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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25
Completed:
2022-12-25
Words:
122,274
Chapters:
5/5
Comments:
6
Kudos: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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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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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2

【露中】胡桃夹子

Summary:

旧文搬运
1959-1980,苏联援华时期
苏联专家x北大教授
有原创人物,但不占据主要剧情
本文全部虚构,与真实人物事件地点无关!

Chapter Text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壹】

  王耀和伊万的初遇,也许,或许,应该是在老关家的阁楼上。

  那天王耀骑着自行车去老关家还书。北京的夏末,蝉鸣还未绝,自行车丁玲当啷地穿过南锣鼓巷的胡同,伴着王耀随口小声哼起的曲,留了一串音符在长长的街坊里。傍晚时分,小孩子们也都跑出来了,小姑娘跳橡皮筋儿,男孩子踢球。如果有认识王耀的小孩儿,就会在他路过的时候喊一声,“看!是王叔叔,他是不是又在唱那个什么桃什么夹子!”

  王耀以前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看的第一部芭蕾舞剧就是胡桃夹子,也是那部芭蕾舞剧引起了他对音乐的兴趣。虽然他大学和研究生学的都是中文,但他从来没有把对音乐的喜爱放下。他住在后海那边,暑假的时候就会来南锣鼓巷给孩子们讲故事,什么胡桃夹子,天鹅湖,唐吉诃德,都给孩子们讲个了遍,所以南锣鼓巷的孩子们都认识他,也都喜欢他。

  经过一个四合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姑娘看到他,兴高采烈地问,“王叔叔,你去哪呀?”

  王耀也没停,笑着回答她,“我去关叔叔家。”

  老关叫关长顺,是王耀小时候的玩伴,小时候王耀住在东北乡下,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老关是他们家一个仆人的儿子。虽地位不同,可王耀一直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后来战争年代两个人分开了,再见面的时候,王耀是北大的中文系教授,而老关在北京一个工厂当上了副厂长,还娶了一个苏联妻子冬妮娅,据说是抗战时候认识的。

  老关住在帽儿胡同那边一栋带阁楼的居民宅里,自行车骑两步就到了。王耀进院子的时候,听见他家阁楼上似乎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是《雪球花》,悠扬的乐曲声远远传来,给夏末的傍晚增添一丝优雅的装饰。

  王耀听着那声音,心里奇怪起来,老关又不会拉手风琴,难道是冬妮娅?

  正这么想着,不知哪儿刮来一阵风,把旁边满堂红的紫红花瓣刮了他一身。王耀连忙把落在身上的花瓣往下扫了扫,然后就朝着老关家过去了。

  老关家占着北院和西院。王耀进去的时候,发现老关和冬妮娅都在厨房里做饭,谁也没去拉手风琴。看见王耀来了,冬妮娅很高兴,忙请他坐下,小安娜跑着过来要王叔叔抱,王耀就笑着抱了抱她。

  老关因为和王耀太熟络了,所以没那么客气,趁着端菜的时候出来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说,“得了,借着还书的理由又来蹭饭吃是吧。”

  王耀对老关这没事就喜欢损他的性子也见怪不怪了,反正又不能把他赶出去,于是笑呵呵地回道,“我家也没人,懒得做饭了。”

  顿了顿,又指了指天花板问道,“谁在阁楼上拉手风琴呢?”

  冬妮娅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茶一边回他,“哦,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王耀愣了一下,随后老关的声音伴随着炸面的滋啦滋啦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昨天厂里来了一位苏联专家,你说巧不巧,刚好是冬妮娅的弟弟,冬妮娅知道后就让他来我家住两天,今天刚过来。”老关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萝卜丝儿倒进锅里,“哎你别闲着,帮我喂个鱼呗。”

  王耀也不是第一次帮老关喂鱼了,没说什么,拿了鱼食就走过去了。阳台上摆了个玻璃水缸,里面五条游来游去的小金鱼。别说,老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的,这小鱼养得倒是仔细,旁边还压了张小纸条,细致地标着喂食的时间。

  喂鱼是个消磨时间的活儿,王耀一边往鱼缸里一点一点洒鱼食,一边扬声对老关道,“你这光养鱼也太没意思了,改天我从我家里给你搬筒牡丹来。”

  老关听了立刻拒绝,“别了,那玩意儿太娇贵了,你大少爷能养的起牡丹,我可养不起。”

  王耀“噗嗤”一声笑出来,带些埋怨地说道,“我都三十多了还大少爷呢。来北京混了快十年了改不了你在老家那毛病,没事就拿大少爷这称呼来揶揄我。”

  “嗬,三十多。出去说你是刚大学毕业的都有人信。”老关一边拿菜铲子炒着菜一边道。冬妮娅把盘子接过来放到桌子上,对着王耀招呼道,“别喂啦,等着让长顺自己喂,你饿了吧,过来吃一点。”

  王耀笑着摇摇头,“吃人家手短,我帮着喂个鱼,无可厚非。”

  阁楼上手风琴的声音萦绕在整个住宅,王耀一边浇着花一边跟着旋律哼起来。那本来是首俄罗斯风格十足的小调歌曲,结果王耀因为刚在外面听完戏,哼出来的腔也带了股京戏的味儿,咿咿呀呀不伦不类的就唱出来了。厨房里的老关听见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别哼了别哼了,你那是唱苏联歌还是唱戏呢。”

  老关不说还好,一说王耀还和他卯上劲儿了,更加重了京戏唱腔,直接把好好的一首《雪球花》唱成了京剧,旋律节奏都不对了,一顿乱唱。老关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收到了侮辱,他拿手捂住耳朵,呲牙咧嘴地说了句,“行了行了都走板*了。”,然后转身躲进了厨房,逃命一样,留下冬妮娅在旁边抱着小安娜“咯咯”直笑。

  王耀正汉洋混搭唱得起劲呢,天台上的旋律突然一变,换成另外一首曲子了。

  王耀仔细一听,天台上的独奏者竟转而拉起了《花之圆舞曲》。

  听到熟悉的旋律,王耀心里一动。胡桃夹子里的这个选段他听过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段音乐用手风琴独奏出来,而且能听出来,阁楼上这位演奏家是个拉手风琴的好手,虽然只有一种乐器,但仍能从那轻盈华丽的旋律中听出众仙女优雅曼妙的舞姿,在童话世界中旋转舞蹈。

  他正认真听着,老关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老王老王,发什么呆呢鱼食都撒出来了!”

  老关的声音把王耀从音乐中拉回了现实,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听那手风琴的声音听出神了,竟把鱼食都给撒出来了。只见老关匆匆忙忙走过来,把有些愣神的王耀拉到桌子旁边,然后自己开始收拾,“唉我来我来,你吃东西去吧。”

  老关以为他是饿了,但他自己知道不是,“我能上阁楼看看吗?”王耀问道。

  老关回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的要求颇为奇怪。但他没拒绝,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然后对他道,“去吧,阁楼有人,没锁门。”

  王耀点点头,转身上阁楼了。

  这阁楼建得还算宽敞,天窗开得很大,傍晚的阳光全都透过那窗户洒进来,像胡桃夹子里的小仙子一样,带着闪着金光的粉末落满了木制的地板上。王耀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木箱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苏联人,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手风琴,灵巧的手指弹出的音符充溢了整个温暖的空间。他有一头漂亮的白金色头发,在傍晚柔和的阳光下闪着朦朦胧胧的色彩,双眼低垂着,而那热情洋溢的乐曲,正是从这里传来。

  王耀看呆了,这简直是幅俄罗斯油画。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上来了,苏联人抬起头往王耀这里看了看,露出一双澄澈的紫色眼睛。但他没有停下演奏,只是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就继续垂下双眼,将心灵交给乐器了。

  王耀不想打扰他,于是小心翼翼地走到阁楼中间,在对面的一个木箱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聆听。

  那是王耀第一次觉得北京城傍晚的阳光那么刺眼,可是又那么温暖和柔和,因为苏联人白金色的头发太耀眼了,可是金仙子勾勒出的脸庞的线条又是那么温柔。到最后王耀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听音乐还是在看人了,因为人和音乐和乐器和这里的阳光这里的木制地板还有那些旋转舞蹈着的金仙子已经融为一体了,变成一条金色的河流,直接流进了王耀的心里。

  最后,苏联人演奏完了,音乐停止,王耀却感觉自己还没从胡桃夹子的梦里醒来。

  王耀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用俄语道,“您演奏的太好听了。”

  “谢谢。”苏联人礼貌地说道,随后带点困惑地问道,“您是?”

  “哦,我是关长顺的朋友,我叫王耀。”王耀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打扰到演奏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本来没想上来打扰您的,但我很喜欢胡桃夹子,听到您在演奏花之圆舞曲,我就忍不住上来听了。”

  伊万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没有打扰我,而且 ,您俄语说得很好。”

  “我大学的时候和俄语老师学过。”王耀解释道,当时他是为了看懂一些俄罗斯音乐的著作,所以专门去学了俄语,“听说您是冬妮娅的弟弟。”

  “是的,冬妮娅是我姐姐。”苏联人点了点头,“我叫伊万。”

  说完,他突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您这里……”

  “嗯?”王耀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见他指着自己的头发,便也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样东西,王耀拿下来一看,发现竟然是片满堂红花瓣。

  ——定然是刚才在院子里落上的,老关和冬妮娅居然都没注意。

  这时候老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老王老王,下来吃饭啦,把伊万也叫下来!”接着又听见冬妮娅用俄语说道,“伊万,下来吧,吃饭了。”

  王耀冲着楼下喊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回头看向伊万。只见伊万也站起来了,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微笑着朝王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耀看到他这个举动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了。

  估计因为是伊万第一天来,老关家这顿晚餐做得很丰盛,既有中国菜,也有在冬妮娅的指导下做的俄罗斯菜。餐桌上老关靠着冬妮娅的翻译和伊万聊了一些工厂里的事情,王耀在旁边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在人多的时候高谈阔论的人,所以就一直低头吃菜,专注于吃吃喝喝,一顿饭下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但在聆听的过程中,他也了解了一些伊万的事情,这个苏联来的年轻专家异常的认真,对翻译和厂内的情况也做了一些了解,还让老关和他说了说厂里工人们的具体情况和能力水平,除此之外,他很少说一些其他娱乐上的东西。王耀一边听一边想,这个人简直就是把工作搬到餐桌上来了。

  那天王耀离开的时候,伊万和老关、冬妮娅一起把他送到院门口。安娜在楼下吵着要王耀下次来的时候给她带花之圆舞曲的乐谱,因为他想和伊万学手风琴。王耀有些无奈地答应了小姑娘的要求,他抬头看了伊万一眼,伊万也在看着他笑。

  “伊万叔叔很忙的。”王耀答应后,用中文对小姑娘说道,“不要总是劳烦他。”

  结果安娜竟然用俄语回应他,“没关系,他答应我了!”

