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楔-
人的脊柱不过一寸宽,饶是始祖巨人那经过扭曲、拉长的脊柱也不过三寸,或许其骨骼强度会令普通人类望而生畏,但对于手持长刃的阿克曼战士来说,砍断不过一秒。那手感脆而绵,令三笠回想起许多年前,她在帮卡露拉料理时,也曾这样切断鸡的翅膀。那公鸡在她幼小的手下不过徒劳地挣扎一下。
我们难道就只能迎来这样的结局吗?她悲伤地想着。不,我无法承受。
三笠的手颤抖着,始祖尤弥尔在她身后凝望着她。她紧紧抱着爱人的头颅,在那人面前双膝一软跪下,她强忍着欲坠的泪水,咬紧牙关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娇小的女孩不语,只是微笑着凝望着她。三笠一手紧紧抱住艾伦的头,一手向前挣扎着伸出去:“我说,始祖尤弥尔,如果你的力量,真的能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话……”
“能不能,再给我们一个重来的机会……”
……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在三笠的眼中,那位穿着破布裙的少女微摇了摇头,她的心几乎要坠入谷地,却听她轻声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是,没用的。”
三笠咬紧了牙,奋力站了起来。她感觉小腿的酸痛几乎要令肌肉撕裂,全身上下都在发出低鸣,即使如此,她抱紧了怀中的头颅:“请给我一个机会。”
“我还想再试一次,重新。”她恳切地、含情地道,
“……——试着救他。”
她看见悠风从艾伦破碎的齿间穿过,扬起尤弥尔的裙摆,她依旧带着那抹意味难测的微笑。而后,世界在此颠倒了,过去与未来一瞬间在三笠的脑中连成一体。
-1-
三笠第一个传输记忆的点,在于她上一次见到艾伦之时。在那个房间内,她和阿尔敏与艾伦最后一次共处,想要相谈、想要达成互相理解,然而他们满腔真心得到的结果却是……
“我从小就一直……”
“——三笠,我一直很讨厌你。”
在她的对面,将黑发在头顶束起、似乎已经一点不似往昔,神色冰冷的艾伦·耶格尔以发狠的语气说道。他的双目如刃般锋利,反复燃烧着无尽的长焰,毫不留情地划伤了少女的心。
三笠猛地拍打桌面,她垂着头,发丝轻扬,毫不犹豫地起身了。再次听到这句话依旧伤她至深,但她却已不再被此迷惑,陷入绝望和自怨自艾,只知道哭泣。与其等着阿尔敏来帮你出气,三笠……她对自己说,不如自己站起来!
“艾伦,住嘴吧。”她死死地盯着艾伦,两只黑有如深渊,令对方也微滞了一下。她握紧了拳头,高抬起下巴:“别再做下去了,你的愤怒不会有结果的。我要在这里阻止你。”
“仇恨?”那人似乎也因此微愣了一下,灰色的眸子里浅光微转,“三笠,你是误会了什么吧。”
“不,我要在这里拦下你。”三笠咬紧牙,字句发狠地说道,她握紧了拳头,一步跨上桌子,奋力逼近了艾伦。在阿尔敏和女孩不知所以的目光,她从喉间野兽般的低吼。
艾伦面无表情地起身,抬起手掌,一道带血的伤痕依然在那正中心横,无声地展示着巨人的威胁。然而三笠却寸步不让,她只是逼近艾伦的额头,直撞了上去,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叫道:“变成巨人啊!然后,我会把你从后颈里拉出来的。无论多少次都……”
你想要战斗?那我就战斗给你看,艾伦。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着。战斗吧。
她随即握紧了右拳,倏然高高举起、向下锤去,打算先把对方摆平打晕再说。而艾伦只是轻轻侧身,双手依旧揣在怀中,轻巧避开了她的攻击:“没用的,三笠。”
“为什么?”一击落空,重心失衡,三笠在一瞬间调整了姿势,从桌面背后落下着地。
“你战斗的觉悟不够。”艾伦那双波澜不惊的黯淡灰眸,只是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她,安静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只是服从我的奴隶,你是不可能违抗我的。我有战斗到死的觉悟,你有杀了我的觉悟吗?”
