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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田一勇太郎坐在吧台发呆,平安夜客人多,他要的酒现在都没上来,只能看着吧台上方悬挂的一串串小彩灯发呆。他心里想,再来几遍我也不会习惯这种地方的。又昏暗又刺眼,明明要用十倍注意力才能看清地上的台阶或“小心台阶”的警示语,头顶的彩光一束一束扫过他脸颊时的亮度又连眼球都快灼伤。金田一在他本不甚丰富的词汇库里搜寻,很难找出一个词形容这充斥矛盾和反义词的气氛。明明本意是想来认识别人,像前辈们说的那样“来个偶遇的机会”,结果他根本没有主动搭讪别人的冲动,对主动上前的人也只会礼貌地应答或者聊聊天气,现在只是坐在这里都觉得音乐声太大,忍不住想回家。
可惜已经付过钱了。他掏出手机来看时间,等酒上来就快点走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末班地铁。
咔啦一声。拖动椅子的声音,阴影投在吧台上,有个男人选中了他边上的空位。金田一暗自在心里对他说了句抱歉,抬起头,发现对方打扮有够违和,运动夹克和长裤,纯色围巾,要不是身材够有料看上去很像刚下班的职员,深入室内还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很像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转过来看着他,口罩因为嘴唇的翁动发颤。
他听见影山飞雄的声音跟他打招呼:“嗨,金田一。”
金田一差点没从本来就不够大的转椅上翻下去。
02
影山飞雄皱着眉,艰难躲过一只在空气中挥舞的手,感觉耐心逐渐告罄;想要在这种地方找到一个能坐下的位置也太难了,每一桌的人看上去都玩得很开心,不需要别人加入,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平安夜,所以亲朋好友都结伴出行?又两位男性在狭窄的走道里相拥着热吻起来,他换条道,感觉自己误入什么没有熟人也没有日向的派对,每一个位置都不属于他。
这些烦躁在看见吧台边坐着的人时有了个出口。他大踏步往那张熟悉的侧脸和竖起来的黑色蕌头走去。
走近了发现金田一看上去也不开心。好极了,如果他也正大笑着参与什么游戏,影山就会怀疑自己今晚是否果真不该出门。他的脑子转到被喜悦支配的那一块,选择性忽略了这对金田一的性取向来说意味着什么,径自坐下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金田一没忽略。很明显。他脸上的血色下去一半,在头顶吹来的过量热风里瑟瑟发抖:“影……影山?”
“嗯。”影山自若地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忍不住放大,周围有几个顾客看了他们两眼,也许见多这样的戏码,很快又把视线收回。但金田一立刻做错了事似的用右手一把捂住下半张脸,庆幸影山现在懂得了公众场合做好伪装的必要性。否则他圣诞节当天就会在体育报道上看见“影山选手同志酒吧密会男子”——不不,鉴于记者们的专业素养,也许会扒出自己和影山是初中同学也说不定。
那就是“影山选手密会初中队友”了。
天啊。金田一在想象里给登上新闻的自己挑选死法,感觉被幻觉里的麻绳勒到快翻白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采访国见,不过国见会直接把记者关在门外吧,不用担心。但也不一定,如果他烦了可能会刨开金田一的坟再勒死他一次。越想越悲伤,金田一简直想现在就拉着影山夺门而出,把此等危险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影山选手本人看上去倒是毫无自觉,调酒师看见有人落座过来招呼,他也就真像个普通客人一样说,请给我一杯金汤力,少酒精,冰块?随便,就按平时做的方法来就好。谢谢。
为什么这么熟练啊!金田一又想大叫,但他这次克制住了,用正常闲聊的声音发问,“影山,你很经常来?”
“不啊。”影山说,“我第一次来。”
“但你看上去点酒的样子很熟练。”
“啊,酒吧当然还是去过的。”
“运动员居然也会去酒吧?”
“会啊。”影山用看大惊小怪的家伙时常常出现的眼神看他,“赢球的时候,队里会一起去喝点。我也会去。”
“喔。有道理。”金田一点头,“那你知道这里不是‘普通’酒吧?”
