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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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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25
Words:
9,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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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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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2

【普奥】Streich

Summary:

那天,罗德里赫听说基尔伯特死了
【国设】

Work Text:

 

  他听说,基尔伯特死了。

  ——

  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钢琴前面,第一个音符还没弹下去,阿尔弗雷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年轻的国家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告诉他,基尔伯特死了。

  他放下电话,继续回到钢琴前坐着。

  他盯着眼前黑黑白白的钢琴键,在想他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事。过去千年,每当他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时,永远都会在心里去想他应该怎样,他应该哭,还是应该笑,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悲伤。然后像舞台上的歌剧演员一样,念着准备好的台词,做出准备好的表情——那是他应该做的,不是他想做的。

  他应该笑吗?他想,他应该笑的,所有人提起罗德里赫的宿敌,想到的一定是基尔伯特。宿敌死了,他怎么能不笑呢?他应该幸灾乐祸地跑到基尔伯特的墓地,对着他的墓碑冷嘲热讽,你看看,当初你以为你赢我了,最后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以为我输了,其实你也没赢。

  他坐了许久后,僵硬地弹下了一个键,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房间,把透进落地窗的夕阳都震得颤抖。他又弹下一个音符,扭曲呐喊,将空气里的阳光弯折成痛苦的角度。他弹下一个音符,又弹下一个音符,不和谐的旋律像是怪兽在撕扯耳膜。他想他大概是变成贝多芬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双手漫无目的地在钢琴上胡乱按下去,找到哪个音就按哪个音,修长的手指成了黑白键上的跳梁小丑。

  过了一会儿,上司推门进来说先生您别弹了,我正在接待客人,客人问我是不是留声机出问题了。

  他就把手放下来了。上司告诉他,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弹钢琴,还弹得这么难听。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呢?”他回头客客气气地问上司。

  上司很善解人意地说,“您可以去维也纳的街道上散散步。”

  “好的。”罗德里赫点点头道,“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他就出去了,孤零零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他觉得他应该找谁去说说这件事,可是他去找谁呢?路德?路德会比他还早知道这件事的。伊丽莎白?说不定她也正在伤心。还有谁呢?他似乎找谁都不合适,他似乎去找谁,大家都会惊讶于他听到基尔伯特死讯时的反应。

  他自己也很惊讶。

  他转来转去,最后进了一家经常去的琴行。

  琴行的老板是个白胡子,胖胖的身躯外面裹着一件蓝丝绒西服,正拿着一块手帕擦拭一架黑色的钢琴。见罗德里赫进来了,他很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嘿,先生,您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罗德里赫礼貌地向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柜台的前面。

  “你看起来有心事,先生。”老板停下手里的活,朝他走了过来。

  他很少能让人看出来自己有心事,除非心事过重了。罗德里赫看见老板走到柜台前,给他倒了一杯水,温温和和地对他道,“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先生,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里这种空落落的心情,好像一片五颜六色中突然挖空了一块空白,怎么填都填不上,又好像乐曲里突然蹦出一个空拍,每每演奏到这里,心脏就跟着停顿一下。

  他问老板,我能弹一曲吗?

  老板说当然可以。

  他就坐到钢琴前面,伸出手放到琴键上,一个键一个键地弹了下去,他手上弹着,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堵白色的墙,挂着金色的相框,反射夕阳的光芒。

  看着看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从相框里朝他走过来了。

  他愣住了,手上的音符却没有停止。

  银白色头发的男人大步朝他走过来,身后是一整个秋天的金色。他还是那么嚣张地笑着,红色的眸子里闪耀着群星一样的色泽。他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哈哈笑着说,小少爷,你怎么哭啦?我第一次见你哭哎,你也太逊了吧?