是啊。三笠的动作迟钝了一秒,她毫不怀疑艾伦为了信念赴死的觉悟,然而……她的手颤抖了起来。如果最终还是要杀死艾伦,那么她又是为何来到这里,她……——不,不能被他的话语迷惑了。她又一次站了起来,握紧右拳,摆出进攻的姿势,她屏息,微敛双目:“那,反过来说,艾伦,你就有杀死我的觉悟吗?”
在她的视线中,她看到艾伦首次、缓慢的,睁大了那双无色的眸子,沉然反射出她的身影和欲战的姿态。半秒后,他张开了唇,似乎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停滞在了半空。而后,他合上了唇,视线微下移,盯向了地面,在这一刻,焦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那人却似乎微弯起唇线,唇角抬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的动作本能地僵住了。然而下一秒,艾伦毫不迟疑地抬起腿向前,一把踢翻了桌子,房间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从中破裂开来。“三笠!”阿尔敏大声提醒着。
下一秒,两位拿着步枪的耶格尔派士兵生硬地闯入门内,三笠猛地回头,她一个健步冲上去,抬起一位士兵欲对准她的枪口,向下猛地一拽,拽得那人重心失衡,而后,她一腿将那人踢出数米远之外。
然而……“住手!”
三笠转身,只见另一位士兵已经拽过贾碧的头发,在后者惊恐的视线中将枪口对准了女孩的脑袋,阿尔敏想要阻止却没能赶上。此刻身为军人的女孩也本能地死死挣扎着,但幼小的身躯却被牢牢地按住了。“啧。”三笠不由得咋舌一声,指尖猛地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她的浑身因愤怒而微颤着,却老实地停下了动作。
在她的眼前,她眼睁睁地看着艾伦冲她背过身,一个沉默地背影掩藏住了他的神色,然后他向外走去,又一次地离她而去。她再也熬不住内心的煎熬,绝望而痛苦地想叫住他,却只得到他一句冰冷的、冲着耶格尔派士兵的吩咐:
“把他们带走,包括杀死莎夏的小鬼。”
又是……这样。
三笠的眉颤抖着,她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就这样看着艾伦走出了房间,再也没有向她投来一瞥。不要,这样下去,艾伦会去发动地鸣,他会被我们阻止、他会死去……不。三笠重新定了定神,平息了自己的吐息。还没有结束。
她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要再一次,无论多少次都……
直到,拯救艾伦为止。
三笠闭上了双眼,她感到世界再一次在她的面前颠倒了,过去与未来连成一体,而她溯源而行,找到了自己想要去到的地方。
-2-
在三笠的印象中,自从那一天艾伦背身从他们的身边离开后,再次见到的他就已经完全不同。无论是那身姿,那不带感情的眼神,那仿佛要将世界燃烧殆尽的可怖气场,那毫不迟疑杀戮平民的举止……那一定是因为,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只要在那之前,是不是,还有机会能阻止他呢。在那场雷贝里欧的屠杀发生之前,在他手染鲜血之前,在艾伦还是……之前的艾伦的时候。
三笠立身于雷贝里欧的小巷内。她用兜帽遮住了惹眼的东方风格面孔,小心潜藏着身影。当他们收到艾伦的来信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全力用飞艇赶去配合艾伦的行动。但如果在此之前,他们就知道了艾伦的位置了的话……
她想过带着阿尔敏一起来,但是太过危险了。最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又一次前往马莱的搜索行动中,她一个人毫无理由地脱队行动,孤身来到了雷贝里欧,想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艾伦。
之前的做法果然是出错了。她蹙紧了眉头。我还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失去了理智,她想。明明想要阻止艾伦的暴行,怎么能以暴力对抗暴力呢,一味地战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一定要和艾伦好好谈谈,说服艾伦放弃想法……
因为……
三笠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脖间紧系着的红色围巾,她的双目漾着细微的柔和水光,掺着几分怀念的色彩。因为,那时候救了我的、为我围上了围巾,给了我一个家的艾伦,是那么的善良……
她站在了那家精神疗养院的门前,以家属拜访的名义进入了院内。她左手臂上带着艾尔迪亚人的袖章,在登记本上签下假名,这里的管理混乱、出入名簿只是随意的形式主义。在这里,艾尔迪亚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轻贱、无人在意。她围紧了围巾,悄声走入疗养院。根据后来吉克·耶格尔的交待和兵团的调查结果。这里就是……艾伦待过的地方。
“小姑娘。”有人在一旁叫着她,“你迷路了吗?”