  王耀被她给逗笑了,他知道安娜是故意说给伊万听的,小孩子就是这么直来直去。他见他们几人穿的都不多,夏末夜里又凉,便匆忙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贰】

  第二天王耀要去附近一所中学演讲,所以早早地就骑着自行车就出门了。那天天气很好,风在行人耳边轻柔地吹过,清晨的阳光在什刹海上投下耀眼的波光粼粼。当他哼着胡桃夹子进行曲穿过南锣鼓巷路过老关家时,却突然看到伊万和安娜就在院子门口,而伊万似乎刚准备骑自行车。

  王耀停下自行车,转头用俄语对着安娜喊道,“安娜,你让伊万舅舅送你上学啊。”

  两个人听见声音,都朝这边看过来。安娜看见是王耀,便兴奋地朝他招手,动作是小孩子特有的夸张,“是王叔叔,王叔叔早!”

  王耀把自行车靠在树边,把包里的乐谱拿出来,朝安娜走过去,“乐谱我给你带过来了。”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王叔叔!”

  王耀把乐谱放到安娜的书包里,一边放一边用中文对安娜道,“怎么是伊万舅舅送你上学?”

  安娜这次也用中文回应他,颇有些说悄悄话的味道,“是我让伊万舅舅送我的!我同学看到是苏联来的专家送我,肯定都羡慕死了!所以我今天去的早,因为伊万舅舅还要和爸爸去厂里。”

  王耀抬头看了伊万一眼,因为听不懂中文,所以伊万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王耀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看安娜,小声地说道,“伊万舅舅很忙的,你不要总是麻烦他,这样,正好叔叔今天要去你们学校旁边的中学,我送你去吧,好不好?”

  “唔……”安娜有些摇摆不定,她转头看了看伊万,又看了看王耀,咬着嘴唇权衡利弊。最后她大概是觉得让整个南锣鼓巷的小孩儿都喜欢得不得了的王教授送去上学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呀!”

  王耀笑着摸了摸安娜的头,“那你和伊万舅舅说说吧。”

  小姑娘就回头用俄语告诉伊万不用送她了,并且极为懂事地和伊万说,“舅舅,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你快和爸爸去工厂吧。”

  伊万大概是猜测到刚才王耀对安娜说了什么了,点了点头,向王耀投来感激的目光。然后在王耀准备带着安娜去学校的时候,伊万对他说了句,“谢谢。”

  王耀没想到伊万会为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道谢,他回过头,站在摇摇晃晃的树影里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谢,安娜也算是我的小侄女。”

  伊万又问道,“听说您在大学里教中文?”

  王耀本来就要骑上自行车走了,听到伊万的话又停下来看他,“嗯?是的。我是教古代文学的。”王耀点了点头道,随后他意识到伊万恐怕是想学中文,但是不好意思开口,便又道,“哦,您要是想学中文,我倒是可以帮忙。冬妮娅身体不好,老关那人他自己中文都说不利索。我平时经常来老关家,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和我说,毕竟您也是来帮助我们的。”

  一边的安娜听见他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王叔叔,你怎么这么说爸爸呀哈哈哈。”

  伊万又感激地道,“谢谢您了。”

  王耀载着安娜去学校的时候,安娜在他身后问他,“王叔叔,舅舅为什么要和你学中文啊?我听爸爸说,工厂里有给舅舅配备翻译啊?”

  王耀一边斟酌着言语一边对她说,“因为舅舅非常的认真,他要了解爸爸厂里的工人,需要更多的去交流和讨论,所以为了减少障碍,就去学习中文。这样他们交流起来困难就少很多了。”

  安娜惊道,“哇,舅舅这么认真,我要向他学习。”

  “对啊。”王耀笑着对小姑娘说道,“你和舅舅一样努力学习,以后就会和舅舅一样厉害。”

  那天王耀在中学里待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安娜放学。平时安娜都是自己回家的,今天刚巧碰上,他就顺便把安娜送回去了。到老关家的时候,老关和伊万都还没回来,冬妮娅便对王耀道,“昨天长顺说找你有事,准备今天去你家找你,正好你来了,要不在这里等一等?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王耀还没说话,安娜先拍起手来了,“好啊好啊,我要王叔叔看着我写作业。”

  冬妮娅刮了刮安娜的鼻子,“你知道要学多少本领才够资格让王叔叔看着写作业吗?王叔叔的学生可都是非常厉害的人呢。”

  安娜笑嘻嘻地一边挥舞着手比划一边道,“我好好学习,以后我会比爸爸妈妈,比王叔叔,比舅舅都厉害,然后我就去爸爸的工厂里上班,生产好多好多机器,中国就像苏联一样厉害啦。”

  小孩子的话把两个大人都逗笑了。

  王耀进来以后冬妮娅开始做晚饭。王耀想到冬妮娅因为战争的原因身体一直不好,便道你别做了,我来都来了晚饭我做吧,便把冬妮娅推出了厨房。

  在上海上学的时候,王耀经常自己做菜吃。那个时候他住在舅舅家,后来舅舅去世了,他渐渐的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王耀就这样在上海孤零零地过完了大学四年,后来考研究生到了北京,仍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舅舅在上海和北京都有房子,他就在舅舅以前的房子里住。房子大,他小,孤孤单单的,日子就开始不好好过了,早午饭在学校里吃,晚饭就吃一顿没一顿的。毕竟家里也没人,做个饭也没意思。

  所以老关虽然嘴上说他蹭饭,其实心里倒挺喜欢王耀去他家吃完饭的。老关这人整天瞎操心,就惦记着老朋友晚上一个人在家孤单。

  等到王耀把菜做好,天已经黑了。老关和伊万这个时候才回来。老关回来后和冬妮娅解释:因为是新厂,刚建不久,老关也是刚调过来的,所以下班以后又在厂里开了个会,和各个车间、领导以及苏联专家熟悉交流一下。本来那个会也不长,结果开完以后伊万还坚持要把今天指导过的事情再和同志们说一下,这时间一拖就拖到现在了。

  老关一边和冬妮娅说着话,一边走到餐桌前,当他看到桌子上的菜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王亲自下厨了?”

  王耀瞥了他一眼,拉着旁边的伊万坐下,“冬妮娅做的。”

  冬妮娅眨了眨眼睛,笑着说,“王教授又开玩笑了。”说完也拉着老关坐下了,“对了长顺,你不是说你有事要和王耀商量吗?所以王耀来的时候我就把他留下了。”

  “哦。”经冬妮娅一提醒,老关才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一拍手,转头对王耀道,“老王啊,这儿也没外人我就直接和你说了,我还真有个事要麻烦你。你看我们现在厂里吧,不是从外面调过来的就是新聘来的,水平也都参差不齐的,有的懂俄语,有的不懂俄语。你看伊万同志每天过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也挺辛苦的,晚上还怕他们不明白加班到这个点,所以我想请你没事儿的时候给我们厂里不会俄语的人教教俄语……”

  伊万听不懂中文,只能听见老关似乎是说到了他的名字,有些迷茫地看着老关。而王耀安静地听完后,则是皮笑肉不笑地瞪着老关道,“你又看上我这廉价劳动力了是吧?”

  老关向他保证,“我也跟着你学俄语,下班以后你来我家吃饭,我绝对顿顿给你做好吃的。”

  王耀思考良久,想来北大和老关他们厂距离也不是太远*,没课的时候确实可以去给厂里的人教教俄语,没什么麻烦的,而且还能蹭顿饭吃,于是便点了点头,“也行,不过你得给我腾出个教室来,我还需要黑板。”

  “没问题没问题。”老关一听王耀答应了,急忙连连保证,“下个星期你什么时候能来?”

  王耀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课表,他没课的时候并不多,但还是有些时间的,“周二周四下午应该可以。”

  “好好好,太好了,我明天和我们厂长说一声。”听王耀这么一说,老关开心得简直都要拍手了。见老关那么开心,王耀的心情也跟着老朋友晴朗起来,“你可得带着你们厂里的同志们好好学,俄语可不简单。”

  “有你教没有学不会的。”老关很诚挚地说道。这不带一丝奉承的话把刚准备好好吃饭的王耀又逗笑了。随后老关又是不停地和王耀道谢,倒弄得王耀对着老朋友不好意思起来了。

  商量完事,几个人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对面三口其乐融融,让王耀莫名感觉自己和伊万有点多余。正沉默无声地扒拉着饭,一旁的伊万忽然转头悄悄地问他,“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王耀这才想起来,旁边的苏联人方才稀里糊涂地听完了一顿中文对话,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于是他侧过头凑到伊万耳边说,“下周二我去你们厂里教俄语。”

  伊万听了一愣,“关副厂长让你去的?”

  王耀心想自己虽然在大学里学了点俄语,但毕业以后也很多年没用过了,有些地方恐怕还得伊万帮帮忙,尤其是术语方面,于是又小声道,“嗯,老关让我去的。等会儿吃完饭,你能把你做笔记的本子给我看看吗?我想看看你们技术上的术语。”

  “可以啊。”伊万点点头,同意了。

【叁】

  晚饭后,伊万进了屋子收拾他那一大堆的材料,王耀帮着老关和冬妮娅洗完了碗,又被安娜软磨硬泡地看着她写了一会儿作业,到了差不多七点半的时候,才匆匆忙忙去伊万的屋子里找他。

  伊万住的屋子在西院,王耀一进屋,就听见伊万桌子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声势浩大的音乐,声音虽然不大,但那波澜壮阔却是音量所抵挡不住的。伊万就坐在书桌前,桌子上堆了一堆的俄文资料,而他正拿着钢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伊万看见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指了指书桌旁的床,“你坐下吧。”说完又低头写东西了,完全没有要再理他的意思。受到冷落的王耀抻着脖子瞄了他的本子一眼,发现他似乎是在计算公式,一下子就理解他了。怪不得分不出心思搭理我呢,王耀想起学校里那些数学系物理系的教员们,在他们计算公式的时候打扰他们,那简直就是找死。

  于是王耀就乖乖地坐到书桌旁,安安静静地等伊万把那个公式算完。

  收音机里的音乐充斥着屋子里的每一处空间,那激励人心的旋律时而急促时而缓和,时而激动时而平稳,此起彼伏,犹如大江大河波涛汹涌间又有细水长流,竟让王耀莫名地想到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在胜利的前夕奋不顾身,愈战愈勇。

  这好像是一首卫国战争时期的音乐,王耀想起来,他以前听过。

  等到伊万算完了公式,抬起头来对他说了句“抱歉”后,王耀转头看向播放音乐的留声机问道,“这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吗?”

