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现在,我要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完结,不过也不会有结果。它非常琐碎、无聊、不成体系,无非是小女孩时期的愚蠢、幼稚、丑陋和嫉妒。此刻我喝了酒,有些话,只有喝醉酒才能讲。
我不擅长文学,那是波诺弗瓦擅长的事。如果让波诺弗瓦来写,她能写得比我好得多,她知道怎么用语言装饰一件事丑陋的本质,她最擅长这个了。
昨天?或许是上周?总之她结婚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波诺弗瓦跟我通电话说她要结婚时我非常愤怒,我感到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但最后我还是忍住了,我拿出了我磨练出的好脾气,我恭喜她。你看,我们现在有这么多那么多的通讯方式,但她还是坚持给我打电话,她甚至给我写了信!她没有给我一点逃离的空间,我无法假装没看到而错过,我用我工作的那种语气说,我不确定,我太忙了。
但实际上我想立刻对她大吼,我想问她要和谁结婚?凭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胁迫?你真的爱他吗?你要生孩子吗?等等诸如此类。我会表现得无理取闹,又回到我想一辈子逃离的那个街区中去。然后她会跟我解释,她会用她一贯擅长的语言把我绕进去,哄骗我,让我相信她才是正确的。她会说她跟别人不一样。她的言语里会包含一种贬低,她一定知道这种贬低,但她不会改,因为她本来就是在说,哎呀,你从来都没有被爱过,自然也无法体会爱了;或者,她在挑衅我:你真可怜,你从小就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你也要做什么,现在我要结婚了,你也要吗?
但我了解波诺弗瓦,我们从小就熟识,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她。在旁人眼中,我在她的人生中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比卡里埃多、贝什米特等密友更为特别。然而实际上,我仅仅是局外人,我没有过多参与她的生活,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定。况且如果她真的要选择结婚,那她一定是决定好了,谁也没办法阻止她。我们是一样固执的人,她会在决定好之后来通知我。
可我还是觉得很愤怒,也很难过,仿佛当头一棒,我没有想过波诺弗瓦也会结婚,我并不信任婚姻,坦白来讲,我不信任人类。但波诺弗瓦是个多浪漫的人,她相信人的理性,她相信人的爱。她选择的路一定要是浪漫又平稳的。就像我从小认识的波诺弗瓦那样,她一定要朝着被人艳羡的人生走去。可我忘了,被社会期待的完美人生里,也要有一份完美的爱情和完美的婚姻,王子和公主要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似乎有一个我们女人不属于的世界,即使是波诺弗瓦也不行。女人要结婚,就跟马要被人骑一样天经地义。但马是被人驯服的,女人也是。
波诺弗瓦决定去做好女人。她是好女孩,在我和她之间,她一直是更好的那个。小时候她比我讨人喜欢;而等我们长大之后,她也比我更好一点;除开事业,她也选择了婚姻。她是好女孩,好女人,从过去到未来都是。
夹杂着酒精,我的愤怒被催化成了一种别的东西,灼烧我的身体,让我的脸颊变得湿咸。公园里抱着孩子的母亲一瞬间全长出了波诺弗瓦的脸。情侣忘情地拥吻,可我只感到一阵恶心。无法抑制住地想到那些丑陋的器具,我感到我的脸颊开始发痒发烫,身体一阵战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灵魂里涌出来,我空空如也的胃部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
我想波诺弗瓦根本不像我想象得那么聪明。或许她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大傻蛋,她愚蠢得可笑。就像她以为人的理性有多么光彩一样。她是理想的践行者,以为爱伟大崇高,却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样子,听不见橱窗里常年的争吵,没见过死人的尸体。可能知识分子仗着自己多读了点书,就以为自己能战胜人的内心,但不是这样,你我内心的野兽永远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她的选择一定是因为她充满爱意,而她将我视做她人生中重要的一环,可我却害怕在小报不起眼的角落刊登关于她的消息。