三笠略微一惊,她抬起头,只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笑着望着她,她紧张地握起了手,只见那人微笑着说道:“我是该区的诊疗医生,耶格尔。你要找谁呢,我帮你带路吧。”
“不……”三笠连忙说道,“我自己认识路,刚才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这里这么多的伤兵,战争真是可怕啊……”
耶格尔?这个姓氏在她的脑海中重重划下一道痕迹,三笠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那位老人也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战争。人类的仇恨和纷争什么时候能停止呢,我们,是何等的无力……”
何等的无力……三笠垂下了头。“抱歉,我还有人要找。”她扔下这一句话,别开头离开了老人的身边,在她的身后,赶来的护士连忙将老人护送回了房内。三笠没有看到这一切,她只是自顾自地走进了园子,而后,她的步伐唐突顿在了一半。
艾伦就在那里。
园子中央的长椅上,耶格尔派的精神领袖、进击和始祖巨人的拥有者、艾尔迪亚的“救世主”,他就那样简单地坐在那里。尽管他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半边脸被绷带笼罩、缺了一只腿、身体前倾拄着拐杖,但是三笠不可能认错。她呆滞地凝视着对方缺失的眼睛和腿,心痛自胸膛传递到了身体各处,她几乎要扑上去抱住他询问他是否安好。
但想来,这是他刻意保持的伤,巨人之力的拥有者理应可以自己痊愈伤口。三笠强行按压下心底的难受,她佯装无事地摘下了兜帽,缓慢地靠近了拄着拐杖而坐的那人。“艾伦……”她颤抖着声音,呼唤着那个在舌苔里、在心口中划过无数次,留下鲜血淋漓伤口的名字。
而那人缓缓地、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头,灰色的眸底空洞,仿佛与左眼一同失去了视线。他的目光只是虚虚交错在三笠身上,又仿佛在透过她看着更远的地方。
“哟,三笠。”
他叫道。面无表情,不带波动。
三笠直感到从足尖到指尖的一阵颤栗,一种不明的情绪席卷了她的心灵,让她感觉几近崩溃,她在艾伦面前蹲下,用力地扶上了他的胳膊,她睁大了双眼,奋力地呼唤道,仿佛是想要将即将坠入悬崖的爱人唤回身边:“艾伦——已经别做了吧,停下吧!已经够了啊。”
“我们……”她那含情的黑色双眸颤动着,晕开暧昧的水光,她一手轻轻勾住了胸前的围巾,踮足向前,再靠近了艾伦一分,“我们回家吧,回到我们的……家。”
“我知道的……艾伦做这种事一定也很痛苦吧。”三笠诉说着,将艾伦的头轻轻拥入了怀中,她恳切地请求着,请求着她唯一的家人,“跟我回家吧,拜托了。”
……
三笠感到怀中传来了一阵阻力。艾伦无声地推开了她,但事实,比起之前见过的艾伦来说,他现在的动作堪称温柔,他只是将三笠轻轻推开一个上臂的距离,那双空洞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她,手依旧抵在她的胸口,然后艾伦轻轻开口了,那微敛的眸中似带着一丝怅然:“三笠。”
她的心中升起了温暖的希望,就这样感化艾伦吧,他一定会照顾我的心情的,因为我们是……我们是……家人。
“回家了,又能怎么样?”
