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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悬臂停笔,墨恰好落在第六个字的偏旁。尚未及拂去,一阵挟霜裹雨的风暴便破开大门径入其间。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子,正看见他那“实心任事”的管家被梁九功踩在靴子底下,无措地在石子儿地上扒拉,如同不甚跌入铜锅的蛤蟆,还妄图褪掉一层油皮爬出生天。这图景比老索戏施琅十倍可乐,带着毛刺的笑意便要从肺经滚到喉头合龙,却只在唇齿间压出浅浅地嗽声。
他仿佛才看见那位真神御临似的,缓缓缓缓地把膝盖骨砸到青石板上:给皇上请安。
皇帝并未叫起。海水江崖在他眼前击来撞去,由得他俯身贴耳在冰河一样的地面汲取无声的涛音。——皇帝连常服都未退,袍脚上还沾着刑部大堂翻溅的泥埃,显见是一散班便来找他的不痛快了。他心里不是不得意,好似从上回御街行过,皇帝终己不顾的凄惶中搬回一城:即便他锒铛下狱,豁出命去,也能挣来某某一个狗急跳墙——他在心里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巴子。解职日久,人都躺松了,竟允许此等大不敬之辞浮到心头来。
当真爽利。
皇帝不言不语,却是挪到了他的案台后头。索额图抄走了他红木紫檀黄花梨一干的好台面,他便只能使上高江村家的杂木饭桌。“这是赊的”,高士奇抬着桌好酒菜来,荤油酒渍飒飒地落在木头的纹理之中,浸出腥臭的余韵。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有私,非得顶着万钧雷霆来送他断头。
他把这当笑话讲。反勾起高士奇婆娑泪眼。寒窑冷室,到底不曾戴枷刑号。三餐可继,有衣有鞋。他们这样货真价实的罪人、恶人,连个正经的审判都没有。三遍铁梳子都刮不下一丝肥肉的好人、圣人,在这权术律令的游戏中,反倒一早把自己赔个精光。
他对高江村说,如果你不是陈天一的二哥,我都不配奠他一杯酒啊。
这次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来。
他絮絮地想着,快沉进苦海一叶的蜜梦里去了。皇帝捻起那张散了墨的纸,当作闷炮似的抖了抖:防火防盗防…他指着那墨点问:“离朕日久,连笔墨都疏懒了。可见到底是好逸贪乐,不思进取。前南书房大学士,写个居民告示,都不能一气呵成。朕判你一个曲意媚上,也不冤你…”
这个“前”字咬得很重,好像正中木鱼的一捶,将他自五里云外敲反归来;而余音不绝,要将他心肝脾肺挨个敲打一遍,在他不大的胸腔子里炸开了血肉模糊都不得算完。这便是帝王之音,朱唇白齿之间,流血漂橹。换做从前,他早磕头如捣,把脑袋伸到靴面儿上舔鞋了。
而今他只一动不动,恳恳道:“更深露重,陛下未着外氅,先容奴才把门关上吧。”
他又等了一阵,才等来一声轻轻地“嗯”。三分疲惫,三分委屈,还有几分他已无从分辨。他直起身子,膝行到门口,把管家求救的眼光关在外面。而后仍是膝行回来,依然是垂首驯顺的神态。不更发一语。活像只灾荒年里祭在铡刀口上的老牛。阖上眼帘,不去看还将被最后奉献什么。
皇帝一气坐到他的椅子上,迸出很响亮的咯吱声,恰好代替了缺席的醒木:“朕不叫起,你就不起来。真不知道你这是老实胆小,还是狂妄自大!”