有好心人扶着我去了卫生间,她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拒绝了她。我洗了脸,擦了眼镜,看着镜子里面那个狼狈的、满脸通红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鼻子皱成一团。我还是很难过,即使有酒精,也还是很难过,我不接受波诺弗瓦结婚的消息,却又不得不接受,我想我变得更恨她一点了。
我忘记波诺弗瓦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了,我对小时候的事情记住得不多。其中大部分都关于她,事实上,如果她是一个筛选项的话,我找不到一件与她无关的记忆。有她在,这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就变得重要了起来。
她有那种能力,成为事情的中心,然后,把这件事变得更复杂。
她在某一天成了我的邻居,我母亲说我们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我们讲着大人听不懂的秘语,一种由英语和法语混杂起来、我们自创的语言。那会弗朗索瓦丝已经上了好一会小学了,她的英语水平逐步提高;而我,本该只会讲英语,却能用她那种模糊间杂的说话方式交流,大人们都很惊讶我俩之间的秘密桥梁。弗朗索瓦丝会给我编辫子,我闹着要和她一个班上学。我头次听母亲说起时非常惊讶,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波诺弗瓦从来没有关系好的时候。即使我们表面上表现得多么亲密,但我知道她也知道,我们算不上什么朋友。原来在这些大人眼中我们那么亲密吗?我母亲讲述的明明是我幼时的事,当事人却觉得很陌生,与我努力想呈现的事南辕北辙。我怎么可以容许我自己真心实意地喜欢波诺弗瓦,迷恋波诺弗瓦?
我对这些认知感到恐惧,我问这是真的吗?我母亲说不知道,不过你确实吵着要和她一起上学。于是我对我母亲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严肃地说,既然无法确定真伪,就请您下次不要再讲了。
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法国名字法国姓,典型法国女人。我应该从知道她是法国女人那一刻起就保持警惕的,法国女人总是很危险。最初她说英语的时候也有很浓的法国腔调,但某一天,她的那些法国腔调突然就消失了,就像她的那些缺点一样,她像广播里的人一样说话,她突然变得很迷人。或许她一直很迷人,她只是学会了伪装。她长得很美,不管我再怎么讨厌她、或者嫉妒她,我也会承认这一点。她那时候像个天使,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她都是个天使,但对于我而言,她非常虚伪。她对我做得那些,只不过是想收获我的喜欢和崇拜,然后再把我对她的感情抛弃掉,就像她后来做的那样。
波诺弗瓦拥有让人喜欢的能力,如果我们关系不那么密切的话,我也可能会喜欢她、迷恋她,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可是我讨厌她的地方也在于此,她是那种,不管多么讨厌一个人,也能压下她的恶心,能做出一副欢迎的模样,装出一幅圣洁样子。她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很少展示负面情绪,把厌恶全部藏起来,用假装的真诚和善意去对待别人,用没有温度的感情让所有人都喜欢她。因为她的美丽,有小男孩红着一张脸送给她一朵花,她笑眼盈盈地收了,却在他离开之后就把花随手丢弃进了垃圾桶。她那样不屑,分明不在意人类的真心,却又引得人类爱上她,简直就像吞噬喜欢的恶魔。她还有一点,这点最令人讨厌,最讨厌,她总是发明很多亲密又黏腻的昵称,不只对我,而是对谁都那样,叫起来轻快又甜蜜,就像她和所有人都是那么好的密友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不讨厌,可行为却让我觉得恶心。