那位负伤兵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的语气堪称柔和,但那字句却在三笠的心口上划出了伤口。她顿住了。回家了,又能如何?马莱和联军马上就会发动战争……回家了,又要如何守护那个家?三笠从来都不知道答案,即使是能在学科上得到高分的她,也从来想不出答案。阿尔敏、韩吉团长那样聪明的人也找不出解法。应和吉克的计划?不,艾伦不会同意牺牲希斯特利亚……
漫长的沉默,几乎等于在两人之间撕裂出一道深渊般的沟壑。在数秒之后,三笠咬着唇,终于是开口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艾伦。”
“只要我们和马莱,好好谈一谈,像是阿尔敏所说的那样,传递和平的想法的话……”
“不可能的。”
艾伦只是这样说道,平淡的语气中却仿佛承载了大山和海浪,带着一股不容颠覆的气息。仿佛他已经看过许多、阅尽千帆、心灵疲惫不堪,早已看透一切的结局,他带着那一丝疲惫和倦怠,以及其后透露出的、永不停歇的高昂战意,开口道:“我们艾尔迪亚人是全世界眼里的怪物,永远不可能得到包容……无论是,在哪都一样。”
“即使如此,只要我们努力的话……”三笠奋力抬起头,“至少,先试试小规模的地鸣威慑……之后的事情,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三笠。”
一只手用力地、惹得她发痛地,钳住了她的手腕,三笠感到身体僵住,挣扎不得,而那人靠近了她的脸,黑发下掩盖的灰眸映照着不可捉摸的光,那人逼近了她,带着无可反抗的压迫感。三笠微张着唇,看着那微张的灰眸对着她,薄唇中发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我只有最多四年可活了……你让我,之后再想办法?”
三笠感到一股刺痛贯穿了她的脊骨,令她的鼻尖酸涩了起来。他们一直知道这个事实,但每当艾伦提起,她的心就像是被穿刺了一样疼痛。艾伦用力地、不留情面地甩开了她的手。
她跌倒在地,一时间失了语。不行啊,没有主意、没有解决方法的她,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艾伦……一时间,那句九岁少年的话语再度回响在了她的耳边,如此深刻和清晰。
“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
三笠跪坐在地,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摇晃的视野中,她隐约看到有谁走了过来,“嗯,艾伦,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声音问道,她艰难地抬起半边头,看见了金发的影子笼罩在日光间。“她来劝我回去。”艾伦,无感情地回复道。“啊哈,就是这个小姑娘啊,虽然没有用的,不过这份心意值得钦佩啊。让我看看……”那个声音说着,一个影子笼罩了下来。
她低喘着气,握紧了怀中藏着的刀刃。是那个人……她想起了在城墙上看到过的身影。如果杀了他……她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锐利,紧攥着刀柄的手细微地颤动着,但是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手,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她将记忆向着更久远的过去传去。
-3-
营帐的火光在远处连绵成一片,犹如橙色的火海咝咝作响,那些渺小的、微弱的、失去原有居所的生命聚集在一块,那温暖的凝固在地平线上的光,仿佛要向世人彰显着其存在,在夜色下散发着微醺的气息。
在这种暧昧的空气中,三笠摘下了头顶的白色圆礼帽,从背后接近了艾伦。
刚罩过脖颈的发丝、似乎在擦拭着眼泪的手。那时候的艾伦显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也前所未有的迷茫,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开来,消失不见。但最后,他却将自己凝化成了一道带火的长刃,劈开了所有的迷惘,撞击墙壁直至毁灭为止,绝不止息。
但是,现在的这个艾伦的话,这个他最为敏感仿徨的时刻,说不定,还有回转的机会……
三笠凝望着那道背影,迟疑了片刻。从一开始,其实她最想回到的就是这个时候。长久以来,她一直在思考着,如果那时候选择了其他的答案,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是,她直到第三次才来到了这里。她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在迷惘着什么?是在害怕着,就连这一瞬间的希望也是错觉吗?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注视和理解过艾伦吗?还是说,只是单纯地畏惧于倾诉自己的心意。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笠咬了咬下唇,让自己坚强起来。她一步上前,来到了艾伦的身边,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还没发生什么……”
她得到了与记忆中别无一致的回答。还没有,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这一切会被他亲手终结……“这里是,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们都聚在一起生活。我们也是如此……某天突然间的日常生活结束了,一切都背夺走了。所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自由。她不止一次从艾伦口中听到过这个词,但或许她从未真正留心在意和理解过。自由……这就是一切的缘由吗?为什么我就没有,好好地看到他的这一面呢,为什么我就,一直活在我想象的艾伦身边呢?
