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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前辈晚上会变得很柔软。
这件事不是治刻意发现的，他还没有闲着没事到这种地步。客观事实就是如此，它摆在那里，即使没人意识到也不会有丝毫影响。精密运作的仪器连自己何时耗尽体力都一清二楚，然后会在那个时候规律准确地清洗好身体躺到床上，闭上眼，从容不迫地关机充电。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般都是这样。
……
北半睁着眼，他一半脸盖在被褥下，一边面颊埋在枕头里。电子设备的荧光太炫目，隔着眼睑都让人难以入睡，他现在已经比平常陷入睡眠需要的时间多花了至少十三分钟。
……还不睡吗。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音节像黏在一起的软糖，还因为蒙着被子而闷闷的。即使没有主语，坐在笔电前的人还是直了直身子，表示自己在听。
还差一点。治的声音要清晰一些，他并没有回头，我马上就看完这一家的网页了。
他这么应答的时候还切换了视窗，荧光从紫色变成了更刺人的蓝色，北眯了眯眼。治说馅料不够用得多找几位供应商，准备先在网络上收集一些风评好的明天再去洽谈，北习惯性点头表示了解，结果忘了问他究竟还要收集多少家。
都这么晚了。北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既然明天还有日程，尽早休息比较好。
后半句是祈使语气。治依旧没有回头，他一手撑着脸颊，含糊地应了一声唔嗯。
……所以说，晚上的北前辈太柔软了。疲倦让威严不只打了对折，柔软到年下的恋人都不用至少在表面上装乖，甚至敢像现在这样糊弄人。眼睑太沉重，北闭上眼，为了避开荧幕光而平躺回去，并没有选择直接翻身背对着治那边。
他不存在所谓小脾气，自然从来不会生气。鼠标的声音让北想起了濒临淘汰的老式钟表，童话里少不了那种东西和着背景音乐咔嗒作响。
该怎么说呢，成年人忙碌于工作的无奈还是和哄小孩的故事有出入的。那种机械的按动声再次连响两次、代表着主人又点开了一个新页面时，北闭着眼睛，在呼气后接着开口。
治（オサム）。
他比平时（サム）叫对方多用了一个音节。小说里为了表现人物的咬牙切齿会让他连名带姓喊角色的大名，不过对北来说，叫全治的名字就足够了——况且他也压根没到咬牙切齿那个地步。话音刚落地，北就听到笔电合上的声音，然后治说着是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荧光总算从夜晚的黑暗中消失了。
打扰了——治牵开被角，故意用了给客人上菜时的那种语调。夜晚的凉气突兀地钻进温暖的被窝，北翻回来，伸手抱上治的腰。后者的睡袍没系严实，露出来的肌肉并不硬，但还是冷冰冰的。
……
北没有训斥人不穿好衣服，现在的他太柔软了，就算训斥也没什么威慑力。他动了动肩膀重新调整好睡姿，然后保持着闭眼稍微扬起头，治就非常会心地扶着他的脸颊，交上一个惯例的晚安吻。
手心和嘴唇也是凉凉的。北将治的一边手臂也塞进自己怀里，不过问题不大，他已经习惯冬天这样的小困扰了。只要好好睡在厚实的被窝里，用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全部温暖起来的。
也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般也都是这样。
北还没有按照往常步骤进入睡眠多久，那条手臂就从自己的怀抱之间抽了出来。他尚且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然后那种恼人的、晃眼的荧幕光再一次穿过眼睑，强行将迷迷糊糊的意识拉了上去。
……
北睁开眼，看到治面对着自己，手上拿着亮起的手机，光线在脸颊上造成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再看最后一家。治赶紧补充，为做证明还把屏幕转过去给北看，于是后者又被晃了一次。他家海带挺好吃的不过之前在这边没代理商，现在好像有了那就方便了……
…………
北对治的介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夜晚让他的意识也软绵绵的，信息流就像风吹过云层，穿过去了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被褥往下滑了点，只是裸露在外面一小会、肩膀就变得像冰块般发凉，北重新将被角掖好。
是呢。及时更新经营情报挺重要的。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实在太困了，这种欲睡不能的感觉让人脑袋发晕，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界限模糊到近乎消失。小时候要哄弟弟妹妹、长大了要哄祖母，北习惯了做那个最后睡觉的人，现在突然有个人躺在自己身边却不睡觉，还出于好意对他说出「北前辈先睡吧不用等我」这种话，北感觉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就像有人把一个接一个排序好的套娃打乱了一样。
没办法，铁律也是会随着身体一起变得软绵绵起来的。
治还在非常有兴致地看手机。他看完了海带、在备忘录上记好，结果滑到网页底部又看到了鱼子酱的友情链接，情不自禁再次点了进去。亮红色的诱人食材从新窗口弹出时，身上的被褥动了动，然后治看到睡在旁边的人从枕头上消失了。
北前辈？治稍微坐起来一点偏过头，是觉得冷吗？蒙着脸睡呼吸会不舒服的。
格纹的被褥还在窸窸窣窣地翻动，仿佛里面钻进去的其实是一只迷路的小动物。不过很快治就感觉到温热的身体贴上自己的手臂，再然后北仰着头从被褥里钻出来，额发因此也被从前到后翻动了一遍，让他样子有些诙谐。他好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或许也压根就没有睁开，在治开口说话前，头一低扑通倒在了治的胸口上。
啊。
治愣愣地保持着一种古怪的姿势半靠在床头。他一手还拿着手机，另一手已经连手臂带肩膀被压得死死的，现在想抽出来也没法做到了。他看看北有些凌乱的发旋，又看看手机上鲜嫩欲滴的鱼子酱，最后把还算自由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北前辈，他无奈地小声开口，我没法拿充电线了。
唔嗯。
闷闷的声音似乎是通过自己的皮肤传过来的。北只这样应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也完全没有把身体挪开一点的意思，不久前他要自己快点睡觉时，治也是这样含糊不清随口应答的。
……啊。
事业有成的料理菁英宫店长，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会，缓缓呼气时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意，然后偏过头伸直手，努力把床头搭着的充电线够过来，再勉强举起被压着那边的小臂，将充电接口插好，最后如释重负般把刚才还捧在手上不愿意放下的手机扔到一边。
话说回来突然感觉晚上好冷啊。重新钻进被窝里盖好时治打了个寒噤，然后下意识把身上十分温暖的人抱在怀里。脱掉了白天的那套布料很硬的工作服、彼此之间只有细绒的睡袍，恋人的肌肤并不算细腻却很光滑，治用手碰了碰脖子，确认自己的手心没那么冷后，小心地从对方的肩膀开始，经过颈窝钻进衣物下，在脊背偏上的地方停了下来。
北前辈，晚上真的会变得很柔软。
他怀里的人现在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不论自己怎么摸来摸去都一动不动，凑到很近也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方才看网页一直保持着亢奋，现在疲倦一股脑压了过来，治一下子有点恍惚。他没兴趣去猜对方现在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他觉得也没这个必要。
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做了很过分的事……治摸摸头顶，明天是不是应该给北前辈道个歉比较好。但就算自己道歉了，对方大概也只会说治没有做错之类的……因为没有在阴阳怪气说反话，所以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
治开始眼睛一闭一闭的。在彻底陷进枕头里之前，他将怀抱收紧了点，然后重新亲了亲恋人微张的唇瓣。他好像感觉对方的呼吸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微妙地打乱了一下。
现在自己的嘴唇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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