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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五月底,韩国全境将经历百年一遇的日全食。
届时太阳光被遮挡,城市、乡村、湖泊、铁路……都会被笼罩在黑暗中。而拥有接近千万人口的首尔,经预测是被日全食现象覆盖得最彻底的大型城市。政府部门据悉已针对交通秩序、照明系统等提前做出应急计划部署,并将预报信息通知到社区、市民的移动设备上。
天文爱好者全圆佑对于此次事件当然早有所耳闻。当他传短信邀请多年好网友权顺荣一起观看的时候,他们其实仅见过一次面。
在很小的时候,在百科全书上,圆佑君就见过许多日全食、日偏食的图片。从图片上看:日全食是一个黑色圆形。根据月亮和太阳的相对位置变化,圆形的周围会漏出不同程度的光。“有点像不同光线下的小猫眼睛。”圆佑君曾这么想过。
圆佑君和顺荣君是在气象论坛里认识的。但与熟知天文地理,了解不同形状的云朵、不同颜色的天空的圆佑相比,高中生顺荣只是为了查询七天后郊游的天气、误入了一场预测讨论。
论坛里人并不算多,同龄人就更少了,同岁的圆佑认为相识就是缘分,自己身兼重任,要好好给顺荣进行科普。到后来也开始闲聊,直至互通姓名和电话号码。
只是非常遗憾,圆佑一直没能在自己身边找到谈得来的伙伴。大学倒是有天文社团,但只有一个快要毕业的学长出现来欢迎圆佑,连像样的聚餐都没提起。相比起来,参加了电影社的舍友经常晚上喝得烂醉后回来——据说是二三十个人一起去烤肉店。虽然不至于心理不平衡,但圆佑看见傻笑的舍友,还是有一点羡慕。
下意识圆佑君就想到了顺荣君——当初的气象白痴顺荣,在漫长的五年间耳濡目染,已经能对基础的天文大气知识如数家珍。但最最关键,是能耐心听下来圆佑的观察感想、并给予回应。
原来这样的交流对象是非常罕见的。圆佑非常感慨,内心迫切地想念顺荣。
都考上了首尔的大学之后,两人只正式见过一次面。尽管在网上聊得如火如荼,真正到了线下一起吃饭,反而没有那么自在。
那次吃饭选的地方比较随意。小小的桌子和椅子使得两人坐得很近,台面上摆了两份主食和饮品之后没有更多的空间。袖子与袖子几乎是挨在了一起。
全圆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敏感神经突如其来。额外多观察了权顺荣几眼后,发觉对方好像在害羞。“他居然会认生吗?他对着我害羞吗?”圆佑君冷静地瞳孔地震!
权顺荣吃的豆腐汤拌饭,明明没有很辣,却好像外国人上综艺第一次吃青阳辣椒一样被辣得直吸气,耳朵和脸都在泛红。中途他带着这副惨状,还想招手问姨母要一瓶烧酒,被全圆佑制止了。
“明天还要上课呢,”全圆佑给他倒了点水,“或者要一杯牛奶,怎么样?”
“啊,没关系,对不起,”权顺荣说,他听到牛奶之后脸仿佛更红了,喃喃自语:“牛奶……可是,我已经是大人了!”
全圆佑没听见。他正在反思:平时自己并不多管闲事,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有责任照顾眼前这个人呢?果然还是因为对网友产生了真感情吧!
吃完饭后两个人散步回学校,中途有一段顺路。一起走的时候,全圆佑突然想起来刚刚在饭店看到了学校里眼熟的人,顺嘴和权顺荣提起。但权顺荣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没有积极搭话,于是乎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权顺荣突然问:“明天天气怎么样呢,圆佑君?”
“嗯?”全圆佑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会下雨哦。”
权顺荣认真地点点头,看向他说:“那要记得带伞呀!”
全圆佑似懂非懂地也点点头。
等到了两人要分开的地方,全圆佑朝权顺荣挥挥手,学着父母和朋友告别的样子说了几句客套话,比如以后常联系,下次还一起出来吃饭呀云云。权顺荣听到这话,愣愣地笑起来,也挥挥手。
随后自然就各自投入新生活。
他们还是经常会传短信,但可能是被长久以来的网友身份限制住,之后没有谁提出要再次见面……直到全圆佑看到了这条日全食新闻。
“顺荣你好,”有了合理的缘由,全圆佑毫不犹豫地开始写道,“或许你听说了吗,最近将要有一场盛大的日全食!”
