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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珉奎伸手摸摸他肘部淡白色的那道疤,問他們會不會就像這樣,在歲月裡最後只留下痕跡。
沒來由的,尹淨漢想起前陣子夜半臨睡前接到金珉奎喝醉後打來的電話。
他問哥愛不愛我的語調聽起來就是玩嗨了。
尹淨漢愣了愣,平常總掛在嘴邊的幾個字一時之間反倒說不出口。
對話懸空著,喧鬧的聲音依舊,好像他們都在等對方先掛斷。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他們才在練習室見到。金珉奎沒再提這事,尹淨漢也就裝作已經遺忘。
不知道算不算捨不得。
*
這個場面尹淨漢並不是沒想過。
連分離的對話都在夢境裡出現過好幾種。或許在開始的時候,就能大概猜想得到會是這樣的結束。
但他確實沒料到金珉奎會在這種時候提起。
就在他們面對面喝著雪濃湯的時候。
這個約定好久以前就說好了,甚至比他們剛在一起就說好要看雪還更早。
都知道忙碌、沒時間總是藉口,只是沒人明言罷了。
「快喝吧,湯都要涼了。」金珉奎說著,自己卻也放下了湯匙,拿起擱在一旁印著餐點明細的感熱紙,沒仔細讀又放下來。
尹淨漢低下頭,翻攪著湯裡的牛肉。不知道是想藏起自己的不夠從容,還是不敢面對金珉奎的現在的表情。
夜間駕駛使得他雙眼痠痛。雪濃湯清爽的香味隨著熱氣上騰,好像視線也模糊了起來。
從首爾到清州是他開的車,等他們進到市場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間十點。
幸好在十二月下旬店家和攤商都打烊得比較晚。街上的人潮不算太多,但裝飾著聖誕節巷弄總是感覺熱鬧一些。
他們走進店裡下意識找了靠內的座位,剛才點餐的時候也沒有人認出他們。這樣很好,至少不必再和誰分享此刻尷尬的沈默。
金珉奎那麼溫柔,有時候也那麼自私,所以才會問出「哥是不是要跟我分手」這樣的句子。好像心甘情願的交出了決定權,卻也把選擇之後的結果交給剩下來的人。
他大概也是想了很久才終於開了口。尹淨漢想到這裡,反而突然覺得如釋重負。他抬起頭,對上金珉奎因為愧疚又為難,竟顯得充滿溫情的眼神,試著假裝自己沒有無藥可救的依戀這份如履薄冰的感情。
窗外又下起雪來。
*
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工作狂的傾向,清閒下來會感到焦慮不安,忙碌的時候反而覺得幸福而充實。
直到在世界巡演期間擁有一段稍事休息的時間,他們才突然發現到自己其實很想家。
雖然能站在舞台上就像夢一樣美好,很快樂但也很疲倦;白日彩排的時候偶爾宿醉,有時候也因為失眠和時差而顯得焦躁。
身在國外不同城市的日子總是很新鮮,但也很高興能回到家。
明天的演出結束後,直到過完今年最後一個禮拜之前,他們只需要再出席兩場電視台年末舞台表演。
稍早從首爾出發前,崔勝澈還打了電話提醒他們隔天要回來參加彩排。
最後湯當然沒有喝完。
點的小菜也幾乎沒動過,尹淨漢結了帳,說想散散步。
*
在團體還沒那麼出名的時期,某一次短暫的假期裡兩人決定去日本玩個幾天。
沒有在一起。當時他們這麼對其他成員聲稱。不算是謊言,大家也心照不宣的沒點破。
那時候他們還會在布幕後方偷偷接吻,在向空服員要來的毛毯底下偷偷牽手。
公司召開會議的時候,坐在角落的他們會分心,桌子底下的兩隻手牽來扯去。後來連李知勳都看不下去,把他們從錄音室趕出去。