我不记得我从哪天发现她虚伪的本质的,总之,她的态度变了,连之前那点对我虚伪的敷衍都不做了。这有点心照不宣,她知道我遵循一套独立准则,除了她不会向他人宣扬;再次,她清楚他人信她而非信我。总之从那时起,我们关系就变成那样了。外人看来很是亲密,我们却视对方为敌人。波诺弗瓦比我大些,所以自然而然她也比我高挑纤长。在我还很瘦很矮的时候,她已经长出了柔软的胸脯。她的手很灵巧,小时候她会在我头上编辫子。她喷香水了?或者只是护肤品、沐浴露的味道?总之,她的味道会在我身后散开,我的头发不长,看起来乱糟糟的,四处乱翘着,流露出营养不良的征兆。但她的头发很柔顺,一直像丝绸一样有光泽,即使英格兰的水质也没有黯淡它。她轻轻编着我的头发,我脸红了,我说:“你不要弄了,很痛!”其实她弄得很轻,一点也没有弄疼我,我这样说是想让她停下。但没有用,她梳得更小心了。我很不习惯,简直就像妈妈一样,像她的妈妈那样,我的妈妈从来不会那么温柔地帮我梳头。
波诺弗瓦不该是我们这个街区的人。尽管我对小时候的事一无所知,但我对她展现出来的那种高傲,那种娇气很是了解,这些不是我们这个街区的孩子能有的。她应该去伦敦的另一头,在这里只有日复一日的暴戾和贫穷,那边才是适合她和她妈妈那样高雅的女士生活的场景。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参观我们这些人的生活。她的妈妈很温柔,她和波诺弗瓦的房子采光也更好,尽管是一样的构造,但她们家只住两个人;而我家要塞下我的爸爸妈妈、我的三个哥哥,还有我,所以我家显得更加逼仄。波诺弗瓦的妈妈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我的妈妈是一个极其瘦削的女人,因为瘦,她很快就显出皱纹,显出老相。她过分坚毅的眼神不会在我们身上停留一分一秒。但波诺弗瓦的妈妈很年轻,也很时髦,简直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人。她的妈妈手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头发也是软的。我的妈妈的骨头很硬,我认识的妈妈里面,没有谁有她那样软的声音。
有一次,波诺弗瓦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家里有一间专门的书房,而楼下的这间房是我哥哥和我父亲的卧室。我猜测她早早就在看书了,只是中途出现了我这个小玩意儿——我想她可能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供她玩耍的玩具。那天她对这个游戏感到了厌倦,于是她开始做那些符合她身份的事,看书,识字,学习。我认识一点字,那是从我父母带回来的报纸上看到的,他们读完之后会把这些报纸垫在桌上当垫子。我从哥哥们的课本上也学到了一些,他们说我很聪明,我比他们都聪明。
但我没有波诺弗瓦聪明,她在看一本书,里面有很多我不认识的词,我问她:“这些是法语吗?”波诺弗瓦笑了,她说:“都是英文呀,罗莎。”我看了,我很努力地看了,我确信那是英文了,但我还是有很多不认识的单词。我很愤怒,觉得我的哥哥们都是骗子,我怎么可能很聪明。我在那时朦胧地意识到我和她很不一样,她和她的母亲能够温声细语,是因为她们活着并不费力;因此,我、我的家人、这里生活的很多人只能保持愤怒。
我之后才领悟到:她们确实不属于这里,她们可以很轻易地离开。波诺弗瓦太太带着女儿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她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也能把女儿教好。即使没有好的开始,她也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她连带着的那点对我的垂帘和关照,不过是为了证实这一观点洒的水。
我开始模仿她。如果她在看书,那我也会看,我没有她那样丰富的书,所以我一般是等着她先看完,然后再递给我。她跟我讲里面的故事,讲里面发生的情节,我读得很慢,因为我有很多不明白的词。再加上波诺弗瓦讲得很有趣,让我觉得不必再看书了。虽然我很信任她,但我不想输给她,所以我还是会看。不仅如此,我还想赢过她,于是我去偷看了哥哥们的教科书,关于数学的、关于经济的,那里面的世界可真大呀,我有很多想要知道的,我去问他们问题,关于一切的问题。很快他们就烦了,他们说你自己不会查吗?