  听到王耀认出了曲子,伊万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听过?我以为在中国听过这首乐曲的人很少。”

  王耀也是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的,“我在大学的时候很喜欢音乐,虽然我不是这个专业的。”说起自己的爱好,王耀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音乐方面他充其量只是爱好而已,“而且你们国家有很多优秀而伟大的音乐作品,我都很喜欢。”

  “比如说胡桃夹子?”伊万大概是想起了阁楼上的初遇,试探性地问道。

  听他提起胡桃夹子,王耀点了点头,“我以前在上海上大学,观看的第一部芭蕾舞剧就是胡桃夹子。里面的音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花之圆舞曲。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对音乐感兴趣了。”

  伊万的语气意外里掺杂了些许的惊喜,“真巧,我也很喜欢音乐,但和你一样,我也不是这个专业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喜欢音乐的理由和你不一样。”

  王耀有些好奇地问,“你是因为什么?”

  伊万却故意和他卖了个关子,“我下次再告诉你吧。”说完,他把刚才计算公式的那本本子递到了王耀面前,“你刚才不是问我要笔记吗,你看吧,有哪个词不认识你可以问我。”

  “谢谢。”王耀道了谢,接过本子翻开看。翻了两页,他开始感叹这位苏联来的朋友真的是仔细过头了,他竟然在每一个重点旁边都标注了相应的图示,旁边还用小字写出了对此还有疑惑的同志的名字,然后在下面又重新用更简单易懂的语言又写了一遍。本子的反面还记录了工厂里各车间部门的简单情况和人员名字,另外又补充了其他的一些细心的记录,让生活一向不拘小节的王耀叹为观止。

  王耀一边翻本子一边问道,“你记得好详细,这是你的习惯吗?”

  伊万的表情有些苦恼,“我在苏联的时候,无论是大学还是工作岗位上从来不这样记笔记,太累了。但我被派到中国来,我想认真对待这份工作,好好帮助中国。”

  王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就开口说了句,“谢谢你。”

  王耀低头开始试着翻译本子里的笔记,他发现虽然自己这么多年没用俄语,但还没怎么退步,大部分都是能翻译出来的。有好几个词汇他都很惊奇自己居然还没忘。他试着把自己对一些专业词汇的理解讲给伊万听,伊万就在旁边听着,不时对他指正一下。

  然而这看似有效的学习方法真正的实施起来却并不是那么顺利,当收音机里播放完《第七交响曲》后开始播放另外一首曲子时,刚刚还认真看笔记的王耀突然开口,“这首是《女武神》*,我也很喜欢。”

  伊万紫色的眸子里有些惊喜,“你连瓦格纳也听过?”

  于是两个人又就这首乐曲和瓦格纳聊了起来,聊了没一会儿发现跑题了,赶紧回到学习词汇的工作上面。学了还没多久,收音机里又开始播放《第五交响曲》,王耀和伊万的话题就又开始朝着音乐的方向跑偏。于是乎,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基本就是这样度过的,两个人在音乐和俄语单词里跳来跳去,但谁也没想把收音机关上。

  到最后,当收音机里响起《糖果仙子之舞》时,还没等王耀报出名字,伊万就抢先一步拿着三角尺打了本子一下,一边憋着笑一边说,“不许说了,看笔记。”

  王耀明显也憋着笑,但他快憋不住了,“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几乎是抖着声音保证道,然后低下头去,努力地将视线停留在本子上。

  两个人故意绷着脸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笔记,然后同时看着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是伊万和安娜把他送到院门口的。安娜用俄语喊着王叔叔你有时间还来我家做菜好吗?你做的菜太好吃了。王耀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好,我会经常来的。至于伊万,他送了王耀一个录音带。

  王耀接过录音带,有些疑惑地看着伊万,伊万耸了耸肩,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不用担心,我出国的时候带了好几个。”

  王耀笑了一下,对伊万开玩笑道,“我是你的话,我会说这是我唯一的一个。”然后他把录音带收好,“谢谢你。”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南锣鼓巷里的四合院都关了门,只有他一个人的自行车丁玲当啷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寂静胡同。月色如水,照出街上的人影,他一路哼着歌,将一串串音符留在了夜色下的北京城里。

  直到回到家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哼了一路《雪球花》。那是他和伊万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用手风琴拉的乐曲。

【肆】

  周二的时候,王耀记得老关的嘱托,下午课上完后,就骑自行车去了老关厂里,结果遭到了老关全体同事大张旗鼓花里胡哨的欢迎,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老关张罗着搞的。王耀本来想的是自己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结果老关这一弄,让他也颇为无语,瞪了眼在人群中欢呼雀跃不停鼓掌的老关,拿着书本进了给他准备好的教室。

  厂里的同志都是等到下班以后自愿过来学的。第一节课老关没来,在另外一个教室里和伊万交流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其他一些相关的男同志也去了,所以第一节课坐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女同志。她们学得异常认真,不仅专业术语,连日常用语也要来问问他,让王耀不禁感慨,果真“妇女能顶半边天”。

  不过,之后几节课里,有两三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举动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有个叫许兰的姑娘在空闲的时间不停地和他搭讪,问东问西的,甚至还要问问他谈婚论嫁了没有。另外还有一个叫付芸的小姑娘,疯了一样的学习俄语,仿佛要把俄语书都吃了,那疯狂劲儿估计苏秦孙敬再世都自愧不如。

  在厂里教俄语的时候,王耀也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比如有个叫佟飞的同志,每次都坐在付芸同志的旁边,即使付芸同志有意要躲着他,他还是不停地跟着她。佟飞同志学俄语非常认真,经常被王耀表扬,每次被表扬的时候佟飞都会偷偷地去看付芸,但付芸却不去看他。

  这太明显了,但凡明白人都能看出来有猫腻。不过王耀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他有点搞不懂佟飞同志的想法。付芸同志明摆着是不喜欢他,干嘛还要整天黏着人家呢?

  上了两个星期之后,第四个周周二的下午,教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他在黑板上写完今天要学的单词,一回头,猛地被第一排坐着的一位“苏联学生”的浅金头发晃了眼。

  王耀有点惊异地看着伊万,俄语差点都没说利索,“你怎么过来了?”

  伊万摊了摊手,“他们听俄语,我听中文。”

  “我看你是来监督我的吧。”王耀对他开玩笑道。不过他也并不怎么介意伊万在这里,多一个人而已,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什么影响。

  然而直到中间休息,学生可以提问题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事情确实因为伊万的到来而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说,平时一贯向他提问最多的付芸同志,今天居然拿着本子去请教伊万•布拉金斯基了,而佟飞同志也拿着本子凑到他们两人旁边,三个人凑在一起,场景看起来相当滑稽。

  当然,许兰同志没变,她还是会过来找王耀搭讪。

  这下王耀可搞明白了,怪不得付芸同志一直对佟飞同志的一往情深爱搭不理的,原来那颗心早就飞苏联人那里去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老关说晚上要回原厂开个会,所以早早的就走了。等到下课了,同志们都散了,王耀就对伊万道,“正好,就剩咱俩了,之前几天谢谢你,一直在帮我梳理专业术语,帮了我不少忙,晚上我请你吃个饭吧。”

  伊万想了想,强调道,“你们中国人总说‘有借有还’,我帮你复习俄语,你教我中文,扯平了。所以请我就不必了,但一起吃饭可以。”

  “行行行。”王耀把包背上,“走吧。”

  因为是王耀提出的邀请,所以两个人来到了一家俄罗斯餐馆。这家餐馆地方不大,装修得却很精致漂亮,前台旁边有一个小舞池,舞台上有两个表演者,一个在拉手风琴,另一个人负责唱歌。

  因为没吃过正式的俄罗斯菜,王耀也不懂,就把点菜大权交给了伊万。按照俄国人的习惯,伊万就先点了两份红菜汤。等到服务人员把红菜汤端上来了,伊万就一边把王耀的那碗红菜汤端到王耀面前一边问道,“他演奏的这首曲子,你能听出来是什么吗?”

  王耀道了谢,然后回道,“这是胡桃夹子里的中国舞曲。”

  伊万感慨道,“你的耳朵真的很灵,它被手风琴演奏出来已经面目全非了。”

  “但旋律没有变啊,”王耀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且这首曲子我听过太多次了。”胡桃夹子里的乐曲王耀太熟悉了,就算是演奏者错了一个和弦他都能听出来,即使他不是音乐专业的。

  随后服务员又上了几道菜,因为都是些沙拉之类的菜肴,王耀下意识的想去找筷子,结果想起来自己是在俄式餐厅,便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就算是在上海住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不习惯洋餐馆的刀叉。

  伊万见他刚才好像要找什么,好奇地询问,知道缘由后,也没笑话他,很认真地转头询问服务员有没有筷子。服务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两人一眼,过了一会儿,把一双筷子送上来了。

  王耀忙和伊万道谢,伊万笑着摇摇头说没事,你们中国人习惯用筷子,我知道。王耀感到很不好意思,为了缓解尴尬,开始胡乱找起话题来,“对了,你上次和我说你喜欢音乐的原因和我不一样,”他突然想起来伊万上次给他卖的关子,顺势就提起来了,“你说你下次告诉我,现在你要不要和我说说?”