難得沒有工作日子,他們會在午後悠悠轉醒,雙雙橫躺在沙發上,交換帶著金珉奎煎好當作下午茶的鬆餅濃郁的楓糖和鹹奶油香氣的吻。
入境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晚餐時間。他們在機艙裡斷斷續續睡過一陣子,最後選擇在速食店吃宵夜。煮焦了的咖啡很差勁,但總比沒了氣泡只剩下單調甜味的可樂好一點。
金珉奎抓了幾根冷掉的薯條塞進嘴裡,配著溫溫的啤酒。
天氣出乎意料的溫暖,氣象預報也指出這一兩天不會再降雪,街邊的積雪正慢慢融化,一場大雨更是來的不是時候。
人行道濕漉漉的反射著霓虹燈。
金珉奎喜歡漂亮,就算那時候其實沒什麼錢也總是穿很貴很帥氣的長大衣。
那天他在高領的針織衫外披著一件白色的羊毛外套,下襬隨著邁開的步伐飄蕩,好像如果沒牽緊,下一秒就要融入北國這白色的季節或是消失不見。
或許金珉奎讀懂他的意圖。他夾著雨傘,把飲料紙杯從左手換到右手,空出來的左手手背和尹淨漢的蹭在一起。
尹淨漢被他逗得笑出來,伸手推了他一下,卻因為反作用力差點害自己被擠出傘外。
那時候就算不能真的牽手也不覺得遺憾。
等到他們終於走累了,剛好趕在十二點以前辦理入住。
空調轟轟作響,剩下一盞床頭燈輕柔的照亮房間的一角。尹淨漢趴在床上昏昏欲睡,金珉奎才終於從浴室裡出來。他渾身帶著濕熱的蒸氣,身上穿著酒店的浴袍,腳上踩著白色的免洗拖鞋,腰間沒繫緊的蝴蝶結洩露了他的心思。
尹淨漢任由金珉奎把自己翻過來然後壓進被單間,他撅起嘴吻了他的鼻尖,阻止他問出要不要在一起。
*
漫無目的晃著,他們越走就越偏離商店街,反而繞進了住商結合那種再多轉一個彎就變得更窄一點的小巷弄裡,鋪著石板的一整條街都裝飾著浪漫的雪花小燈串。
街角選物店的櫥窗裡亮著昏黃的燈光,玻璃門外已經掛上了打烊的牌子。
「累了嗎?」金珉奎問,打破一路的沈默。
尹淨漢搖搖頭。「沒關係,」他說。他很習慣體內這種困獸似的疲倦,「今天想走得久一點。」或許再走得更久一點,就可以不必回答金珉奎的問題。
氣溫太低,尹淨漢覺得耳朵和後腳跟微微的刺痛,連嗅覺都有點被痲痺,但還是依稀能聞到燃油車和泥土潮濕的氣味。
不久之後他們在一座孤伶伶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來,金珉奎從口袋裡摸出僅剩的零錢,投幣買了一罐熱巧克力給尹淨漢暖手。
尹淨漢把鋁罐捧在兩手裡,然後就揣進大衣口袋裡。
*
自從入秋以來他總是手腳冰冷,偏偏舞台服裝常常不夠保暖,只好偷偷摸進站在一旁的洪知秀和金珉奎的口袋裡。他們同樣穿得很單薄,但身子倒是暖烘烘的。
「真好,」尹淨漢有時候會把下巴擱在洪知秀的肩膀上說著羨慕,然後一邊把凍僵的手從外套下擺探進去貼到他的背上。洪知秀笑著搖頭,卻又拿他沒轍,趕快把金珉奎招來,認領一隻幾乎鑽到別人懷裡的兔子。
以前的金珉奎會用自己的雙手把他的手捂暖,嘴上一邊嫌他煩,又一邊握著他的手塞進外套口袋裡。
說不準是不是過了那種年紀,或是為了無聊的欲擒故縱恣意揮霍了最初的悸動,直到那些不知道該稱作愛還是依賴的感情被現實都消磨掉。
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對勁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具體卻說不上為什麼。
金珉奎發覺尹淨漢在鏡頭前比以前更黏他,勾勾手,碰碰膝蓋,下了舞台卻變得疏遠,有時候甚至像刻意避著他。他花更多時間在與金珉奎同歲的成員混在一起,去登山,去逛市集,或是一個人不知道到哪裡去(金珉奎問過,但連夫勝寬也表示毫無頭緒),直到深夜才回來。