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查,我看过波诺弗瓦用字典,但那是一本英-法双语字典,我不会法语,字典上也不会有这些。我的字典是哥哥们的,我的书是波诺弗瓦的,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去问波诺弗瓦,我想试探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愣住了,她对我的问题感到很茫然,我感到平衡了一点,你看,波诺弗瓦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要跟上她的脚步很难,因为她除了看英文的,还会看法语的。她没丢掉自己的母语,而我想跟上她。当时我们在学校,在同一所小学,但她比我高两个年级。她很会交朋友,她周围总是很热闹。我应该在小时候就发现的,而且她又很漂亮,她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质,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我太干太瘦,我的头发看起来就像营养不良的焦黄枯草一样。尽管我在课堂上获得了很高的声誉,我的老师们经常夸奖我。但我还是对此感到沮丧,因为我无法像她那样。对波诺弗瓦的追随逐渐体现在我的成绩上,我学起来非常轻松。
有一天,波诺弗瓦对我说,你好像我呀。我当即陷入一种惊人的难堪之中,我走不动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甚至我内心也在期待着有一个人能把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和罗莎·柯克兰的名字摆放在一起。他们会夸赞我们的优秀,或者几个人觉得波诺弗瓦更棒,另外一些人在为我摇旗呐喊。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弗朗索瓦丝笑得很甜,像个天使,但我能看到她眼底的冷漠,她从来都骗不了我。我惊出一身冷汗,她在告诉我,你是跟屁虫,你没有自己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只能跟在我身后。我们穿着同一所学校的制服,我们的金色长发都垂到了胸前,我会模仿她的笑,逼迫自己擅长和她擅长的东西。只是我身形更瘦小,头发更躁动。除了在外形上,我在我的班级也不自觉地在模仿她的习惯,比如,用她的方式去讲述我和她共同看过的小说。这些伎俩为我赢得了不少伙伴,我甚至模仿她的处事方式,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样有何用意,导致的结果是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游刃有余。虽然不至于像波诺弗瓦那样,但我也有了自己的权威,我一边感到高兴,一边又明白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终将离去。这些证据都能表明我在模仿她——有很多人模仿她,而我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个。然而,我依旧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盗版的弗朗索瓦丝,甚至是一个卑劣的偷盗者。
我发现她对我的影响如此之深,我想找到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觉得困难。波诺弗瓦是对的,我很像她。我那天反常地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我也像波诺弗瓦那样开始在学校图书馆里借书了。
第二天波诺弗瓦见到我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用一把剪子把我的头发剪到了齐肩长度,就像小时候她帮我编辫子时那么长。我剪得不好,坑坑洼洼,层次不齐,没有层次感,末端非常滑稽,一点也不柔软,显得我整个人更尖利了。不过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像波诺弗瓦了。波诺弗瓦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很快她也笑了起来,她揉了揉我的头,把我的头发揉乱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抗拒她的行为,我的耳朵还好有头发挡住,不然已经被她看出发红来了。
