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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仍然在思考这是否是一场宿醉引发的巨大幻觉,又或者他其实并没有从在他脖子上绕了三圈的那根领带手下逃出来,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为了一片鬼魂——这一理论很好地解释了他为什么能看见乔尼。他的尸体应该还停留在沙发上,他被领带在度过一夜之后愈发收紧的死结勒死的地方……
——他转过头,沙发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他从乔尼葬礼上带回来的遗稿,昨晚他研究完之后似乎忘记将它们放好就睡了过去,此时此刻看起来像几块白色的补丁。乔尼安静地注视着他,而他熟悉这种注视的含义,一般意味着乔尼已经从他的脸上最微小的几个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这种洞察有时让他毛骨悚然,就好像在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时,乔尼就已经明白了。
现在是早上九点钟,汤姆·约克家的客厅里,那些灰色的墙面此刻让人头晕目眩,恍惚之中让他感觉围起的其实是一个监牢。乔尼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弹簧吱嘎作响,他则仍有些诡异的不真实感,多次用手指摸过自己的衣领,然后是黑色麻质织物缝成的沙发套,企图用触觉找到一些自己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冷空气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涌进来,吹来一股水味——那近似于用水洗净一个玻璃杯时,玻璃杯内壁遗留下的气味。
“有什么要说的吗?”乔尼问,“我知道我们还有太多话没说完。”
汤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方面是仍然在存在主义危机里挣扎,另一方面则是突然的失语。——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脑海里浮现出太多语句,但似乎都没什么意义,他敢肯定,他能想到的,乔尼一定已经想到了。
“如果你死得更年轻一点,”他最后说,“事情会是什么样的?”
“有多年轻?”
“比如...十五六岁?”他不等乔尼回答就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假如你死在十五岁,我说不定会为了你哭干这辈子所有眼泪然后为了你去上吊的。当然,多数情况下是我继续活着...活到现在,但这儿就不会有电台司令了。但是,乔尼,现在我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你死得不是时候,和在我心里留下刻痕的机会失之交臂了。”
“和让你为了我去上吊的机会失之交臂了。...真的吗?”
汤姆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乔尼能看出来是不是真的。此刻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白蜡一样的年轻人,他年轻的时候,读了太多悲剧小说的年纪...他似乎真有可能会为了一个人的死而选择去上吊的,那时他理解世界的方式是献身,就像狂热的信徒总觉得最为洁净的东西要通过自焚来换取——少年维特的幻影此时此刻幽灵一般地浮现在他记忆里。可是究竟会不会呢?
“我之前想过,”过了一会儿,乔尼说,“假如你死了,我会做些什么。”
“你会做什么?”
“我会剪断吉他的弦。”
汤姆笑起来:“得了吧。这不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动作。你还可以换弦呢。”
“...也许我就不再演奏了呢?”乔尼问,这次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像是在发誓一样的眼神。他想起一九九几年,乔尼对着记者,用同样稍微有些急切的语调说:假如不是为了电台司令,那么他宁愿不演奏了。可是那只是一个年轻时候许下的没有担保者的诺言,他俩都知道,当乔尼再年长几岁,他便不再这么说了。当然他知道那是好事——乔尼能多写几首曲子对全世界来说都是好事,只是他就此明白,什么东西都难以框限住乔尼那野草一样的创作欲,汤姆·约克的死当然也不能。
“你不能,”于是汤姆说,“你不能不演奏。就算现在你是一个幽灵,你也会在地下弹琴的。”
“我们是不是看过一部电影?墨西哥的亡灵节...弹琴的骷髅什么的?”
“我以后应该可以试试去墨西哥找你。你会出现吗?你会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还是我就得永远和你这个鬼魂待在一起了?”
