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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起是在晚上到家的。
傍晚七点钟,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响起,邻居的晚餐大概是烤鹅,焦肉香从门缝中挤出来,飘飘袅袅溢满了整个走廊。
怎么看都不是个刁钻的时间点。
钥匙慢吞吞捅进门锁,金属撞在一起叮叮当当,是他已经到家的讯号,也是微妙的心思——女孩的耳朵灵,往往等不及他扭钥匙,门就会被打开,与暖金色的灯光一同拥入他怀里的是日思夜想的爱人,她会像头幼鹿扑进他怀中。
想这些的时候,房门已经打开,眼前漆黑一片,忘记关上的窗户与敞开的门直直贯通,穿堂风猝不及防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冷颤,也终于回过神。
行李都来不及放,白起站在门口发微信。
对话框停在早上八点三分,他收队,女孩开工。
蹲了一夜的犯人在十分钟前被抓获,盯着人被上了铐子带走,紧绷了半个月的他终于松懈下来,才上车坐下,困意就掀着浪头打过来。
在睡着前,他强撑着眼皮给女孩发了一句早上好,并告诉她今晚会回家。
看到女孩回了个好字,他安心任自己坠入梦乡,迷迷蒙蒙睡几个钟,回到署里书面工作又缠上来,等再有空闲看手机已经是现在。
看着输入栏里不停闪烁的光标,白起快速敲了几个字。
“还在公司?”
02
几乎在我打开微信的同一时间,白起的消息显示抵达。
彼时我站在公司一楼的咖啡店,手里拿着一杯刚做好的红丝绒拿铁。
这是圣诞节的新品,杯子也换成了符合圣诞氛围的新花样,圣诞树下的麋鹿看起来呆头呆脑,令人忍俊不禁。我正打算拍个照发给他,可当那个特殊的提示音响起,我才突然想起:
他早上说了今晚会回家,对吧?
大脑瞬间宕机,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把这件事忘掉。
我的脸登时懊恼地皱成一团,一时间愧疚得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饮品。
早上收到白起的微信时,我正在挤早高峰的地铁。
汽车之前送去保养,原本昨天就该提回家,可少了白起的提醒,我再想起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所以当时不得不在地铁里陪着上班族做沙丁鱼。
那时我只顾着与拥挤的人群做斗争,白起发来消息也只能匆匆一瞥,现在想来大概根本没记到心里。
更何况眼下临近年末,各行各业都忙得屁股着火,我自然也躲不过这波加班潮。
距离圣诞节只剩差不多一周时间,阖家欢乐的节日往往也是卖货的好时节,于是电视台与商场一拍即合,干脆把今年的圣诞晚会搬到商场的广场举行。
而作为承办这场晚会的制作公司的一把手,这几天我不是跟着员工去做实地勘察,就是加班加点地协调各位演出嘉宾的档期。
一整天都忙得脚后跟打屁股,忘性大似乎也理所应当。
可偏偏这个人的事是忘不得的。
嫌打字太慢,我直接给白起发了语音。
“我还在公司呢,抱歉抱歉,我现在就回家!”
说完这句话时,店员刚好把我点的咖啡都做完,等不及电梯,我拎着一提咖啡狂奔上楼,刚进楼梯拐角就看见迎面走来的韩野,他吊儿郎当地举起手与我打招呼,我一步上前刚好把手中的提绳挂上去。
“你给大家分一分,我先撤了!”
硬鞋底踩在瓷砖上踢踢踏踏,整个楼梯间里回响着我凌乱的脚步声,然而越来越急的心跳却还在我耳边催促着我快点再快一点。
推开玻璃大门扑出去,零度以下的风当即在我鼻梁骨上饱以老拳,这一拳令我鼻头蓦地一酸,眼泪随即窜上来,再急的脚步也不得不停下,我低头下意识捂住口鼻,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一双笔直的腿。
凛冽的风悄然停了,我立即抬头,泪眼晕着铂色的灯光,光斑一团团糊在眼膜上,我还没把人看真切,酸涩的鼻尖却蓦地一热。
“刚出炉的蛋奶酥。”
熟悉的声音像他温暖的手,紧揪着的心被他探进去抚平,他语气里没有埋怨也没有委屈,平常得与他每一次接我下班无差。
我眨了眨眼把生理性的泪逼退,在怔然之中看清白起微微发红的脸。
反应几秒,我哭笑不得地呵出一口白气,随即伸手刮了刮他鼻尖。
“脸都冻红了,飞着过来的?”