最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波诺弗瓦认识很多人,她的同学或者我的同学。她回应了所有人。但那天我表现得很冷淡。我从那天起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我决心让我身上波诺弗瓦的痕迹淡化。我没有以前那么活泼了,事实上,这让我觉得很轻松。波诺弗瓦不属于这里,但我属于这里,我不会再装淑女了,让波诺弗瓦做唯一的淑女吧。我自私又冷漠的本性,是这个街区的产物。
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来敲了我家的门。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到了楼上,也就是她家。这在我们生活的时刻里是很少见的强硬时刻。即使大多数时候我们处于一种竞争的态势,但表面依旧是平静的,我们有种约定俗称的默契,我知道她知道。她比我高大,很快我就坐在了一面镜子前,她找了剪刀。她说:“你现在就像一只金色毛毛虫!”我咬着嘴唇:“不许笑我!”她又变得很温柔,像我母亲描述的那些温情时刻一样温柔。她帮我修理了碎发,还有我的刘海,我的头发在她的手里又变得柔软。她哼着快乐的歌,她柔软的手碰到我的脖子、我的眼睛,然后从我脸上轻轻移开,我感到皮肤有些发烫。
我能记住和她的许多细枝末节,但如果去问她,她并不会知道这些。我有意识地远离波诺弗瓦对我的影响,我会早上学或者晚上学。祈祷她去参加些什么兴趣丰富的课程,我把自己锁在我和我母亲的房间里。整日整夜地读,上次她修剪我的头发,便开始漫无边境地引经据典,我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全记下来,去图书馆查,我不想自己知道得比她少。我是一块海绵,我在疯狂汲取知识,而波诺弗瓦是我知识的来源。跟她相比,我还有太多需要知道的内容了。
我疯狂地迷恋上了数字,我很喜欢数学。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图形不会对我说我长得像谁,更重要的是,波诺弗瓦没有我擅长他们。波诺弗瓦看的书,她身上散发的艺术气息,都不能帮助她在数字上打败我。有时我们会做游戏,波诺弗瓦把高年级数学题给我,我会把它们解出来,然后挑衅地看着她。
她有很多朋友,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大多数人都喜欢听她讲话。她的漂亮惹人嫉妒,但人装得很好,所以那些女孩们也非常乐意听她的话,她在这种群体里权威非常高,一件事如果得到了她的赞同就是好的事。而我时常陷入不知道说什么的局面,我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不过我也不在乎,我选择了一个人。我知道只有她才是我的对手,我唯一想超越的对象。波诺弗瓦夏天的时候会去海边度假,她邀请我去,我拒绝了。我说我可能要在书店打工。这是实情。另一方面,我不会游泳!我游得没有她好,她肯定会假惺惺地教我,等到私下相处时就会嘲笑我。她那点顽劣是不会在有大人的时候展现的,她只会对我讲,而且用一种文雅的方式,如果不仔细听连嘲讽都听不出来。她讲得内容很多很杂,讲小说讲政治,什么都说,基本都是我不知道的典故或者我听不懂的语言,她的那种态度让我很恼怒,总显得我无知。而她要的就是这个,她想要我的崇拜。她这招用得不好,她高估了我们这个街区孩子们的耐心,更何况她为了挑我不知道的内容总是讲些非常偏门的知识。所以即使她那么漂亮,能吸引到的,也只有我。这个游戏只有我能跟她玩下去,我们互相展示知识的广博程度,其他孩子觉得这些谈论很无聊。偶尔我会反驳她的观点,这时候她就会停下来看我,她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蜘蛛一样,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我很难向别人讲述她的虚伪,这只有我能发现。她很虚伪地对每个人好,但我知道她谁都不喜欢,她觉得这个街区的人都没意思。她连敷衍都没有很认真,她非常傲慢,然而每个人都相信她,这反过来又加重了她的傲慢。我是唯一一个会反对她权威的人,所以她会一次又一次用知识来刁难我。
