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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非科學的表裏一體
Stats:
Published:
2022-12-26
Words:
4,116
Chapters:
1/1
Hits:
44

蜉蝣之夢

Work Text:

牆壁漆着明亮的淺橙色,羅伯特在貼牆放着的木質書桌上找東西;他其實不確定自己究竟在找什麼,不過他從抽屜裏發現一些膠囊,他蹲下去,把它們餵給像人偶一樣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某個面目模糊的人。

接下來的場景變成了在便利店買東西,羅伯特記得找東西—便利店這兩件事似乎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雖然每次在辦公桌和便利店尋找的東西都不一樣,但沒有一次能夠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什麼東西、或者在便利店結帳時的確切金額。除了圖像和物件他沒有得知任何確切的東西,文字、數字、或者躺在地上的那個人的臉。

他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和自己以及地上的那個人一樣,穿着深色長大衣的人。

「弗萊迪」手插口袋,興味缺缺地回看他。

這是目前爲止唯一清楚看到的一張臉。羅伯特嘆了口氣:「妳真是完全不管啊。」

「到取妳小命的時候再說吧。」

淺橙色的辦公室裏,羅伯特又在木質書桌上散亂放着的燒瓶、金屬紋章、泛黃的文件和圖紙中找着什麼東西。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控制在夢裏的行動。

「弗萊迪」既不嘲笑也不在乎,指了指羅伯特身上那件和自己還有地上依舊一動不動的人偶一樣的某人相同的深色長大衣:「妳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羅伯特又無奈地嘆了口氣。黑色。和「弗萊迪」相同而非相反。自己的潛意識是這麼認爲的嗎?不過這也並不奇怪,即使他真能探明未知的對方的「面目」,也不代表他就能脫得開干係。

他又發現自己仔細看着桌上那些用途不明的器具和看不懂的圖紙,想着不知道是什麼、而且一直找不到的那樣「東西」。也許確實是他先夢到「弗萊迪」的,但「弗萊迪」既然沒打算做什麼,完全可以離開;也許作爲在這個夢中——黑色風衣這個符號的真正主人,他樂得看羅伯特這場荒謬的搜尋。

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始終面目模糊,紋絲不動,羅伯特開始懷疑它真的只是一具人偶。

「是啊,雖然不知道也沒什麼,但還是叫人在意。」

「弗萊迪」沒有接話,轉頭看了一下窗外明媚的天光,問:「這是哪兒?」

羅伯特總算離開那間辦公室,來到了走廊上。淺橙色的走廊燈火通明,來來去去的模糊人影每一個都穿着白大褂。

「精神病院。」羅伯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說,這裏明明佈置得像美術館的展廳。

「嗯哼。」

「不對。超自然研究所。」這次說對了。

穿白大褂的人影圍在展廳的物件旁討論着什麼;人影都是模糊的,但像博物館的展品似地擺放着的物件卻看得很清楚;羅伯特和「弗萊迪」慢慢地走着,看到石碑、小塊的金屬、星圖、羅盤、阿拉伯文的手稿、還有相當大一隻絨線做成的編織恐龍玩偶。

「弗萊迪」齜了齜牙,好像對它感到相當不愉快。

「它是食草的。」羅伯特說。

「切。」玩具恐龍是食肉還是食草似乎並不會讓「弗萊迪」改變看法。

它到底是哪裏來的?羅伯特想,總覺得不是自己夢裏的東西。

「是妳的……」意識、「混進來了?」

「這很正常吧。」

「弗萊迪」用平淡的視線掃過那些展品,羅伯特想或許這裏擺放的所有物件都和「弗萊迪」有關,是「弗萊迪」自己意識裏的東西,可惜自己對此毫無頭緒。

下一刻羅伯特發現自己站在梯子上,正拆開清掃間的天花板。

「這又是什麼意思?」羅伯特問站在梯子下方的「弗萊迪」。

「我怎麼知道?」「弗萊迪」不耐煩地說,「妳以爲我當偵探來治妳的腦子?」

羅伯特沒什麼可反駁,於是回過頭去。拆掉的天花板處露出一片嵌着幾顆星星的正方形夜空。

「妳就這樣看別人做這種莫名其妙的夢嗎?」

羅伯特其實多少有些真的在抱怨,與被「弗萊迪」動過手腳的那些夢不同,通常的這些瑣碎無序的充斥着連自己也無法察覺的潛意識碎片的夢被旁觀着,讓羅伯特產生了強烈的被窺看感,好像連任何一絲祕密都無法隱藏;但由於對方是「弗萊迪」,他又並不真覺得生氣。夢本就是一種坦白,他之中的某一部分希望在「弗萊迪」面前維持這份坦白。羅伯特努力讓自己不要抵觸這種感覺。