他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我的手抓进手心里。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骨节,修剪得干净的指尖时不时轻轻戳着我手心的软肉。
“想你了。”
……所以才说他的事忘不得。
不轻易耍性子的人倒学会了一手润物细无声的撒娇,蛰伏在心里的愧疚感被他低低一句话泡得膨胀起来,令我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
不过在那之前……
“受伤了没?”
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那你检查看看?”
他温顺地张开双臂,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我会忍不住抱你。”
还能神色自然地与我玩笑,大概是真没受伤。
“咳,”
我清清嗓子,故意绷起脸。
“先别诱惑我,我可是想认真道歉来着,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要求,趁现在赶紧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故作严肃地与他讲话,而他却不回答我,反而先伸出手指戳戳我唇角。
常年抵扳机的指尖有茧,碰到肌肤痒痒的,像小兽在舔,我破功笑出来,他也跟着笑,下一秒牵着手将我一把拥入怀中。
“那就,陪我吃晚饭,吃什么我来定。”
03
虽然白起嘴上说吃什么由他定,可等真上了菜,我看着满桌被暖光照得晶亮的食物,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抬头看他。
“所以,我们白指挥官口中的吃什么由你定的意思是,点我喜欢吃的东西?”
他没回我,但我看见他嘴角噙着笑,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到嘴里,两片嘴唇紧抿着不肯透露无声的齿舌纠缠。
没一会儿,他低下头往小盘子里吐出一小段骨头。
再抬头时,我看见他唇瓣被酱汁润得亮亮的,灯下看着像是镀了层蜜。
“没你做得好吃。”他孩子气地撇嘴。
“你少来。”我笑着拆他台,“人家这是能开店的水准,我没得比。”
“开店需要符合大多数人的口味,但你做的合我口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陈述,可我却依旧感觉被恭维,心情不能免俗地雀跃起来。
饱餐一顿,身体暖得发闷,趁白起结账时我走出餐厅,街上空气冷冽,弥漫着槲寄生与松饼的淡淡香味,我边深呼吸边环顾周围。
高大的行道树已经乱七八糟地缠上灯带,小灯泡跟着头顶满天的星一起金金银银地闪着,满街的火树银花给了我一种这个冬天也没那么冷的错觉。正想着,手突然被牵起,十指交缠着塞进羊绒布料里,两枚套在指根的情侣戒在他大衣口袋中隐秘地厮磨。
“戴上了?”
“嗯。”他点头,拉着我散漫地往回家方向走。
“任务时有规定不能戴,回家就戴着了。”
我们穿过广场,这里就是我最近在忙的地方。中央音乐喷泉的最后一场表演刚落幕,满地的落叶被水花打透,黏黏糊糊地赖在石板砖上,一阵风来,气温陡然又下降几分,白起捏了捏我的手,我于是会意地靠近他。
“最近就是在忙这个活动?”
我们经过广场里搭建了一半的布景,白起看见了问我,我点点头,叹气道:“就是这个,舞台还没搭好,这几天得冒着大冷天来监工,好倒霉。”
“那你要穿厚点。”
他说罢又笑笑,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接下来我有两天假,中午刚好可以来慰问你。”
“两天假?”我一下听出重点,挑眉道:“所以是两天之后又有任务吗?”
这回白起没再讲话。
每每提及任务便是如此,尽管我一再表示过自己既然和他在一起就已做好聚少离多的准备,但白起还是固执地感到有愧,可偏偏任务与我在他心中各占一半,他一样都没法割舍下。
抱歉说多了我不爱听,可除了抱歉他似乎也没话可说,所以只能哽在那里,颌上的皮肉跟着绷得死紧,骨线愈显得锋利。
看着他被噤住的侧脸,我不由失笑地晃了晃他手臂。
“怎么不说话了,所以这次又要去多久?”
