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
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
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壹】
王耀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晨间的阳光将笔的影子投射到墙角,秋叶在窗外沙沙地零落,在影子里变成了一片片花瓣。他盯着那笔尖在落叶的影子里绕了七八个圈,左边,右边,转到第九圈时,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笔尖晃了两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前方。
王耀顺着笔尖抬起眸子,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紫色琉璃一样的眼睛。
王耀被这猝不及防的对视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慌慌张张地,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
要命,王耀在心里想,他怎么也在看我!
过了一会儿,王耀在手指间张开一道缝,偷偷去看坐在前面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俄国人已经把视线挪开了,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觉一样——他应该没发现我开小差了吧?王耀心存侥幸地想,毕竟这位助教老师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万一被他抓到上课走神,那可就惨了。
又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待王耀确定无事发生后,他才长呼了一口气,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心猿意马地看向桌上的书本。
教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授课,每说一句话,助教伊万•布拉金斯基就翻译成中文讲给下面的中国学生听——老实说,他的中文水平还有待提高,很多音调都不对,但下面的学生连蒙带猜,倒也能听懂,毕竟中国人自己的方言语调也乱七八糟的。
原本,中国班的助教老师是《晨报》特派到莫斯科的记者曲先生,但这几天曲先生身体不好,学校就安排了这个叫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俄国人暂时担任助教的工作。据说这个伊万•布拉金斯基本来是某所军事大学的学生,因为会一些汉语,所以就被调到这里来了。
教授在中国班上课时,伊万会坐在讲台的旁边,上午的阳光穿过教室的窗户刚好能照在那个地方,把俄国人白金色的头发、睫毛都映得浅浅的,他总是穿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好像莫奈的睡莲上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王耀有时思考问题思考得出神了,视线就落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身上,等反应过来了,才把视线挪开,生怕让别人误会了。
伊万一般不在教室里逗留,教授一喊下课,他离开得比谁都快。王耀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也没见过他笑,像只冷冰冰的北极熊。记得前几天,伊万把一篇论文手稿落在了教室里,下课后王耀拿着手稿去追伊万,一直追到了图书馆才把手稿还上,结果这俄国人竟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了。”说完就走了,丝毫没意识到王耀追他追了一路的辛苦。
王耀回来后,很奇怪地问同班同学王濠镜:“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不是被强制调过来的,心里很不开心,所以对我们都没有好脸色?”
“啊?还好吧?”王濠镜有些不确定地回道,“上次任小朝问他一道社会学的问题,他还蛮热心地回答了,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近人情啊……”
“真的假的?”王耀表示怀疑,“为什么他每次和我说话都冷冰冰的像我欠了他的钱一样?”
“没有吧?”王濠镜抓了抓头发,“他对我们都很友好啊,有时在走廊上碰到,还会主动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没听懂的地方。”
王耀:“……怪了,难道他针对我?”
“你惹到他了吗?他针对你做什么?”王濠镜奇怪地问他。
对啊,王耀也想问,他和伊万•布拉金斯基无冤无仇的,针对他做什么?
王濠镜转头看王耀,看了两三秒钟后问他,“哥,你昨晚上该不会想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事想失眠了吧?”
“怎么可能?”王耀连忙否认,“我怎么会想他想得失眠?”
“你看你,黑眼圈好重。”王濠镜指了指王耀的眼睛。
王耀闻言一怔,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哦,确实没怎么睡好,这几天吃得也不好,半夜总被饿醒。”
“你饿?我那里有点吃的,你饿就问我要些。”
“没事没事。”王耀站起身,忙不迭地结束这个话题,“下午还有小组会议,咱们抓紧时间看会书,等会儿别迟到了。”
“嗯。”王濠镜点点头,站起身跟着王耀一起回教室了。
下午开完小组会议后,王耀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到了晚上,王濠镜说要和任小朝去一趟十字街集市,宿舍里就剩下了王耀一人。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书看到十点左右,然后披了一件毛衣,抱着一摞书匆匆忙忙地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图书馆内黑灯瞎火,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秋日的晚风在窗外弹奏树叶做成的琴键。王耀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在图书馆的一排排书架中。当他走到临着书桌的一排书架时,便伸手将一本俄语书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其实,王耀晚上没睡好并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图书馆熬夜学习俄语。他们这批学生里,属王耀的俄语最好,所以同班同学们经常向王耀请教俄语,但王耀的俄语也只是“相对好些”而已。为了能更好地帮助同学,王耀向图书馆管理员打好招呼,每天晚上都来图书馆自学俄语。
他把一些俄文书籍的中译本和原文对照着看,一边读一边记生词,并给自己立下规矩,每天晚上最少翻译半本书再回去睡觉。
王耀从架子上拿下的那本俄语书 ,里面夹着一张写满了中文的纸,那是他昨天晚上熬夜翻译的。他把纸从俄语书中拿出来,意料之中,黑色的字迹上多了一些用红笔做出的订正——有翻译错误,也有语法错误,修改的地方都整整齐齐地写在中文翻译的下面。
整张纸的背后,是用红色的笔写的一段话:
中国的铁路大罢工*是一次伟大的壮举,就像俄国在1905年的那次罢工一样,人们的牺牲带来的不仅是泪水,还有希望。
向日葵
王耀看着这段红色的文字,笑了笑,拿起黑色的笔在下面写道:
那么,希望“十月革命”接踵而至。
星星
写完后,他拿出一张新纸,凭借着记忆,将高尔基的《海燕》默写了下来。
先前,王耀都是独自一人来图书馆,自己一个人翻译,有的地方翻译错了也不知道。直到两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当他和往常一样把自己翻译的纸张拿出来时,惊讶地发现翻译上竟然多了很多红色的订正。
王耀心里猜测,大概是自己的翻译夹在书里,被某一个也要看这本书的人发现了吧,于是当天他在这张翻译稿的最后写下一句话:
非常感谢您的订正!对我的帮助非常大!请问您是?
其实他写下这段话,也没抱多大希望那个人能看到,谁知道当他第二天再翻开这本书时,发现那个人在后面又写上了一段话:
不客气,其实我的中文也没有很好,如果您也能帮我订正一下就更好了。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称呼我为“向日葵”就可以。
向日葵
不知道为什么,得了“向日葵”笔名的对方,在王耀的心中忽然变得可爱了起来。
于是他拿起笔继续在下面回复道:
可以啊!正好,我学习俄语,您学习中文,我们可以互相帮助。还有,既然您的笔名是向日葵,那么就称呼我为“星星”吧,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星星
从那以后,王耀这个“星星”就和“向日葵”借着这一张纸互相交流了起来,“向日葵”一般白天会来图书馆一段时间,而王耀则是在晚上去图书馆学习。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将时间错开,谁也没有特意去图书馆看对方究竟是谁,只是借着纸张交流对战时共产主义、合作社,以及对五四运动、铁路大罢工、中国革命等等诸多社会事件的看法。
王耀发现,“向日葵”除了关注俄国的历史与革命外,对中国的社会情况也颇为关心。对此,向日葵在留言里解释道:因为未来的红色是要走遍世界的。
王耀回道:你这句话和李先生的话很像——他曾经说过:“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向日葵对这句话似乎特别喜欢:我想认识一下李先生可以吗?
王耀看到这句话后笑得不行:或许下次共产国际代表大会他会来,你去的话可以同他见一面。
“向日葵”的出现让深夜的图书馆多了一丝明亮的色彩,他学习中文的认真态度鼓励着王耀不断地向上攀爬,这也让王耀待在图书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几天他甚至待到了十二点,凌晨一点的时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宿舍躺下。
这种忘我的学习态度让他的俄语水平突飞猛进,但同时也带来了副作用——熬夜的第二天,王耀差点就在课上睡着了。
某一日上课,正当王耀听着教授讲的剩余价值论听得昏昏欲睡,马上就要倒在桌子上的时候,一个“噔噔”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他,他一睁眼,发现是有人拿着书在他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抬头看去,立刻看到一双飞着冷冽雪花的紫色眼睛。
王耀瞬间不敢动了,抬着头怔怔地看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以为伊万要批评他,或者罚他抄写点什么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伊万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回了手里的书,转身又回到讲台旁边坐下了。
王耀心有余辜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有种劫后重生的侥幸感。
下课后,王耀和王濠镜、任小朝一起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刚一出门,就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拿着一本书站在门口,把三个人吓了一跳。
任小朝反应最快,急忙说道:“伊万先生好。”
王耀没说话,因为他发现伊万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见伊万转过身,正对着王耀,直视着他的眼睛严肃地道:“你千里迢迢来莫斯科是为了把革命的种子带回国内,而不是来游玩的,希望你的态度能认真起来。”
王耀反驳他,“我没有不认真……”
“是吗?”伊万的语气很冷淡,“认真到上课打瞌睡?”