“……我知道。”影山似乎想转移一下视线,但不断旋转的灯光阻断了他的尝试,于是他干脆大方承认了,“这是同志酒吧。”
于是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金田一张嘴,影山跟他抢话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03
两个人面面相觑,互不退让,瞪了半分钟,都不想先开口。金田一要的威士忌终于上来了,他端起来大喝一口,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柜居然是对着影山,心脏里浮上一团百感交集的乱麻。
金田一决心速战速决,先开口先结束:“因为我喜欢男的。”
没想到影山跟个自动答录机一样附和:“啊,我也是。”
“……”金田一上上下下把他看一遍,“所以你是和日向翔阳分手了来换个心情?”
自动答录机卡壳了。
金田一拿过杯子喝一口,答录机欲盖弥彰咳嗽两声,口罩挡不住的地方泛起一点红,也可能是灯球打出的光切到红色给人造成的错觉。
他的眉毛扬起来一点:“我和日向没有在交往。”
“哇哦。”金田一表示自己知道了,用一种不怎么诚恳的语气。
影山又重复一遍。真的没在交往。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觉得?日向,他是直的。
直的。金田一把这两个字在舌头底下转一圈,脑子里开始播放日向和影山在IH赛场上多到频繁的互动,击掌,拥抱,日向每次跳起来都像只要把自己挂在影山身上的树袋熊,而影山每次被他扑得一个踉跄也只会骂上两句,后来干脆把这当成一个挑战,看对面起跑了就扎个马步等他扑过来。日向从巴西高调回归后仍然如此,尽管他们已经不在一个队伍,但赛前赛后的握手,比完赛后隔着网的对视和绵绵不断的对放狠话,甚至是场间休息时金田一去买饭团经过场边,扫视了一圈场内,看见日向翔阳擦汗的同时眼睛仍然盯在影山身上,瞳仁里闪烁着通常对食物才会出现的、恨不得吞而食之的饥饿。但那只是一个在喝水的影山飞雄。金田一替影山感到背后一凉,然后发现他多虑了,影山把水喝完,还有余力对日向露出他招牌的挑衅的笑。
金田一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感叹:“那你对直男的定义挺宽泛啊。”
“不是我定义的。”影山没听明白,“是他自己和女生走很近。牛岛前辈说也许是谈恋爱了。”
“你一定没告诉他你问的对象是日向翔阳。”金田一挥挥手,拒绝想象牛岛若利是知心哥哥、日向是直男、而影山是gay在他心里拼出的图景。
“不是我问,是牛岛前辈告诉我的。这件事。”
金田一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和“日向翔阳和女生走很近”链接在一起。好,现在牛若是会关心对手感情状况的人了,金田一艰难地回想自己的高中时代对大家是否还有什么误解。
影山继续说。
“休赛期刚开始的时候,队长问我要不要参加V联盟几个队伍间的联谊。我不想去,但他坚持所有单身的球员都要到,哪怕待一小时也好。我答应了,但发现名单上没有日向,”影山回忆到这里时把嘴巴撇向一边,“我就问为什么他可以不去。经过的牛岛前辈说,他有看见日向最近经常和一个女孩出去。也许是这个原因让明暗没有登记他吧?他们可能是在谈恋爱。”
金田一沉默了。
04
影山的酒也被端上来了。他把杯里的吸管从口罩下半部分插进去,小口啜饮,金田一恍惚觉得记忆深处他以为早已忘却的,国见、他和影山三个人放学还会一起回家的日子里的画面又翻涌起来,国见揣着手走在边上,影山和现在一样低头喝牛奶。
“你怎么不说话?”