  伊万本来在笑,听见王耀这么问,渐渐收住了笑意。

  也不知为何,偏偏此时,演奏者也换了一首情绪比较缓慢悠长的音乐演奏。演唱者也开工了,清澈的歌声传来,洋溢布置精巧的大厅,将这里的气氛带到了一片沉思的谷地。

  伊万一边慢吞吞地往面包上抹鱼子酱,一边沉着声音道,“这个……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是在列宁格勒,我差不多七八岁吧。”伊万抹完了鱼子酱,然后把它放到了王耀的盘子里,大概是为了照顾没怎么吃过俄餐的中国人,“那时候列宁格勒在打仗,我父母都是军人,他们去前线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王耀回忆了一下,同一时间,中国在抗日战争,而他正在上海读中学。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德国鬼子是欺负祖国的坏人,所以我也吵着要去前线杀敌人,但姐姐比我懂事,她为了保护我受尽了苦难,因为我总想跑出去——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也不怕死。”伊万说到这儿摇着头笑了笑,自嘲一样,王耀却从他的笑里读出了一丝苦涩,“当时我们在避难所听广播,广播里就在放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我和姐姐抱在一起,听得泪流满面。”

  “我爸爸是播音员,他的声音总是伴随着这首音乐出现,所以一听到这首乐曲,我总感觉下一秒我就能听到爸爸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连语气里都透露着一丝忧伤,“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音乐了,因为正是那些音符陪我们所有人度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伊万说着,抬起头看王耀,回忆过后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惆怅,“我虽和父母见面不多,但他们在我心中永远伟大。”

  王耀直起身正色道,“他们对全世界人民都是伟大的。”

  伊万冲他笑了笑,低下头去,将盘子里的鱼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王耀回忆,那个时候他在上海,在读中学,但当时他们哪还有什么心思读书呢?所有的学校都被激烈的抗日爱国思想笼罩着,“当时我在上海,”王耀低头用勺子搅着汤,“和你一样,那时候我没有参军,但我和我同学组成了一个抗日文学社,每天趁着课余时间写很多的文章投到报社去。而且我们还翻译了很多外国报纸分享给同学们看,很多都是报道卫国战争的。”

  伊万转头看他,眼睛又恢复了神采,“你做了我没能做成的事情。”

  “我?”王耀转头看他,语气里有些疑惑,“你也喜欢写文章吗?”

  “不,我想要德国鬼子的命。”

  王耀看着他,疑惑不解地笑出声,“我没杀过人。”

  “你的文章激励前线战士们的斗志,他们都可以要了敌人的命。”伊万解释道,眼睛里像是有星光在闪烁,“高尔基也做过相似的事情,你也是个很伟大的人。”他不带丝毫奉承地说道。

  这样直白的夸奖让王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当时在学校里,都是被那种氛围笼罩着的。而且,从莫斯科、列宁格勒和斯大林格勒传来的消息也无时无刻不在激励着我们。”顿了顿,他话中有话地道,“我们都一样伟大。”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恰好演奏者开始演奏的音乐也不是那么欢快,导致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凝重了。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压抑,伊万突然放下了刀叉,转头对王耀道,“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花之圆舞曲。”

  “嗯。”王耀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去给你拉一首。”伊万冲他笑笑,还没等王耀回应,他就已经起身,走到台上和那个手风琴演奏者交涉了。王耀坐在桌子前怔怔地看着伊万,那位演奏者会俄语,了解伊万的小要求后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把手风琴交给了伊万。

  伊万接过手风琴,坐了下来,他正好是面冲着王耀坐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王耀突然注意到他和伊万似乎都是爱笑的人。以前老关说王耀乐观,吃了再大的亏受了再大的苦也能一笑了之,伊万也是,总是面带微笑,总是那么柔和。

  熟悉的乐曲从伊万的手指间旋转着飞了出来,童话里的仙子再次舞蹈起来,裙摆随着动作旋转。王耀听过很多次这首曲子,看过很多次这场表演,但伊万的手风琴独奏和他以前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乐器的改变,他觉得哪里都不一样。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傍晚的阁楼上。金仙子,木地板,傍晚的阳光,黄昏的晚霞 ,油画里拉着手风琴的俄罗斯青年,和轻盈灵动的乐曲。他想到了克拉拉,想到了胡桃夹子,教父给了克拉拉一个胡桃夹子,那他的胡桃夹子呢?王耀心想,他应该也有一个胡桃夹子的。

  曾经,他也幻想过自己能有一个胡桃夹子。

  那天晚上,伊万送他回家。王耀家在后海,他们就绕到后海公园里走了走。夜晚的后海公园偶有几对情侣出来散散步,路灯零零星星,倒不如看天上的星星来得澄明。因为是夏末,走在水边有些凉风,王耀的步子就有些快,伊万见他走的快,便问道,“你家里有人在等你吗?走得那么快?”

  王耀摇了摇头,“没有,我从中学开始就一直一个人住了。”其实那时候在上海的房子里还有个刘妈,刘妈勤快又善解人意,但后来王耀觉得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就给了刘妈一笔钱,让她去别家了。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

  王耀理所当然地道,“我习惯了。”

  伊万思考片刻,然后问他,“那你晚上都做什么事情?除了去关副厂长家吃饭?”

  做什么事情?他没什么事情可做,无非就是看看书,写写文章,浇浇花喂喂鱼,自己和自己下盘棋罢了,老关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二十出头的模样,过着六十多岁的日子。可是老人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又清净又自在。他也不爱和别人谈天说地,大学里的教授们都有两三个知心朋友,他只有老关。

  “没什么事做。”王耀抬头看他,“你要上我家做客吗?我可是连饭都懒得做。”

  “……不是。”伊万似乎是在斟酌言语。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道,“下次你来上课,晚上没事的话,可不可以带我随便逛逛?”

  “嗯?”王耀抬头看他,眼里带了点惊奇,他以为伊万只要和相关人员说一下,就会有人带他去的。但他想了想,最终没有询问他,而是应道,“你要去哪里逛?北京城可以逛的地方太多了。”

  “哪里都行,随便转转。”

  “好啊。”王耀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王耀喜欢北京,他也乐得带外国朋友感受一下北京的风土人情,“那星期四的时候,和老关说一声,不去他家了,我带你去前门大街那边转转,那里人多,繁华。”

  “好。”伊万点点头,“星期四下午我去找你。”

【伍】

  前门大街这地方,论热闹,绝对是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了。当王耀和伊万一路从工厂走到这儿的时候,晚霞的余晖已经被紫色吞没大半,有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在路边踢毽子,想必是附近哪个店铺里老板的孩子。卖糖葫芦儿的、卖柿子饼的、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吆喝着在人群里穿梭而过,街边的馄饨小铺热气腾腾。一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信差骑着自行车喊着“借过借过”,丁玲当啷地穿过大街,好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气象。

  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从两个人身边经过,王耀回过头去,指着插满了糖球的稻草架子问伊万,“你吃过那个吗?那个叫冰糖葫芦。”

  伊万摇了摇头。

  王耀就去买了两个糖葫芦,走回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了伊万,“我以为安娜带着你吃过,安娜就喜欢吃这个东西。”

  伊万接过来,转而问他,“那你喜欢吃吗?”

  王耀愣了一下,没想到伊万会问他的喜好,“我?我还好,我在东北和上海的时候都没怎么吃过这个东西,”顿了顿,他又道,“之前刚到北京的时候,觉得新鲜,所以有时候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就会买一串,后来才发现——”

  王耀说到这儿,故意拖了个长腔,伊万眨了眨眼睛,满脸的好奇。

  “发现是给小孩子吃的!”

  王耀说完,突然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一下子塞到了伊万的手里,然后后退两步,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伊万看着王耀一脸的无奈,“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好吧,我怎么就变成小孩子了。”说着他走上前,把刚才被硬塞过来的糖葫芦递给了王耀。王耀一边笑着一边接过来,平复了一下自己的笑意,对着哭笑不得的苏联人道,“大不了多少?我长你五六岁是有了吧。”说完他指了指伊万手里的糖葫芦串儿,“快吃吧,这个是会化的。”

  那天还算幸运,两个人拿到的糖葫芦都很甜。以前王耀拿到过酸的,差点没把他的牙酸倒。吃完了糖葫芦串儿,王耀又去买了糖炒栗子,找了路边一个能坐的地方剥栗子皮。伊万不会剥,王耀就教他,结果教了半天都学不会,不是劲儿太小了剥不开,就是劲儿太大了把整个栗子都掰碎了。没办法,王耀就只好自己剥了然后给伊万吃。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东北和上海都没吃过这种糖炒栗子,刚到北京的时候,我也不会剥,”王耀一边低头剥着栗子,一边对伊万说道,“但我没你那么幸运,我不会剥,也没人替我剥,老关他不喜欢吃。偏偏我还是个馋嘴的,我就这么练啊练啊,练了好长时间,终于把这功夫练成了。”

  说完,他把一个栗子递到伊万嘴边。

  伊万没吃,他盯着王耀的手,“你手红了。”

  “剥栗子剥的,正常。”

  “我不吃了。”

  “你心疼我的手啊?”

  伊万用手拿过栗子,“不是,我在想我能不能发明一种剥栗子的机器。”

  你看看,文科生和理科生思考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不一样,王耀怎么就没想过要发明这样一种机器呢?“那可太好了伊万同志,”听他这么说 ,王耀把空空的纸袋子叠好,然后站起了身,“你千万一定要发明出来,造福全中国爱吃糖炒栗子的老百姓。”

  在前街逛了一会儿,路过了好几个挑着担子走过去的小贩,王耀就指着那些小贩对伊万道,“你看,他们不一样的小贩手里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小贩在胡同里走,四合院里的人只要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来了。”

  伊万就按照王耀的说明观察了一阵,果然不同的商贩手里的“乐器”都不一样,“好神奇。”伊万作为一个音乐爱好者评价道,“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是不是可以演奏一出交响乐?”

  王耀也觉得这建议不错,但就是没人给他们谱个曲子。他虽然喜欢音乐,可也没有本事写出这种大俗之中有大雅的音乐作品,“在我们这儿,艺术要到民间去找。”王耀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家茶楼,茶楼门口,有个戴着瓜皮帽的老人正低头拉着二胡,那乐曲气势恢宏,明快欢腾,正是刘天华的《光明行》。

  伊万看见街头拉二胡的老人,就停下来听。王耀也不走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前门大街上听二胡曲。听完后,两个人分别给了演奏者钱。

  等到走远后,王耀对伊万说,“其实我也会拉二胡,但没有刚才那位拉得好。”

  伊万却是眼睛一亮,自觉忽视了后半句,“那你有机会可以给我演奏二胡听吗?”

  王耀的二胡是爸爸的二胡,爸爸小时候教他的,放在东北老家了。后来在上海学了一段时间钢琴,那洋玩意儿也没跟着他来北京,“我家没有二胡。”王耀说道,“而且我很多年都没碰过了。”

  “这样啊。”伊万像是觉得有些可惜。

  两个人随后又去九龙斋喝了碗酸梅汤,出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街上的热闹也渐渐开始散去了。出来时王耀看到旁边有个推车的小贩,捏面人的。那捏面人的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蓝底橙花的褂子,一双手纤细灵巧,左捏一下,右捏一下,轻轻松松,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面人儿就出来了。

  伊万似乎是被那些精巧逼真的面人儿吸引了,虽然站得远,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面人儿看,满脸都写着好奇。王耀见他盯着那面人儿摊看,便对他道,“我看那摊主很快就要收摊了,要不你去买一个。”

  伊万却道,“我也想做一个。”

  王耀似乎是觉得有些神奇,他抬头看了伊万一眼,然后点头道,“好啊,我们过去问问。”然后就拉着伊万走到摊子前,向那摊主问道,“姑娘,我们可以自己捏一个吗?”