这倒是事实板上钉钉的事,让王耀一时之间什么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对着伊万冷冰冰的眼神变成了一个哑巴。伊万见他不说话,也就没再说什么,看了王濠镜和任小朝一眼,转身就走了。
王耀看着伊万远走的背影,心里有气,又不知道这气从何而来。其实伊万也没说错,他确实在课上打瞌睡了,可他打瞌睡是因为熬夜学习俄语啊!他不学俄语,哪里能听懂老师讲课?
王耀把包重重地往肩上一搭,转头朝会议室快步走过去了。不明情况的王濠镜跟在一旁,语气很是小心地道:“奇怪,伊万先生今天第一次走下讲台提醒学生认真听讲哎。之前别人也在课上打过瞌睡,他都没有管过。”
是啊,王耀心想,以前有学生打瞌睡,他从来都不管,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他想不明白,这个伊万•布拉金斯基不会真的在针对他吧?可是他也没有哪里惹到他啊?
王濠镜见王耀满脸不解,便小声提议道:“哥,要不……你晚上睡觉前还是吃点东西吧?”
王耀停下步子,转头看王濠镜。
沉默片刻,他咬牙切齿地对他道,“我吃书去。”
【贰】
这几天,王耀又和“向日葵”讨论了一下武装革命和无政府主义的看法,向日葵指出,工人罢工本来上升不到武装的地步,但政府的所作所为却是拿镇压革命的手段去对付工人。所以要进行革命,工人也必须武装起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王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现在中国大部分地方的工人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北京和上海两地还算好的,其他地区的工农还需要我们做进一步的工作。”
“那当然,”向日葵回复道,“就像曾经的民粹党一样,革命从来都不是一挥而就的。”
不知道为什么,王耀感觉自己和这个叫做“向日葵”的同学交流起来特别的舒服。虽然他们不知道对方的真名、身份、样貌,仅靠着笔和纸的对话,但这样的交流就像一层一层剥开外表的皮囊,是心灵、是两个灵魂在对话。
如果灵魂有颜色的话,王耀心想,“向日葵”的灵魂一定是红色的,火的颜色。
转眼间,莫斯科在两个人一来一往的交流中已进入初冬。这天傍晚,王耀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出神地思考昨晚他和向日葵交流的问题。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下雨,教室里没开灯,王耀整个人都藏在了黑漆漆的阴影里。
他在这阴影里思考问题,想着想着,想问题就变成了想向日葵。
想着想着,那支笔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垂着眸子看那笔尖一笔一笔落到空白的纸张上,先是一张脸的轮廓,然后是头发,短短的头发覆盖在额头上,脖子上围了一条大大的围巾,穿着东方大学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背后是图书馆的书架。
他的笔停在脸颊上。
他不知道“向日葵”长什么样子,所以他画不出他的脸。
他大概是个斯拉夫人,王耀心想,向日葵的中国字写得笨拙,俄文却写得非常好看,应该是个心很细腻的人,那他应该也是那种纤细的长相吧?
这么想着,他把笔放在画中人的脸上,想试着把眉毛画上去,结果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也没画出一笔,只有笔杆瘦瘦长长的影子在空白的脸颊上晃晃悠悠。
“向日葵”长什么样子呢?他轻轻敲着笔想,笔尖在纸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留下的痕迹就变成了一丝丝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向日葵的周围。纸上下雨了,他看着这副未完成的画心想,那不如让“向日葵”拿一把伞吧。
他便把画改了改,让“向日葵”的手里出现了一把伞。
画伞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王耀的笔顿了顿,心想外面也下雨了?他抬起头来看,发现窗外果然开始落雨点,雨滴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打到课桌上,一滴一滴湿了他的画。
王耀见状,便忙起身关窗户,结果他一起身,就看到教室外面站着一个举着伞的人。
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白金色的头发藏在黑色的雨伞下,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极了。大雨突如其来,哗哗啦啦地落在他的周围,在他的伞上围了一个雨帘。
俄国人冒着大雨走过来,进教室的时候把黑伞溅了一地的水,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珠子。他一进来就把教室的灯打开了,教室忽然之间亮如白昼,让一直陷在黑暗里的王耀总算得到了一丝光明。
王耀坐在桌子前,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走到教室里。
伊万一抬头就看到了王耀,大概没想到王耀也在这里,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讲台上了。
王耀这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伊万面无表情地回道,“教授的本子落在这里了。”说着,他从讲台上的一摞书里抽出了一本小小的本子。
这人和王耀说话时的语气就没好过,王耀倒也习惯了,没作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伊万。
伊万抽出本子的时候又往王耀这里看了一眼,画就摊开在桌子上,一眼就能看清楚。王耀发现他在看自己的桌子,就顺着伊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画上的人和眼前的人略有些相似。
高个子,短头发,围着围巾,穿着大衣,手里拿着雨伞……除了脸,好像哪里都很相似。
王耀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急忙把画抱进自己怀里,有些尴尬地道,“我不是在画你。”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伊万看着王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是王耀第一次看见伊万笑,虽然是很浅很浅的一个笑,但还是让他呆住了。
伊万说:“画我也没关系。”
说完,还不等王耀回话,他就一手拿本子,一手拿伞,大步离开了。
“哎,不是!”王耀想解释,但伊万走得很快,身影转瞬就消失在教室门外,根本不给王耀解释的机会。王耀急忙抱着画跑到门口,有些气恼地喊道:“我都说了画的不是你!我画的真不是你!”
走廊上空空如也,只有深秋的雨声敲打着地面的声音,哗哗啦啦,像是打在心上,一下一下,拨着秋日的琴音。
王耀心里又羞又恼,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他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画,这么样看,画中人的轮廓真的和伊万•布拉金斯基很像,越看越像,他甚至也戴着围巾,还拿着一把伞。
奇怪,怎么会这么像呢?他心想,难道刚刚他在画“向日葵”的时候,想的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见鬼了,王耀急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把自己打醒。这两个人能有什么联系?“向日葵”待人温和、温暖,像是一阵春风,而伊万•布拉金斯基则是个化不了的冰块,而且还莫名地针对他。他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联想到一起的?
他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画,他看着那个没有脸的轮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地自言自语道:
“嗯,反正俄国人长得都大差不差,我怎么可能是照着布拉金斯基画的向日葵呢?”
【叁】
过了几天,曲先生忽然找到王耀和王濠镜,说想邀请两个人周末去伊莲娜夫人的音乐会晚宴。
“伊莲娜夫人邀请我好几个星期了,还要我带上几个中国学生去,那样会热闹些,我就想到了你们。”曲先生很诚恳地道,“伊莲娜夫人的丈夫瓦连京以前是军事学校的教授,曾经去过上海,和我有过数面之缘。所以夫人一直坚持我去她家里坐一坐。”
王耀本来想拒绝,因为他晚上还要赶回图书馆,但曲先生一再邀请,只得答应了下来。
周末的时候,王耀、王濠镜就随着曲先生一起来到伊莲娜夫人的家。伊莲娜夫人家里的布置十分简朴,简易的木质桌椅和抽屉,朴素的灰色窗帘,无论是地毯还是桌布都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绿色的墙上挂着一幅马克思的画像,除了桌子上一套茶具看起来价格不菲外,最值钱的恐怕也就是书房里那好几柜子的书了。
伊莲娜夫人向大家介绍说,她丈夫瓦连京生前最爱的就是书籍,饭都可以不吃,书却不能不看。王濠镜闻言脱口而出,“王耀和瓦连京先生一模一样。”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哄笑。
那天伊莲娜夫人还邀请了几个东方大学的教授,除此之外,这里还出现了一个让王耀意想不到的人——
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北极熊也蛮有缘的,到哪里都能碰到他。
他们是在书房里看到碰面的,当时伊莲娜夫人带众人走到书房门口,王耀问可以进去看看吗?伊莲娜夫人说当然可以,不过里面有人在看书,您的动作要轻一些。王耀点点头答应,一开门,就看到坐在桌椅前看书的伊万。
“伊万?”王耀叫出他的名字。
门开的时候伊万没抬头,当他听见有人叫他时,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表情略有些意外,“是你?”