“实际上——我马上就要走了。你知道圣诞精灵没有一直待在斯克鲁奇身边…传达完圣诞的欢乐和温暖之后,它就消失了。”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乔尼又一次在凝望他了,他在这种时候往往不敢把眼神对过去,好像在视线交汇的时刻他就要被烧伤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模糊地感觉到乔尼的去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和在葬礼上致辞的时候,他实际上仍然没太认识到乔尼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在他的生命中已经见证过太多人的离开。乔尼——乔尼已经是他生命中的常态了,人们往往认为越亲密的人在生命中离别时就会越痛苦,他却觉得不是,他似乎已经把乔尼的存在设定成了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常规动作,因此这几天以来,他只在有些时刻感到天旋地转一样和世界的脱节感,现在在乔尼重申之后,他才突然感觉到:这个人将要离开了,不是当自己去往埃克塞特时的那种离开。
“这会是一个....呃,格外冷清的圣诞节。”
“你干的好事,”他快速地思考了一会儿对一位刚过世的人说话这么不客气会不会招来霉运,不过这是乔尼,乔尼大概会原谅他,“是不是你上了天堂,碰见了老狄更斯,他让你…”
乔尼笑了出来:“我们是在地狱友好会面的。——撒旦接见了我俩,他说:让约克的圣诞节假期化为灰烬吧!你得带着他去看看过去,让他悲伤地度过耶稣的生日。”
“那你就是三分之一的圣诞精灵。有点逊。不过现在你见过撒旦了,加一分。……等等,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如果你已经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见了鬼的事实,其实相信自己能回到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汤姆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踱步回沙发上躺下,“我没有接受。我只是…太累了。没什么力气去和你争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魂。你只是我的一个幻觉,对吧?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幻觉说话……”
他又一次睡着了。脖子上刚刚抓挠出的痕迹此刻隐隐发痒,但他的眼皮仍然愈发沉重,假如,假如他的心脏是一个黑洞,这就说得通了,它的引力正在拖拽着他的所有意识向里涌去,溶解他的感官…如同每一次入睡之前。在一锅浓汤似的浑浊意识里,他漂浮了一会儿,然而一个不和谐音格外清晰地啸叫着,划破了这一片模糊,大概是车的鸣笛声——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讨厌的声音之一。然后是触觉,粗糙,泛着褐色,这样清晰的感觉常常让人警觉,一般是醒来的征兆,汤姆最后挣扎了两下,终于迈出了昏沉与清醒的界限——人行道路砖随着他的起身离视线远去,他意识到自己正睡在大街上。
或许事情是这样的:没有领带,没有乔尼的鬼魂,也没有那段过于超自然的对话,他只是在乔尼的葬礼上喝得太多了,于是在回家的路上一头栽倒。他的潜意识缝合了一些相当碎片的东西来为他编造一个白色谎言(好吧,该死的弗洛伊德,他实际上更喜欢荣格一些),但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多少。然而等他的眼睛能适应室外的光线时,他几乎是立刻想就地躺下再睡一觉——这儿是牛津郡。而且,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阿宾顿男校,毕竟只要他一转头,那熟悉的噩梦一样的红砖墙就那立着呢。
“…圣诞精灵?”他喃喃道,“乔尼?你他妈的把我送回学校干什么?我们会因为非法闯入被抓起来的——你大概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幽灵之类的东西,但是我会!”
乔尼——几乎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稍微站得近了一点以示宽慰:“他们看不见我们的,而且他们忙着做弥撒呢。”
“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下地狱见撒旦了——你居然让我在圣诞节这天回到学校。而且我打赌你下一秒就要带我去看愚蠢的十七岁的小汤米了。那倒霉小孩儿。”
乔尼指了指前面:“走过来了。”
——愚蠢的十七岁的倒霉小孩小汤米走过来,而旁边站着的是愚蠢的小乔尼,他在心里用一个格外做作的唱诗班嗓音说。十七岁的汤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仍然穿着夏天时候童子军们穿的短裤,膝盖冻得青紫,他光看一眼都感觉到关节处一阵疼痛,好啊,现在是因果警察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对吧?