  那姑娘抬头看了跟两人一眼,然后道,“可以,工具都在那里,自己拿吧。”

  付了钱后,王耀拉着伊万走到摊子的后面,“这些面都是特殊的面,很长时间也不会发霉掉色的。”王耀一边向伊万解释一边指了指摊子上那一排样品,“你要捏个什么?”

  伊万思考了一下,然后颇为认真地说道,“我想捏个胡桃夹子。”

  “什么?”王耀忍不住笑出声,“胡桃夹子,什么样的胡桃夹子,这样的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做出嘴巴的形状,抬起手装作要咬伊万的样子。伊万歪了歪头笑着躲开,然后道,“做个公仔胡桃夹子,像个小人儿那样的。”

  “行。”王耀点了点头,然后把伊万推到了前面,“你来做吧,我在旁边看着。”

  接下来,就是一阵漫长的教学时间。王耀感叹,没想到在讲台上大谈特谈唐诗宋词的北大王教授竟然会有一天在前门大街指导一个苏联人怎么捏面人儿,而且还是捏一个奇奇怪怪的“胡桃夹子”:“你先找一块肉色的,这个颜色,团圆,对,把它插到木棍上,这是头,然后找衣服,你要做什么颜色的衣服?红色的?那你找个红颜色的……揪下来一块,搓条……”王耀在旁边一边演示着一边指导着伊万,看着他把头和身子做了出来。有意思的是,剥不好栗子的伊万,面人儿居然捏得还可以。

  好不容易做出了公仔胡桃夹子的形状,最后要点眼睛了,王耀让伊万先拿牙签戳两个洞,找好位置后再捏眼睛。结果伊万拿着牙签,迟迟不敢下手。王耀估计他是怕戳坏了,就把手伸到下面去,一手跟伊万的左手握在一起,另一只手拿着伊万的右手,朝面人儿的脸上点过去,“你不用害怕,反正就是戳个洞,戳小一点,这样就算是戳坏了也看不出来……”

  王耀帮他戳好了点,然后抬头去看伊万。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他和伊万不知不觉离得都这么近了,再差一点就要鼻子碰鼻子了。

  偏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伊万也一下子把脸转过来了,两个人就这么在灯火阑珊的集市,五颜六色的面人儿摊前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王耀几乎是受到惊吓一般一下子把脸转过去了,“那个,就这样,你捏眼睛吧。”他话差点没说利索,只感觉对视的一瞬间心脏好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跳动频率,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来了。反观身边的伊万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异样,他“哦”了一声 然后去拿黑色的面团了。

  捏完眼睛后,这个“胡桃夹子”就算是捏好了。他们向摊主道了谢,就离开了摊子。离开摊子后,伊万一直拿着他捏的面人儿看,王耀看他仔细研究的模样,真怕他下一秒突然像老关一样冒出来一句,“老王,我真是个天才。”

  但伊万没那么说,他一边走一边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把面人儿递给了王耀。

  王耀一愣,“干嘛?”

  “给你了。”

  “给我?”王耀疑惑不解地指着自己。

  伊万笑着和他开玩笑,“给你胡桃夹子,晚上说不定能梦见我。”

  王耀知道他是开玩笑,却还是因为他这句话而让心脏“砰砰砰”地乱跳了起来,他接过面人儿,故作平静地笑着问道,“我梦见你干什么,我要做梦,就梦见满桌子好吃的。”

  “啊?”伊万笑着问道,“你不想梦见我啊?”

  王耀垂下眸子看看面人,然后又抬头看伊万,笑里是意味不明的情绪,“舞剧里,胡桃夹子变成了爱人,那是因为克拉拉渴望爱情。我渴望好吃的,不行吗?”

  “行行行。”伊万被他的歪理逗笑了,“祝你晚上在梦里吃个够。”

  后来两个人又在街上随便走了走,就准备回家了。伊万只在老关家住了两天,之后又回中关村那边的宾馆了,宾馆离北京大学很近,但他执意把王耀送回了家。

  到门口的时候,王耀让他等一下,然后跑进去,找了一张唱片给伊万拿了出来。

  “是二胡曲,我没用过收音机,你那里有留声机吗?”

  伊万点了点头,“我有。谢谢,我太喜欢了。”

  “算是‘胡桃夹子’和上次录音带的回礼吧,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王耀笑着说道,然后对他挥挥手,“谢谢你把我送回来。回见。”

  伊万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桌子上有本《仙女座星云》,这是苏联最近才有的书,在中国不太能见到。伊万看到那本书有些好奇,“这本书你从哪买的?”

  “苏联的朋友送的。”

  “你还有其他的苏联朋友?”伊万抬起头看他,好像王耀只有他一个苏联朋友才是正常的一样。王耀听出来他话里的情绪,却还是故意说道,“我们学校也有苏联来的教授,讲马列主义的。”其实那位教授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同为中文系的教授,赠书表示友好罢了。

  伊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接道,“这我也能讲。”

  “给谁讲?”王耀被他逗笑了,“给那些学生吗?善良点吧伊万同志,你还不如给我讲。”

  “好啊。”伊万点点头,顺水推舟道,“等我明天去你们学校单独给你讲。”

  王耀一把把他推出去,笑道,“走吧走吧,再见。”伊万就冲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王耀听见他走的时候似乎是在哼一首歌,他站在门口盯着看伊万离开的背影,月色照着人,人映出影子,渐渐融入一片夜色之中。王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门口站了那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伊万了,他才转身回屋。

  然后他认出来了,伊万刚才离开时哼的歌,是《雪球花》。

【陆】

  之后几个星期,王耀又带伊万去了琉璃厂和隆福寺的旧书市场,吃了东安市场的小吃,去茶楼里一边听着京韵大鼓一边吃茶。当王耀发现伊万询问茶楼里的服务生这里有没有糖包时,王耀想起了之前自己在俄式餐馆里要筷子的场景,不禁有点“风水轮流转”的宿命感。

  等到服务生走后,王耀悄悄问伊万,“你喜欢吃甜?”

  伊万犹豫片刻,然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结果三十多岁的教授倒高兴起来,“好巧,我也是。”

  周五下午,王耀从学校里出来,刚想骑自行车回家,就看见街对面老关拿着文件夹也朝这边走。老关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什么情绪都在脸上暴露无遗,王耀见他脸上喜气洋洋的,便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喊,“老关老关!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啊。”

  老关本来直着往前走,听见声音往这边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不住了,“哎你瞧瞧,我这光顾着往前走了,都没注意走到这儿来了。”王耀走到老关旁边,和他一起往前走,老关就指了指手里拿的文件袋,“今天开会,我们厂被表扬了。虽然刚开厂不久,但各项指标都完成的很好。”说着他拍了拍王耀的肩,“正好碰见了,今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王耀听了这消息也高兴,“行啊,不过你得先和你们厂里的同志吃饭吧。”

  “哦!你不提这事我还忘了。”王耀这么一说,老关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一凝,“明天我还真约了厂里的同志吃饭,但之前我答应安娜周末陪她去买布做衣服放风筝的……”

  王耀有些奇怪地问他,“冬妮娅陪着安娜去不行吗?”

  老关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冬妮娅这几天身体一直不舒服,安娜也不想劳烦她妈妈陪她……”

  王耀想了想,然后正色道,“老关,答应孩子的事可不能食言,要不然孩子也会跟着大人学的。这样吧,明天你安心去吃饭,我带着安娜去买布放风筝 。”

  老关一听,眼睛一亮,直接揽过了王耀的肩高兴道,“不愧是你老王,太够朋友了!”

  王耀也不和他客气,得意道,“那是,你上哪找我这么好的朋友!”

  当天晚上冬妮娅把伊万也叫来了。这下安娜又高兴了,拉着王耀和伊万到院儿里去玩翻花绳。安娜手巧,什么降落伞、秋千、金鱼,小小的绳子在她手里花样百出。王耀就没小姑娘手那么巧了,翻来翻去也只会一个降落伞。至于伊万,他从来没玩过这个东西,而且他还觉得这个东西很像分子的结构图。

  当天晚上,当老关告诉安娜明天是王叔叔陪她去买布和放风筝时,安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开心。但她要求明天伊万舅舅也要陪着她。本来老关想说伊万舅舅也有事情,伊万却道,“明天我陪安娜去吧,让玛丽娜作为苏联专家的代表就好。我来北京以后一直没什么机会好好陪安娜玩。”

  冬妮娅告诉老关伊万说了什么之后,他有些犯难,“这……唉,本来应该是我带安娜去的……”

  估计是看到老关脸上为难的神色,伊万又宽慰他道:“你是副厂长,确实没办法抽身。明天我和王耀陪安娜吧,姐姐在家里好好休息,你替我和同志们问好。”

  冬妮娅给老关翻译完后,老关犹豫了片刻,最后想到这是伊万主动提出的,于是便感激地点了点头,“行,那多谢你了。”

  当天晚上,由于喝了点酒的缘故,老关就让王耀和伊万暂且在他家住一晚上。正好西院还剩下一间房,就让王耀睡在那儿了。王耀一开始说没事自己可以回家,结果安娜起哄开了,说反正明天王叔叔也要带着我出去玩,今晚上就住这里嘛。王耀拿撒娇的小姑娘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就答应下了。

  进屋以后,王耀感觉头有点晕,就开始收拾被褥准备睡下了,收拾着收拾着,忽然听到隔壁又用收音机放起了音乐。

  隔壁屋就是伊万,这两间屋隔音不是很好,站在墙边上听音乐听得一清二楚。王耀听见伊万在放音乐,就走到墙边上听。听了片刻,他对着墙喊道,“都几点了,你还不睡觉。”

  那边大概是听到王耀的话了,过了一会儿,墙对面传来伊万的声音,“你别隔着墙听了,到我屋里来听吧。”

  既然主人不介意,那王耀也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出了门直接就去了伊万屋里。

  进去的时候,伊万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屋子里有电灯,但他没开,而是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摇摇曳曳,晃晃悠悠。王耀像上次一样坐到了桌子旁边,他注意到伊万手里拿的是《仙女座星云》,正是上次伊万在王耀家门口看到的那本书。

  “咦?你这本又是哪里来的?”王耀有些好奇地问道。

  伊万的眼神还停留在书本上,“玛丽娜送的。”

  “你的‘苏联朋友’?”王耀意有所指地问道。

  伊万这才把眼神从书上挪开,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王耀,“我的‘苏联朋友’可比你多。”