他还没有和同龄伙伴一起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呢。
“……我非常想要观看。”
全圆佑停顿了一下,删除了这句话,重新编辑。
“我非常想要……邀请你一同观看这次日全食。”
“它非常罕见,所以很珍贵。希望你能有时间。到时候我们见面吧!”
“……”
编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感到略微羞涩。“只是文字而已……”这么安慰自己,直接点击了发送。
发出后全圆佑心安了不少,带着隐隐的期待爬下床去洗漱。等回到床上,惊喜地发现已经收到了回信,足有三条。
“圆佑你好,一起去吧!我原本不知道的,谢谢你告诉我。”
“你也还没睡吗?我现在正在观察月亮,还有星星。”
“托你的福。”
全圆佑看到短信非常高兴。于是又下床、走到阳台上,也抬头仰望夜空。
和人在变得更加亲近,是一种对他而言很刺激的感觉。其中有害怕,也有紧张,心脏跳动得都要快了一些。
而头顶的月亮,它弯弯的,好像在微笑。
今晚没有特别的天文现象。因为在城区,星星也并不多。权顺荣说自己在观察,其实没有什么好观察的,但全圆佑立即明白了那样的行动、体会到了观察时的心境与感觉。
因为除了对特别的、奇异现象及时的目睹,人同时也需要普通、平凡的观察。
观察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无论在哪一刻、哪一个地方。
他闻着夜风的味道,想起了高中时候的自己。当时,因为喜欢这些遥远的事物,常常感到孤独。孤独让他在互联网漫无边际地寻找伙伴,用按键一下下打出文字,期盼着和萍水相逢的人们交流。但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权顺荣已经成为了他的伙伴。
顺荣君有一个小鸭子虚拟头像。圆佑君等待网页缓慢加载中,经常会出现幻觉:那一个黄色小小色块,已经迫不及待地突破网络和屏幕,跃到了他身边。
全圆佑想到这里,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
那里是宇宙。
这是多么伟大的真实!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三岁的小孩也好,三十岁的大人也好,只要知道抬头就能看见宇宙,他们就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去注视着头顶的景象。十分钟,六十分钟,甚至永远,都应该得到支持。分处两地的圆佑和顺荣当然也一样。
“顺荣君,尽管抬头看吧!我也正在观察,和你一起。”
这个晚上安静、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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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拥有接近无限远的边界,也自然有接近无限多的方向。时间并不是均匀的,在远离地球的地方,它有着不同的流速和性质。
因此,目前还不被我们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所知的是:在宇宙的某一端的某一个地方,有两个和圆佑君和顺荣君外形一模一样的生命体,正在雪里奔跑。
如果硬要换算过来,这时候应该是当地星球历年的二零一六年结尾。所在的地点呢,也不是首尔,而是在日本的秋田。
“呀!他们会发现我们不见了,要挨骂了,全圆佑!!”
白茫茫的底色、稀稀拉拉的人群中,闪过去两个影子,落在一棵小树旁边。
“你、怕什么啊……”全圆佑冲刺几下,赶上了想逃跑的权顺荣,抓住他把他摔到雪里,“又不会怎么样……”
“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地玩雪呢,把握好这个机会吧权顺荣!”全圆佑扑到他身上,哈、哈、哈,对着他的耳朵大笑。
权顺荣嘴里灌进了雪,半张脸都被冻麻了,不方便说话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用两只被厚羽绒包裹的手臂抱住了身上的同伴,惬意地眯着眼睛,努力发出声音:“好的!哈!哈!哈……!”
刚刚结束辛苦的演唱会,趁自由时间溜出了摄像机的拍摄范围。舞台上的灯光仿佛还停留在视网膜上,闭上眼能看见这残影。放空的时候脑子里也常常闪回表演时的画面。
“你说我们过几年会在哪里呢?”
全圆佑笑他:“明天我都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你要小心点。”
“呀说真的……”权顺荣拍拍他的头。
“你说,我们会不会更受欢迎,被更多人喜爱呢?”
“我真的有点爱上这种感觉了,做梦一样的感觉。”
全圆佑则说:“你如果希望未来是这样的,那就会是这样的。”
“那,你希望吗?”
