉口的干涩让他不得不用力抱着头。有时咂个舌的工夫下一秒就好了,有几次银时也因此冲进厕所把胆汁都呕出来。
他逐渐意识到单单感受到那人的存在都是美好的感觉,但银时宁愿自己不要知道那样的存在。
身上也风干了一晚的虚汗,混着酒味着实不好闻。每个早晨他都不得不去洗澡,把头靠在浴室的墙上让水顺着背脊流下。“啊~真想躺在水里睡一觉啊……”
快要三十的强壮男人,天亮了还要工作,身边有家人朋友,没有沉溺在梦和酒精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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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三十岁是一个转折点,还有的是力气,只是控制力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大多数时候,表面上银时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嘴碎地对所有事物发表意见,只是他自己也感觉得到,那些脾气不类年轻,是真真实实气在脾肝上,自己都控制不住它们,发起火来想拎起别人的领子,砸光身边所有的东西。这样的状态也第一次吓到了身边的人。
他关门的声音变大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摔门的习惯。一次登势婆婆对着大半夜在吧台上昏睡的银时数落了几句,被吵醒的银时一睁眼就砸了手边的玻璃酒杯,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反手把门狠狠砸上。门又被弹回去了,砰的一声似乎成了空气里唯一的声音。
婆婆冲着门外大喊:“你什么时候这样过!忍你一天,忍你两天,要忍你多少天!你可以出去住,没人需要受着你的脾气!”
银时闭着眼睛走上二楼,脚步踩得台阶乒乓响,准备开门时又停下了,靠着大门坐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银酱……" 神乐很小声地从里面打开门。
"小孩子就去睡觉。" 银时摆摆手,模样有点窘迫。
"我已经成年了哦银酱。" 神乐过来给坐在地上的银时披上毯子,自己也在门口坐下。她喜欢把头靠在银时身上,银时在被依靠的时候似乎显得很安心。
“听到动静了?”
“我没有真的生气,刚突然被...”
“算了…”银时沙哑的回应里听不出悲喜。
“我不是银酱需要解释的人呢。”神乐摇摇脑袋。
“银酱要和婆婆好好道歉,她在关心你,爸比说过要珍惜关心自己的人。但我知道银酱没有生气,银酱只是很累了,从靠近银酱就是一股大叔身上的酒味就知道的说。”神乐在银时肩上闭上了眼睛。“话说来,银酱才是最近没有好好睡觉的人吧,银酱这个年纪不好好睡觉要变成爸比一样的秃头的说。”
银时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神乐,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你们一个一个的,懂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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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失去控制,银时才意识到人生的前三十年自己精湛的控制力。他不再提起“高杉”这个名字了,却分不清楚自己是想要忘记他还是记住他。
“高杉……高杉……高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有越来越响的声音,银时并不知道要对这样的呼唤作何反应,更不知道是谁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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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夕阳天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办,抱着怀里冷去的高杉他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悲伤。“就这么离开吗?现在就离开吧。”他是抱着这样模棱两可的想法站起来的。蹲久了双腿发麻,他走得很慢,离开几步的时候他又突然站在原地,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很快地跑向高杉的尸体,解开他的衣服,终于找到了高杉常抽的那只烟管。
无意间又触碰到他的肉体,银时愣了几秒,随后只是迅速地合上高杉的衣服起身。直到他把高杉的烟管塞进最里面的衣服里,好让自己的胸膛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浑身的感官才慢慢恢复了起来。
他把那只烟管丢在房间一个不用的抽屉里,和他那些用碎了的木刀和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照片堆在一起,这个装满了没用东西的抽屉他几乎没有打开过。只是最近他却总被那个抽屉搞得心烦。直觉告诉他打开那个抽屉是一个错误的决定,随后又想“打开又能怎么样?反正都是一堆没用的东西。”
于是一日他打开了那个抽屉,那只烟管还在最表面,一下子就出现在他眼前。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拿出烟管发出不屑的笑声。“什么嘛..根本不会怎么样嘛...”
起初他只是拿着看,那支烟管令他想起了一些事,甚至让他更加安心,例如在在烙阳的时候他嘲笑了高杉怎么离开他就学会了抽烟,高杉还用这根烟管敲他的头。那天他对着抽屉足足看了一个下午,直到被敲门声惊醒才察觉天已经黑了。他轻轻合上抽屉应门,晚饭时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高昂的兴致。他解了心烦,也逐渐迷恋起陷入回忆时的感觉,于是当晚他又打开了抽屉,将烟管轻轻拿出来放在他的枕边,睡了长久以来最安心的一觉。
一日临近傍晚,他握着烟管在地板上坐下,靠在那张桌腿上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
“我曾见过这轮夕阳。”
银时突然开口,脸上还都是笑意。他看着夕阳,看了很久很久,视线逐渐模糊起来,直到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他才闭上了一会儿眼睛。
“嗯……”
他似乎是很享受地笑着。
“我其实没有忘记你……”
银时睁开眼睛端详着这支烟管,用极缓慢与小声的声音说,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婴儿。
“我没有忘记你哦……”
银时凑近烟管,轻轻亲吻了一口管口,又闭目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品味一杯好酒。
“没有忘记你……”
银时握住烟管,身体轻轻摇晃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像是站在高楼大厦之上摇摇欲坠。
“我没有忘记你哦……”
银时抱住烟管在怀里,但是烟管那么细,看起来像是银时环抱着自己。
“我没有忘记你哦……高杉……”
银时抱得更紧了,几乎用恳求的声音呼唤着那个名字。
“高杉……高杉……高杉……”
禁不住掉下眼泪,那呼唤却终于与心底的声音重合,竟让他因此放松了下来。
再后来,整座房里都只剩拖长音掉的呻吟声。
他便抱着烟管倒在地上,倒了有他那日抱着高杉的尸体那么久。
他才明白早日的冷漠并不可怕,倘若可以冷漠一生,哪怕是伪装,也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然而令人惊恐的是当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伪装掉落之后,内心忽然赤裸起来,情愫就会如同反刍一般。
倘若是主动走向没有回音的洞口,那谁都没有办法阻止了吧。
问题是,你能接住自己赤裸的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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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高杉也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但他还活着的时候,银时从未质疑过他们的羁绊,哪怕是相互憎恨的那几年。高杉怎么想的,他从来都明白。哪怕世界都说高杉令人捉摸不透,他也是最后一个坚持着”高杉其实很好懂“的人。但是任何没有新鲜血液输入的躯体都将趋于死亡,一对再不会重逢的恋人也是这样的。
直到多年后,直到银时早就不记得与高杉之间发生过的细枝末节,他仍念叨着自己忘记了那人。那之后道阻且长,烟花声响了又停,他的脑里却自三十之后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高杉的脸。
他多希望能彻底忘了他,他只想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