  王耀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感觉自己和伊万同志在一起的时候,三十多岁的教授简直就像是直接变成了三岁小孩了一样,幼稚透顶,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喝了酒的缘故。于是他也不和伊万说话了,从旁边抽了一张空白的纸,拿着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胡乱画了一堆二分音符四分音符后,录音机里开始播放《伊戈尔王子序曲》,这是俄国作曲家亚历山大•鲍罗丁写的一首乐曲。

  王耀本来喝了酒,脑子就有点不清醒,在那儿听着听着乐曲,突然脑子灵光一闪,直起身子建议道:“伊万,你说,既然我们两人都喜欢音乐,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阿列克谢耶维奇那样组一个音乐团体呢?亚历山大•鲍罗丁就是这个团体的成员之一,而且他也不是音乐专业的,他是个化学教授。”

  伊万开始想反驳,不过大概是注意到王耀脑子因为酒精的缘故有点不太清醒,于是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嗯,这主意不错,但他组了个强力五人团,我们却只有两个。”

  “我觉得两个足够了。”王耀一边说着,一边把放在耳朵上的笔拿下来,在五线谱上写写画画,全是些无意义的音符。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软,所以写不规整,“化学教授都可以写出《伊戈尔王子》呢,我这个中文教授也可以。”

  “嗯,那你要写什么曲子呢?”伊万的语气像是在给一只猫顺毛一样,歪着头问他。

  王耀想了想,然后在纸上画了个高音谱表,“写个二胡和手风琴的二重奏。”

  “二胡和手风琴?”伊万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嗯。”王耀点点头,在高音谱表符号下又写了个低音符号,“我用二胡拉高音,你用手风琴拉低音。”

  伊万歪着头看了看那两个符号,做出了他认为合理的解释:“这么说,我是低音谱表,你是高音谱表,组合起来正好是首完整的乐曲。”

  “对。”王耀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王耀觉得自己很喜欢和伊万在这个小屋子里面对着面,借着明明灭灭的油灯谈天说地,全世界仿佛就剩下了他们两人。面对着彼此的时候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对话跳脱,没有逻辑,不合实际,但面对着伊万,他不再是北大的中文系教授了,他无所顾忌。

  伊万看着他说,“你困了。”

  王耀托着腮道,“是有点儿。”他也感觉自己也有点迷迷糊糊的了。

  然后他就看见伊万站起来,把他也扶起来了。伊万一路扶着他走出了屋子,然后回了他自己屋。王耀虽说有点困有点晕,但还不至于到不能自理的地步,进了屋后回过头想和伊万说声谢谢,让他回去。结果一回头,头重脚轻的没站稳,差点倒在地上。

  伊万见状,忙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才没发生危险。

  王耀吓了一跳,这一吓也清醒了。拍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谢谢你啊。”

  然而在他身前站着的伊万却沉默了,他背着光,一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宛若一尊雕像。

  王耀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懵,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伊万?”

  伊万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把王耀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倒退,但伊万抓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了。伊万又往前走了一步,王耀怔怔地看着他,然后那张脸就压了下来。

  王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伊万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额头,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僵住了,一动也动不了。王耀不敢再看伊万了,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想象中的可怕场景没有出现,王耀心里有些奇怪,他睁开眼睛,结果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睛。

  伊万伸手,从他头上拿下来一样东西,王耀低头一看,是片满堂红花瓣,“你头上有东西,我帮你拿下来,看把你吓的。”

  “……”王耀那一瞬间就很想打他。

  那天伊万走后,王耀坐到床上,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刚才他居然以为伊万要亲他,他为什么会觉得伊万想要亲他?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而且他为什么就在那傻站着没有动?他为什么不躲?伊万虽然拉着他的胳膊,但是他完全是可以躲开的呀!

  最后,三十多岁的中文系教授得出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结论:我是因为喝醉了,脑子不清醒。

  这个结论,想来也足以解释,伊万离开以后,王耀那久久不能平静的,近乎于疯狂的心跳。

【柒】

  第二天安娜早早的就打扮好了,准备和伊万和王耀出去玩。冬妮娅特意和两个人嘱咐了一下,“上午先去颐和园放风筝,下午去东四牌楼买布。”王耀跟冬妮娅说中午不要去做饭,等着他回来做,冬妮娅笑道,“我在家里休息,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吧。”

  一路上安娜开心得不得了,唱了一路《北京有个金太阳》,一蹦一跳的,两条长长的辫子也跟着甩来甩去。他们坐电车过去,过了北大就是颐和园了。深秋的颐和园红金相间,万寿山上的佛香阁被红枫与绿松围绕,澄澈的昆明湖倒映岸边的亭台楼阁石舫码头,十七孔桥静静躺在水上,载着来来往往的游客。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刚找到了一处可以放风筝的地方,安娜就迫不及待地把风筝拿出来了。安娜带来的风筝是蝴蝶样子的,五颜六色很漂亮。王耀先帮她断定了一下风的方向,然后和她一起把风筝放了出去。蝴蝶越飞越高,绳子越拉越长,在天空中随风起舞。

  看到自己的风筝飞高了,安娜开心得跳起来,“哇,舅舅,王叔叔,我的风筝飞得好高啊。”

  伊万没放过风筝,所以看着安娜手里的线轴若有所思。王耀则向安娜竖起了大拇指,“安娜好厉害!”

  安娜拉着风筝又蹦又跳,玩得不亦乐乎,王耀就跟在她旁边,时不时夸她两句。伊万跟在王耀和安娜的后面,他看王耀不停地赞叹安娜放风筝的技术厉害,便有些不解地问王耀,“这个很难吗?”

  王耀转头看他,“要不你来试试?”

  伊万摇摇头,刚想说这是小孩子玩的,王耀就已经转头对安娜道,“安娜,你伊万舅舅没放过风筝,你给他玩玩。”

  安娜一听舅舅要玩,便非常大方地把线轴放到了伊万的手里,“好啊好啊,舅舅你来试试吧,风筝可好玩了。”

  伊万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线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一扬,风筝线就“咕噜咕噜”飞出去了。王耀见状,忙嘱咐道,“线不能太长了!”说着,他伸出胳膊,握着伊万的手把线又卷回来了。

  一旁的安娜见舅舅笨手笨脚的样子,哈哈笑起来,“舅舅,你果然没有放过风筝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和异国他乡的伊万作对,刚刚安娜放风筝的时候,秋风呼啦啦的刮,结果等到伊万放风筝的时候,那风莫名其妙的就停了。伊万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那蝴蝶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王耀,风筝掉下来了……我怎么办?”

  王耀一手拉着安娜,另一只手抓住伊万的手腕,笑道,“跑啊。”

  话说完,他就拉着伊万跑起来。伊万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只见那风筝又在空中飞舞了起来。伊万一边跟着王耀跑,一边拉着风筝,安娜还在旁边喊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舅舅你也和我一样厉害!以后你也可以当放风筝冠军啦!”引得前面的王耀不停地笑。

  王耀拉着安娜和伊万沿着昆明湖岸跑了一段路,然后在十七孔桥前停下了。三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的,伊万一边把线轴递给安娜一边摇着头道,“我没想到放个风筝这么累。”

  安娜接过风筝,又跑出去了。王耀看着安娜跑来跑去,笑着说,“要不然小孩子喜欢放风筝,小孩儿都爱跑。”

  王耀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了。伊万就跟着他一起走进去。外面还有几个小孩儿,秋天这时候放风筝的少,那几个小孩儿看安娜在放风筝,觉得新鲜,也跟着安娜一起跑,几个小孩儿就在空地上笑啊闹啊。王耀和伊万坐在亭子里看着安娜,秋风扫着王耀的发梢,他理了理被吹到脸上的发丝,然后对伊万道,“安娜和她爸爸小时候真像。”

  “我怎么觉得和冬妮娅比较像。”

  “是吗?我没见过冬妮娅小时候什么样,但老关小时候和安娜一样,可能闹了。”王耀看着安娜笑着说,仿佛在安娜身上看到了那个拉着他看斗蛐蛐儿的少年的身影,“我小时候就安静,不爱和人说话,是老关带着我学会了很多除了看书识字以外的东西。后来我父母把我送到上海的舅舅那里,我就没朋友了。”

  伊万转头看他,“他们不找你?还是你不爱交朋友?”

  “不爱交,一个人过习惯了。”

  伊万听了没说话,过了片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在一旁笑个不停。王耀见他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王耀好奇极了,左问右问,伊万就是不说。最后见实在是问不出来了,才作罢不问了。

  伊万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他,他笑是因为,王耀自己都没发觉,他对待伊万,和别人都不一样。

【捌】

  中午吃过饭后,伊万和王耀又带着安娜去东四牌楼买布。小姑娘对买布这件事可热情了,一进了布店就像看到了满屋子的黄金一样,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这匹也好看那匹也好看。王耀就在后面提醒她,“安娜,妈妈说了,就买两匹,两匹布给你做冬天的袄子够了。”

  安娜有些苦恼地说,“唉,可是我看哪一匹都好好看。”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匹粉色莲花暗纹的缎子道,“你看,这个颜色多好看啊。”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紫白相间的条纹棉布,“这个这个,这个也好看!”

  小姑娘在布店里乱窜,一般人实在是很难跟上她的速度。王耀见她估计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便也不跟着她走了,倚在二楼楼梯下面,抱着臂等着安娜挑出来。

  楼梯旁边,一个服务员正拿了新进的布匹往楼梯上面走,服务员是个身架子很小的小姑娘,手上的布匹摞得比她的头都高,她自己走得也歪歪扭扭的,就这么险险地上楼了。

  本来王耀没怎么在意那个上楼的服务员。结果在那服务员上了一半楼的时候,王耀忽然听见旁边的老板娘大声喊道:

  “哎王教授!快躲开!”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突然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片红——一块红色的大布从楼梯上面落了下来,正好盖在了他头上。

  王耀只觉得眼前一片红,什么也看不见。想来是那个小服务员还是没拿好那些布匹,结果就从楼梯上落他头上了。王耀想伸手把落在头上的红布扯下来,还没掀开呢,突然觉得前面有人拉了他一下,一下子撞到一个人身上,接着身后就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又有好多布匹掉到地上了。

  接着,他头上的红布被掀开了,是伊万掀开的。

  苏联人略有些担心地看着王耀,“没事吧?”

  王耀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结果旁边的安娜突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胡乱叫起来,“舅舅,你给王叔叔掀红盖头呢?”

  王耀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安娜这么一喊突然觉得脸上一热,还好安娜是用俄语喊的,要不然被别人听去那简直得被人笑死,“安娜,不许胡说。”

  不懂中国结婚习俗的伊万则是一脸迷茫,一边把红布从王耀身上扯下来一边问安娜,“掀红盖头是什么意思?”