“我都忘记你留短发什么样了——我好久没见过你的眼睛了。”乔尼把挡住前额的头发揽起来,冲他挑了挑眉,一个格林伍德式的“你再说一遍试试看”。他以德报怨地没有回赠一个鬼脸,继续注视着这两个人迎面走来,确定他们真的看不见自己。
“…该死。”汤姆轻声说,“你怎么这时候就已经长这么高了?我敢肯定你穿了双底太厚的靴子。”
他仍然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乔尼并不比他高出多少,后来在某个时间点上,他骤然不再长高,但乔尼那些乳白色的骨骼似乎却在他面前吱吱作响地生长,以一种格外可视化的方式提醒着他日与年的流逝——他开始试图在记忆里找一句话,焦点不断地向前移,最后锚定到曾经在以色列,一个格外燥热和无所事事、空气里弥漫着晒盐气味的午后,他记得自己和乔尼一起阅读旅馆杂志架上的经书,手指划过那些拉丁字母的时候他们窃窃私语,讨论殖民主义的无限回声在墙壁上凿下的痕迹…然后在那些闪回的片段里,一句从经书上摘录下来的箴言逐渐浮现出来:人是田野上的一棵树。这便是了,假如乔尼是一棵树,他能感觉到枝条的伸展,同时也能感觉到那些根正在地底下暗暗地牵系住自己。没办法再把这些结解开了,他想。那两个小孩走在一起的背影底下能看到他们脚底的细根向彼此试探着靠近,在以后的这段格外漫长的时日里它们彼此磨破表皮而相接,最后生长成同一副根系。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跟踪他们?”
乔尼没说话,把头埋进领子里避风,接着往前走,他继续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事情,接下来我们马上要去教堂里听那些超他妈无聊的颂歌,科林和爱德去演圣剧了,你会去为他们吹小号,留下我一个人吃那些耶稣的尸块——我是说面包…”
“听起来像他们在里面演一些B级血浆片。”
“差不多,好吗?大家全都在庆祝一位宗教领袖的生日大派对,然后说一些吃他的身体,饮他的血这种话…”
“至少对圣诞老人好一点。我记得他送过你一台电脑呢。”
“瞎扯。那是我母亲悄悄送的。——这就是另一场圣诞骗局!孩子们都以为圣诞老人会悄悄给他们打分,因此提心吊胆度过一年又一年。其实他们的礼物全是爸妈送的。”
“你肯定也干过这种事。你给阿格妮斯和诺亚送过什么?”
“我送过他们一句箴言:圣诞老人真的不存在。”
乔尼沉思一会儿,下了最后的审判:“你在撒谎。我猜你每年都要为了考虑为他们买什么礼物纠结整整一个月。”
“去你的。”
他用胳膊拐了拐乔尼,而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进了教堂大门。在这样铁灰色的空气里,那亮起来的橘色小灯浓郁得像两个落在照片纸上的火星。年轻的汤姆——他仔细地打量,从那张熟悉的面庞上流淌出的些微陌生突然让他恐惧起来,毫无来由,刚才并不使他感到寒冷的西风现在却变得格外潮湿,几乎像是冷水泡着他的骨头。他那时年轻,并且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愚蠢,走路时有一种莫名的神气——仿佛随时有人注视着自己,然而真正和人目光交汇时,又总是防御般地缩起肩来;在乔尼旁边,他的话语多得像一只鸟,然而步入人群之后,又和乔尼一起保持着缄默,显得像是他们之间独特的短波通信被人头给切断了,静默无声地朝里走。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汤姆反复思索,然而年轻时的托马斯如同一片海市蜃楼,当他走近时,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难解。而年轻的乔尼像他记忆里一样,比起用声音诉说,更喜欢用表情诉说,他看见从那双眼睛里也伸出来枝条,它们长出气生根,在空中无声地招摇,天啊,乔纳森,乔。这是年轻时的乔,给他的感觉却亲切无比,好像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如此,他的影像是从旧的胶片底片上剪下来的,被人粘贴在三十年的每一页上,安静却热切,野外草地上静静烧开来的一小把火焰,跳动,行走过的地方留下灰色的痕迹。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能他更熟悉乔尼一些。
他们进了教堂,噎人的暖风从四面八方拥上来,那些男学生全都装模作样地穿着对这个年纪来说显得太老成的衣服,汤姆努力想从这其中找出几个熟面孔,令人沮丧的是,能和他的记忆对上号的不剩几个了。宣讲台上传来熟悉的罐头豌豆般干瘪的声音,进入耳朵的过程格外像往里塞一个塑料袋,汤姆皱皱眉:“他还读经呢。施洗约翰就是听了我们的好校长先生的读经才死的。”
“残暴的希律王——不仅都杀了施洗约翰,手段也一样的毒辣。我记得他有一次把你骂得直哭呢。”
“操,他骂我骂得太多了,你到底说哪一次?”