“……三天。”
他的声音像被冻僵了,吐字慢吞吞。
三天,比起之前动辄以月为单位的离别已经不算时间。我咕哝着计算日期,发现他回来时居然刚好是平安夜,我本来还没抱一起过圣诞的希望,现在反倒得了意外之喜。
“那还不错,能赶上一起过圣诞。”
话音刚落,我分明听到白起松了一口气,叹息声像风吹过叶子,他找到将功折罪的办法,于是语调也消融,软踏踏像被捣碎的花瓣。
“那到时随你安排,我的时间都是你的。”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广场,广场是四方型的三八线与楚河汉界,将市中心划成明暗两块。墨水似的夜色融不进满是灯火的广场前,于是报复性地倾倒进广场后,一排排路灯像是临终病人的呼吸机,象征性地维持光亮。
眼下学生正下晚自习,我与白起踏上街道时,身边同行的大多是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
街暗得恰好,刚好能躲老师的眼睛,却也刚好能看清身边人羞红的脸,胆大的少男少女会在这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悄悄勾手指。
早恋的魅力是不是就在于这种隐秘的刺激?
我正想着,白起却突然拉着我到街角,他匆匆走进一家店,回来时往我手里塞了一串冰糖草莓。
我有些讶异地看他,他摸摸后颈,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身后。
我扭过脸,瞬间醒悟。
这家店做学生生意,许多学生放学会买一串冰糖草莓解馋,有的还是两人吃一串,看起来好不甜蜜。
“我出任务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想吃吗?”
白起出任务期间手机大多关机,可我还是习惯性每天几条几条地给他发消息,对是否秒回没有要求,只是单纯地把与他的对话框当作朋友圈。
而他在开机后就会一条一条认真回复我,有时三天前的消息他三天后才得空回,却也从不敷衍。
我随手抛下的心情与生活碎片都被他仔细地一片片捡起来,再捧回到我眼前。
好难不爱他。
“那都是三天前的事了,我都已经自己买来吃过了。”我强忍着笑逗他。
“是吗?”
白起怔了怔,我怕他露出无措的表情,于是连忙要澄清,可没等我开口,他却突然俯下身来,清冽的气息随即缠住我,接下来往往会发生一个吻。
他是要吻吗?
那就吻吧。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再深情刻骨些或许会是咬在一起,彼此湿热的气息在无间的唇肉缠绵地过渡
——吻是恋人协力完成的呼吸,所以合该如呼吸一样自然,无需预告。
可他却只是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将第一颗草莓咬下。
于是现在换我发愣。
我的表情看起来大概不聪明,我听到白起低低的笑声,于是立刻瞪圆眼睛找他算账。
“你怎么——”
“你都已经自己吃过了,可我还没吃过。所以现在换我先尝一下,不可以吗?”他抿唇作无辜状,琥珀色的眼中却漾着不加以掩饰的顽劣。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哦?”他压着嘴角忍笑,淡红的唇缝上还贴着细碎的蜜糖,碎钻似的在我眼中晃。
“那你是说什——”
不等他把话讲完,我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踮起脚熟稔地吻上他。
早就说了,吻是无需预告的。
04
雪是在我们快到家时来的。
这并不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却是最嚣张的一场雪,自一开始就下得纷纷扬扬,张牙舞爪。
脚下的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白,白起握了握我的手。
“雪太大了,冒着大雪回家会生病,我们先躲一躲。”
“去哪儿躲?”