  我哭了吗?罗德里赫有些疑惑。他没开口,而是用琴声回答道,这位先生您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基尔伯特夸张地比划着说,你满脸都是哦,要不要本大爷给你擦擦。罗德里赫继续看着他弹琴,他没张嘴,话都藏在琴声里,他用琴声说我没哭,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恨不得马上跑去街上欢呼。把基尔伯特听得乐坏了,那你去那你去,他挥舞着手臂说,本大爷想看看去街上欢呼的罗德里赫是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罗德里赫用琴声说,你死得太容易了。

  基尔伯特倚在钢琴边说,你很失望对吧。

  罗德里赫的琴声说,我简直失望到大字一组了。

  基尔伯特问他,本大爷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看看本大爷呢?

  罗德里赫的琴声告诉他,你想见我,就该来维也纳找我,我很忙,没空找你。

  可惜了,基尔伯特摇摇头说,我还想邀请你在本大爷的葬礼上演奏乐曲呢。

  想的美。

  基尔伯特低下头“kesesese”地笑起来,有些怪异地笑,不那么嚣张也不那么张狂,像是一块大石头压下去了,压在基尔伯特的笑声上。他不说话了,倚着钢琴听罗德里赫的琴声,窗户外面的秋风卷起落叶,呼啦啦地纷飞萧瑟,穿过那人来人往、谁也不去驻足的街道。

  罗德里赫一曲弹毕,手轻轻搭在琴键上,怔怔地看着前面。

  过了好长时间,老板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听见声音的罗德里赫眸子动了动,抬起头来。他发现银发男人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手里捧着杯子的琴行老板。胖胖的大胡子老板站在钢琴旁边,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你向来都很擅长用音乐来表达情绪,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平时的你就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吧。”老板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木桌子上,温和地对怔怔的罗德里赫道,“你的乐曲难过得天崩地裂,可你看起来还是这么的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你心血来潮地来到我这里弹一首曲子而已。”

  “……我确实是心血来潮。”罗德里赫这样笨拙地解释。

  “哦,那只是你自以为的而已。”老板对他说,“这世上最不可能心血来潮的就是悲伤。你不如想想你还可以做些什么别的‘心血来潮’的事情。”

  罗德里赫看着老板,看了半天,若有所思。

  于是一向稳重的罗德里赫果然就去做“心血来潮”的事情了。几日后,他单方面通知了一下上司,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基尔伯特消失的柏林郊区别墅里。

  他去之前给路德维希打了电话,所以去的时候路德维希就在别墅里等他。罗德里赫按响门铃后好长时间路德维希才跑下来开门,开门的一瞬间,罗德里赫注意到了路德维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您该睡觉了。”罗德里赫提醒他。

  路德维希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在四,外面的天还是深蓝色,“是你来的太早了”

  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外面天就亮了。路德维希把罗德里赫带到基尔伯特消失的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没有床,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有几本书,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屋子外面有个很大的阳台,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整个屋子都充斥了金色的阳光。

  罗德里赫看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有些意外,“他还养花?”

  路德维希告诉他,“基本都养死了。”

  罗德里赫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去,阳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好几个花盆,里面种了些波斯菊、吊兰之类的植物。路德维希说那些是房子的新主人种的,这个别墅已经卖出去了,他们天亮就要离开这里。路德维希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阳台最尽头,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花盆,像是军队的士兵一样。

  四个花盆是空的,一个花盆里开着小白花。

  那白花罗德里赫认识,是雪绒花。

  路德维希指着那盆雪绒花说,只有那盆是他自己种的,居然活下来了。

  罗德里赫盯着那小白花看了许久,像是要从那花上盯出一张大笨蛋先生的脸。

  过了许久,他才看着那雪绒花缓缓道,那大笨蛋先生能把雪绒花养活了,也是不容易。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十月一过,花很快就败了。

  罗德里赫盯着那盆花发愣,路德维希继续在旁边说,“哥哥消失前,也没有表现出很悲伤的样子,大概是怕我们难过。在你来之前,伊丽莎白和费里西安诺来过一次,和你一样,在这屋子里站了很久。说实话,我还挺开心的,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他。”

  罗德里赫觉得这“那么多人”里也有他,挺奇妙的。

  “这几日我突然开始做梦,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哥哥,和以前一样吵,让我不要难过。费里西安诺差点搬来柏林,还让我吃点安眠药……算了,他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罗德里赫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的话。

  “伊丽莎白来的时候问你来过没有,我说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会来的,所以才和房子的新主人打了声招呼,你来了之后再收拾东西。”

  罗德里赫转头看路德维希,“为什么肯定我会来?”