全圆佑故意不答话。等到权顺荣忍不住了,才说:“不是我希望,而是我说了算。”
权顺荣觉得这是天大的幽默与安慰,抱住他开心地笑,四处打滚。
等消停下来,两人在雪地上以较为扭曲的姿势拥抱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全圆佑撑起身子,看向权顺荣。对方的脸颊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单薄的面庞此时显得更加稚嫩。
“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全圆佑说,“有时候我这么觉得,有时候我这么希望着。”
安静了没多久的权顺荣听到这话突然又坐起身来,开始疯狂地刨雪。
“呀,你在干嘛……!”
权顺荣把雪聚拢、聚拢,直到堆出一座座小山包,一道道矮墙,环绕着两人,遮挡住了周围的视线。
“这是城堡,”他说,“是我们目前的家,世界的中心。”
全圆佑喜欢幼稚的笑话,早在一旁笑得不行。他说:“顺荣啊,这么说的话我们该躲进去才行。”
于是,两个人就蜷缩进了非常小的城堡里,等于又抱在了一起。
积雪组成的墙壁很隔音。安静下来,他们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全圆佑感觉心猛地跳动了几下,因为突然觉得现在这个世界就非常美好。
它很小,也很安全。嘴唇已经被冻得发麻,但他还是去碰触了权顺荣的脸颊和同样冰冰的嘴唇。
权顺荣温顺下来,也伸手摸摸圆佑的脸。
“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
阳光温柔地落在这座小城堡上,让外壳闪烁起来,却还不让它融化。
城堡之外,滑雪场里的其他人们快活地飞驰而过,或陷在雪里,仰面呼救——痛得大叫的人也不在少数。在蔚蓝天空底下,每一秒伴着风声度过,每一道动作与声音都无比鲜活。
“你在写什么?”“我在写我们的名字……”“傻瓜吗,雪地里的痕迹一下就会被人踩坏了。”“没关系,写下了就不一样了。”
“……”
“顺荣呀,以后我们像这样去很多地方吧,我要你和我一起,你要跟着我。”“那当然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白色的雪……太美了,为什么会伤心呢,真是不懂。”“圆佑呀,都留在你的心里了……不管看起来是怎样,珍惜的事物都在你的心里……”
“我们要回去了,跑回去吧。”
“雪啊,再见啦!”“雪顺荣和雪圆佑,再见啦!”“我跑得更快、你、超不过我的。”“……”
童话里常说:他们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了一起。但是没有一个庞大的世界会是童话。
每一个拥有时间的世界里,都需要人们宣誓才行: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要!永远!
这把时间和无限夺过来的意志,像金子做的锁链一样,紧紧地把心与心连在了一起。哪怕命运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哪怕心与世界的距离,根本不可能被测量。落下誓言的时刻,全圆佑和权顺荣几乎是同时开始挥舞着四肢,在雪地里画出痕迹。在飞,在拥抱北半球地平面往上的所有空气,在拥抱天空,甚至地球以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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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全食预测时间是上午。
为了做好准备,前一晚全圆佑约权顺荣一起吃饭,并且一起去周围比较空旷的郊区民宿住宿。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的见面两人熟稔了许多。不过也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在民宿露台上吃饭的时候,全圆佑看着权顺荣半晌,但什么也没说。
权顺荣显然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
全圆佑想了想还是坦白:“昨晚做了个梦,突然感觉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权顺荣笑了:“圆佑君!我们本来就已经认识很久了。”
“不止,感觉还要更久,”全圆佑认真地说,然后又摇摇头。
“啊算了,说出来就很傻。”
权顺荣磨着他说。全圆佑于是说道:“昨晚我好像做了预知未来的梦。”
“哦?”
“又或许是梦见过去?上辈子这样的事情。”
“一个声音和我说,这是未来的世界。接着,我看见了雪地、树、还有……你。
我们站在一个舞台上,跳舞。有很多伙伴在我们周围。有很多爱着我们的人,在台下看着我们。”
在梦里,全圆佑发现自己气喘吁吁,心脏像要爆炸。这是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体验过的激烈。但在这份狂热当中,他也感受到了极高浓度的,幸福。
白色的顶光,彩色的流动光,眼花缭乱间还看见权顺荣近在咫尺。他额头上汗水密布,一双眼睛含着泪光,激动地望着自己。仅是这样,全圆佑就好像完全了解他一样,明白过来这是他大受感动时的神情,伸手拥抱住他……
百年一遇日全食的前一个晚上,天文爱好者全圆佑和他的伙伴权顺荣躺在一个房间里,看月光倾泻进来。
权顺荣翻了个身,问他,睡得着吗?