当然,她那时候订了时尚杂志,本来就好看,她的漂亮就更十全十美,非常轻松。那是我永远无法赢过她的地方,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像她那样骨肉匀停,美得不偏不倚。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会看她,要是有人不看她倒不习惯了。那些男生女生的目光让我觉得不安,有时候他们来搭讪,我故意走得很快。波诺弗瓦有很多别的朋友,我在她那也只是这些朋友中的一个,她也会交新朋友,除了我能与她打嘴仗,没什么别的。她可能还有能和她一起去海边的人、能和她一起做饭的人。后来波诺弗瓦就追上我了,出了点小汗,脸有些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她可能意识到我有点生气,捏了捏我的手。
我小时候街上有个漂亮女人,但不是那种好女人,至少好女人是看不上她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是她的死亡。某一天在路边被发现是一具尸体,可她真美,即使死亡,即使皮肤已经泛紫,她还是很美,她的头发是卷曲的黑色,长相一幅南欧人的样子,那天没有下雨,阳光扫过她的脸庞,就像她还在恬静地安睡一样。可她死了,她生前便没落得任何好名声,死后更不可能。同样是漂亮的女人,有钱的波诺弗瓦太太起码能在这个街区拥有表面的尊重。而对于贫困的漂亮女人,美貌只会带来伤害和暴力。
波诺弗瓦很美,那很好。如果我很美,那就很危险。那个南欧美丽女人摆不掉的流言蜚语,金钱能挡一部分。
我知道我对于波诺弗瓦是特殊的,纵然她有那么多朋友,但只有我能完成这件事,因为我不崇拜她、不喜欢她。我这样做,仅仅是出于她能带给我知识。我跟她的关系是一种竞争关系,我抛弃我以前喜欢学她的恶习,波诺弗瓦越是做什么我就越不做什么。如果她披着头发,那我会将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如果她在学校的朋友越多,那我就会较劲地严肃和孤僻,我勇敢地走向孤独。她开始写作,而我不热衷写作。我读书只是因为她也在读,只是因为所有厉害的小女孩都会读这些书。我没有什么朋友,不会伪装,也没有钱。我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我自己:我的分数我的成绩和我的大脑。如果我想要过上那种生活,想要有一间明亮的房间,我就必须成为厉害的小女孩。
波诺弗瓦在学校很受欢迎。我时常看着她身边出没不同的男生,当然还有更高年级的学生。那些中学生很高,但我没能记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所以也就作罢了。可能其中的某一个就是她的男朋友?我不太清楚这些,我又干又瘦,总是独来独往。波诺弗瓦在学校风光无限的时候,我在学习。虽然她总宣扬我们关系很好,但你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出于和我的关系多好,而是要让我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毕竟她知道,我不擅长和人交往,以至于畏惧和他人的亲密关系。
我被迫帮她处理了一些麻烦,我对她的怨恨又加深了几分。所以我不得不从我这里告诉别人:我们已经决裂了,别来找我了。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来找我,很抱歉,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查理,也有可能是杰克。总之,这样一个男孩有一天在课后拦住了我。那时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波诺弗瓦在学校有交集了,我说到做到。我刚想拒绝,这个男孩就邀请了我。
原来是对着我啊……?我觉得很难堪,难道波诺弗瓦周围的人都是在这样的吗?这么无聊吗?波诺弗瓦的形象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同那些烂在街区里的男人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止住了话头,问:“你游泳怎么样?”我看着这个戴眼镜的男孩慢慢涨红了脸,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后来,我还是学会了游泳。那年夏天我等着波诺弗瓦来邀请我去沙滩,但我没有等到。难道是我长久的拒绝使她心灰意冷了?我探出头去看,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一切都显示着反常。一般来讲,我才是那个更不喜欢出门的人。有一天我终于止住了她,她说她要回去了。
“回哪里?”