  “……我想你应该会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罗德里赫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心里的那块空落落的空白被越扯越大了,那伤口说不痛简直就是在自欺欺人。路德维希是基尔伯特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肯定地觉得他会来呢?难道是因为他和基尔伯特在漫长的生命中那几次屈指可数的并肩作战吗?他想不明白。

  那天罗德里赫没在别墅里待太久,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房子的新主人,他正带着一些回收旧物的商人进来。离开以后路德维希问罗德里赫要不要到他那里先修整一下再回奥地利。罗德里赫想了想说也可以,丝毫不去想上司在国内是否会气急败坏。

  路德维希开车带他去市中心,车走了半路,罗德里赫突然问路德维希,“他什么时候开始种那些花的?”

  路德维希专心开车,头也不转地道,“这我也不知道,我和哥哥也分开了很长时间。”

  罗德里赫在柏林的酒店里待到晚上,路德维希没来打扰他,或许也是怕他问东问西的。其实他没什么好问的,关于基尔伯特这个人,罗德里赫比路德维希要熟悉他。有时候敌人会比盟友把你研究得还要透彻,更何况他们两人,既做过百年漫长的敌人,也做过昙花一现的盟友。他和基尔伯特在千军万马前打过架,也在狂风暴雨中互相拉彼此一把……

  算了,不想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了。

  再怎么想,也没法把那个人想回来的。

  可是他越不想去想,那些乱七八糟几百年的时光就越是要爬上他的心头,像是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面前上演。想他和他如何在战场上互相砍杀谩骂,如何在谈判场上针锋相对。他想起基尔伯特在开战前会吹长笛,在深夜的时候喜欢自己一个人写日记,想起他喜欢在左心口的口袋里放一只烟盒。基尔伯特总喜欢嘲笑他,嘲笑他的彬彬有礼,嘲笑他的制衡算计,嘲笑他的不擅表达情绪。哦,他最爱拿这个开他的玩笑了,他总是说,小少爷,你想笑就笑啊,你为什么不笑,你不会被憋死吗?哈哈哈哈……

  罗德里赫没笑,倒是被气得不行。

  他怎么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想越多。他想起基尔伯特其实很喜欢听他弹钢琴,每次他弹钢琴的时候,基尔伯特都会停止聒噪,倚在钢琴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他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喜欢小鸟。那个阳台基尔伯特应该已经清理过一次了,不然一定会养鸟的。他经常自言自语一样地和小鸟说话,而罗德里赫说他是个笨蛋。

  基尔伯特曾经对他说,等着一切事情都平定了以后,咱俩买个园子搭个伙,你养花,我养鸟,多好。

  罗德里赫说,士兵王在天之灵听到这话,估计胡子都要气歪。

  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他要种什么花。他想了很多很多花,有向日葵,玫瑰,百合……种一个园子,等到了春天,满园花开,绿萝环绕,吊着的鸟笼里,鸟儿在清晨的金色阳光下叽叽喳喳地唱着春日的歌。

  最后他说我种雪绒花吧。

  那个超难养的吧。基尔伯特指出。

  又不是你养,我来。罗德里赫强调。

  他没种,反倒是基尔伯特把雪绒花种出来了。这么想来,他真是个无聊透顶的大笨蛋先生。

  罗德里赫站在窗户前,就着月光看柏林冷冷清清的街道,看这少了一个人的城市少了一个人的国家在他心上撕开一个裂口,在乐谱里扣除一个音符,变成一个让人心脏猛地漏跳的空拍。