全圆佑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会睡着的。
“今晚还会做梦吗?”权顺荣说,“好奇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全圆佑扭过头去看他。暗淡的光线柔化了两个人的样子,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缱绻的交集。
“顺荣。”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脆弱,需要什么。
适时,权顺荣抱住了他。
“今晚抱着我睡着吧。”
于是这一晚也安静、和平——并且更温暖。
太阳出来了。
“要开始了吗?”全圆佑应了一声,把带来的第二副观日眼镜交给权顺荣,接着把防潮垫铺在地上——待会儿可以躺下来。
权顺荣却突然开始翻找自己的书包,翻出来一卷胶卷。
“我爸爸叫我带过来的,可以用这个看……”他挠挠头,“我主要用你的眼镜,然后,等到最暗的时候用胶卷,就当是替我们阿爸看了。”全圆佑笑了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拉住我的手?”“……我,不用了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要问。”
周围的世界渐渐暗了下去。
地球和月球都正在飞速地转动。全圆佑和权顺荣此刻却躺在地上相对静止着。
他们不说一句话地观察着。
此时在首尔,可能车流都亮起了车灯,大楼也开启霓虹光线,放眼望去尽管是黑夜也一定很热闹。而人们站在街上、家里的阳台、屋顶、公园,甚至公司的天台上……议论声一定不绝于耳。
但这些和全圆佑和权顺荣都没有太大关系,因为他们手拉着手。“看,世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圆佑君这么想。
天地静寂。月亮在慢慢挡住刺眼的太阳。
隔着眼镜,它们的运动显得那么轻易,轻易又显得那么伟大。渐渐地,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多,而亮光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完全贴合。
能有完全贴合的一瞬间吗?小天文学家全圆佑并不确定,但权顺荣仿佛是认定了,日全食的奇迹一刻就是此刻。他把胶卷从眼睛上面移开。
全圆佑也摘掉眼镜想扭头去看他,才发现周围已经暗得不能再暗了。权顺荣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小声而坚定地说:“圆佑……就是现在了。”
就是……现在吗?
肉眼看过去,天上那只巨大的黑色眼睛,遥远而梦幻。和照片上的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与仔细端详图片不同,只有观看着实景的人才明确地明白……它只存在这么一刻。日全食不是永恒,它随时都要变化。正是因为时间会流逝,它是注定被失去的景象。
月亮也无法完全挡住太阳。那由影子构成的黑色眼睛,周围溢出来薄薄一圈光芒,竟然像泪水。
权顺荣不知想起了什么,亦或是看到了、听到了什么。他可能相信了全圆佑说的、预见未来的话,突然激动了起来,眼睛因湿润变得亮闪闪。
“圆佑,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吗?我也看到了。”他激动地抓着全圆佑的手,“未来……未来一定是那样的吧!”
全圆佑在接近黑暗的世界里闭上眼睛,梦里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
随着日全食结束,太阳不再被遮挡。一棵雪里长出的小树,被阳光打亮。它周围的积雪,也反射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未来,确实是这个呀……顺荣。”
那一端的他们躺倒在那小树旁的雪里,手拉着手,大声笑着,仰面朝着遥远的宇宙,冥冥之中体会到,似乎也正看见另一个时空。
那个世界里,他们也认识了很久,也有一起编织的梦。站立在天空之下,遗憾,幸福,伤痛,快乐,难以展露又难以表达的心,相视的瞬间无法忍住真情的交流……也都具有。
没看见日全食的权顺荣和全圆佑,在他们二零一五年的五月底也亲身经历了奇异而美丽的景象,唱出了更大的歌声。而观看到日全食的他们,在另一个二零一六年的结尾,当然也会被雪花庇佑。
万万岁的宇宙里,每一颗星球像树林的一片叶子。时间是来去自如的风。渺小的人们身处不同的地方,共同用意志追寻未来。在窥见命运一角后,永远在向往永远的双眼里,亦流出晶莹的泪水。那是和太阳一样明亮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