他指向马路对面一家店,暖橙色的灯光封进窗面的水雾里,雪幕里看着像一团一团火。
一踏进店里,热浓的咖啡香扑面而来,身上的寒气立即被驱散了大半。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我们进门时她正裹着毛毯趴在柜台上酣睡,在她身旁有一只煤气炉咕嘟咕嘟地熬咖啡,沸腾的咖啡催动着咖啡壶不安分地躁动。
白起去与老板说明情况,我则在一旁观览。
这原来是一家复古杂货店,卖一些首饰与工艺品,不大的店铺里挤满了展示柜,陈列着许多我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小物件。
我悠闲地在这几列展示柜中逛,没心思地打发时间。逛到最后一列展示柜,玻璃柜子里放的全是珠宝,有小宝石打造的胸针,也有镶嵌一整颗珍珠的戒指,它们看起来的确不如在商场里的同类高贵,却要显得有趣得多。
我的视线在一行又一行的首饰间穿行,终于在最后看到它。
我原以为那是一对黑色的耳钉,与白起耳上那对一样款式简单,可当柜子里暖融融的灯光与头顶的大灯碰在一起,我才惊奇地发现这对耳钉折射出蓝色的光。
腰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揽,我回过头,白起却已经走到我另一边,他搂住我的肩陪我一起低头看。
“有喜欢的?”
我摇头,却忍不住去看白起的耳朵。
他耳轮的皮肤很薄,因此常被染成瑰色出卖主人心情,而他的耳垂却很饱满,像是刚出炉的年糕柔软地隆起着。
我曾在像这样的冬夜里踮着脚将它们护在手心轻轻搓揉,也曾在翻涌的夜色中红着眼发泄似地轻咬。
他有一双好适合戴耳钉的耳朵,令我一瞬间感觉玻璃柜里那副耳钉就该是他的。
“那你呢?”
我弯下腰,手肘撑在柜子上,托着腮问他。
“这里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想要的吗?”
“嗯……”他沉吟片刻,在没有说话的那段时间里,我看见他的目光似乎也锁定在那副耳钉上。
是也看上了这副耳钉吗?
但下一秒,他就笑着摸摸我发顶,轻声否认。
“我没什么想要的。”
我对白起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向来不是物欲重的人,只是这样的他偶尔会让我感到怅然。
我该怎样留住这样的风?
想到这里,我苦笑着半真半假地惋惜起来。
“那白警官可就失去了一个敲诈我的机会了,可惜可惜。”
“那倒不会。”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手扳住我肩膀,将我推到窗户前,接着他伸手在蒙着白雾的窗面上擦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透明。
有限的视野被密密麻麻的雪所占领,但与刚才不同,或许是因为在光下,白雪被映得金灿灿,从天上纷纷扬扬洒下来,如星坠落。
贴在肩胛骨上的双手逐渐挪至腰间,最终十指交叉着覆在腹上,我被白起自身后虚揽在怀里,他低下头,清冽的气息像蝴蝶悄然落在颈侧。
“出任务的时候总是很想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肌肤。
“所以现在,让我敲诈一下吧。”
“就像这样陪着我。”
05
两天过得飞快,再次送走白起后,我将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
今天是晚会最后一次彩排,在彩排结束后,我并没有立刻下班,而是去找总导演。
在听明白我的请求后,这位导演有些不满地挑了挑眉。
“提前离开?可你是晚会的策划人,你……”
“我们已经彩排了两遍,也做了针对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而且除了我之外,我们公司的员工也会在现场盯着,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员工了,您可以放心。”
没等导演把质疑的话说出口,我就背书似地回答了他所有疑问,他愣了半晌,大概是真找不出理由留我,他极不情愿地瘪瘪嘴。
“那你只能提前一小时。”
明天的晚会到午夜十二时才结束,而我只能提前一小时离开,也就是说在平安夜这天我与白起只有一小时的时间。
虽然感到不满,但好歹聊胜于无,我点头道谢,转过身走了没多远就拿出手机与白起发消息。
“你明天能回家吗?”