然后像这样抛出一两个硬邦邦的问句或陈述句。国见懒得理他,只能金田一接话。现在没有国见,金田一连个使眼色的人都没了。
“我被你说服了。”金田一说,想再借一口酒压抑感情,结果杯子已经见底,他只吞下一片薄荷叶,干嚼怪难吃的,于是没被压好的悲伤喷涌而出。
当然没有国见。金田一想。他正坐在一堆男同里,独自面对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国王大人,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心情有些相通之处。如果国见有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就好了,他从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国见英抱着不该有的感情就开始期待,但国见永远都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表情,看上去对一切未知都缺少踏出一步的力气。要去游乐场吗?不去,好累。要去吃饭吗?可以,你烤。有什么想去的店吗?没有,你选。要去旅游吗?不去,麻烦。毕业旅游也不去吗?被问到这里的时候大三的国见难得把脸从厚厚的微观经济学里抬起来看了看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最后说,好麻烦,还是算了吧。
金田一本来可以死缠烂打一番,就像他高三毕业的时候一样,也许国见就会答应,然后他们再一起去海边、去爬山、去乡下树林子。但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他便不敢再如此直白地索求,生怕自己什么举动越过界限。于是他说,啊,那你不想去就算了。国见盯着他看了两秒,头又垂下去。
采用的缓解方法是开始接触别的男孩,不是谈恋爱,只是想象。有天国见和他打游戏,打累了把手柄丢在一边没骨头似的瘫在靠背上,金田一让他把手柄放好他就伸脚踹金田一,金田一只能自己拿,心里嘀咕就知道说了也白说。然后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许在享受这个过程。当然如果国见态度好点就好了,比如说话的时候不要靠在沙发背上,而是靠在他的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他狠狠一个激灵,吓得脸比国见的脚踝更白,国见看他僵硬成一团,皱眉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金田一支支吾吾半天,爆发出一句我要去厕所。
他在厕所里和马桶盖子面面相觑许久,直到国见在外面问他晚饭吃什么才出去,那个想象没有消失,被他强硬地按回去,出门还当国见的傻子好兄弟,一起点外送的大份披萨吃。
然后他就开始想象,和别人吃饭的时候会想要照顾吗,当然是会的因为他归根到底是个好人。那么,会希望别人理所当然的使唤自己吗,会渴求别人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温度吗,会在半夜像梦见国见英一样梦见别人的脸,甚至没有梦出个下文就忽然惊醒吗?
金田一试了快两年,结论是统统不会。后来这结论已经刻在心里,他仍然坚持。后来只要意识到自己与国见不可能就找家店坐,一开始是普通餐厅,后来换成Gay Bar,点几杯酒待上一晚或是几个小时,走出门的时候就可以告诉自己,你又做出了一次努力,只是失败了。他用注定失败的尝试充当给自己的安慰剂,在心里允许自己继续喜欢国见英。
05
金田一把自己从自怨自艾里拔出来,惊恐地发现影山和自己面前摆了一排杯子,靠影山一侧已经空了两个。他像看鬼一样看影山,不知道对方怎么能用吸管喝酒喝得这么快。影山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用眼神给他投送一个问号。
“你喝这么快会醉吧?”金田一说。
“不会。”影山摇头,“我都要了少酒精。”他把小票拿给金田一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然后发现白纸上根本没打出来顾客的个性化要求。
两个脑袋又讪讪分开。
“真的要了少酒精。”影山强调。
金田一点头表示相信,心里想大家都见识过你对排球的爱,你说为了保持健康亲手用烧杯量过再加的我也信。
“不过给你点的没少加。”影山伸手一划拉,把靠左五杯圈到金田一的范围。
“哈?”金田一一个头两个大,“给我点干什么?你来之前我已经准备走了!”
“是吗。”影山说,“看刚刚的样子,我以为你要在这过夜。”
金田一有一瞬间想踹他,忍住了。
“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喝也不太好。”影山把后半句补上。金田一叹口气,拿起杯子,杯沿的橙子片被切成一个锐角。
“所以,”他把话题拉回来,“日向翔阳是直的,然后呢?为什么你要在平安夜来Gay Bar喝酒?”