風拂過襯衫的領子和少年柔軟又有些蓬亂的頭髮,帶來夏天的氣味;靛青的天空已經染上了一層暮色,岩石海岸上幾叢雜草晃動着,下方的海水規律地拍擊着岸邊。羅伯特發覺他能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了,這和在自己無數潛意識構成的夢裏被夢境推着走的感覺完全不同,幾乎接近於「真實」了。

能夠掌控自己行動的感覺讓人安心。他擡起頭看向身邊那個雖然是夏天,卻仍然穿着長及小腿的黑色風衣的高大人形。

夢魘對着少年柳條似的身體嗤笑了一聲。

「滿意了?」

「我也不想讓妳整我就是了。」

羅伯特抱怨道,少年的口調聽起來有點像在撒嬌。羅伯特不喜歡這樣,無論是略微有些沙啞的青澀聲音還是矮了一截的視線。他不想在對方面前顯得幼稚,但夢魘假如知道了這一點,恐怕會覺得這樣捉弄他更有趣了。

地平線上已經升起了兩顆星星,高的那顆明亮一些,它旁邊稍微黯淡的另一顆低垂在地平線附近。

羅伯特說:「我夢見的不是這個。」

「這就是妳的夢。」夢魘用厭煩的語氣回道。

羅伯特仍舊望着那兩顆星星。這很接近了,卻仍舊不是。他夢見的既沒有靛青的暮色也沒有翠綠的野草,一切都是灰濛濛的,在夢中他望着自己和夢魘的背影,自己轉過頭同夢魘說着什麼,但夢卻沒有聲音。灰濛濛的天空上掛着兩顆星星,高的那顆明亮一些,它旁邊稍微黯淡的另一顆低垂在地平線附近。

這畫面在他望向星星的時候在他眼前閃現,他似乎是在夢中夢到這景象,而且似乎已在夢中夢到了它許多次。

羅伯特走到石崖邊,望着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沉的海水,拉過「弗萊迪」摸起來坑坑窪窪的手。

「不是這兒。」他說。

被稱作「多瑙河之珠」的璀璨城市把星星映照得黯淡了,寬敞的酒店房間鋪着柔軟的地毯,走起來寂靜無聲。已經變回了大人的樣子的羅伯特從窗邊俯瞰着下方的河水。

兩岸的燈火落進烏黑的河水裏,似乎想要取代天空中隱而不見的銀河,輝煌的遊船緩緩駛過,搖動水中的光華,在一層層金色的波浪中滑行。夢魘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後很有些距離的位置,羅伯特想「弗萊迪」大概是故意將他拉得離想要抵達的那個夢境更遠,但是夢中的景象卻並不因此變得模糊。

灰濛濛的天空連接着灰濛濛的大海,海浪沖刷着灰濛濛的沙灘。羅伯特從反射着自身倒影的清亮玻璃向外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面對着夢魘。

「那跟妳有關係吧?」

夢魘挑起一邊眉毛,難得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

羅伯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睡眠,在夢裏做着另一個夢;籠罩着朦朧睡意的世界裏,震旦紀的海洋在他們腳邊拍擊着波浪,空白的海灘泛着石英般的色澤,光禿禿的冷峻山脈在遠處露出灰黑的影子;灰濛濛的天空上掛着兩顆星星,高的那顆明亮一些,它旁邊稍微黯淡的另一顆低垂在地平線附近。

他總算聽到了自己在說着什麼。在這個夢過許多次的畫面中,他轉過頭問站在身旁的夢魘:「這是妳最初的記憶嗎?」

夢魘沒有出聲,實際上他也不需要開口;在有些昏沉的睡意中,夢魘成爲了夢的一部分,羅伯特感到自己與夢的邊界十分模糊,答案溶解在夢裏,在問題問出口的那一刻羅伯特就得到了它。

海浪如催眠曲的節奏般和緩而規律地拍擊着,是這睡着了一般的世界中唯一的聲音;空曠的海面平靜非常,看似了無生機,但在海面之下、靜謐的海底之中,已經誕生了夢。羅伯特張開手,掌心裏躺着一枚比馬卡龍稍微大些、模樣像蛋白糖似的三分盤蟲,它微微地蠕動着,做着無知無覺的夢。很快地,它在羅伯特的注視下像水蒸汽一樣消失了,僅僅只在掌心裏留下了些潮溼的痕跡。

海浪的聲音似乎更加讓人昏昏欲睡了,羅伯特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睏倦的鼻音;他望着遠處神祕的群山,問道:「那裏是什麼?妳去過那兒嗎?」

夢魘興致缺缺地回答:「那兒是別處來的傢伙,不關我事。」

「它們不做夢嗎?」

「它們當然做夢,只不過不是地球的夢。」

羅伯特安心似地點了點頭。

震旦紀的大海起伏着,沒有眼睛和耳朵、嘴巴和大腦的生物隨着水流擺動;它們不知道有光、聲音和色彩,亦不知有世界和自己;溫暖的海水中它們終其一生都在夢着,水流會帶來它們所需要的一切;羅伯特做着無知無覺光怪陸離的夢,夢充斥着這個世界,行走在它們之中。