  他最讨厌空拍。

  他最讨厌原来那么重那么重的一个重拍,结果却突然变成了一个空拍,像是要扼住人的喉咙不让他发出声音,窒息,窒息,窒息到崩溃。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等到他站到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的时候,他忽然转身,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外套,开了门,匆匆地下楼去。

  夜里的秋风刮过他的脸刮过他的大衣,他几乎是一路狂奔着找到了酒店经理租了一辆车,然后开车直朝那座郊外别墅而去。柏林夜晚寂静,只有孤零零的路灯闪耀着昏黄的光芒,静守着一个又一个没有人的夜晚。酒店经理以为他疯了,大晚上突然开车冲向郊外。他是不是疯了呢?奥地利先生几乎没有疯狂的时候,有的话,也几乎都发生在对上那个银发男人的时候吧?

  是,那个银发男人总是那么恶劣,恶劣到一向冷静沉着的他也忍不住发怒咆哮,而基尔伯特似乎就是以惹怒他为乐。现在罗德里赫又为了他发疯了,在秋日的深夜一个人跑去郊外找一盆花,找一盆他亲自种下的雪绒花。

  他几乎能听见基尔伯特站在花盆边大声嘲笑他,哈哈哈哈哈你个笨蛋小少爷,为了一盆花大半夜跑来这里,你的大脑是雪绒花做的吗?

  他要怎么解释?他要怎么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盆雪绒花发疯?他什么都解释不了,他不可能对基尔伯特说出一个软字,基尔伯特也同样。

  当他按响别墅门铃的时候,一向注重礼仪的他丝毫没意识到他打扰了别人的清梦。他询问阳台上的那盆雪绒花还在吗?主人很不耐烦地告诉他已经卖到附近一个小镇上的花店里了。

  罗德里赫问怎么走?主人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他又开车往那个小镇上跑,似乎已经忘了此时小镇里的花店也都已经关门了。他在空荡荡的小镇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花店都关着门,门上的两个把手像两只眼睛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一向冷静的男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条街一条街地跑,只为了找到基尔伯特种的那盆雪绒花。

  他自己都问自己,我是不是疯了。

  他一边跑一边想,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还是骑士团的基尔伯特,那时候银发小鬼还没他高,瞪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在他前面跳了两下,拿手比了比对他说,不要紧,本大爷很快就会长到你这么高的。后来他见到已经是公国的他,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一身黑白的单调长袍,隔着军队故意拿着剑朝他比划,像是在挑衅。后来就是作为王国的他,这时候他已经比他高了,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用剑指着坐在马上的他,轻蔑地笑着说,喂,小少爷,本大爷很快就会和你一样高,甚至比你还高的。

  罗德里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很快会和你一样高”,让他们不清不楚地在德意志的土地上纠缠了那么多年。从十五世纪纠缠至今,直到基尔伯特都消失了,他还在纠缠他,纠缠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神经元。

  这个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是不是毒品。

  他站在柏林的瑟瑟秋风里等到了凌晨,当第一家花店老板来开门时,他就冲过去询问,有没有从郊区的别墅里买回来一盆雪绒花。

  他一家一家地问,终于有一家的老板告诉他,昨天是买回来了一盆雪绒花,但很快就被人买走了。

  罗德里赫问什么人买走的,老板说我也不记得啦。

  线索就这么断了,一断就断得这么彻底。雪绒花是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现在也像他这个人一样,默默地离开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影无踪。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罗德里赫开着车在郊外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一样。他该去找买走花的那个人,可是他去哪里找?