好像單獨待在一起反而覺得寂寞。此前金珉奎好幾次說想談談,但都被尹淨漢糊弄過去了。在公司開會,在練習室,和家人或朋友吃飯,睏了或喝醉了都成了逃避的理由。
金珉奎恨他的不坦承,也討厭他的避重就輕,於是也假裝不明瞭尹淨漢其實很需要陪伴。
所以金珉奎也開始答應每一場遊戲邀約,對友人的飯局邀請也來者不拒。主動提起要一起散步的次數少了,假日見面的時候也各自看著書或手機。以前金珉奎會因為尹淨漢不小心忘了某個紀念日而對他生悶氣,直到尹淨漢開口道歉,補上禮物或請他吃飯,才肯張開手臂將他摟進懷裡,說還以為哥不愛我了。後來一忙起來,沒人再記得什麼節日。偶爾想起來,就在下班後趁著連鎖店尚未打烊以前,披著夜色拎一個蛋糕回宿舍就當作慶祝過了。
尹淨漢承認是自己膽小,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幸福,但一想到以後的事就害怕了起來。牽手的時候會不安,總覺得自己收的太多,給的卻不夠多,要把手放開又捨不得。像是心裡有一個破洞,捂著捂著快樂還是會溜走。而當金珉奎說想找他聊聊,他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著他是不是想要放棄了。
「要不要喝一杯?」他們站在風很大的十字路口,金珉奎把手插在口袋裡,銅板叮叮的響。他背對著街燈,尹淨漢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
其實他們之間分手的聲音不是第一次。
不過是在金珉奎喝醉了的時候,尹淨漢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還記得。
那時候正值某一次亞洲地區的巡演。當天的演出結束後,幾個人便聚在其中一個成員的房間裡用宵夜。
那個晚上大夥兒的情緒都很亢奮,沒人提議開直播聊天,只多開了幾打啤酒享受只屬於他們的時間。
房裡的電視開得很大聲,雖然根本沒人認真看。西洋賣座電影配上了當地的語言,多少顯得有些違和。
尹淨漢窩在沙發的尾端,有一下沒一下搖著手裡幾乎空了的啤酒罐,另一隻手托著下巴,聽著身邊已經滿臉通紅的權順榮用比平常更黏糊可愛的語氣,重複著一個其實沒那麼好笑的笑話。
金珉奎則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與尹淨漢中間隔個一個權順榮。身前放著一個吃光了的壽司塑膠盒,和尹淨漢只吃了一口就遞過去的泡麵紙碗。他喝得太快了,看著坐在床尾的洪知秀和李碩珉耍寶,笑著的眼神有點渙散。他以一種很放鬆的姿勢讓自己陷進布面沙發,手臂搭在椅背,當尹淨漢往後靠,金珉奎就能觸碰到他的背脊。
過了將近兩個鐘頭,遊戲已經玩過四、五輪,談笑的聲量漸漸降低,當作餐桌的茶几和床鋪上都是一片狼藉。這時尹淨漢感覺到金珉奎伸手用指腹蹭他的後頸。
「醉了嗎?」他問,同時往左邊挪了挪,好讓睡著的權順榮不會從他的肩膀滑下去。
金珉奎沒有轉頭看向他,悶不吭聲的仰起頭把酒杯喝空。
尹淨漢覺得好笑,把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的權順榮交給洪知秀,扔下啤酒罐,起身把還想繼續喝的金珉奎帶回房間。
飯店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顏色褪了很多但依然柔軟,踩上去不發出一點聲音。
「尹淨漢,」金珉奎低聲喚他。
「嗯,叫哥。」
「淨漢哥。」金珉奎的膚色讓他看不出醉意,只是顯得有些疲倦。我們談談好嗎?