乔尼笑起来,而此时那段格外让人恶心的念经也快结束了,从天窗往外看,能看见天幕正暗沉下来,教堂里的那颗圣诞树就显得愈发的亮。更年轻些的乔尼正在系领带——他要上台去吹小号了,报喜天使出现的时候他会有一段精彩的独奏,所有人自此都会对乔尼·格林伍德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乔尼会获得一枚奖章,他人生中第一枚奖章。汤姆快忘记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了——他注视着那个青年人,手里拿着分发的圣饼,耶稣的尸块,和乔尼分别之后坐在底下条式的长椅上。
“他很孤独。”汤姆说。
“他很专注。——真难想象我那时居然就穿着傻兮兮的校服西装上去了。”
“我还穿着傻兮兮的童子军短裤呢。”他一边说,一边注意打量着自己的神情,那小伙子显然对大部分圣剧的剧情都不太感兴趣。很好,因为时至今日他也仍然对那些东西提不起半点热情,这让他感到有点宽慰。那段独奏快来了——他扭头看着乔尼,乔尼拖着腮,看上去似乎有些期待,但具体期待的是什么东西,他分辨不太出来。台上的人们开始向两边走去了,留出空位给报喜来的天使,年轻的乔尼穿过幕布——年轻的乔尼默默地拿起小号——所有人都在等待报喜天使从幕布后面出来,大喊:
“万福!充满恩宠者,上帝与你同在!”
那明亮而光洁的小号声高奏起来,两旁年纪小些的学生们扮演的小天使向观众席抛洒花纸,学生们开始欢呼——而乔尼就站在台上,站在聚光灯底下,紧张得眼皮颤动,双脚似乎都打颤,吹着那把小号,正厅里圣诞树顶上的伯利恒之星将穹顶上灯串发出的暖光反射在他脸边,留下一小片光斑,仿佛他是一个瓷做的人,脸上的颜料磕破了,于是被人补上一片金漆。
“老天啊...很难想象人们确实在为未经允许就让一位女子怀孕而欢呼——每次到这儿他们都要尖叫一会儿,我只能猜是因为这幕剧终于要演完了……”
乔尼相当反常地没有回应,他好奇地转过头,沿着他的视线再一次看向长椅上的汤姆。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眼睛出奇地亮——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激动时眼睛可以这么有光彩,而台上吹着小号的乔尼,他闭着眼睛呢。假如乔尼看见了,这够他开心一会儿的。
“...等等,”汤姆说,“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你只是为了知道我有没有......”
接下来的几分钟比沉默更沉默,那两个青年人肩并肩地又一次散进人群里了,汤姆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再说话,最后模仿报喜天使尖尖的未变声的嗓音说:“万福!...上帝与你同在!”
他想把嗓音捏得细一点,尽量再细一点,可是略微惊恐地发现这很难做到,他的嗓音——在这几十年以后,无论怎样都还是有些磨损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块正融化的蜡,站在铜盘之中,拼命地想搂起自己来。
乔尼过了一会儿也张口,用同样掐着嗓子的音调又喊了一边“上帝与你同在”,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直到汤姆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要走了。…再见,汤姆。再见。”乔尼说,从教堂大门走出去。汤姆追上去——那张散落着乐谱的沙发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此时仍然是早上九点钟。
“该死…”过了一会儿,汤姆·约克才回过神来,“他还是没把那份谱子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