  他开车,开着开着,忽然感觉好像旁边坐了一个人。一个银发红瞳的男人。他出现的可真是时候,总是出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基尔伯特抱着臂,悠闲地说小少爷你真是卖力啊,可是已经卖出去的花怎么能找得回来呢?我劝你还是回维也纳睡觉吧,说不定睡起一觉起来就会有人送你雪绒花哦。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送人雪绒花是什么意思。罗德里赫说。

  本大爷记得本大爷记得。基尔伯特仰头倒在椅子背上,他哈哈笑着说自从咱俩不打架了以后真是少有看到小少爷这么狼狈的样子。他说不如我们找个时间再打打架如何,谁输了谁就大喊三遍自己是笨蛋。

  罗德里赫问他,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基尔伯特大概自知和小少爷打架确实有点欺负人,于是转移话题说,你没事多帮我照顾一下阿西。

  罗德里赫说,想让我照顾当初就不要把他抢走。

  这是两码事,基尔伯特强调,再说本大爷就说说而已,谁知道是不是要阿西照顾你。

  顿了顿,他又说,长笛吹不了了,以后重新找个人和你合奏吧。

  罗德里赫道,谢谢您饶过我的耳朵。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亲口说本大爷吹得好听的!要不然本大爷才不和你合奏呢!

  当我没说过吧,罗德里赫说,以后我自己一个人演奏。

  没有人再听了哦。

  自作多情,没有你我的听众多得是。

  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罗德里赫忽地回过神,往旁边一看,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银发男人坐在上面,他又往前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回市中心了,马路上的车子来来往往,德国人急匆匆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没人注意到刚才失神到差点出车祸的奥地利先生。

  罗德里赫心想基尔伯特你差点让我出车祸去陪你。

  他又在柏林待了几天,直到上司不停地打电话催促罗德里赫回去准备国庆节,罗德里赫才回去维也纳。回维也纳的时候满街的窗户都已经挂上了红白两色的奥地利国旗,鲜艳的颜色充斥了他满眼。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过生日了,基尔伯特的事让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他和以前一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那就去做他应该做的事,露出他应该有的表情,说他应该说的话。从前基尔伯特总是让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现在这个意外消失了,以后罗德里赫漫长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意外了。

  国庆日的那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去了圣母大教堂。

  那里晚上要举行音乐会,所以事先在那里摆放好了几样大型乐器。罗德里赫去的时候那里没有人,估计都在休息。

  罗德里赫就一个人走到壁画和浮雕前面发呆。他看着摆在那里的钢琴,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一个生日,不会弹钢琴的基尔伯特居然学了一首《祝你生日快乐》弹给他听。虽然中间弹错了四五个音,但还是让罗德里赫极为震惊。

  他不是震惊基尔伯特会弹钢琴了,而是震惊基尔伯特居然会给他过生日。

  基尔伯特弹完后询问罗德里赫他弹的怎么样,罗德里赫说你等下,让我用钢琴来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然后他伸手在钢琴上弹了五下重重的柱式和弦,一次声音比一次重,最后一次他踩了一下延音踏板,声音回荡在教堂的拱顶之上,绕了三四圈还没跑完。

  基尔伯特问你是被本大爷精湛的技艺惊到了吗?

  罗德里赫说我是被您反常的举动吓到了。

  基尔伯特哈哈大笑说果然本大爷精湛的技艺让小少爷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并且他保证以后罗德里赫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可以给他弹这首曲子。这让罗德里赫极为崩溃。

  怎么说呢,他盯着那钢琴心想,他现在倒有点埋怨起大笨蛋先生的说话不算数了。

  那个大笨蛋先生什么时候有说话算数的时候?他心想,他说每年的生日都给他弹生日快乐歌,结果没弹成。他说要和他一起用长笛和小提琴合奏,最后没有合奏成。他说要和他一起养花养鸟,最后也没有养成,最后还把那盆雪绒花弄丢了。

  他总是骗他,骗了他的土地,骗了他在德意志的位置,骗了他的目光,骗了他的心思。骗他和他结盟,又骗他和他反目成仇,骗他会一直和他吵到世界毁灭,又骗他结盟快乐合作愉快。

  他怎么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呢,他怎么那么容易轻信他的话呢。

  他怎么就那么愿意相信,他可以一直存在呢?

