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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暮檐涼薄。疑清風動竹,故人來邈。
徐容遠無法不去在乎蕭乾。
參加完薛小鵝的生辰宴後,他原以為蕭乾會在十常苑吃完桃風齋的新品再走,沒想到對方在把甜品拿到九思手上後,便逃也似地回去了南陽廬。
過後他決定把每種甜品都各拿一份,遣九思拿給蕭乾,誰料九思卻是各種耍賴,先是說天色不早,花蝴蝶肯定已然歇下了,又說如果是少主親自去送的話,蕭御醫一定會很開心云云。無奈之下,徐容遠只好獨自冒著大雨前往南陽廬。
「徐容遠……你怎麼來了?」
到了南陽廬,徐容遠早已淋成了落湯雞。而應門的不是別人,正是蕭乾本人,他這才想起蕭乾的侍醫和宮雀一樣都給歷院判叫去乾元殿了。
「給你送桃風齋呢,誰叫某人來了我十常苑,就像撞了瘟神一樣連招呼都不打就走?」
「滂沱大雨,你這樣過來簡直胡鬧。」蕭乾嘴上這麼說著,動作倒是麻利,連忙把徐容遠迎了進來:「罷了,你先進來烤一烤衣裳,等雨勢小一點再走吧。」語畢,便不再搭理徐容遠,把桃風齋甜品放到了一邊,逕自坐回了席上。
徐容遠脫了外衣,實在無聊,便坐到了蕭乾對面,撐著頭看他。時值酷暑,蕭乾一個人在南洋廬裡,便只著了一身絲製的月白中衣。俗話說「女要俏,一身孝」,但徐容遠覺得這蕭家三公子雖是男子,穿這樣一身白衣也俏得緊,甚至比平日還要好看上幾分,更襯得膚白似雪,面如冠玉了。
「你這樣盯著我看,換我無法凝神了。」
許是注意到了來自對面的視線,蕭乾垂眼不看他,耳根紅了一片。
「這是……你在解今天的九連環?」
徐容遠先前一直盯著蕭乾的臉目不轉睛,這才注意到他手上在解的正是今日送給他的九連環。
「現在才看到,看來慶安少主的觀察力還有待加強啊。」蕭乾正要取笑,笑意卻突然一滯,他抬手想把案上什麼藏住,那個東西卻早一步被徐容遠注意到了。
徐容遠伸手指向桌上另一柄九連環,此環一看便知年代久遠,雖不如新環的光采燦然,然其玉柄是成色極佳的紫色,工藝精緻, 一看便知是個寶貝。
「蕭家果真是京中貴冑,鑒玉的眼光亦是妙極。我觀此環柄,雖非最頂級的紅春,這般黛藍的顏色倒也與你相映成趣。不過,這春色翡翠九連環,我記得小的時候先母也曾……」
「等等。」還不等蕭乾反應,徐容遠就一把奪過那把春色翡翠九連環。他側過身避開蕭乾的阻擋,將它拿到燈下一照。環柄的底端刻著一朵杏花,不是別的,正是慶安堂的標誌,再仔細一瞧,其中一片花瓣上還刻著小小的兩個字。
*
「絨絨。」
徐夫人彎下腰,輕輕捏了下兒子的臉頰:「娘有些體幾話要同你周阿姨講,我們絨絨比阿乾虛長幾歲,做哥哥的要照顧好弟弟,知道嗎?」
「知道了!娘!」小男孩咧嘴笑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亮晶晶的翡翠九連環:「我和阿乾弟弟解九連環呢!」
徐夫人又叮囑了幾句,便留倆孩子在那遊戲了。那男孩還只有六七歲的年紀,連環也解得不利索,到底少年心性,第一次到這樣大的園子來,眼見處處都是驚奇,哪裡還坐得住?但帶著一旁這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小不點東奔西跑到底不妥⋯⋯
正思索,他便見那小不點的眼睛裡似有星子一般,眨巴著盯著他手中的九連環。頓時,他心生一計。
「喂,小不點,你喜歡嗎?」
那小人兒倏地紅了臉,眼睛卻亮晶晶的,害羞地點了點頭。
「那哥哥把這個給你,你把它解開了,哥哥就帶你去江南玩兒,吃好吃的,好不好?」