“因为我喜欢男的、日向不喜欢,所以我来认识一些喜欢男人的男人。”影山平铺直叙。
“这就是你为什么坐我旁边?”金田一瞠目结舌,觉得话里似乎还有什么重要信息滑过。
“啊,”影山又卡了一下,咳嗽两声,伸出手去反复调整口罩的系带,金田一都以为他要做演讲了,但他最后只是说,“看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吧。”
金田一想果然吧。闹了半天大家出现在这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他无端有点替影山难过:一个天天追着影山要比赛、嘴里的东西大部分时候除了排球就是影山、连出国了也不忘点赞、评论、转发影山的SNS、甚至抢到好几个沙发——好像巴西和日本的时差不存在一样的家伙居然也是直男。为什么都做到这样了还是直男啊?他一直以为真正的直男像国见一样,兄弟发一条推文就当没发过,发十条还当没发过,两个月不发也不怕他死了,点开聊天框第一句是自己发的,最后一句还是自己发的。
金田一悲从中来,随便选了一杯影山给他点的酒,举到两人面前:“直男怎么就这么多!干!”
影山看上去没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深深赞同这句话本身的正确性,于是和他碰杯,很爽快地把自己那杯吸溜着喝完了。
金田一仰头就灌,觉得玻璃碰撞的清脆正是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
06
干杯这种活动,有了第一次就会有很多次。两个人很快开始享受这种一口气把冰凉的液体灌进肚子里的活动,越喝越开心。金田一本来还有根弦牵挂着他还要用来交房租和水电的银行账户,但影山把自己的银行卡拍在台上,说为了庆祝他们发现世上有这么多直男这顿他请了,于是这根弦舒展放松,被影山的卡片轻松割断。
这么花没关系吗?金田一还是多问了一句。没关系,影山说,我本来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队伍有食堂,外食的机会不多。
那你买单的姿势很熟练啊。
因为有时候要和日向那个呆子抢着买。影山想到什么似的,脸黑几分,挥手示意酒保再拿两瓶。
酒保问他们早已达到低消,要不要换个地方坐。影山说随便,金田一现在最恨随便两个字,站起来说要走就走!于是两个人的战场又转移到二楼。
金田一自觉自己走得挺稳,酒上来自告奋勇要倒,结果哐当把一个杯子戳到地板上。影山弯腰去捡,让他不能喝就少喝点,金田一大喊我还不能喝?以前和……出来都是我帮他挡酒!
中间那个名字说得太快又太模糊,影山没听清,问了一句谁?没等他回又自顾自接上,国见是吧。那他更不能喝。
怎么就国见了!金田一愤怒地从沙发里挣扎出来,我就不能和别人喝酒?
能,影山看着他,谁呀?
金田一气得把酒瓶拿过来对着嘴吹,影山赶紧扑上去抢。
07
最后一瓶酒还是撒了半瓶,影山二话不说又摇铃叫服务生来。酒瓶在边上一个接一个堆,细菌一样繁殖占领矮几桌面,对面的金田一越喝越快,影山残存的理智还记得他不能露脸,只能用把杯中液面吸出小漩涡的力度和金田一比拼。
但是吸管直径毕竟太小了。影山眼睁睁看着金田一又快喝完一瓶,自己这边才下去一半,决定给他找点话说。按照金田一对他来意的推测、还有提到国见的态度,他自觉小心求证,于是大胆发言:“国见也谈女朋友了吗?”
金田一把脸从酒杯里抬起,用一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愤怒地望着他。只是这愤怒太单薄,影山可以看出其后隐藏了太多不甘与烦躁,也许还有难过。金田一向来是很容易难过的。
“不是吗?”
金田一重重把杯子放在桌上:“不是也快了。”
影山摆出一幅愿闻其详的态度。
“那天我看见他在百货商场挑女装。”
影山仍然维持他的姿势。意识到金田一说完了之后不解地眨眼。
“那可是国见!”金田一连比划带叫,“让他出门买瓶酱油都叫不动,他会买女装?还是亲自去挑的?给谁?”
影山转了转眼睛,似乎被说服了一些:“也许是给别人代买?”