伊莲娜夫人很惊讶地问,“你们认识?”说完,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笑道,“是我忘了,伊万是不是在你们中国班当助教?以前这是曲先生的工作来着。”
王耀看着伊莲娜夫人点了点头,伊莲娜夫人又笑道,“哎呀,就是曲先生把伊万介绍过去的呀。伊万是瓦利亚的学生,他以前经常帮瓦利亚整理论文和书籍。瓦利亚去世以后,我就把这书房交给他了。”伊莲娜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招呼伊万,“伊万,你出来吧,别窝在书房里了,今天的客人里有不少你认识的人吧?”
伊万没说话,乖乖地放下书,从书房里走出来了。
走出书房后,伊万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像一尊精致却又木讷的大理石雕像,样子看上去栩栩如生,摸上去却冰冷刺骨。王耀莫名觉得站在他旁边估计也会被冻到,于是刻意避开了他,一直走在伊莲娜夫人左右。
他们一行人走到客厅后,伊莲娜夫人就拿出瓦连京生前的笔记给王耀等人看:“瓦利亚以前是民粹党人,认识我之前天天跑到乡下鼓动农民起义,喏,这些都是他的日记,他一提起那段经历就气得胡子都要飞上天。”伊莲娜指了指日记本上大段大段的话,王耀低头看了看,夫人红色的指尖刚好停留在一句话上:
“这群可怜的人,连自己是被压迫的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王耀忽然想起来“向日葵”曾给他留言:“要让工人和农民觉醒,就必需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压迫的,但他们是有力量的。他们不是生来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的力量是可以打倒一个腐败的政权的。”
于是他看着日记本,把这句一直记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说完还不忘加了一句,“这是我一个朋友和我说的。”
“你这位朋友说得真好。”曲先生赞叹道,“这也是为什么要你们来莫斯科留学的原因。学生、知识分子是最先觉醒的人,然后要靠着我们,带领群众们走向觉醒。”
王耀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忽然发现有个人好像在盯着自己,他一转头,就看到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但奇怪的是,王耀一看他,他就把目光转开了,像是刻意躲着他一样。
王耀有些忐忑地想,他该不会又在想怎么针对我吧……
几个人又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那几位教授因为晚上还有事,所以提前离开了,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伊万也回书房了,客厅里的客人就只剩下了曲先生、王耀和王濠镜,
伊万离开以后,伊莲娜夫人笑着对曲先生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曲先生询问道,“伊万的家也在莫斯科吗?”
伊莲娜夫人点点头,“嗯,伊万的父母和瓦利亚是朋友,哦,准确来说,那是伊万的养父母。”
“养父母?”曲先生有些疑惑地重复。
“伊万很小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丢弃了,因此他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伊莲娜夫人叹息着解释道,“他的养父在1905年的罢工中牺牲,后来他和他的养母一起加入了红军,他的养母又在十月革命中牺牲。战争结束后,就一直在我家住着。反正我没有孩子,就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对待了。”
顿了顿,她又问王耀:“他在学校里不太说话吧?”
“嗯。”王耀点了点头,“确实不太说话。”还总是板着一张脸。结果他话音刚落,王濠镜就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还好,他在走廊上经常和同学们交流。”
王耀回头瞪了一眼王濠镜,“真的假的?”
王濠镜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真的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点躲着你,所以你也见不大着他和学生们交流的样子。他刚来的时候确实不太笑,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啦。”
王耀越听脸色越难看,原来伊万•布拉金斯基只对他板着一张脸?他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见王耀和伊莲娜夫人的表情都有点不对,王濠镜便急忙改口打圆场,“哦,王耀同学平时学习特别用功,一下课就泡在图书馆里不出来,所以他和伊万的交流比较少。”
“哦,是这样啊。”听他这样说,伊莲娜夫人又重新舒展了笑颜:“伊万这孩子呀,其实有很多想法,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淡。只不过他内心深处太害怕被别人抛弃了,所以就用冷漠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书房的门,眼神里有些担忧:
“他被‘抛弃’太多次了,小时候他的亲生父母抛弃了他,后来他的养父母又分别在两次战争中离开了他。伊万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孩子,以前瓦利亚在时还能同他说说心里话,瓦利亚去世后,他就越来越沉默寡言了……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能让他说说心里话的人。”
“以伊万的相貌,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女同学愿意做他的知心人吧?”曲先生开玩笑道。
“我悄悄问过他,结果你猜这孩子怎么回答我的?”伊莲娜抱起茶杯笑道,“他说他要用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去建设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世界,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情。他和瓦利亚一样,被理想填满了脑袋啦!”
曲先生和王濠镜都被伊莲娜夸张的语气逗乐了,只有王耀沉默片刻后,皱着眉头为他开脱道:“伊丽莎白一世还把国家当做自己的丈夫呢。他以自己的理想为情人,倒也正常。”
毕竟……他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我看出来了。”王濠镜指出,“你和他的想法一样,你们是同类人。”
他的话瞬间得到王耀的反驳,“谁和他是同类人!”
伊莲娜夫人乐得笑了出来,她似乎很认同王耀的话,慢慢放下茶杯,很诚恳地说,“您要是能理解他的话,就多同他说说话吧,他其实可喜欢交朋友了。”
“哦……好的,夫人。”王耀礼貌地点头答应着,心里却在想,那也得他不讨厌我才行啊。
当天晚宴时,伊万就坐在王耀的对面,周围的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说话,只有他一人,默默不语地吃了两口,就拿出一本书坐在旁边看了。王耀借着和旁边人说话的机会看了他好几次,白金头发的俄国人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拿着书一动也不动,像是把自己封在了一个冰壳里。
王耀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他了,明明之前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啊……难道是因为他上课开小差?可是班里其他同学也有开小差的,怎么就没见他那么针对过……
晚宴结束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下楼梯,王耀走在最后,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一下子踩空了一脚。
失去支撑的他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身后忽然有人一下子抓住了他抬起来的胳膊,让他险险找回了自己的平衡。
王耀回头,一下子看到一张远古冰川雕刻出来的侧脸。
灯光洒在白金色的头发上,是雪峰之上日出的光芒。
王耀看着忽然出现的伊万怔住了,只听得他小声说了一句“小心”,然后迅速放开了手,朝楼梯下面走去了,像是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王耀站在后面,看着伊万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刚才因为失去平衡而产生的心跳还在他的脑海里“咚咚咚”地打着鼓,让他的心海久久都没有平静下来。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肆】
进入冬天的第三个星期,王耀接到通知,星期三的晚上需要他值班。消息是提前一天告知他的,王耀就提前一天在图书馆的纸条里告诉“向日葵”:明天晚上我不能帮你订正翻译啦,因为我要去学校门口值班。我们“后天见”吧。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和向日葵“请假”,在这之前,他们相互交流的话已经写满了整整两本本子,一本在王耀这里放着,还有一本在“向日葵”那里。王耀总是看着那本子想,等到他们相认那天,这个东西可是一个重要的信物。
就是不知道,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契机,他们才会见面呢?