  他扶着钢琴,只觉得心里的裂口被越撕越大,越撕越大,血淋淋,痛彻心扉。琴行的老板说先生您的乐曲听起来难过得天崩地裂。是啊,他就是这么难过啊,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难过成那个样子,他知道他是国家意识体,他应该保持冷静和镇定的。他漫长的生命中不知多少次就那样看着一个国家消失了,可是为什么这次的消失会在他心上撕那么大那么大的一个裂口,挖出那么重那么重的一个空拍,为什么啊。

  他找不回雪绒花,找不回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他什么都找不回来了。

  他靠着钢琴,捂着心口,只感觉心里有口气堵着,一直上不来,一直上不来,像是要突破一个裂口,却怎么也出不来,就那样堵在那里了。

  然后,就在他在几乎是窒息着抱怨基尔伯特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像是一声一声的钟响,在神圣的时刻响起。

  是举办音乐会的人回来了吗?罗德里赫听见脚步声,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直起身子,想回过头去看看是谁。

  但还没等他动,那熟悉的声音就自他身后响了起来:

  ——“让我猜猜,小少爷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本大爷说话不算数呢。”

  ——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世界沉寂了。

  ——

  当罗德里赫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最近每夜每夜都出现在他梦中的人。

  银色的发在彩绘玻璃的照耀下披上五颜六色的光芒,红瞳里像是血与剑融在一起的色泽。那个名为基尔伯特的男人站在教堂长长的走廊对面,和罗德里赫隔了一段长长的地砖、长长的彩绘玻璃、长长的拱顶对视。紫色的眼睛和红色的眼睛就那样互相注视着,将一切一切震惊的情绪,融进这沉默里,融进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世界都安静了,再没有一丝声音。

  过了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以后,罗德里赫的声音带着回音响起来了: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每个字母都要颤抖一次。他嘴唇抖得差点连母语都说不清楚了。

  这几日几乎剜了他的心的那个人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完完整整的,好好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是梦吗,他在做梦吗?还是他又出现幻觉了?

  基尔伯特的话倒是接的很快,“对!没错,就是本大爷!本大爷回来找你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太过惊喜,太过意外,导致罗德里赫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他慌慌张张地去咬自己的舌头,疼的。眼前的基尔伯特是真的。他又抬头去看基尔伯特,他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可是他不是已经在死刑那天消失了吗?是阿尔弗雷德告诉他的,路德维希也没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他瞪着基尔伯特,几乎说不出话来,嗓子里梗着东西,让他几乎呼吸也呼吸不了了。

  很久以后他在想起此时的感觉,才明白,那个时候,他是想要哭。

  但他终究还是没在他的老对手面前丢人。他强忍着自己要掉眼泪的冲动,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

  “为什么?”

  基尔伯特重复了一下他的问句,然后笑了,红色的眸子在光芒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基尔伯特迎着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朝他走过来,他的发,他的脸,他的衣服全都变得五彩斑斓,像是笼罩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他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摇曳的影子被拉得那么长。

  他听见基尔伯特一边走过来一边对他说:

  “我怕没有我,你会没人吵架。”

  “我怕没有我,就没人帮你收拾厨房。”

  “我怕没有我,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怕没有我,你就把本大爷忘了,你怎么可以忘记本大爷?所有人都忘了,你也不准忘。”

  他走到罗德里赫面前,在那漫天耀眼的光芒里,伸出手,递给他一捧花。

  雪绒花,白色的花瓣,绽放了他满眼。

  罗德里赫呆呆地伸手,呆呆地接过那捧花,动作像是一只提线木偶。

  这是他种的那一束。他突然明白过来,在镇子上把雪绒花买走的那个人,就是他。

  花的另一头,基尔伯特笑着说,是不是我回来了,把小少爷吓傻了?