“法国。”
她用母语说出了她的祖国。
我讲了很多细节,我只愿意去讲一些细节:她穿的凉鞋上露出的浅色指甲在日光照射下是银色的,那天她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皮肤泛出了一点浅粉色,面容在光晕和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真的像个天使了。之后波诺弗瓦就离开这里了。她回到了她的城市,留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她说她邀请我暑假到法国去度假,但我们都知道那是她的虚情假意——至少我不会去的。
我很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从哪个世界来,就注定会回到哪里去。我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她似乎很想找到我的破绽,但很可惜,我表现得很得体,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红红的眼圈和颤抖的声音。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我没了可以比较的对象,一下子兴致全无。然而我又敏锐地意识到,越是这样,越说明波诺弗瓦对我的影响深刻,而我会一辈子在她的影子之下,跟随她。我要证明没有这个人,我一样能过上理想的生活。像她那样,住在明亮的房子里,拥有一柜子的书,能吃上好吃的饭菜,每个人说话都轻言细语的。和这里说话的人不同,和这里醉酒的人不同。
后来我了解到一些从小在精英教育的浸入之下长大的人,我意识到波诺弗瓦当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人,他们比波诺弗瓦更完美。然而这些人,我曾经仰望着,以为阶级是一道不可跨越鸿沟那一头的人,却和我没什么两样。他们比我、比波诺弗瓦还要虚伪。
我不愿意承认我取得这样的成就有她的功劳,但事实如此。如果没有她,我也会变成一个像我母亲那样瘦削的女人。我读学,上学,工作,那些看过的书学过的语言忘得差不多,却还记得她。是她在我还不明白知识是什么的时候就先帮我掌握了知识,那是我得以往上谋生的手段。我找到了尚可的工作,赚到了一点钱。你看,钱是如此重要,它就像水泥,能把那些贫穷的裂痕紧紧粘牢;能铺出一条新的小路。十多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看不清黑板了,想的却是我再也不会像她了。
然而我也知道,我其实没有像过她。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模仿,可能那一点相似只是我为了证明我和她真的非常特别拼凑出来的谎言。
我十六岁的时候还瘦得像根竹竿,我长不出丰满的乳房和臀部,我全身上下都一样干瘪,逐年增加的只有我的身高。不止不像波诺弗瓦,也不像任何这个年纪的女孩。事实上,我到现在依旧很瘦,愈发像我瘦削的母亲了。我的同学们都逐年发育,只有我瘦得像只猴子,也像猴子一样灵活。我以为只有胸部小的女孩会被羞辱,原来胸部饱满的女孩也会被羞辱;原来人对于其他人的羞辱,根本不来自外貌、成绩、乳房的大小或者身材的胖瘦。它甚至也不来源于你是否反抗,它是那样小和轻微的一个玩笑。
那天波诺弗瓦刚洗了头和澡,我不明白有什么好洗的,总之她去洗了。用的是我廉价的洗发水。我没有吹风机,她拿了我的毛巾,就顺着头发一下一下地擦。她不像我,她非常美,非常风情。我形容不出来,我的比喻都非常俗气,她的肉紧紧地贴着骨骼,是那么恰到好处,不干不柴,也不丰盈。她的头发很长,但也没有很长,她侧过头,就那样慢慢地擦,慢慢地擦。灯是橘黄色的,她的躯体裹着我的熟悉的味道,一滴水沿着她脊背向下,在睡裙上染出一点旖旎的水痕。我想没人不愿意花上半个小时看她擦头发,就那样擦,直到她的头发渐渐风干。她躺在床沿边上,头发倒过来,没有触到地板,有一丝卷曲,看起来不像丝绸,有点像我枯草般的头发,但随着风干,她的头发又会恢复光滑。美是个宽容的词,一个女孩的五官可以不美,脸却可以很美;脸蛋可以不美,身材却可以很美。然而美也及其严苛,牙齿龅是不美的,脸上有雀斑是不美的,鼻子不够挺拔是不美的……美又是位仁心宅厚的君主,她不吝啬夸奖。我也被称赞过美丽,但我知道,我并不够美,波诺弗瓦的美很好,她被上帝偏爱过,她有十全十美的面孔。
讲到这里就够了,再讲下去就太甜蜜,而本身应该苦涩。
我感到背叛,然而事实是我们没有任何约定;所有的亲密的苦楚是我一厢情愿,我为她留下的泪亦是我自作多情。我们没有合照,有也不在我手里,除了记忆没有任何能证实她真实性的证据。你们就当她和我的那些小精灵朋友一样,仅仅是我虚构的一个谎言吧。
我怨恨她,但我很感谢她,我甚至非常想念她。或许她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只是我无法容忍自己思念她,所以我编造了一堆谎言,用以抑制自己的感情。我这会坦诚得可怕,酒精在侵蚀我的大脑,我还有话没有说尽,要是有些事她讲了我没讲,并不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敢说,不敢想,也不敢忘。我已经有些困了,我酒醒之后看到这些话一定会头疼羞愧的,所以也请你忘了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