好巧不巧,这天公哪天都不发脾气,偏偏到了王耀值班的这一天,从早晨就开始飘雪花。中国的学生们大部分都来自南方,见到雪都高兴坏了,一下课就跑到室外玩雪、打雪仗,只有王耀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脸愁容。
“这雪不会到了晚上还要继续下吧……”
王濠镜走到他旁边,把白面包掰成两半,递给王耀一块,“哥,你今天晚上千万要多穿点,不行今晚我替你。”
王耀嚼着白面包,如同嚼蜡一样令人难受,“那倒不用,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得多穿些……”
当天晚上在宿舍,王濠镜恨不得给王耀披上十层被子,把他裹得像个大粽子。粽子王耀在宿舍里走了两步,感觉自己要走到站岗的地方都困难,便把被子都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棉大衣就出门了,“没事没事,我没那么娇贵,披个被子站岗算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视王濠镜喊他的声音,扭头就跑走了。
十二月的莫斯科,天寒地冻,寒风刺骨,偏偏入夜再次下起了大雪,即使王耀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也有些遭不住。他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只感觉自己又冷又困,脸和手都冻麻木了,眼皮还像是挂了铅球,每过几分钟就扯着他的眼皮往下坠,可他冻僵的脸根本打不出哈欠。
王耀就这样站在雪地里,在冰天雪地里困得摇摇欲坠,好几次差点就倒在雪地里,好在都及时惊醒了。
他一边搓着自己的脸一边想,也不知道现在“向日葵”在做什么呢?他现在脑袋一闲下来就开始想向日葵,好像想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或者说,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向日葵的存在,他素未谋面的笔友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当向日葵知道自己今晚上要值班后,会不会来看看他呢?王耀看着飘落的雪花心想,他们两个人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他还不知道“向日葵”是谁,长什么样子呢……
最近几天,“向日葵”还一直在纸条上嘱咐他,莫斯科的冬天很冷,要王耀一定要多穿衣服注意保暖。王耀笑着回复他说,他已经在莫斯科度过一个冬天了,冻不着的。倒是“向日葵”你也要注意保暖,可千万别生病。
他在本子上写,你要是生病了,没有人天天晚上陪我聊天,我可是会寂寞的。
也不知道没有今天的回复,“向日葵”会不会有些不习惯……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这样一直待着不行,就围着空地小跑了几圈,这样做确实暖和了些,他就踩着越来越厚的大雪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实在跑不动了,他才停下,也不敢坐,就叉着腰站在原地直喘气。
跑步确实驱散了一些寒冷,但马上副作用也来了——冷静下来后,他发觉自己更困了。
那种困是非睡不可的困了,他的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稍微睁一条缝都觉得难受。于是他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心想我闭着眼睛站一会儿岗,应该没事吧?
结果他这一闭眼,瞬间就像是被什么黑暗漩涡吸进去了一样,一下子就睁不开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踉跄了几步,然后就直直地朝一旁倒了下午去——
他的身子停住了,有人扶住了他。
受惊的王耀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即发现自己竟然直挺挺地倒在了一个人怀里。
他再抬头一看,一双如冰泉般清冽的紫色眸子近在咫尺。
大概是因为天太冷,把王耀的大脑都冻木了,让他看到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一瞬间就完全呆住了,像是变成了一尊冰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了。
然后他就呆呆地看着伊万将他扶正,把自己的大衣套到了他身上。
伊万•布拉金斯基……?王耀怀疑自己眼花了看错了,他做梦也没想到来人居然是伊万……他想过很多今晚上会来看他的人,王濠镜,曲先生,甚至是小朝和勇洙,或者是他还未曾见过的向日葵……但他真的没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居然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不会是来看他笑话的吧?王耀忐忑不安地想。
直到伊万已经把外套给王耀穿上了,王耀才迟钝地有了反应,挣扎着要把伊万的外套脱下来,“等等,你别给我,你穿什么……”
伊万的声音如同军人一样不容置喙,“我不怕冷。”
“我也不怕冷……不是,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
“都能在雪地里睡着,确实不怕冷。”伊万打断了他的话,带些揶揄地说道,“如果我没接住你,明天你就要上校报的新闻了。”
王耀停止了挣扎,有些奇怪地看着伊万,“你怎么来了?”
伊万的回答很是轻描淡写,“路过。”
“你来看我笑话的?”王耀自然是不信。
“……”伊万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 盯着王耀沉默了片刻,将话题生硬地转开了,“你实在困得厉害,就进屋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值一会儿班。”
这句话在王耀听来简直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瞪着伊万,好像从他嘴里蹦出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方夜谭。
先前那么针对他,现在又来关心他,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就这样瞪着伊万看了大概有五六秒,才摇了摇头,转过脸去,“不用。”
伊万盯着王耀的脸,看了一会儿,又难得地笑了,平时冷冰冰的北极熊忽然笑起来,就像是冰天雪地中忽然绽放了一朵灿烂的梅花。
他一边笑着一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抬手扣到了王耀的头上。
“真爱逞强。”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步子就往前走了。王耀赶忙伸手扶住差点掉下去的帽子,抬头看伊万走在大雪里。
他看到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毛衣,便急忙喊道,“喂,把你外套和帽子拿走,我不需要。”
顿了一下,又道,“天太冷了,你穿得太少了,会冻生病的。”
伊万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道,“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不怕冷。”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快得像是怕王耀去追他。
王耀职责在身,没有办法去追他,但他还是一直一直看着那个人离去的身影。寒风飕飕地在他耳边呼喊,将雪花卷起又落下,一片片飞雪之中,那个衣着单薄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渐渐消失在夜晚茫茫的大雪之中。
王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大衣,又动了动头顶的帽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这个伊万•布拉金斯基,真是个矛盾的怪人。
【伍】
第二天一大早,王耀去伊莲娜夫人家给伊万送还外套和帽子,刚一走出校门,他就听见有人在喊他。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去,见是曲先生抱着一摞书朝这边走过来。
眼看着曲先生的眼镜就要从脸上掉下来了,王耀急忙帮他扶了扶。曲先生向王耀道了谢,又接着道,“王耀同学,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一下。”
王耀连忙点点头,“先生您说。”
曲先生面带愁容地道,“伊莲娜夫人的腿脚不太好,之前我答应帮她买些新年用的东西,但最近我工作忙,实在没时间,麻烦你抽空去市场买点给伊莲娜夫人送去吧。”
这两天曲先生的确是忙得连轴转,他身体又不好,脸色明显的差,学校里也一直是伊万在做助教。王耀听后连忙答应:“没问题曲先生,您要是还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和濠镜帮忙,您先去忙自己的事。”
“没什么了,谢谢你啊。”曲先生再次向他道谢,然后匆匆忙忙抱着一摞书离开了,看起来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那天王耀也没课,就抱着衣服慢悠悠地溜达到了伊莲娜夫人家,结果他刚一到门口,就看到伊万从门里走出来,抬头的瞬间,目光正好和王耀对上。
伊万愣了一下,“王耀?”他喊的是他的中文名。
“呃,你去哪?”王耀有些尴尬地问他,说完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衣服,语气生硬地解释道,“我来还你东西的。”
“姑母让我给他买点新年用的物品。”伊万解释道,“正要出门。”
“正好,曲先生也拜托我给伊莲娜夫人买些,我们一起吧。”王耀指了指伊万身后的门,很自然地说道,“我先进去把你的东西放下?”
王耀说完这句就后悔了,他邀请别人邀请习惯了,忘了这个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个难办的主,他愿意和人家一起去集市,人家还不一定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呢。
毕竟……这只北极熊好像真的不太喜欢他。
哪知伊万犹豫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行。”
伊万出乎意料的应允让王耀怔了一下,他反应了大概有五六秒,才呆呆地发出一个“哦”字,然后说了句,“那你等我一下。”转身跑进屋了。
把大衣和帽子放下后,王耀跑出来找伊万,他看见他站在门口的雪地里,正盯着前面一根枯树枝子发呆,就从后面戳了戳他,“走吧走吧,别发呆了。”
十字街的集市规模已比前几年大了不少,现在路旁已经林立了很多杂货店和咖啡馆。由于马上就要过新年的缘故,街道的上方都挂满了彩色的旗帜和彩灯,灯不亮的时候,就像一颗颗小露珠般悬挂在一条条长长的电线上。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比平时多了一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王耀和伊万刚来到十字街,一个绿色装潢的店铺里就走出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妇女,向他们售卖挂在圣诞树上的装饰,她举着一个漂亮的盒子,里面花花绿绿的彩球让王耀一时看花了眼。
王耀不想买,但这妇女一直跟在他身后纠缠了好久,最后是伊万一边说着“我们不需要这个”一边把王耀拉走了。
没过一会儿,又有卖花的小孩缠上王耀,要他买一支送给喜欢的人,孩子长相可爱,声音也甜,王耀犹犹豫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最后也是伊万一边说着我们不需要一边把王耀拉走了。
伊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还是跟着我走吧,有人和你讲话,你就装作听不懂俄语。
完蛋了完蛋了,王耀心想,这下他更讨厌我了。
可他对这里真的太好奇了,王耀很少来莫斯科的集市,看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就非要凑上去看两眼,集市上的店主有不少是以前的贵族后裔,不断地向客人介绍着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古董名画,这些东西在中国和学校里都是看不到的。集市里还有一些旧书摊,旧书对王耀的吸引力可太大了,他一看见书就挪不动步子,最后也是伊万催促着把他拉走的。
王耀在那些摊子前面转来转去,这个看看那个也瞧瞧,最后逛着逛着,还是转到了卖食物的地方。
伊万问他,“你饿了?”