  王耀想给伊万解释,结果这边老板娘走过来,拉着王耀开始连连道歉,说新来的服务员毛手毛脚的让您受惊了。那边安娜就开始一边比划着一边用俄语和她舅舅解释,“爸爸说,以前我们这里人结婚的时候,新娘头上都要蒙个红盖头,不让别人看见脸。等到了屋里,只有新郎才能把新娘子的红盖头掀开,就像你刚才和王叔叔那样,然后他们就洞房啦!”

  安娜说“洞房”这个词的时候用的还是中文,王耀正在一旁和老板娘说“没事”,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而伊万还一脸疑惑地问,“‘洞房’是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没告诉我,他只告诉我新郎新娘‘洞房’以后,就有小宝宝了。”

  伊万大概是反应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安娜道,“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王耀生无可恋地想,得亏他们两人说的是俄语,不然他可就真的就没脸继续待在这儿了了。

  那天伊万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居然把那块红布买下来了,还声称要拿回去做件中国人穿的长袍。王耀回他,“别做什么长袍了,留着以后给你媳妇当红盖头吧。”伊万就摸着鼻子笑,没再接下去了。

  说来也凑巧,三个人刚一出布店,就看见老关朝这边走过来了。安娜一看见老关,喊着“爸爸爸爸”就扑过去了。

  王耀在后面笑着摇头,“瞧瞧,我和伊万同志辛辛苦苦陪了这小丫头一天,到最后还是最亲他爸爸。”

  老关抱着安娜朝两个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问,“我们就在这附近呢,刚散场,你们刚买完布?”

  “嗯。”王耀点点头,“这正要带着安娜回去呢。”

  “好久没来东四牌楼了,这地儿这几年是越发热闹了,想带着安娜逛逛。”老关一边说着 一边把安娜放了下来,安娜还拉着老关的袖子笑。王耀见小姑娘见着她爸爸高兴得不得了了,便道,“哦,你带着安娜逛吧,我和伊万这就要回去了。”

  “行。”老关点点头,这时候安娜估计是看着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了,拉着老关就要走,老关便急急忙忙道,“那我和安娜走了,你们路上小心点儿啊,回见!安娜,和舅舅王叔叔说再见!”

  “再见舅舅!再见王叔叔!爸爸你快看,那里有吹糖人儿的……”

  看着安娜拉着老关渐渐走远了,王耀回头看向伊万,耸了耸肩道,“咱俩也忙活一天了,回家吧。”

  伊万像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但张了张嘴,似乎是把原来的话吞下去了,又点了点头道,“走吧。”

  下午这个时候,东四牌楼附近有很多摆摊的小贩,吹糖人的、耍杂技的、唱花鼓的,围在大街的周围,热热闹闹的。王耀和伊万正往前面走着,突然看到前面有个地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伸长了脖子听。

  他们两人走到人群里看了看,原来前面有个白胡子老人,搭了个台子在那说评书呢。

  伊万第一次见着这阵势,有点好奇地指了指那边说书的老人问道,“那是干什么的?”

  王耀不大听评书,对评书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也就没停下步子,说了句,“那是在讲故事。”说着就要走,结果伊万的步子倒停下来了,因为距离被拉远的关系他没听清楚王耀的话,“你说什么?”

  那老人正说到故事的关键处,台下人都听得认真。王耀回过身,看伊万站在那儿不动,便道,“那是说评……”

  结果他话没说完,那老人突然猛地一拍案,大声道:“只听得皇上坐在高台上,怒目圆整,满面狰狞地大喝——把公主变回原样,不然,哼哼……有你好果子吃!”

  这一下把王耀惊了一下,站在原地全身一颤。对面的伊万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头站在原地,等待着王耀的答案。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听着,王耀不好意思大声说话,只得身子前倾,小声对伊万道,“中文里这个叫评……”

  结果他的话又一次被老人盖过去了,那老人年纪虽大,声音却是气吞山河一般,“那少年郎一听,猛地站了出来,大喝一声,‘陛下,我来!‘”*

  人群中爆发出了掌声和叫好声。王耀很无奈,台下听众的声音将王耀的声音淹没在里面,伊万又听不见他说话了。于是他决定拉近一点距离,他想往前一步走,结果还没走出去,伊万却突然伸出了手,直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过去。

  他一个趔趄差点跌伊万怀里,接着耳边笼罩上一阵温热,伊万低头凑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气息吹进他的耳朵,声音又小又轻,犹如情人间的低语。

  伊万突然来的亲昵动作让王耀在那一瞬间差点把心脏跳出来,他猛地转头去看伊万,鼻尖就那么擦着过去了。

  王耀吓了一跳,挣开伊万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像是碰到了什么很惊人的事情一样。伊万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紫色的眼睛里有些许的无辜。

  他不是故意的,王耀在心里想,他就是想知道那老人在干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他忍不住地去回想带伊万去前门大街那天晚上,伊万离开时哼的《雪球花》,还有昨天晚上,他以为伊万要亲他,他却没躲。还有刚刚在布店里,他反驳安娜的话说得那么无力,好想他喜欢被那么说似的……不是的,不是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他没有任何的想法,没有任何的期待。他把伊万当朋友,仅此而已……

  可他越是这么想,心跳的越快。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了。

  伊万朝他走过来,声音在他脑海里“嗡嗡”地响,“王耀?你没事吧?”

  有事,王耀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喊,天大的事,天要塌下来了。他随口找了个非常烂的借口,“我,我有点不舒服。”

  “那我们快点坐电车回去吧。”

  王耀一路上没和伊万说话,伊万估计以为他是真的不舒服,也就没和他说话。到了家,伊万还不太放心,想要进去陪他一会儿,王耀连忙说不用不用,连推带赶地把伊万送出了门,然后把门关上了。

  此时此刻门外的伊万一定对他的奇怪举动满腹疑惑吧。他真怕这一路他咚咚的心跳会被伊万听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他心想,可他这“贼”什么都没偷,倒是伊万,从他身上偷走了一样东西,而他这傻瓜却到了今天才发觉。

  那天下午,当他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心还在扑通扑通一直跳,而且满脑子都是伊万把他拉进怀里的那个场景时,三十多年没有喜欢过别人的王耀突然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人类对于爱情,向来是无师自通的。

  他喜欢伊万•布拉金斯基。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而他居然刚刚才发觉。

【玖】

  王耀没谈过恋爱,他甚至没有喜欢过别人,老关也从来没和他讲过他是怎么和冬妮娅恋爱结婚的,所以王耀虽然在学识上是个学富五车的教授, 可在爱情上,他简直就是个白痴。

  于是白痴在面对爱情时,选择了最白痴的一种方法——

  逃避。

  关于如何逃避,爱情白痴王耀的举措也是一样的小儿科。首先这位教授不辞辛苦地改变了去学校的路线,因为原来那条路会经过伊万的宾馆,即使他们没什么可能会碰上。那天之后他也不去老关家了,因为他害怕伊万刚好会在老关家做客,毕竟他经常去看他的姐姐。

  这些举措都还有用,只有一个地方比较愁人,那就是当王耀去厂里教俄语的时候,他是不可避免的要碰到伊万的。

  王耀明白过来自己喜欢伊万的第一个周二下午,他去厂里教俄语,一进教室就看见伊万坐在第一排冲他打招呼,吓得他差点没转身冲出教室。

  伊万见他进来,就站起身对他道,“周六那天分开以后再没见着你了,你身体好些了没有?没再不舒服吧?”

  “好了好了。”王耀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拿着书本走到了讲台上。伊万似乎还想说什么,王耀这才抬起头来看他,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好了,我要上课了。”

  讲课的时候他也不去看伊万,刻意回避着他周围的那片区域,导致那一节课都没怎么叫伊万旁边的付芸同志回答问题。付芸估计也觉得很奇怪,她举手那么积极,可王耀就是不去叫她。

  中间休息的时候,付芸又去缠着伊万问问题,见伊万抽不出空来找他说话,王耀长舒了一口气。

  当然,真正的战场是下课后。王耀一般都要等到所有的同志都没有问题了以后再走,但往往最后一个走的都是伊万。今天也不例外,所有人都离开了以后,教室里就剩下了王耀和伊万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王耀也不理他,自己收拾了书就要走,伊万则是走到他旁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今天去关副厂长家吗?”

  王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今天不去了。”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要走了。”

  伊万皱着眉头问他,“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在躲着我?”

  王耀睁着眼说瞎话,“没有。”

  “没关系,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我把你送回去好了。”

  真是越想躲着的人他却偏偏来找你!王耀感觉自己在伊万旁边多待一会儿心跳就开始不正常,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得“心脏病”,“你真不用送我了,”王耀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语气异常认真地道,“宾馆离这儿那么近,不方便,我骑自行车回去就行了。”

  说完,王耀转过身,几乎像逃命一样跑出了教室,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分别,周三和周四白天又没有见。到了周四下午王耀来上课,伊万又乖乖地坐在了教室的第一排。

  王耀把包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对伊万道,“伊万同志,我今天不讲中文。”言外之意:你出去吧,我不想让你在这儿。

  但伊万似乎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事,你要是哪里讲错了我还可以纠正你。”

  那天下课以后,王耀匆忙之下编了个理由说有朋友约他出去吃饭,结果伊万•布拉金斯基像是如临大敌了一般拉着他非要问个清楚,“朋友?哪个朋友?是送你《仙女座星云》的那个苏联朋友吗?”