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带着渴望,明珠心想。这般赌气话语,分明是要人领情的意思。皇帝还是少年时,就很知道用自己可怜可爱之处套人下马。对鳌拜是这样,对先太皇太后是这样。对他…也曾有过。皇帝想要的,一定要得到。他所索取的,必得包装成赠与。
若换在从前,明珠必还要与他三辞三让作一番古相见之礼。但现在要他不分做三段,连起身都困难。这本是天然示弱卖惨好材料。显着他不敢在皇帝不许的境遇里过得舒坦自在。显着他不是无心好逸贪乐,而只是一副勉强拼出的骨头架子,只靠皇帝好心宽宥的三分活气儿过着…… 许多人是不懂得这番道理,非得显着自己比皇帝高明自在,白白……
白白地高明与自在了许多年。他想。便有人天然地不被谎言动摇。心里有比星星还要高明自在的东西指着方向。便知道要往何处去,要行什么路。便能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坚固。不似他们徒生在百层高楼之上,却只见雾霭,不见星斗。误将抖索的烛火当作未出的北辰。
他仍是不动:陛下不予,奴才不取。从前奴才愚钝,不通这个道理。而今已是改过了。
皇帝却好像被他激怒了似的。
“你就是故意的。”皇帝低低地冲他狺道,好似一只不慎落入猎户陷阱的困兽:“索额图懂什么眉高眼低?他的心是铁打得锁浇了滚开的铜汁儿,一整个撞不出声的铁疙瘩。你拿他那肚皮当响鼓来敲,难道不是敲给朕听的?你就非得刺朕的心,要把家里的丑事儿翻给满朝文武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得这样?”这样不体恤,这样胡作非为,这样…
他疲惫已极,说到后来,声音低不可闻,不似质问,倒似呓语,眼睛却是越来越亮,好似两点火芒,要自明珠弯曲到地拱桥一般的脊背上烧穿到他的心里。他压在明珠肩上的手越重,整个人便好似越轻。可明明是要将人拍在地上,却又把明珠一整个拉了起来。摁在这屋子里第二也是仅有的一把凳子上。
明珠淡淡道:“奴才说过了,明珠是明珠,皇上是皇上。那是皇上的家事。”
皇上已然转了回去,将那张纸团成榴弹砸出来,连带新鲜的墨渍甩到他的脸上:“你糊涂!由着他们来打散咱们…… 那个陈潢到底是什么邪祟外道,把你们一个一个迷得不知所谓——荆辅已是不堪用了。高士奇本就是佞妄小人,不足为怪。可是你-可是你!”皇帝好像心痛至极,指尖到脖子红成一片:“你也信了他们的话。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五万亩淤田便能把大学士给收买了,哈哈,是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啊?还是大阿哥…… 大阿哥被他们唆摆了心思…… ”那笔锋浸饱了墨汁,好似浓灰一片的积雨云。
明珠便站在那片灰云之下,只定定望着皇帝:“子不教父之过。大阿哥有今日,也都是陛下圣恩所向,不敢不从。”
皇帝指着他的脸,却不看他的脸:“你果然是为着他在恨朕。你不服太子,唆使大阿哥并惠妃魇镇,才让太子如今是这个样子…… 朕早该罢你,不,朕早该杀你!朕就是太过慈悲,想着你总不能糊涂至此,为着外人跟朕做对!朕就是还想着…… 朕早该…… ”
明珠看他一整套地吹拉弹唱。风从糊不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火摆得摇摇晃晃,正将灯影投到皇帝的鼻尖儿上。好像一整块有意抹上的灰泥。这般表演他也有些看倦了。
明珠对他说,又像对自己:陛下清楚地事情,何必还要问奴才呢?可我也想问一句,皇上,大阿哥便不是你的孩子吗?
倘若打头里就只有遭比较、搬弄,不被期待好,而总盼着他不要好,这个孩子为什么又要生出来呢?