“有点儿。”王耀说,“中午我把面包给任勇洙了,他下午要去义务劳动,我让他多吃些。”
伊万像是感到有些意外地问他,“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别人?”
王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这样,濠镜也总是说我。”
伊万问他:“哪样?”
王耀回他道,“从前在老家,苦人见得多了,就起了同情之心。我自己有书读,就总想着那些无书可读的人怎么办。我自己有饭吃,就总想着那些无饭可吃的人怎么办。”
伊万紫色的眸子盯了王耀片刻,评价道,“过好自己的一生已是很难,你还总是挂念着别人的日子。”
“是啊,要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已是让人疲惫不堪。可总嫌自己不够累不够忙碌,还要去想别人过的好不好。”王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很傻,对吧?”
伊万看着他,安慰般地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结果他这个几乎可以算作没有的笑还没收回去,王耀忽然两手支住了他的脸颊。
伊万一愣,“你做什么?”
王耀黑色眼睛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伊万,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伊万一双紫色的眼睛懵懵地看着王耀,似乎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王耀问他,“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多笑笑?”
顿了顿,又问他,“还是说,你真的很讨厌我,只要看到我就一点也笑不出来?”
伊万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盯着王耀看,那双眼睛里的飞雪似乎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春雪融化后的一抹微风。
“我不讨厌你。”他这样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的?”
“你很在意吗?”伊万问他。
“我……”王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伊万问住了。
等等……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个问题,好像这在他的心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值得考虑的事情?是啊,王耀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他在意吗?他为什么要在意,又为什么这么在意?
他盯着伊万紫色的眼睛,过了五六秒才倔强地否认,“不,我不在意,你讨不讨厌我我一点也不在意,我……”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感觉一股无名火冒上了心头,也不知道这股火气是从哪里来的,像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在他心里点着了火把。他一下子把手拿开,破罐子破摔般地对伊万道,“算了,没事,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讨厌我也好喜欢我也好,无所谓,反正我对你也算不上喜欢,更不用说在意了。”
王耀说完,就转过身气鼓鼓地准备走掉,结果他刚走了一步,伊万忽然从他身后拉过他的胳膊,又把他拉了回来。
王耀回过头看伊万,俄国人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大雪中温热的呼吸。
“你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道。
伊万紫色的眸子里仿佛有凛冽的风雪,他看着王耀,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真的没有讨厌你。”
“……”王耀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他能说什么呢?他这火气都来得莫名其妙。其实,讨厌又如何,不讨厌又如何,他为什么会那么在乎?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他难以解答的难题。
人类最难看清楚的,就是人类自己的心。
王耀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地挣脱了伊万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再说什么都是往这点点火星上再加一把柴火。他说完这句话,就快速地转过身走开了,逃离的脚步飞快,像是怕伊万从后面追上。
走出去一段路,又自嘲地想,他在自作多情什么?伊万怎么可能来追他?
他整整一路都没敢回头看。
【陆】
那天回来以后,王耀心情烦闷得很,想找人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又不知道该找谁。就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从东边走到西边再走回来,不断重复同样的路程。楼上走得烦了就走到楼下,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旅莫支部的会议室。
他刚一走到门口,就看见王濠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脸色很差,整张脸都是黑的,像是积攒了极大的怒气。见他这样,王耀急忙走上前去询问他,“濠镜?你怎么了?被批评了?”
“嗯。”王濠镜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背后的门,“他们说我和隔壁朝鲜班的任小朝走得太近了。”
“啊?”王耀错愕地看着王濠镜,“那有什么,他们也太能捕风捉影了吧?”
王濠镜似乎对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特别的在意,走回宿舍的一路上都板着脸不说话。王耀见他这样,便好奇地问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批评,怎么看起来这么在意?不会是让他们说中了吧?”
王濠镜急忙否认,“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不高兴?”王耀问他,“之前你被批评讨论态度不认真都没这么郁闷过。”
王濠镜严肃着脸说,“我就是觉得他们无中生有,没有的事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不正当的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会议室说道,“我和任小朝就是普通好朋友,小朝俄语不好,我帮着她学习功课,怎么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什么不正当关系了?”
“知道知道,你听着就行了,别往心里去。”王耀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毕竟支部负责人能决定我们的去留,正面和他起冲突半点好处都没有。”
说完他沉默了三秒钟,又很八卦地问他,“你和小朝真的没有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纯洁得很。”王濠镜强调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莫斯科的目的。”
“是,是,上火车的前一天你就和我说了,来莫斯科看看红色的故乡,看看传说中的赤都,把革命的种子带回中国,为中国人的幸福奉献自己的一生也在所不惜……”王耀还没说完,王濠镜就急忙阻止了他,“行了哥你别说了,当面重复这些话我好难为情。”
“你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哥,你知道我的志向就行了。”王濠镜声音郑重地告诉王耀,“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事。再说了,小朝是朝鲜人,我们在这里完成学业都是要回国的,她回她的朝鲜,我回我的中国,我会那么想不开吗?”
“这倒是。”王耀点点头。
接着,王濠镜又叹着气抱怨了一些支部的问题,王耀看似在听着,心思却渐渐飞走了。
刚刚濠镜的话忽然让他意识到,自己明年就要毕业了,到时候他也会回中国,到时他就不能继续和“向日葵”在图书馆的纸笔里交流了……
回国之后可以给他写信啊,他心里有另外一个人说。
可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又有一个声音说道。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王耀知道,只要他在图书馆里守上一天,自然就能看到那个在本子上帮他订正翻译的人是谁。可是他不愿意那么做,他觉得那样是在欺骗向日葵,是一种不光明正大的行为。
“都已经在纸上聊了半年多了,马上过新年了,我提出一个见面的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当他晚上再次从书柜的隐秘角落拿出他们交流的本子时,他这样自言自语道。
他慢吞吞地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里面是向日葵新写的留言:
“我很认同你对平民学校的看法。你知道吗?爬得越高的人,他往上看就越容易,往下看就越难。但如果我们能往下看的话,就能看到有无数的人民群众积攒着力量,那是能够创造历史的力量!我希望他们能像我们一样用这力量向上攀爬,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像你一样,虽然身在高处,仍不忘往下看看,把他们都从深渊里拉上来。”
王耀看着这段话,咬着笔头,思考许久,在纸上“刷刷”地写起回复的留言:
“因为历史是群众创造的,而不是单个的英雄。在我的认知里,最热爱我们祖国的,不是那些卖国求荣,鱼肉百姓的军阀,也不是那些压榨我们同胞的资本家……我所看到的,最热爱国家的人,是无产者们。在帝国主义无情地残害我的同胞时,是无产者们勇敢地站出来和他们对抗,明明他们才是一无所有、穷困潦倒的人……”
一提起广大的中国人,王耀就刹不住车,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张纸,结尾后精神振奋地把本子放了回去,期待明天向日葵能从这段话里体会到他激动的心情。
直到他回到宿舍,才想起来他竟忘记在本子里询问一下见面的事了——他看到向日葵的留言后太激动了,心里有一堆话要说,已经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算了,他心想,以后再说吧。
那段时间,王耀和向日葵一直在交流工人运动的问题,一聊起这个问题,王耀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不断地往外冒,有时能在本子上写两三面纸论述他对国内工人运动的看法。向日葵对工人运动也有很多自己的见解,他向王耀介绍了俄国和法国的工人运动史,并指出了一些国内工运产生的问题:
“等你们回国以后,一定要抓紧时间展开工人的思想活动,要知道,他们被压迫得越严重,力量就越强大。更何况中国的工人们现在不仅仅是被资本家们压迫,他们还受着军阀、帝国主义的多重压迫。”