三笠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记得,下一个问题就是所有的关键了,或许是决定命运的分歧点。这次,她一定要在这里选择不同的回答,这样的话,大概就能抵达不同的结局,那个曾在梦里见到过的结局,这样的话,即使帕拉迪岛终有一天会毁灭,艾伦,我和你……
她等待着少年问出那个问题的那一刻。
——“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发自内心地回答他。三笠抿紧了唇,像是要迎接一场战斗一般,她全身紧绷了起来,面上也忍不住烧了起来,此时一定泛起了红霞吧。她期待着、她等待着,掩藏了十年的心意,她决定在此刻将其昭然袒露。
……
两人并肩站立着,凝视着远方连成一片的营帐。就这样,在沉默中,数分钟过去了。
直到紧张褪去,三笠才些微睁大了双眼,感到不可思议般回望着艾伦。艾伦依旧带着些许惆怅、落寞和悲伤的神色,注视着那辽远的营帐,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正如之后的所有时间一样,他没有开口。
…为什么……?三笠不解地睁大了眼睛,实现停留在艾伦的脸上。为什么,你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是什么改变了过去?我这次没有做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只是决定回答不同的答案而已,只是决定……只是,有了这样的心意而已。三笠握紧了拳,但下一秒,她反应了过来。
向过去传输记忆是始祖巨人的能力。总有一天,艾伦也会成为完全的始祖巨人,也就是说,艾伦也可能会看到未来的景象,在某个时刻。
原来……如此。
羞涩与期待落空的落寞褪去后,一种全新的感情支配了三笠的心腔。她开始感到棘手,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对付的对象不止有当下的艾伦,还有在不远处未来遥望着、影响着过去的另一位时空穿越者,另一个艾伦。
但是,在此之上,更强烈的、更具倾覆性裹挟了她的心灵的是,狂躁的——愤怒和绝望。
……原来,如果知道了我会有不同的回答……
——你连问,都不会问出口的吗?
三笠倏然转过身,在艾伦不解的目光中,她一步上前,拽住了艾伦的衣领,凑近了他的脸,她蹙紧了眉关,像是要把心底压抑地全部倾吐出来一般,她身体前倾,不顾一切地说道:“艾伦,艾伦……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在最后,三笠只是如是说道。
为什么?话语出口后,她的心蒙上了一层迷茫。若不是他问了……难道我就说不出口吗?或者说,这才是最根本的、最直接冲动下本心倾诉的答案?无关亲情或是恋心,在此之上的,只是,如命运一般的,无与伦比的、灵魂秤砣的重量。
艾伦微眯着双眼,回望着她。
在极近距离下,三笠从那灰色的、难堪的微缩的眸中读出了压倒性的痛苦,她一时间有些不敢再继续。而后,端着盘子想招待他们喝酒的热情老人出现了,大家也紧跟其后。于是她的少年向后退开了一步,轻然地说道:“好像要招待我们喝。你们来得正好……”
三笠失语了。又一次,她看到艾伦背过身去,又一次,她看到艾伦走向了他命运注定的方向,走向了那盛着美酒与果实的帐篷内,那消失前的狂欢之夜内。三笠微喘着气,知晓自己已经失败了。她悲伤到极点地立在原地,抓紧了身旁的衣裙。在同期呼朋唤友热闹地向帐内行去时,三笠孤身一人立于原野之上,感觉拂过周身的夜风有些凛冽。
她闭上了双眼。
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她想。
-4-
在三笠的印象中,自从那场授勋仪式开始,艾伦就再未与从前相同过。他开始满怀忧郁、愁眉不展,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令他时刻压抑万分、喘不过气。自那开始,艾伦就变得古怪万分,最终走向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选择。
三笠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
——如果没有那场授勋仪式的话,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三笠?!干什么啊。”看着手持双刃、神色可怖、一言不发地挡在他面前的三笠,艾伦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迟到了,我可不想再被兵长踢。快走啊。”
这虽然神色比最初阴郁了不少,但至少语调和表情还是如此熟悉、令人怀念的艾伦几乎让三笠落下泪来。但她只是冷着脸摇了摇头,坚定地把艾伦拦住了宫殿外。她借着有话想跟艾伦单独说把他叫了出来,然后以完备的立体装置守着他,不让他离开。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三笠?我们不到场的话,可是会出大乱子的。”艾伦的神色有些焦躁了起来,“新的王政现在还不稳固,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希斯特利亚添麻烦!”