  他傻了,他确实是傻了,傻到不知此刻是该看那花还是看送花的人。他傻到不知今夕是何年,像是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像是回到圣光下的教堂纷纷建起穹顶和玻璃彩窗的时候,他和他站在斑驳彩光下的初遇。时间就那么倒退回去了。原来那样漫长的日子,一天一天的就那样和他一起翻了过去。原来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子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在中欧的这片大陆上,从十五世纪到如今,原来一直一直都是他,全部都是他。

  基尔伯特看他还在发愣,笑了一声,朝他伸出手。

  罗德里赫一手拿花,愣愣怔怔地看着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基尔伯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嚣张,“你这个路痴,这里离你家那么远,本大爷带你回家。”

  罗德里赫没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件事。但基尔伯特不等他回应,就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转身拉着他朝前走了。

  斑驳的光影纷飞在银发上,纷飞在衣摆上,纷飞在雪绒花上,纷飞在罗德里赫的指尖。他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以前他都说什么来着?“大笨蛋先生你走慢一点。”,或者是“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您就不能稍稍减慢点速度吗?”,亦或是“大笨蛋先生麻烦您整理下您的头发。”……他总是在说这样的话,又吵又打了几个世纪,他们彼此是不是早就已经变成了不可替代的人?

  他脚下没站稳,一下子被绊了一下。

  基尔伯特反应很快,察觉不对的瞬间转过了身,罗德里赫就一头栽到他怀里了。

  但罗德里赫没直起身。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跌倒在他身上,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跌倒后,顺势抱住了眼前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推开他,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尴尬地解释刚才是自己不小心。他只是像是失而复得一般,抱住了基尔伯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不知道这样在空荡荡的教堂大厅里抱了他多长时间。基尔伯特也很难得地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只是低头看着罗德里赫,像是在圣母的光芒里变成了两尊雕像。

  基尔伯特想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优雅从容的奥地利音乐家从来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生气的,恼火的,快乐的,伤心的……好在他明白他,好在他能看懂他,好在他能耐心地去等他,等他沉默地发泄出自己所有的情绪。

  他能说什么呢。

  几百年的老对手,几百年的老盟友,几百年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面对彼此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用说了。

  过了好久,罗德里赫才放下手,抬起了头,黑发遮在额头上,他没有露出自己的眼睛。

  他说,不早了,回去吧。

  基尔伯特半天没动,罗德里赫见他不动,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看基尔伯特,然后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基尔伯特却突然伸开胳膊,像熊一样一下子紧紧回抱住了罗德里赫。

  罗德里赫整个人都僵了,然后听见基尔伯特的声音在耳朵旁边响起,“小少爷,说实话,本大爷第一次觉得看见你这么开心!”

  罗德里赫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响起来,“第一次?”

  “Kesesese,活着真好,回去可以给本大爷做点心吃吗?本大爷给你弹生日快乐歌。”

  “……你别怕我毁掉你的厨房就行。”

  “阿西会收拾的。”

  “我看路德要收拾的是你。”

  “哈哈哈哈……生日快乐,小少爷。”基尔伯特又笑了,这次他笑得更开心了,比头顶上炽热的光芒更甚。罗德里赫也抱着他,他没说话,他知道他又一次被基尔伯特骗了,好大一个骗局,比骗他土地、骗他结盟还要恶劣。但他现在听着他的笑声,却是一句恼怒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愿意原谅,什么都愿意原谅了。

  这是他面对着基尔伯特,脾气最好的一次。

  ——

  当然,最后被收拾的,是联合起来骗罗德里赫的阿尔弗雷德、伊丽莎白、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以及基尔伯特。除了伊丽莎白,其他人的厨房都被毁掉了。

 

  —全文完—

  *国家之间的恶作剧,人类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