哪个女生会让男生帮自己买衣服啊,而且都说了,那是国见!如果他愿意跑到百货商场帮别人买衣服,下一步他也该同意跟那个女生结婚了。我们上学的时候就打赌国见会和最终让他变勤快的女生在一起。金田一念念有词,每说一句都给自己心里的暗恋加判一道死刑。
那出现这样的女生了吗?影山很关心。
没有。金田一翻个白眼,别说女生,女老师也没辙。国文老师让他多罚抄几遍,他一只手拿两支笔抄,用时更短。他没敢说国见还用炒面面包贿赂自己帮他抄了三十遍,他不会同时用两支笔,字迹差得有点大,差点被发现。
影山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说,这么看国见确实也是直男。不过也是,本来直男就是大多数吧?我查了同性恋只占日本总人口的百分之九。
不能这么说,金田一晃着头,你看我们那一届北一一个班级才多少人就出了我们两个弯的……多少人来着?我看看群组人数。金田一掏手机出来,影山在边上问,咱们班还有群?
金田一不知怎么回复,说我现在把你拉进去吧。影山赶紧摆手说不用了。金田一说你别客气,影山说我不客气,下次有机会出来一起吃饭再加。
金田一看着他,过半晌,狠狠点头。
08
金田一给手机解锁,一打开难得是国见的消息,一个小时前一条:你知道影山在哪吗?半小时前一条:日向翔阳在找他。他想把直男的关怀传递给影山,结果对方已经盯紧了自己手机屏幕,表情像看见网对面一口气发过来两个球。
“怎么了?”
影山举起手机屏幕,金田一被白光刺得眼花,不确定是自己喝多了看字重影,还是确实有这么多来自日向翔阳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那你给他发个消息,呃,报平安?他看了一眼右上角已经逼近十二点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几小时过去了,他一个人喝不到这时候,不过影山的体格真需要担心吗?但影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把手收回去开始编辑消息,没注意到正跃动的乐曲节拍里,有个身影用黑色鸭舌帽藏住自己标志性的橘发,戴着和影山同款的口罩,正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
“影——山!金田一!”
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金田一和影山都被他吓一跳。日向笑起来总是戴着口罩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嘴巴的弧度,跟金田一神色如常打招呼说好久不见!影山问他怎么来这么快,日向说因为看到你消息前我就在门口了!只是犹豫要不要进来。
是喔。这话不知道哪里戳到影山,你应该再多犹豫一会,话说门口保安为什么可以放直男进来?
难道你进来有被查验什么同性恋身份证吗。日向两只手都摁着他肩膀,笑得更开心,他站在沙发背后,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弯下腰,那双橘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手拿开。”影山说,“冷死了。”
“那是因为我在外面找你跑很久!”
“干嘛要跑,不会打电话?”
“我打了你没接啊。”
影山想起那些未接电话,停顿两秒:“干嘛找我?”
“找你告白啊!”日向把刚刚在影山衣服上暖了一丁点的手抬起来,啪一下捧住他的脸,“跟呆子影山说,我喜欢你,就像现在这样!”
影山的眼睛瞪大了。
有好一会他们两个只是静静看着彼此。金田一受不了这气氛,往边上挪出去好几尺。
最后还是影山先开口,因为他发现日向只是笑着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答复。他问:“你不是在和女生交往?”
“什么时候!”日向本人比他更急。
“那你为什么不参加上周的联谊?”
“因为我这周要和你告白啊!”日向看上去恨铁不成钢,“呆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告白?就是我想要和你交往!这样跟明暗队长说了之后,他当然就答应通融了啊。”
“喔。”影山说,“他又没有和我说。”
“他也不是你的队长吧!”
“那你最近常常和一位女生出去……”
“那是美羽姐啊!”日向看上去比他进入这间酒吧时还混乱,语速飞快,“你忘记你生日她没能成功回来了?其实她早就有在准备哦,前几年你打比赛、她忙店里,好久没有一起过生日了吧?所以她今年想给你准备个大大的生日礼物。可惜大前天她又突然被老板叫走,只能改成圣诞礼物了,现在就放在你家里哦!如果你不要在圣诞节突然跑出来喝酒,本来早就应该看到了!”