“我明晚十一点结束,你回来在家等我就好。”
忙完一切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九点,一整天忙得腿不沾地,一到家我就将自己像丢沙袋一样丢在沙发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披头散发地去摸手机。
几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等到回复,我叹了口气,猜想白起此时大概还在任务中。
拨开贴在脸上的发丝,我抬起头,看见窗外已经又慢悠悠地飘起雪花。
今晚的雪下得寡淡,几片雪下过后间隔许久才又会有零零星星的碎雪落下,前两天的积雪已经在融化,窗棂上一指宽的雪正在化作泥水,淅淅沥沥地跟着那新下的几片雪一起向下流。
好邋遢。
我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白起不在,连下雪都跟着无趣。
第二天几乎天还没亮,我就抵达公司和员工们忙起来。
晚会布置在户外,需要提前准备和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我闷着头一样一样地做,等终于有时间去吃那份早就冷了的盒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商场提供的休息室自然是归那些身价上亿的大明星,他们会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待到自己的节目快开始才赶过来,而我现在能在一间临时钢板棚里吃盒饭就已经算是走大运。
棚子有一条长桌,一把椅子,被寒风吹透了的钢棚四处都散着寒意,我刚坐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凉。
盒饭已经冷掉,但好在棚里有微波炉,在等待加热的时候,我拿出一天都没时间碰的手机。
锁屏上提示有两条来自白起的消息,我心中终于感到些许慰藉,于是欢欢喜喜地点开。
然而消息的内容却让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有些突发状况,回家的时间可能要推迟了……”
“抱歉,我会尽快赶回来。”
微波炉已经完成工作的提示音嘀嘀地在耳边响着,我却充耳不闻,看着这两条消息,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回复道:
“没关系,你注意安全。”
回完消息,我取出盒饭,饭菜热气腾腾,香味熏得我眼前朦胧,但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
白起的工作特殊,所以事实上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实在太冷了,所以我现在才会那么难过。
我把盒饭推到一旁,转头去找自己的包,拉开夹层的拉链,一只深蓝色礼盒静静躺在里面。
“今年圣诞节前,还能把你交到他手里吗?”
06
我刚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又有工作人员来找。
有位男歌手突然想吃三十公里外的小吊梨汤,说是现在嗓子难受,如果吃不到就不肯上台。
此君在国际上拿过几个奖,今天的节目又是压轴,因此排场大得很。主办方供佛一样捧着他,作为乙方,我自然也要对他百依百顺。
他不肯放自己的助理去买,我就只能派韩野去买,但这样就缺一个人盯着晚会现场。我思来想去,既然白起今晚回不来,那我也没必要提前离开,于是就和正着急的安娜交了底。
“可你不还要与白警官约会?”
我笑笑,摇头道:“他忙我也忙,约会当然靠边站。”
我的语气释然,倒是安娜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冬日的黑夜总发生在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圣诞前夕的夕阳,夜就盛大地降临。
晚会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临时搭建的后台视野不错,一眼能够看到舞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平安夜这天的夜间气温降至零度以下,但依旧有大批粉丝与路人前来围观,我回头望身后金碧辉煌的商场,一刻不停的扶梯上此时挤满了顾客,今夜的营业额势必要翻几番,想来此刻商场老板怕不是要把嘴都笑歪。
这时韩野来了电话,他已经买好了梨汤,正驱车赶回来。他不满地向我抱怨那位男歌手实在刁钻傲慢,我没应他,只是问他附近有没有中药店。
“中药店?有啊,怎么了?”
“他不是说自己咽喉不舒服,单有梨汤我怕不够润嗓,你买几颗胖大海加进去。”
“胖大海?可那玩意儿不是苦的吗,放进梨汤里,那味道……”
话说到一半,韩野听明白我的用意,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他要是不肯喝怎么办?”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道:“是他自己说自己嗓子不舒服,他要不肯喝岂不证实自己故意撒谎刁难人?”