他还指出,一定要当心党内的右派分子,尤其是国共合作以后,这种思想要极为注意。前阵子曲先生和他聊天时也说起过这个问题,国共合作以后,党内就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虽然他们远在莫斯科,远离中央,但曲先生经常与国内组织联系,倒也能听到一些风声。
“嗯,我会注意的。”王耀这样在本子上写道。
写完后,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三秒,想写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一见。”犹豫了半天,最终也没有写下去。
回国,回国,王耀看着向日葵用俄语写的这个词,心里百味陈杂。再过两天就是新年,新年一过,马上就是毕业的日子了。三年,他已经在这个美丽的北国之城待了三年的时间了,他对赤都已经寄托了太多的感情,他舍不得这所学校,舍不得老师,舍不得他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们,也舍不得向日葵……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到时候一定要写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纪念这个城市。
这种略有些悲伤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一整天王耀都有点沉默寡言的,王濠镜以为他又没吃饱,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餐馆买点吃的,王耀摇摇头,“没事,这两天有点累。”
“晚上又饿醒了?”王濠镜很是担心地问。
王耀“噗嗤”一声笑出声,濠镜总是担心他有没有吃饱,“没有没有,最近伙食还行。”
“那就好。”王濠镜点点头,顿了片刻,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哥,你记不记得我们前一届学生刚来的时候都吃不饱,有个学生把胃都饿出病来了,你要是饿的话千万别逞强啊,我饭量少,你可以吃我的。”
“行了行了,你能少到哪去?”王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多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吧。”
走廊里走了几步,王濠镜被支部的人叫去搬书了,王耀本来也想去,但那同学说剩下的书不多,就不麻烦王耀了,王濠镜估计还是觉得王耀没吃饱饭,也不让他去,匆匆忙忙地跟着那同学走了。
王耀看着王濠镜和那同学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后才慢慢转过身,结果一回头就差点撞在一个人怀里。
王耀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竟然是伊万。
自从上次去集市买完东西回家后,王耀再没和伊万单独说过话。平时教授上完课伊万就走了,这阵子也没去伊莲娜夫人家,两个人能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会儿突然又见面了,气氛颇有些尴尬。
王耀摸了摸自己险些被撞到的额头,憋出一句应该不会出错的话:“早上好。”
“马上中午了。”伊万提醒他。
“差不多。”王耀稀里糊涂地回道。
他一看到伊万,大脑就像是卡壳了一样,平时小组讨论的时候滔滔不绝讲话的那张嘴,此时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就呆站在那里,然后看见伊万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递给王耀。
王耀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那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一块完整的白面包。
虽然苏联实行新政策后经济有所复苏,但白面包还是很珍贵的东西,尤其是一块完整的白面包。王耀看看那面包,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伊万,见伊万扬了扬眉毛,没什么表情地解释道,“我吃不上。”
“我不要。”王耀很干脆了当地拒绝了他。
伊万大概是没想到王耀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忙道,“我是真的吃不上,你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王耀建议他,“你留着明天吃。”
“明天有新的。”
“你故意气我是吧?”每天只能啃黑面包的王耀没好气地说道。
王耀的表情似乎把伊万逗乐了,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拿过王耀的手把面包袋子放上去,“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废话那么多。”说完他抓着王耀的手,把他的五根手指握起来,转过身朝前面走去了。
走了两步,王耀在后面叫住他:
“伊万。”
“嗯?”伊万回头,“怎么了?”
王耀皱着眉头,话在心里轮转了千遍,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伊万正过身来看他,脸上还有半分笑意没有褪去,“我哪里奇怪了?”
自上次一起去集市买东西以后,他的笑容好像的确多了起来。
“你到底讨不讨厌我?”王耀问他。
如果说伊万不讨厌他,为什么刚来时总是对别人笑脸盈盈,对他就是冷漠不语?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从来都不与他说话?可是,如果说伊万讨厌他的话,又为什么在大雪夜给他帽子和大衣,为什么和他一起逛集市,为什么在打听到他总是饿之后给他送来面包?
他真的是看不懂他了。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王耀的眼睛告诉他:“之前在集市我就和你说了,我不讨厌你。”
“刚来东大的时候,”王耀问他,“你不讨厌我吗?”
伊万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那为什么刚来东大的时候,你对我是那样的态度?”王耀问他,“如果你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我勉强认为你就是那样的性格,可是为什么你只躲着我一人,只不和我一人说话?”
伊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冬日的寒风在窗外呼啸,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踏着停不下的脚步,来来回回如同虚幻的影子。而站在这里的两个人似乎静止了时间,就那么互相看着对方,等一个意料之中或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伊万忽然问他,“新年过后,你就要回国了吧?”
王耀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没错,怎么了?”
“那我讨不讨厌你,很重要吗?”伊万问他,“反正你回国以后,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联系了。”
“你……”
王耀听了这话,只感觉心中那团火又噌噌地冒了上来,气得要拿面包袋子去打他,结果伊万悠然自得地转过身,面包袋子正好打在他的背上,不痛不痒。
“对,一点也不重要,你和我连朋友都算不上,我那么在乎你的想法干什么?”王耀气呼呼地喊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真是个……”
伊万回头,故作好奇地问他,“真是个什么?”
“白目的北极熊!”王耀毫无攻击性地骂道。
意料之中,这句话没有对北极熊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倒是逗乐了他。他往上拉了拉围巾,转过身,笑着快步离开了。
【柒】
伊万这满不在乎的态度简直要把王耀气坏了,敢情他天天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自作多情的感觉——那只北极熊说的倒也没错,他还有半年就回国了,伊万•布拉金斯基讨不讨厌他,又有什么紧要的?
他那么在意他的看法做什么!他是谁啊?
直到当天晚上他打开本子的时候,这股火气还在肚子里反复烧灼他的神经,连翻本子的声音都哗啦啦地发泄着他的恼火。
他把本子翻到末尾,看见向日葵又在本子里留了很多的话。
这半年以来,两个人互相留的言越来越多,有时都感觉一天一次的交流不够用了。
“唉,”他自言自语道,“还是向日葵好,不像那个布拉金斯基,只会惹我生气。”
说完想了想,他这个时候想布拉金斯基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于是赶紧敲敲自己的脑袋,低下头看向日葵的留言了。
除了继续讨论革命问题,向日葵也在本子里说了一些最近有趣的事,比如新年马上就要到了,前几日还在十字街看到了雪堆出来的严寒老人和雪姑娘。“这是你在莫斯科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吧?”向日葵问他,“可一定要过得开心哦。”
话的内容是高兴的,可王耀读着读着,竟读出了一丝伤感。
王耀拿着笔,“刷刷刷”地开始写回复向日葵的话,暖色的灯光下是他黑色的笔一笔一划走出来的痕迹。夜晚的图书馆静谧到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而这世界又那么的小,小到只有那薄薄一张纸的距离。
“不要再提醒我回国这件事啦。”王耀半开玩笑地写道,“根本就不想想起来。希望回国以后我们还能通信。”
写完这句话,王耀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将本子收起来,像是收藏起一个珍贵的宝物一般。
就在他准备开始翻译俄文书的时候,忽然听到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听见声音,王耀急忙起身,结果因为动作略有些慌张,导致椅子发出了声音。他紧张地扶住椅子,接着就看见楼梯口的方向走上来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灯,把原本昏暗的图书馆二楼照得一片明亮。
王耀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党支部的同学们。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支部的主要负责人,也是王耀小组的组长李杰,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小组的成员,他们走上来看见王耀,都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一样。
王耀有些无措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李杰,“组长?你,你怎么来了……”
“有人和我说你熬夜学习俄语,我还不信。”李杰低头看了看王耀放在桌子上的俄语书,又抬头看王耀,“刚才和其他小组成员拟订下次会议的内容,走到图书馆旁边看见这里有灯光,就上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在这里。”
“我……”王耀想解释,但话还没出口,李杰身后的佟曜升就接上了李杰的话,“王耀同学,你这种情况可要不得啊。我们来莫斯科学习,主要是为了在革命斗争的环境中培养作为组织革命的能力,你这种行为是小资产阶级的行为,怎么还背着我们偷偷补习俄文呢?”