尹淨漢低下頭,看著腳上的拖鞋陷進深色的地毯。
「哥總說可以談談,但真的要談的時候又逃跑了。」
「好。」長長的走廊沒有別人,但尹淨漢還是說,「回房間再說。」
他討好的伸手牽住金珉奎,卻沒換來任何反應,既沒掙脫也不迎合。
好小氣噢,尹淨漢從口袋裡拿出房卡時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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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淨漢能從金珉奎嘴裡嚐到啤酒的苦。
他能察覺金珉奎與平時有些不同,只是說不出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國外,又或許只因為現在是凌晨一點半。他的親吻像啤酒泡沫一樣柔軟,但很急切,有點太粗魯。尹淨漢將雙手搭在金珉奎肩上,分神擔憂起明天他們的嘴唇會不會腫起來。
他仰起臉看著他。他的眼眶染著淡淡的紅,但嘴角的弧度很溫柔。
金珉奎卻讀錯了他的眼神。「哥又要推開我,」他說,語帶委屈。
原來缺乏安全感會傳染。而心疼和愧疚的味道嚐起來竟是鹹的。
一直以來他依賴著那種安定的距離感,怕有一天厭倦了彼此的敏感。他只知道當時在鏡頭前開口要金珉奎多陪陪自己時,絕對沒有看起來那麼淡然,反而像是把自己撕開,毀了他費心構築出來若無其事的偽裝。
他不想表現的太黏人,怕金珉奎覺得無趣就離開他。
尹淨漢咧開嘴試著對他笑,伸手摸摸金珉奎微微發燙的臉頰。
金珉奎將他抱在懷裡時的撫觸像火灼,伴著來不及摘下的尾戒帶來的冰涼,依然能激起觸電似的一陣顫抖,很舒服也有些癢,尹淨漢下意識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換來金珉奎一句乖一點。
十二月過了中旬很快又是聖誕節,本來應該是慶祝的時節。
金珉奎不快也不慢的推進,吻落在他削瘦的肩膀。
「我們是不是就像別人說的那樣,不是能好好在一起的兩個人。」
尹淨漢感覺得到金珉奎說話時胸腔的微微的震動,他的聲音模糊不清,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抬手把金珉奎的脖子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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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珉奎阿,要放開你嗎。」
回程總要有人開車。金珉奎捧著杯子以茶代酒,攔不住尹淨漢一個人在上菜前就幾乎將馬格利米酒喝光。
尹淨漢撐著下巴,盯著剛送上來冒著熱氣的煎餅。別說好,他在心裡懇求著。
金珉奎很想相信這是尹淨漢又一個另人難以招架的玩笑,便沈默著。他以為那像是語句間的逗號,卻沒等到尹淨漢接著說完。
金珉奎的眼淚最後還是沒藏住,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
尹淨漢覺得眼眶發燙,拿起筷子夾起煎餅放到金珉奎眼前的小碟子裡,自己繼續喝著米酒之後,小玻璃杯裡剩下一指高的燒酒。
「對不起。」
尹淨漢知道自己一向是貪心的,總是渴望更多。但金珉奎也知道他寧可把空缺的那一塊向別人敞開,而不是由他填滿。所以覺得寂寞了也不會讓他知道。
其實以前從他嘴裡說出的愛,都是想要他留下來。希望你在這裡陪我。
但決定分手那麼輕而易舉,簡單的令人失望。
店裡木造的簡易型櫃檯上擺著一台舊式收音機,雜訊很多,人聲頻頻受到干擾,但仍能聽得出來是夜間電台播放著聖誕節流行歌。
空腹喝下去的酒精彷彿在血液裡流竄,身子暖和了,心裡卻空蕩蕩的,臂彎和手心也是。
尹淨漢突然想起來以前天冷的日子他會在身上披一件衣櫃裡金珉奎的舊襯衫。他喜歡因為數次洗滌而變得有些粗糙的觸感,和那些溫柔的皺摺。洗標磨久了就看不見了,一起度過的日子的氣味卻留了下來。聞起來帶著屬於金珉奎暖暖的味道。
直到金珉奎把紙巾遞過來,尹淨漢才發現自己也哭了。
「如果哥也很傷心的話,為什麼要放手呢。」
在之後的日子,他們八成還是會故意在演出後,對著彼此聽不太清楚的那隻耳朵說悄悄話,還是會在節目裡打趣或捉弄對方,還是會因為兩人之間的差異傷心,還是會為了要不要搭乘摩天輪或一些更加無關緊要的小事吵架,還是會因為僅僅是被指尖撓了撓腳底板,就被撩得把對方撲倒在沙發上抱一場。
他喜歡他的天真浪漫,喜歡他們快睡著前不著邊際的對話;喜歡被亂七八糟的哄睡,隔天又被吻喚醒。
永遠是個太奢侈的概念,就像在很久以前被定義成時間以外的存在。所以他們不說永遠。
尹淨漢吸了吸鼻子,笑了出來,
「笨蛋。」
金珉奎也笑了,伸手越過餐桌捏捏他的手。他的眼神濕潤,映著蒼白的照明像幾年前他們在節目裡裝飾過聖誕樹上的那顆星。
那時候金珉奎指著自己頭上的馴鹿角頭飾,說我和哥是一對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