“得嘞,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解气地长长叹息,再次望向舞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天冷得让人直发抖,我往手心里呵出一口白气,搓手的时候忽然想起白起也常这样为我暖手。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今天天气这么冷,特遣署的任务又往往在野外,只怕连呼吸都会像速冻剂。
越想越心焦,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天气,我却感觉自己的心在被小火慢煎。
大概是因为再难根据天色来分辨具体钟点,时间在黑夜中流逝得会比想象中快,等再抬头看向舞台时我竟看到了那位梨汤兄。他上台时的脸色不好,想来是那份特制梨汤起了作用。
他是倒数第二个节目,五分钟后他唱完歌,主持人就会与在场所有人倒计时来宣告平安夜的结束。
我又拿出手机,白起依旧没有发给我消息,我扁扁嘴,冻红的手指跳跳糖似地在屏幕上敲字。
“平安夜快乐。”
发送完消息刚好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全场已经开始进行十秒倒计时,伴随着人群兴奋的倒数,我在圣诞节盛大绚烂的烟花声中,缩在后台极暗的一角,发给白起第二条消息。
“圣诞节快乐。”
07
下班已经是午夜,我婉言谢绝了安娜等人送我回家的提议,一个人在曲折的街道上走。
今夜有月亮,朦胧的月光混着圣诞彩灯的光芒将街道照得辉煌,大概因为是圣诞节,所以哪怕此时是午夜,街上却也有许多正在说笑的行人。
明明四处欢声笑语,我却总觉得寂寞。
我忽然想起与白起的第一个跨年夜,那时的我凝望着站在热闹人群中的白起,心情也如此时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穿过心,空洞寂寞得厉害。
脚步越来越沉,到最后我索性不再继续向前走,抬头茫然地四处看。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但却很明白自己想看到什么。
街道上人影幢幢,我站在人群中像是一块礁石,人流因我而改变动线,有许多人向我投来鄙夷的眼神,我如梦初醒地打了个冷颤,不由摇摇头骂自己没出息,竟然想念白起到失神的地步。
正要迈开腿继续向前走,我却忽然在人群中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严冬里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西装马甲,已经空了的枪套还绑在他身上,大概是刚卸了枪就奔跑过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起伏着,白气不断从他口中呼出。
他与我一样,像是礁石站在人群中,此时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双眉紧锁。我使劲地眨眼睛,试图确认那并不是幻影,而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向他的方向跑去。
我一把拥抱住他,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响起来,白起愣愣地被我抱着,握在他手心里的手机还未熄屏,对话界面中是他新发来的微信消息。
“圣诞节快乐。”
他怔了有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回抱住我,我虚埋在他肩颈间,除了淡淡的汗味就只余下山林中所特有的草木味,萧索得令人垂泪。
他大概是才结束任务。
“抱歉……”
他低低地开口。
“本来还是能赶上平安夜最后十分钟的,但是我……”
一阵窸窸窣窣,我低下头,看见他从西裤口袋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
“去买了这个,所以误了平安夜。”
我揉揉眼,拭掉眼角刚凝结的泪,惊讶地看着白起手中的盒子。
“这是什么?”
“前几天我们躲雪,我看见你一直盯着它看。”
我愣了愣,随即他已经将礼盒打开,一只水晶打造的兔子出现在我眼前,在它小小的胸膛里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宝石。
我终于想起来,那天在那只玻璃柜里,这只水晶兔子就在那副耳钉旁边。
原来他以为我那时是在看它。
我扶着额,只觉得这样的白起又可爱又令我感动,一时太多情绪涌上来,我哑然失笑。
而白起却以为我还在生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不是。”我连忙摆摆手,然后从包里把准备了许久的礼盒拿出来交给他。
“其实那天,我是在看这个。”
白起接过礼盒,在看到那副耳钉后,他也惊讶地愣住。
雪在这时又下起来,这几天的雪下得或许有些过于频繁了,温度再降几度,街上人影匆匆,本来十分热闹喧嚣的街道,没过一会儿居然变得冷清起来。
“话说你不觉得咱们这样特别像那个短篇小说吗,《麦琪的礼物》,故事里面的——”
我话还未说完,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再次拉入怀中,街角的交通灯已经开始最后三秒倒计时,在绿灯亮起的瞬间,他吻上我的唇。
雪花落下来,融在发丝中是凉的,跌落在唇舌间却是滚烫的。
在这样一个极寒的圣诞夜里,我听见白起湿淋淋的呼吸声,仿佛那胜过一切圣歌。
一吻过后,他把我拥得更紧,我还沉浸在那个吻里,他低下头轻咬着我的脖颈将我唤醒。
“圣诞节快乐。”
他身后的火树银花还在熊熊燃着,我紧紧抓着白起的肩膀,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我想我已经无法离开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