“很多书都是俄文的……”王耀张口想继续说话,却再一次被李杰打断了,“王耀同学,你在我们旅莫支部里也是个非常优秀的积极分子,支部里的同学也都很喜欢你,这些陋习你可千万别染上。我们以后都是要回国带领无产阶级革命的,你不注重在革命斗争中锻炼自己,反而钻研这些没用的文学书籍,以后怎么和工农大众走到一起去?”
“我……”
“这样吧,”李杰对他提议道,“你今晚上写个检查,明天交给我。支部会议上你向大家解释解释这件事,承认个错误,我就当没有这件事了。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有这些时间你完全可以带领小组同学进行谈话活动啊。”
为什么要写检查?他又没有做错任何事,“等一下,李杰,”王耀想为自己解释一下,“如果你觉得我的行为有不妥的地方,我觉得还是应该召集支部成员一起来商讨一下,因为我没觉得我做的事有什么问题。”
李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大概是没想到对王耀竟然敢用支部成员来压他,“难道你指望支部里的‘反对派’*替你说话?”他的声音也高了一个分贝,“别傻了王耀,我这是在替你考……”
李杰话还没说完,王耀的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这么晚了,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这突然冒出的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王耀,因为那声音就是从他身后传出来的,吓得他差点没站稳,但后面的人一下子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
王耀回过头去,当他看到身后人是谁时,双眼因为惊讶而放大:
“伊万?你怎么在这儿?”
这只北极熊怎么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身边?
看到伊万,那几个学生的嚣张气焰立刻灭了下去,完全不似刚才面对王耀时的那种高高在上。毕竟伊万是他们的助教,还经常给中国班的学生们答疑解惑,在学生们的心里和老师也没有什么区别。
“王耀上课打瞌睡被我罚来翻译俄文,怎么这里这么多人,你们来给王耀送吃的?”伊万的声音很是疑惑。
王耀听见他编造的假话,抬头看看他,小熊的双眼里写满了真诚,要不是当事人就是王耀本人,他差点就信了伊万的胡说八道。
“啊?”那几个支部的同学听到伊万的说辞,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王耀居然是被罚过来的。
李杰反应最快,和几个人对了个眼神后,急忙向伊万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先生,刚才我们散会晚了,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这里灯光亮着,就上来看了看……”
“没事没事。”伊万冲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这几天王耀同学上课总打瞌睡,你们旅莫支部好歹也教育教育他,都回去吧。”
听了这话,那几个同学还没动,王耀就已经低下头开始收拾桌子了,结果他刚拿起书本,手腕就一下子被伊万抓住了。
王耀抬头看他,“你干嘛?”
伊万紫色的眼睛略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我让他们走,没让你走。”
“啊?”王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北极熊又要做什么?
“那我们先走了啊,”支部的同学们也识时务,急忙冲王耀和伊万摆了摆手,“王耀同学,你抓紧时间翻译,早点回去,明天认真听讲啊。”李杰还不忘嘱咐一句,说完,就带着几个同学跑下楼梯了。
窗外冬日的大风呼啸着,图书馆的二楼又恢复了寂静。
王耀对抓着他手腕的伊万道,“你松手。”
“哦。”伊万乖乖地把手松开了。
“你可真会编故事。”王耀看他一眼,低下头收拾桌子上的书本,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你怎么在这儿?”
“和他们一样。”伊万冲着楼梯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见这里有灯光,就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王耀问他,“我都没听见声音。”
“风最大的时候,”伊万耸了耸肩,“我正好上来躲躲风。”
“哦,那你在这儿躲着吧,我要回去了。”王耀一边说着一边把书放到了书架上。
“不翻译俄文书了吗?”伊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耀,没有挪开过。王耀则是看左看右,就是不去看伊万,“不翻译了,回去睡觉。”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在这儿,所以才想离开的吧?”伊万问他。
王耀放书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伊万一眼,没好气地道,“想的真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困了。”
伊万看着他笑了一下,王耀误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要走,结果刚走一步,伊万忽然叫住他,“哎你等等。”
王耀停了步子,回头看他,“怎么了?”
伊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头发散了。”
王耀闻言,忙伸手去摸摸自己的头发,发现脑袋后面的头绳竟然松了,一半的头发都散了下来。他忙从肩上拿下布包,左右看看准备找个地方挂上,腾出手来整理头发。
伊万见他到处找挂包的地方,便走上前朝他招了招手,“我帮你吧。”
还没等王耀有什么表示,伊万就已经走到他身后,一手拿过他的头发,一手扯下松散的头绳,一圈一圈地给他将头发绑起来。
他一抓起他的头发,王耀就不敢动了,只能僵直地站在前面,斜着眼睛瞄见旁边书柜上的影子。伊万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扯着他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蹭到王耀的脖子,指尖是温暖的,不是王耀想象中那样冷冰冰的。
一圈,两圈,三圈,王耀看着影子不说话,伊万也沉默,于是这里只剩下窗外风的声音击打着窗户,而这屋里却温暖又安静到让人昏昏欲睡,伊万的气息整个笼罩在王耀的身后,像是一双翅膀护住了他,把那些风雪交加都挡在了外面。
雪夜的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灯光,还是他心里的亮光,昏昏沉沉打在这方静谧的天地中,咚咚咚,是风声,是鼓声,还是脉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王耀心上的鼓点中,每一下都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也不知道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多长时间,最后被伊万的一声“好了”打破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道,“我给你扎好了,你看还行吧?”
王耀眨眨眼睛,好像这会儿魂才回来一样,他回头想看看伊万,却在回头的一瞬间感觉眼前有些眩晕,差点没站稳,忙扶住了一边的书柜。
伊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步跨过来握住王耀的胳膊,“你没事吧?”
王耀摇了摇头,“没事没事。”他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到刚才的眩晕是因为缺氧——刚才伊万给他扎辫子的时候,他竟然连大气也不敢出。
伊万见他似乎不太舒服,便轻声问道,“外面风冷,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
王耀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伊万。不知道为何,在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些恼火的心情又控制不住地冒上来了。奇怪啊,一见到伊万,他的情绪就像是失控了一样,再也找不到折中点,不是大喜就是大悲,好似被下了什么蛊一样。
明明伊万说的是一句关心的话,此时此刻却变成刀子,刺进王耀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王耀开口道,明明是怒气冲冲的话,说出来却又带了点委屈,“先前你对别人都好,偏偏对我冷淡,处处躲着我。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你却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眼前,你是不是太闲了?小朝的俄语不好,要不你去帮她补习补习俄语?”
王耀连珠带炮一顿控诉,像是把小北极熊问愣了,紫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王耀,半天没说一句话。
见他这样,王耀本来恼火的情绪忽地就灭了大半。
他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伊万才低着声音问他,“你现在不想看到我吗?”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让王耀瞬间没了冲他发脾气的气焰。
“也,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不是你先不想看到我的?”王耀又反问他,这本来是句生气的话,但王耀说出来后它的威慑力折了大半。
是啊,他在心里想,他从来没有不想看见伊万,可这只北极熊却总是让他生气。
其实,让他极为不愿意承认的是,他真的很在意很在意伊万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但这家伙满不在乎的样子真的让他忍不住恼怒,明明平时几乎不生气的王耀,情绪却总是被这只北极熊牵着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空气中沉默了好久之后,伊万才慢吞吞地道,“我有的时候觉得,认识你,还不如从来都不认识你。”
“什么?”伊万这句话来得莫名,王耀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就像……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为什么他们非要告诉我他们死在战场上的消息。瞒着我不好吗?就像……”
他抬起头看向王耀,紫色的眼睛里逐渐填满了冰冷的风雪:
“你就当不认识我,不好吗?”
伊万的话让王耀不知所措地愣住了,这是伊万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了。
“就算我天天忍不住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当看不见我,也当不认识我,不行吗?”伊万苦涩地笑了一下,在灯光的映衬下让人有些心疼,“不要和我说话,不要回应我,就当作……不认识我吧。”
伊万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本子。
看到他拿出的那本本子,王耀屏住了呼吸——那是他和向日葵的本子。
“等一下,你拿那个做什么……”王耀见他拿出了那本本子,上前一步就要去抢,结果伊万后退一步,快速地躲过了王耀。
王耀还想去夺,但伊万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其实,我是来帮‘向日葵’捎一句话的。”
王耀只感觉这句话像一记闪电一样打在他心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伊万,声音都激动地抖了起来,“你……你认识他?”