有道理。影山想点头,可自己的脸还被日向的两只手牢牢固定住,只能看着他。他突然想躲避视线,于是伸手去掰,可惜开始发挥效用的酒精让他一时使不上力。二十根手指头在他的脸边打架。
日向还不让他的脑子闲着:“所以回答呢?影山?”
“什么?”
“和我交往好吗?”
影山看着他。头顶的灯光全被日向挡住,本就昏暗的场所更加昏暗,只有他的眼睛代替光源,在一切模糊里烧起橘黄色温暖明亮的火光。
影山把日向的手丢下,双臂伸直把日向的头按住向下扣,直到两人的嘴唇狠狠碰撞在一起,代替回答。
09
可算走了。金田一看着他们俩走出门,跟日向挥三遍手,跟影山挥两遍,总算把看见就在高兴中泛起一丝头疼的新晋情侣送上出租车。回去把外套拿上也快点走吧,他想着,两步回到原位,发现一堆酒瓶和一件夹克里坐着个人。金田一狂揉眼睛,似乎还是个姑娘,垂着头一动不动。靴子到膝盖,短裙也到膝盖,两者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金田一想这不会是走错桌了吧,无论如何既然是Gay Bar他总不用担心拒绝别人要多费口舌……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对方如愿抬起头,国见英的脸。
“可算回来了,真够慢的。”
金田一原地左脚绊右脚,自己坐下了。
国见英出现在同志酒吧。国见英穿女装。国见英穿女装很好看。三个事实轮番轰炸他的脑袋,他感觉喉咙里有三个师在同时开火,下一秒就要吐血。
“眼睛都直了?有这么好看吗。”国见英拽拽自己身上的毛衣,咖啡色带花边。不知道买了多大码,袖子长到大半只手都缩在里面,“果然你喜欢这种吧。”是那种给图书归档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种、这种是哪种啊……!”金田一终于找到自己的声带,“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国见像听了个笑话,“要不是我知道你喜欢往这跑,日向还要再找两个小时吧。”
“你知道我喜欢往这里跑?”金田一感觉整块天花板都在自己的眼前开始旋转,不知道怎么开口,国见难得有耐心,开始列举他上一次、上上一次来这里都是何时。金田一越听越想捂脸,把两只手放在脸前让国见别说了别说了。
国见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跑这么多趟还没攒够勇气告白,你真行。”
我往这里跑不是为了告白的。这句话在舌根底下转了一圈没说出口,即使是金田一也意识到说出太煞风景,他看着自己想象中出现的画面朝自己身上靠过来,下意识屏住呼吸,对方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我从来没说不行。”国见说,“走了,我困了。”
金田一就站起来拿上外套,国见右臂一伸挽住他,说带跟的靴子真难穿,没有下次了。金田一不敢问他为什么今天要穿,忘了自己国中喜欢把对未来女友的想象天天跟国见提,自己都忘了却被对方记住。
国见接触到金田一明显不对劲的眼神时,用了一周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等了几年也没派上用场,最后绝望地发现还得自己出马。他本想直接说出来得了,但出于万全的心理还是屈尊去了趟商场,决定打扮成金田一梦中女友的形态出击。
两人从被装饰得流光溢彩的招牌下走出,金田一掏出手机打车,问国见我先送你回家?国见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灵盖,没理他。
“那……去我的公寓可以吗?”金田一小声说,靠近国见的耳朵,“我们这就算在一起了吗?”
国见真的不想跟他说话了。但今晚金田一喝得有点多,他不说就一个劲把头搁在他肩上。沿街吹来一阵冷风,金田一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
“是啊。”最后国见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抵抗了,“你怎么还不说喜欢我?”
远处传来整点的报时钟声,比街上的车喇叭声更响亮。路灯上挂着人造雪花和雪人的纸版画,景观植物上连着一串串红色绿色金色的小彩灯。金田一从无数个一个人安静喝酒后独自乘车回家的日子里走出来,竟然来到如此热闹的境地。
“喜欢你!”金田一欢天喜地,狠狠抱住国见,“我早就、早就喜欢你了。”
国见笑了一声,回抱住他。车怎么还没到?他想,那就再抱一会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