  王耀哪有什么朋友,于是就随口应道,“对对对,就是他,快到点了我要走了。”

  周四分别以后,他俩又不再见面了。你说人这种生物是有多怪。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王耀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的躲着他,可是当他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王耀又觉得想得要命。好几次他都在想不要躲了,去看看他吧,可是面对爱情时,一向胆大的王教授却变得比老鼠还胆小,左思右想,最后败给了“不见”两个字。

  真人不见面,那张脸却不肯搬出王耀的脑海。他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看书的时候想他,浇花的时候想他,喂鱼的时候想他,下棋的时候想他。这些都还好,集中精神到手头的事,很快就过去了。最难熬的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闭着眼睛就感觉苏联人把他整个脑袋都占据了,耳朵里是他的声音,闭上眼后浮现的是他的笑容,甚至当日鼻尖的触碰都是那么的真实。他每次想起那些场景的时候都要猛地睁开眼睛拍自己的脸把自己打醒。可是闭上眼睛之后,又忍不住的想起。

  其实他以前也经常想他,但那个时候他没意识到他是喜欢上那个人了,所以也没多想。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感情变成了“喜欢”,这些想念也都变成恼人的“不可以”了。

  王耀觉得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要神经衰弱了。

  等到了第二个周的周二,又一轮的战争开始了。这次他编的理由是他参加了文学社,文学社要开会。伊万还很奇怪,你们文学社怎么这么晚还要你们开会,王耀说那不是要等我嘛,然后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到了周四,他编不出理由了,便又说要和他那个不存在的“苏联朋友”吃饭。这次伊万不知为何像是有点怒了,“我也是苏联人,我和你一起去,也认识认识这位朋友。”

  王耀以为他是看出来自己在撒谎了,慌张得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不了不了,他怕生。”说出口的同时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糟糕的理由!他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就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吗?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伊万就心里发慌,舌头打结,整个脑袋都跟停摆了一样,读了再多书,打了再多腹稿都没有用了。

  而且,他俩不见面的时间越长,这种状况就越厉害。

  “快让他回苏联吧……”当天晚上,可怜无助的王教授坐在书桌前不停地揉着自己的额头,这样的日子真的太难过了。

  可他自己心里知道,要是伊万真的回苏联了,他又会舍不得。

  他在心里问老关,老关啊老关,你当年爱上冬妮娅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

  第三个周的周二,王耀准备好了万全的计划,这次他准备告诉伊万他要回学校帮学生改论文。如果伊万要陪他去,他就说学生的父母也在,不太方便……

  但当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却发现,今天伊万没来。

  他觉得自己又不正常了,按理来说伊万没来,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然而他一点也不高兴,他甚至失落,满脑子都在想伊万为什么没来?是不是生他的气了?还是有其他的事情?他要不要问问付芸?可是他为什么要问付芸?付芸又凭什么告诉他?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地上完了一节课。以前伊万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敢看。现在伊万不坐在那儿了,他又不停地去看那个位置,导致一节课所有的问题基本上都被付芸同志回答了。

  那天王耀下课早,厂里的同志们走的也早。人都走了以后,教室里就剩下了王耀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一个人还有点不习惯。

  他低着头沉默地收拾完了书本,转身往外走,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吓得差点没往后倒过去。

  “伊万?你怎么才来?”

  他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来,说完了才意识到说错话了。

  伊万拿着一本书走进来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王耀问他,他突然发觉伊万有些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想了想,他才意识到,伊万没有笑。但之前只要和他在一起,伊万都是笑着的。

  伊万走过来,走到王耀身前,低头看他。王耀想后退,但他强烈的自尊心让他站住了没动。问完就走,他心想,他已经编好理由了,回答完他的问题我就往外跑……

  “王耀同志,你知不知道,”伊万看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那位苏联教授,和我住在同一个宾馆。”

  伊万话一出口,王耀差点没站稳。是啊!他怎么忘了!他们苏联人都是住在同一个地方的!

  “我去问他了,”能听出来伊万是在极力保持着自己话语的平静,“他说你和他根本就不熟,书确实是他送的,但他给所有中文系的老师都送了,而且他也没和你一起吃过饭。”

  伊万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出幽幽的光芒:

  “那两天晚上你究竟去哪了?”

  去哪了?……他哪也没去,他回家了,然后想了一晚上伊万•布拉金斯基,浇花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入睡的时候……这个苏联人住到他的脑袋里了,还是赶不走的那种。“我……我哪也没去,我回家了。”他又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你别问了。”

  “回家了?没有和别人出去吗?”伊万穷追不舍地问。

  “……直接回家了,你知道的,我只有老关一个朋友。”

  伊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沉静简直让人窒息。

  过了片刻,他把手里的那本书放到了王耀的桌子上:

  “最近我在学习中文,”伊万的语气似乎是平静下来了,但仍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说道,“关副厂长给我拿了一本唐诗书,我有些地方看不懂,想找你问问。”

  这件事王耀没法拒绝,毕竟他以前答应过伊万帮他学习中文的。他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拿过那本书,低头翻开,第一页是骆宾王的《咏鹅》。

  “这首会吗?”王耀指着那首诗抬头看伊万。

  伊万摇了摇头。

  王耀就指着那首诗,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地读给伊万听,并让伊万跟着他一起读:

  “鹅鹅鹅。”

  “鹅鹅鹅。”

  “这个字念‘鹅’,就是天鹅。《天鹅湖》里面的那种天鹅。”

  “嗯。我知道。”

  王耀教伊万读完一首诗,伊万就拿着那本书站在他旁边读了起来,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王耀见他不走,也不好意思直接离开,就在伊万的旁边傻站着。

       站了一会儿,那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伊万身上了。

  他看了伊万很长时间,也想了他很长时间,这张脸,这个轮廓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的。在阁楼里,在老关家的西院里,在前门大街,在东四牌楼……笑着的怒着的,困惑的喜悦的,正脸侧脸,闭着眼睁着眼的……

  然后在分别的时候,在入睡的时候,将这一幕幕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真的很喜欢他,王耀看着他心想,可是喜欢一个人好痛苦,好难受,他宁愿回到以前平平静静,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一想到如果不能喜欢他了,他又觉得更难受了。

  “伊万,”王耀在他旁边轻声道:

  “你来中国这么长时间了,认识多少中国字了?”

  伊万抬起头来看他,张口就道,“我认……”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了,然后告诉他,“我都不认识。没人教我。”

  王耀再次向他确认,“你真的一个中国字都看不懂?”

  伊万见他又问了一遍,有些不确定地道,“也不是,我能看懂一些,但很少。”

  王耀看了他一眼,然后扬了扬手里的粉笔,“那我写几个字,你看看你认不认识。”说完他就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渺渺江陵道,相思远不知。

  近来文卷里,半是忆君诗。

  他一边写着,一边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这不是一首表白的诗,这是白居易思念元稹的时候所写的诗,放在这里,意思很含糊。况且他也看不懂,王耀一边写一边想,其实伊万看不懂中文,他完全可以写个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类的,但连这他都不敢写。

  写完了,王耀回头看伊万,试探着问道,“能看懂吗?”

  伊万看着黑板上的诗,眼神里透露出迷茫,他摇了摇头,“看不懂。”说完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笑出来, 他笑起来真好看,“你是不是写了我的坏话?”

  王耀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对他道,“不是,是夸你的话。”

  “我才不信呢,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他要是知道了,王耀也就没脸待在这儿了。

  伊万见王耀闭口不言,只好说,“好啊王耀同志,别以为只有你会写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说完他走到王耀身后,凭借着身高优势,隔着王耀在中文的上面写了一个看起来极为复杂的公式。

  这下轮到理科一直不怎么好的王耀懵了,他和那个公式大眼瞪小眼,公式认识他,他不认识公式,“这是什么?”

  伊万见王耀满脸疑惑,像是计谋得逞了一般说道,“看不懂了吧。你不告诉我你写的诗是什么意思,我就不告诉你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语气像个小孩子一样。

  说完,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方程式,“这个能看懂吗?”

  王耀一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学符号就头疼,“这又是什么?”

  伊万像是轻笑了一声,他故意不向一脸茫然的中国人解释,又在旁边写下了第三个公式。

  结果第三个王耀看懂了,因为这个式子他曾经在一个故事里看到过。他指着第三个式子对伊万道,“这个我知道,这是笛卡尔的心脏线,《数学的故事》里提到过,又叫克里斯汀心形线,画出来是心的形状,对吗?”

  他说完这句话,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伊万。王耀一回身,才发现他整个人都被斯拉夫人圈在他和黑板之间,伊万也在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凝重,但他的眼睛恢复神采了,紫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好像除了吸走了世界上的所有阳光,还点亮了万千星辰。

  本来在他身边就紧张的王耀,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空了一拍,“伊万?”

  伊万看着他,声音忽然温柔下来了:

  “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王耀一下子怔住了,瞪大了黑色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伊万。

  “还记得在昆明湖的岸边吗?”伊万却忽视了王耀的震惊,他往前逼近,更靠近无路可退的中国人了,“那时候你拉着我和安娜在秋风里放风筝,你就站在我旁边,我听见你的笑声,触碰到你的头发,我真想一辈子都不让这时间结束。”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和你坦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伊万的额头比他的凉,王耀怀疑自己发烧了,而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我想做你的胡桃夹子,王耀同志。”

  “我喜欢你。”

  “所以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王耀感觉一瞬间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扑通扑通震得他整个脑袋都发晕。他没敢看伊万的眼睛,他盯着前面,他甚至不知道该看什么,他甚至都忘了伊万刚才在说什么,只有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充斥了整个大脑,让他不能思考。然后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大字,充斥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也喜欢我。

  前门大街上,是他亲口对伊万说,胡桃夹子变成了克拉拉的爱人。他本来是想偷偷摸摸地告诉伊万他的心思的,怎么到头来被反将一军了?他开始糊涂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然后在他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伊万的脸突然压了下来。

  刹那间王耀回过了神。他瞪大了眼睛,匆忙伸出手去,就在伊万要吻上来的时候,一下子捂住了伊万的嘴。

  伊万眨了眨眼睛,露在外面的紫色眸子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王耀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空气中静默得令人窒息,只有窗户外的风声带着树叶的“沙沙沙”,将那些落叶落了一整个金色的秋天。

  王耀看着他,接着“噗嗤”一声笑出声。他被伊万意外又无辜的的眼神逗笑了,笑里还带了些害羞和窘迫。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他从来没觉得一个人这样可爱过。

  接着他低下头,趁着伊万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下子从伊万的胳膊下面窜出去了。

  伊万伸手想拉他,但王耀动作太快了,直接就跑出教室了,他听见伊万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追上来——没必要了。

  那天离开工厂的时候,王耀发现自己因为跑得太快了,把包落在厂里了。这是件恼人的事,但那天他心情太好了,连忘记拿包都变成一桩喜事,因为这意味着他明天还可以来工厂一次——他不躲了,干嘛还要躲呢!

  他就这样回了家,哼了一路《雪球花》。

—未完待续—

 

——

*走板:京剧术语,节奏不卡拍。

*工厂的位置:与真实地点无关。

*《女武神》:不知道那个时候两家能不能听瓦格纳,似乎是不能,但我很喜欢所以写进去了。

*满堂红花瓣:文里应该没机会写了所以我说明下,这个时候满堂红早就落完了,那是伊万自己做的标本。王耀头顶没东西,伊万故意逗他的。

*评书:这个地方说评书的人其实是在讲霍夫曼的《咬核桃小人和老鼠国王》,是《胡桃夹子》的原型童话,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哈,所以纯属虚构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