*
二阿哥落了地,赫舍里皇后归了天。皇帝守在殡宫里不出门,索额图抱着太子把明珠推进了屋。
“你去,”年轻的保和殿大学士还不是后来一副圆滚颟顸的样貌。眉眼间仍捎带着野蛮精魄的血风,却故意挤出一个嘲弄的疙瘩:“你与皇帝素好。想他也只听得进你的话。”有簌簌的笑声埋在深石蓝的朝服和鲜榴红的顶戴下。明珠回身望去,却不见一丝的起伏。
他正了正衣冠便踏了进去。
皇帝果然倚在棺边。只摆着一副砚台并一打前明遗下的好熟宣。宣纸上遍布着单个儿的大字:建、业、功、成…… 个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好字儿。皇帝把他摁下来,摁在身边:明珠,我有儿子了。浓得散不开的藏香萦在他的鼻尖,闻起来却像酒气,把皇帝贴着蔓上来的气息都遮蔽了:朕终于有儿子了。你不知道朕有多紧张,多激动…… 皇后好啊,皇后真是第一可人儿。这事儿办得可真是利落……
他不欲再听这些呓语了——这也不是他能听该听的话。皇帝是为这落了定的血脉醇正的嫡子狂喜,还是为生这孩子的母亲识趣儿地不再搅扰而欣慰…… 这不是臣工所应窥的片段。他把头埋得更低,以堂皇的借口把嘴塞住。皇帝的腿在他身下舒展开来,皇帝的手揪着他的辫子要他再往下沉——皇帝夸赞索尼不愧是麟阁忠臣,在天之灵也能襄助他的孙女一索得男。夸赞常宁的大格格是有福气的孩子。果然给这皇室带来了祥和之气。…… 这密密的吉兆之中,是没有大阿哥落脚之处的。皇帝好像全忘了他给那孩子取名保清的时候,是多么感谢这个健壮的男孩象他有清一脉的茁发的根苗。
好像忘了大阿哥不是打头里便不被期待的孩子。
“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满妃的孩子。”皇帝抱着他,用那种不容分说地语气哀求。他还很小,骨头和血气都没长结实。连带着播下的萌出的一片小芽苗都歪歪倒倒,仿佛一场风雨便能刮个精光——明珠就陷进了这样的错觉中。错觉他真的看到了少年天子的柔弱真心,需要他以手为灯罩护住那星点明亮的灯芯。先头钟粹宫的孩子没有站住,他是知道的。八旗贵胄里颇议论一阵这小皇帝根基不稳,镇不住南蛮子的万里河山。但他觉得他是能看到皇帝的——皇帝不是孱弱的婴孩,而是一只无匹的幼兽。他只是需要时间——他所缺的也是时间。
恰好是一个孩子能带来和能带来一个孩子的喘息。
他也大着胆子回抱住皇帝,将两个人的影子嵌在一处:凡是奴才能给的。凡是……
大阿哥落生后他没有看到一眼便被惠嫔抱去。他的妹妹自此恨了他一辈子。
皇帝在他这里释放出来。清清爽爽地迈出悲戚,而挺身接受群臣的朝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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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他背过身去,只拿一个倾颓的影子给他。但明珠没准备饶过他——这么多年来,那密封的匣子。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打开过——他和皇帝之间,但有不能当面说出的话,便也没有必要透过密报窃语。而今自然也是这样。他俩之间变得太多,需要一些不变的东西,所以明珠继续说:
“你允过我可以有个自己的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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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皇帝明白说过:
“朕着太医看过了,按序齿是三女。朕会给她一个好出身,会是朕的固伦公主。 ”皇后的胎已经稳了,阖院的太医都围着绕着这轮月亮伺候。等着阴缺到晴圆,等着瓜熟而蒂落。皇帝拨着他的金算盘,一笔一笔跟他算:龙凤双胎的祥瑞,贵不可言的出身,太皇太后的允准……
这个孩子好像偷来的——偷来明珠放在影子里,或者偷来影子放在肚子里藏着。明珠总疑心这种好事不太可能全发生在他身上,但是皇帝的说法太亲切:皇帝要他等,要他和自己一起等,要他和自己一起相信……
他便也在这惴惴中等着。拿这不可及的期待当蜜一样舔着。
等来的却是先太皇太后的一碗药。他伏地谢恩的时候,斜刺里杀出的静娘娘将一整个案板掀翻:别喝呀!怹也给我喂过…… 不是甜的,不是甜的,别喝呀!