碩大的月亮從海面上升起,將空無一物的大地照耀得一片瑩白;夢如同霧氣從海面升騰起來,擁有了形狀、色彩和聲音,在原野上飛行,在叢林裏追逐,在沼澤中潛伏,捉住不留神的夢者,如同所有生命在醒時所做的一樣;羅伯特夢見自己被沖上了海岸,困在一具生着兩對附肢的軀體裏,它的周圍滿是和它一樣的生物,它們像海水曾爲他帶來的養分一樣漫無目的地來來去去,隨着水波起伏、流淌,聚集又分散,以爲是自己的意志;夢行走在它們之中,飄進吟遊詩人的魯特琴音,踏進不夜城的國王金碧輝煌的宮殿,掠過居士的書齋,推開牧羊女小屋的門扉,星辰旋轉,北極星更迭了一顆又一顆,戴面具的祭司驚恐萬狀地跳着舞,描繪着夢中所見的恐怖,國王在鑲嵌着珠玉寶石的床上發出最後一聲哀呼,貧兒裹着麻布在睡夢裏斷絕了氣息。

它們忌憚着夢,稱其爲惡,但夢並不比它們之間對彼此所做的更多,也不比它們對彼此所做的更少;夢走過說書人的枕邊,便擁有了千百個名字,吟遊詩人、預言家、說書人,醒來時紛紛講述起夢;有時,它們向夢祈求,有些喚她「摩爾甫斯」,有些叫牠「佛貝托爾」,有些稱祂「方塔蘇斯」。火紅的罌粟花在蔥翠的莖稈上搖曳,彷彿連天空都要燃燒起來,在將世界都埋葬於沉眠般的香氣中,羅伯特不知用誰的眼睛在看,也不知用誰的嘴脣在說,漫無盡頭的花朵的永恆之火中,他無聲地唸着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名字。

但夢不需要名字,是那些生物、那些發明了語言這一符號的生物自身需要名字;它們給一切都取了名字,因爲它們總是想掌控一切。夢從未改變,不論它們如何描繪、以自身爲標尺發明善惡,夢仍舊是夢,像在震旦紀的大海裏行走在他身邊那時一樣行走在它們身邊,漂浮在空中,在看不見的水流中捕獲着它自己的養分;羅伯特看到那些生命還不及自己一個夢長久的生物被劃破,漏出的液體很像曾經包裹着他的溫暖的海水;夢準確地捕獲它們,它們扭動着細小身體發出怪聲的模樣吸引了羅伯特,不知不覺地,他發出輕輕的笑聲,如同尚未飄落的新雪一樣純淨。

窗外的冷杉筆直伸向天空,沒過頭頂、灌滿了這個房間的不知是空氣還是海水。羅伯特如夢初醒地看着身下的夢。冰涼的刀爪貼着他的臉,從它的軌跡裏,羅伯特察覺到自己的形狀。狹小的、人的形狀。

血從切口中溢出來,像被稀釋的墨水般飄散在空間裏。不過沒有關係,因爲感受痛覺的神經還沒有演化出來,因爲在這狹小的容器之外的空間充盈着的也是自己。

羅伯特看着那雙清晨時分東方月白色的天空一樣的眼睛,好像終於回憶起來了似地那樣懷念。呼吸溶解在海水裏,變得不那樣親近了,他禁不住更湊近了一些,想要感受夢的存在。夢似乎對他溫順的樣子十分滿意,咧開嘴笑了。羅伯特不知道自己是在說還是只是在想,聲音也許是在空間裏、也許是在他腦子裏嗡嗡地振動着。他說:「我知道妳是誰了。」

「嗯哼。」

「將來呢?」

「沒發生的事我怎麼知道。」

「我還能再見到妳嗎?」

「只要還有東西在做夢。」夢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又笑起來,「沒準那時候就像最開始一樣。」

羅伯特點了點頭。在膨脹了數十倍的苟延殘喘的太陽下燃燒的大地,也許仍舊有些什麼在做着夢,如同在震旦紀的大海裏那般一動不動、無知無覺,終其一生都在夢着;夢仍舊行走在它們之中,直到世界上最後一個夢終結。倘若夢在那時仍舊會行走在他身邊的話。

「……那樣就可以了。」

羅伯特不知道自己是在想,還是在說着。

花園的池塘倒映着一小片琥珀似的天空,顏料在黃昏中像畫布上塗抹了金箔。羅伯特久久地看着一隻蜘蛛在樹葉間一圈圈結網,高拔的冷杉沉默地向天空延伸,密林深處飄來似有似無的歌謠。天空已經升起了兩顆星星,高的那顆明亮一些,稍微黯淡的另一顆低垂在它附近。

羅伯特轉過身,循着歌謠的聲音,跟隨自己的影子,向黃昏的盡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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