「江南……是哪兒?」
「我住的地方呀!那裡可好玩兒了,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帶你過去,但你得先把這個解開……在天黑之前!」
02. 夢遠雙成,鳳笙杳、玉繩西落
夤夜暖黃的燈火下,蕭乾玉白的臉倏地通紅一片。徐容遠隔著翡翠黛藍的春色與他相望,那上面已經流淌過多少春秋,卻把最初的時光帶回到他們面前。
那一刻,蕭乾眸間的桃花終於落進了他的心裡,捲起千堆雪。又如上萬隻蝴蝶自肺腑忽地振翅飛起,直衝腦門,留下無數春色翕動的瀲灩。
「蕭乾,原來我們見過。」
他靠近蕭乾,穿越橫亙在他們中間的炙熱,望進他的雙眸。蕭乾卻撇過頭,下意識的躲避他的目光。
「許是你記岔了——」
「你……怎麼留著我的東西,那麼久?」
許是他說得曖昧,蕭乾聞言後羞憤更甚,伸手又想奪過徐容遠手中的九連環,拉扯之間,徐容遠一個發力,順勢將他抵在案上。
「就那麼喜歡我的九連環嗎?」
蕭乾正愣神間,徐容遠居高臨下的臉忽地貼近他,男人的氣息燒灼著他的理智,腦中只剩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他幾乎要靠唇語去判別徐容遠說了什麼。
蕭乾。蕭三公子。蕭大御醫。
你是喜歡九連環?
「還是喜歡我?」
那是一段令人窒息的靜默,而蕭乾抬頭吻向他愛了七年的男人,奮不顧身地奔向眼前悸動的喧囂。
*
他第一次見到徐容遠時才那麼小,那時尚不能記事,又怎能論喜不喜歡?
要說他是怎麼喜歡上徐容遠的,還得是他習醫後常聽人論及這位年少有為的慶安堂少主——或捧一踩一,拿他恭維作為蕭三公子的自己者;或直言慶安堂少主醫術精湛,是蕭三公子所不及者。久而久之,「徐容遠」這個名字悄悄地融進了他的生活中,漸漸地成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兒時的一面之緣過後,徐容遠或許沒再見過他,但他卻常常跑到慶安堂邊上偷偷看他,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然是一往情深。
當時他以為是年少熱切驚鴻一瞥,這才一見傾心。現在想想,真的不是。他只是需要一顆能讓他在四野茫茫中堅定方向的北極星,一個在大廈將傾的蕭家中苟活的念想罷了。
誰又會奢求天上的星星能夠愛上地上的人呢?
03. 掩綀帷倦入,又惹舊愁,汗香闌角
在蕭乾被完全壓到榻上前的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琅琅玉碎,金石鏗鏘。
後來好像是那陳年的連環在一夕之間全都解了。早就是徐容遠的吻連綿不絕,而不是他拚盡勇氣地去吻徐容遠。他斷斷續續地喊了幾聲「徐容遠」、「徐大御醫」,又笑著學那個姓凌的女官喊他「容遠哥哥」,不忘抬起雙腿把他環得更緊些,直至原來還能算清朗的聲音完全變調。他想再吻徐容遠,但那張臉被擋在垂落的長髮之後,看不清表情。他知道,他的心上人和想像中一樣溫柔,甚至太過小心翼翼,彷彿稍微粗暴些自己就會碎掉一般。
「我等了很久。」
雲收雨散後,蕭乾靠在徐容遠懷裡,抱膝蹲在浴桶中,愣愣地看著水面上的漣漪。
「我知道。」
「我愛你。」
「我知道。」
他還想說「你不愛我」,卻始終沒說出口。因為徐容遠的手輕輕覆上了他顫抖的眼睫,他這才發現自己臉上爬滿了淚水。
「我也愛你,阿乾。」
他的心上人捧起他的臉鄭重道:「讓我愛你。」
或許,這一次,他的北極星也正向他奔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