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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一彩九岁时,裹着厚厚的木棉外套独自上山,身上只揣着一个天城燐音早饭时塞给他的苹果。午后暴风雪来临,原本晴朗的天空顷刻间风云突变。他无处可去,被困在山洞里,在恐慌和疲倦中竭力保持清醒,生怕自己就这样睡去。
那颗苹果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咬开一点,红色的苹果,汁水尝起来很甜。可是他不能一下全吃掉,便在心里计数,一千下,咬一口,三千下,再咬一口,然后是五千、七千、一万。数到第二十个一万下,终于听见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有人抱住他,拾起他抓着半颗苹果的手,此后便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房间里,族人正担忧地跪在一旁,拧干一张浸过热水的毛巾。他睁开眼问道,哥哥去了哪里?
族人带他到君主的居所,而后天城燐音髌骨触地的一声闷响又将他拦在门外。他年纪尚小,不清楚缘由,却也冥冥中感觉到自己这个次子几乎殉难野外的因果追溯到了一向叛逆的兄长头上,即使他将自己从那个山洞里找到,背下山,冒着尚未消褪的风雪连手脚都冻伤。
天城一彩从门缝里偷偷望去,看见两座挺直的、山似的背影。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再责骂兄长,兴许是觉得白费口舌。天城燐音也不说话,不认错也不反驳。后来他才知道,天城燐音并不是沉默,也绝不可能服软,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彻底和难以挽回的抗争。
那天天城燐音照例被关了禁闭。夜里,他偷偷摸进天城燐音的房间,带来一颗红色的苹果。天城燐音瞪大眼睛,望着他,又慢慢埋下头低声笑起来。他说一彩,谢谢你。一彩,对不起。
才过九岁的天城一彩不懂他为什么道歉,只是将苹果塞在他手上,然后焦急地捧起他的脸,说,哥哥,你没有错,是一彩不好。
天城燐音的掌心覆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彩,别这么急着原谅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天城一彩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直到十三岁的时候天城燐音不辞而别。
以往他常常擅自离开村落,不多时便被找到,之后是责罚和禁闭,一成不变一如既往,所有人都只当他叛逆。他去给天城燐音送上吃喝,遇到父亲叫来长老在木浆纸门外劝告,从道理大义讲到自古流传的狐族和山魔的传说,直到天城燐音拉开门,说请回吧,劳您费神。然而这一次,天城燐音消失后许久都无法被寻回,族人才意识到他是铁了心要走。
天城一彩又来到父亲的房间。父亲背对他,仍然是山似的背影,却嶙峋了许多。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说:若见到你兄长,告诉他,不必回来。
天城一彩紧咬嘴唇,直到口舌发干方才垂下头。他在父亲背后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礼。
不久后他收拾行装,在逐渐暗沉的天空下告别族人,踏上前往东京的巴士。途中路过幼时迷路的雪山,昏昏欲睡。雪渐渐大起来,安静细密。他在意识模糊间仿佛听见自己兄长的声音,缓慢用乡音唱起一首歌谣。
睡吧,睡吧。将雪山的灯熄灭,将平原的火熄灭。
天城一彩想,这一次,总要换我来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