伊万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让我告诉你,新年那天晚上,他在红场等你。”
【捌】
新年夜,他们是一起去伊莲娜夫人家里过的。
当天晚上,伊莲娜夫人家里难得的热闹,曲先生、王耀、王濠镜、任小朝和任勇洙都去了,伊莲娜夫人做了一桌子的菜,还请来两位音乐系的学生为他们演奏音乐。两位学生也是留学生,来自越南,新年夜不知道去哪里,伊莲娜夫人就把他们邀请来自己家了。
自图书馆那晚以后,伊万又回到了处处躲着王耀的状态,即使迎面碰上,两个人也不说话。这种状态让王耀心里难受极了,可他又倔强地不愿意承认伊万的冷落让他难受了,他为什么要因为伊万的态度难受?是他自己说的,就当做不认识他!
新年这天晚上也不例外,虽然伊万就坐在他对面,但两个人谁也不理谁,一晚上都没有说话,像是视网膜自动把对方过滤掉了一样。
到了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王耀站起身,对伊莲娜夫人和曲先生道,“我今晚上和人在红场有约,我先离开一会儿,等会儿就回来。”
“外面冷。”王濠镜嘱咐他,“你多穿一点。”
“嗯。”王耀点点头,从椅子上拿了自己的布包,“反正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刚准备走,伊万忽然在后面问他,“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王耀一边看他一边把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眼睛里塞满了疑惑,“你去做什么?”
“雪大,怕你迷路。”伊万说了一个一看就是瞎编出来的理由。王耀对他这个理由很是无奈,“你还是待在家里吧,我是个成年人,不会迷路。”说完,他就背着布包出门了。
新年这天的夜晚,莫斯科又下起了雪,但今晚无风,雪花很温柔地在五光十色的新年夜飘落,红场附近的彩色灯光照亮了夜空,到处都挂着彩色的旗子,连路过的汽车上也挂满了彩灯。红场上有很多人在跳舞、表演杂技、唱歌,远远就能感受到热闹的气氛。有人在广场上不断地撒着彩纸和花瓣,也有人扮成严寒老人和雪姑娘的样子,拉着路过的小孩玩游戏。
王耀把自己的脖子往围巾里面缩了缩,一边往手上哈着气一边绕着人群慢慢地走。他来了吗?他一边四处看一边心想,伊万告诉他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已经到时间了,哪一个人是他呢?
王耀搓了搓手,从布袋里把他们交流用的本子拿出来,用一枚小卡子别在大一的口袋上。
他想,向日葵看见这本本子,应该就能认出我来了吧。
圣瓦西里大教堂彩色的屋顶如同一块块甜甜的蛋糕一般镶嵌在紫蓝色的夜幕中,因为有烟花,它在夜晚看起来也那样的色彩缤纷,广场上已经积起了雪,有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也有孩子进行着雪天的必备活动——堆雪人,他们把落在地上的彩带和花瓣捡起来装饰雪人,又给它围上围巾,看起来可爱极了。
王耀盯着那胖胖的雪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伊万——入冬之后,就没见他把围巾拿下来过。
关键是那围巾也太旧了,他每次看到那条围巾,总想着回国之前要给他织一条新的。
他看着那雪人发了一会儿呆,忽地反应过来,他今天是来找向日葵的,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伊万了!
他又在热闹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既没找到和他同样拿着本子的人,也没有人来找他。他把手放在口袋里,一边踢着地上的雪一边想,难道向日葵失约了吗?
刚刚赴约的期待和激动也在这慢悠悠的雪花之中消磨了大半,他有些难过地看着那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心中有个声音失望地问,向日葵,你怎么还不来呢?还是说你来了,却没有找到我……
他心里有点难受,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一辆马车“哒哒”地驶了过来,那马车速度极快,当王耀听见驾驶马车的人高喊道:“喂快躲开!”的时候,他已经要和那马车撞上了。
就在他即将要被马车撞倒的时候,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下子把他拉开了。
他借着那惯性回过身去,却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就一头栽进了那人的怀里。
脑袋上面传来伊万的声音:“我就是把你拉开了而已,没必要这么投怀送抱吧……”
听见这个声音,王耀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
“伊万?你怎么还是跟来了?”他又出现了!这家伙果然是在跟踪他吧?
“幸好我跟来了。”伊万的声音里充斥着对王耀不注意自身安全的不满,“你能不能看着点路?”
“知道了知道了。”王耀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心脏还在那里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差点被马车撞倒,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伊万。
为了平复这心跳,王耀急忙开始转移话题,“对了,你来的正好,我找不到他人了,你认识他,你快帮我一起找找他在哪。”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别在口袋上的本子,“你看,我都把信物挂在这儿了。”
伊万看他把本子挂在外面,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样看着好傻。”
“还不是为了能让他认出我?”王耀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吧?”
“知道知道。”伊万连连点头。
“那就快帮我找找。”王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顿了顿,又好奇地问,“对了,他有同你提起过我吗?”
“嗯?”伊万止住笑,紫色的眸子被彩灯映得亮晶晶的,“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想知道他怎么看我的。”
伊万把手指抵在下巴上,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道,“对他来说,你是很重要的人,是他最在乎的人,也是他最不想要失去的人。”
王耀的眸子动了动,原来他在向日葵的心里这么重要吗?“他……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嗯。”伊万肯定地点了点头。
“向日葵是一个很害怕失去的人,因为他从小失去过太多次,也受到了太多次的伤害。由于这些伤害,他开始封闭自己,虽然每天也会微笑着对待别人,但他的心是冷的,怎么暖也温暖不过来。”
王耀错愕地看着伊万,“怎么会……”他以为的向日葵应该是个非常温暖的人,因为他的文字充斥着春天一般的气息,还有那红色的灵魂,那颗红色的心……
他没想到向日葵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自从你出现以后,他感觉自己被冰封住的心又活了起来,你通过文字,让他找回了自己的温暖。因为你会陪着他,你也懂他,懂他的文字,懂他的灵魂,懂他的一切。”
“所以在他心里,你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他关心则乱,一想到你们往后有一日一定会离别,便悲伤到不能自已。”
王耀愣愣地看着伊万,不知道为什么,伊万口中的这个人,让他有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
“他害怕,害怕他会受不了你们的分别,所以他在现实生活中刻意避开你,他想和你做陌生人,他想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就像他曾经根本就不想知道,他的养父母战死沙场的消息……”
“等等,”话都已经说到这儿,王耀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了,他呼吸急促地打断了伊万的话,“等一下伊万,你这是在说谁?”
但伊万没有理会王耀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发现要和你做陌生人太难了,他总是忍不住地关心你、帮助你,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你身边。甚至于,他违背自己当初‘绝不见面’的原则,忍不住于新年的这天晚上,出现在你面前……”
“伊万……”王耀瞪大了眼睛看他,心中的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你……”
但他刚说出这一个字,身后就传来了教堂的钟声,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同时在大教堂的上空升起。王耀被烟花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只见红色,绿色,黄色,五彩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在飘落的大雪中绽放 ,照亮了整个天空,与陆地上的彩灯交相辉映。
在这红彤彤金灿灿的流光之中,身后的伊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王耀。”
王耀听见声音,再次回过头去。
他一回头,就看见伊万伸出手,递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他和“向日葵”交流的那本本子,和王耀带在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和向日葵相认的信物。
烟花在雪花之中绽放,在这见证了北国几个世纪春天与冬雪的广场上,彩带与花瓣在伊万的周身零落,他紫色的眼睛就像是埋下了千万的星辰,这灯火通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原来它们都在他的眼睛里,都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眼睛里。
亦或是,他该称呼他为——
伊万的发间刚好落了一片玫瑰花瓣,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好像在用这鲜艳的色彩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他说:
“我就是向日葵。”
—未完待续—
*《火星报》第一期报头引用了俄国十二月党人回答普希金向他们致敬的一首诗歌:“试看星星之火,已战燎燃之焰。”
*指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及二•七惨案。
*中国留苏学生旅莫支部中坚持以学习为重的“反对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