待他再起身的时候,眼前又是一片空明了。唯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案板,摆一碗满满当当的汤药。明黄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太皇太后像是安华寺里供着的金佛: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听疯子话。想想大阿哥。
他好像听到一声高亢的尖叫,能抵到慈宁宫碧黄琉璃瓦的高处,却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弱了下来,直到泯没无声。接着是拨浪鼓的声音,哒-哒。好像小孩子的心跳。
这鼓声也弱下去了。
他端着碗请太皇太后庇护大阿哥,只求给他一碗安乐茶饭吃。太皇太后好似哼了一声,也好似没有。他知道自己是僭越了:大阿哥是皇家的孩子,自有皇家的命数。怹是主子,而他是奴才。没有奴才为主子讨赏的道理。他更知道,那孩子早和他没有关系了,就像是这个他未曾见过的妹妹一样…… 也像他和他妹妹一样。紫禁城是一方无脚的高楼,斜斜缀在云边上。凡夫俗子纵有高声语,又怎惊天上人?
皇帝还更在紫云的最高处。
他请了三天假,误了一期朝会。索额图斜倚着炕上笑他:真是颗琉璃蛋,就有这么的金贵。风一吹就要碎了。他拱手让过去了。索额图还在笑。明珠站到那班唯唯诺诺的庭臣中去,在如林的衣袂之间藏住身影:索额图又怎样。跟他是一样的。人的贵贱有相对,比天人又如何呢?
或许皇帝便也是这样恨陈潢。恨他贵不可及的人间在真神面前不值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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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终于把脸又调了过来,拿手抵在额角遮那点飘摇的烛光。明珠自站起身来,把那烛台移开了。灯烛勤谨,到了将尽的时分,还在勉力噼啪地爆着。
明珠拿手护着那点子小小地芯蕊。
皇帝像十八岁时那样哀哀地告他:你恨我。恨了这么久……朕就知道与他们没有关系。你还有什么怨愤,你都说出来。难道朕就是这么不听不信的痴鲁愚顽之人吗? 你想要补偿,你想要…… 你想要什么。朕能给的…… 朕不欠任何人的!你说啊,你说,……
明珠想说:奴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可以跟陛下你啊我的。但陈潢已然不驻人间,如何又要被他俩攀扯下来。他转而想说,如果陛下可以放过奴才。可是皇帝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囚犯,自由是什么,他根本无从去理解——而这其中的牵绊又那么多。他落魄如是,大阿哥却还殷殷地给他寄信来,字里话外问他什么时候还能再得圣恩——他被这样错误的需要着。就如同皇帝今天俯身就下地来到这样一间风雨飘摇的寒舍。向他发火,向他求饶。他读皇帝就如同读他自己编纂的字典。他恨这种读懂。
皇帝还在等。皇帝依然相信,二十年前他曾有一诺:但我所有的。但凡我能给的,无不可被你攫取。这是他说过的话。他不能忘记,他不像皇帝那样,他不能忘却,所以今天他也要被自己的诺言钉在皇帝的身边。
那么什么是真的被改变了的呢?高江村可以入得陈天一的庙宇,得到他弟弟的坚固的庇护。他是没有这样幸运的。他所能选择的自始至终只有皇帝。他所能信的从始至终只有这一星灯火。他知道这里没有神,但他只能拜这一尊偶像。
他知道这不是太阳,但他也不配照见更多的光芒了。
索额图还没有死,太子行事愈发乖张。皇帝后悔早早地折断了他这根可拄的杖,想将从嘴里吐出的骨头再吞进去嚼出髓来——他的不由自主也是自己选的。如同他没写完的防火防盗防江村,高士奇已在烟雨江南中逍遥了。遣信问他何不同去,又如何还会夤夜来访。——高江村已将自己的丑妆卸下,回去做星光之下的自在沙鸥。他却是签了死契的戏子,一辈子离不开这锣鼓场。他不能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扮红脸的君王。
风就在这个时候把火苗卷走了。
一片鸦羽一般的昏黑的静默里。他听到自己说:陛下但有所召,但有所求,奴才粉骨碎身……
我所能报,我所能予,无不可还。
尽可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