又是……希斯特利亚。三笠的神色又阴沉了起来。仔细想来,似乎艾伦的一切古怪,包括最后做出决定的理由,都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虽然知道这是欲加之罪,但三笠还是不免对希斯特利亚产生了几分愤愤然之情,便更为不在意影响。她握紧了手上的刀,不同于上次应付不了艾伦和耶格尔派的威胁,这次她可是带齐了立体机动装备。就算是艾伦变身成巨人也好,她也可以如她所说,把艾伦从那里拖出来。
无论如何,她这次都要把艾伦阻挡在那个宫殿外。这样的话,或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他就不会走向那样极端的选择。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通过的,艾伦。”最后,三笠只是紧持着双刀,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受够了艾伦独断的她,这次也总该独断一次了。
就算是艾伦最后抱怨不堪、尝试了无数方法逃离,但这次三笠似乎成功了,艾伦没有去参加授勋仪式,兵团的其他人为了寻找他们而陷入大乱。当找到他们之后,韩吉团长的口头训斥和兵长的体罚并下,就算艾伦争辩说这都是三笠所为,两位干部也将他们一起好好收拾了一顿。艾伦看起来生气得眼睛里都在喷火,但三笠只是无声地承受了这一切。
就算是被误解、被厌弃也没关系。她的漆黑眼珠内透露着焚烧殆尽、心死如灰的意味。只要艾伦不再需要去毁灭世界、去赴死,就算让她付出一切,哪怕是艾伦本人对她的感情,她也要拯救艾伦。这就是她的决意。
因为,在她孤寂的人生中,就只有艾伦是最重要的,是她唯一温暖的光……
“艾伦,三笠。”
有人在呼唤着他们。三笠抬起头来,那是希斯特利亚,她仍身着仪式的华服,只是没有头戴冠冕,金发被姣好地束在了脑后,她面露不解地走了过来,似乎想要询问他们为何未曾现身。那一刻,三笠还是难免心中出现了几分愧疚。她想起少女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凑了过来,露出了久违的开朗、爽快的笑容,向自己的胳膊浅锤了一拳。那力度似是仍清晰印刻。
真的……只有艾伦最重要吗。不,这个不可怀疑,艾伦对我是特别的,但是……那一刻,三笠有些不敢去看希斯特利亚的眼睛。
“希斯特利亚!”下一秒,她听见了艾伦奋力的呼唤。
艾伦身上还带着被揍出来的肿包、淤青和擦伤,却径直起身,向着少女走了过去,眼神一心一意:“对不起。”他在希斯特利亚面前停下,诚恳地这么说道,眼神中掺着迷茫和痛苦。
希斯特利亚看着他们二人,想要问出口的话语似乎终于是停住了。她就站在那里,定定地打量了二人数秒,而后微颔首点了点头:“没事的。”她似乎决定闭口不问,只是单纯地这么说道。她从身后掏出了两条系带,追着绿宝石的装饰:“只是,还是让我把这个为你们戴上吧。”她微笑了起来,宛如女神般美丽,“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
艾伦点了点头,似乎为此感到高兴,僵硬的面孔难得柔和了几分。那位狂躁的、冲动的少年此刻温顺地在少女面前低下了头,露出了不设防的脖颈。
三笠犹豫着,思考着是否应该阻止,她并不清楚是授勋仪式上的哪个步骤导致了艾伦的改变。她挣扎着站起身,但就在犹豫的这一瞬间,希斯特利亚已经微笑着,将系带挂上了艾伦的脖颈,而后,轻柔地用那洁白纤长的手指,在他的领口前束紧了。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三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艾伦挺直了身子,“谢谢你,希斯特利亚。”他说道,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三笠微愣着,只是注视着这一幕。希斯特利亚也点了点头回应,然后她拿着系带,直直向着三笠走了过来。
三笠就这样直立在原地,在艾伦些许微妙的瞥视中,她看着眼前金发的少女踮起脚尖、轻轻将系带绕过她的脖子,在她的领口绕好系紧,然后慢条斯理调整着她领口系带的位置,最后露出了一个些许满意的微笑。她的面部也不由得随之稍许放松了下来。
这样就……结束了吗?艾伦已经不会改变了吗?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了吗?
三笠感到了些许迷茫,然而事情似乎已经由不得他们仿徨,作为仅剩的调查兵团成员之一,要做的事情还有山那么多,女王在这个时刻也繁忙万分,他们都必须竭尽全力才行。三笠只得稍许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投入到山那样的工作之中去。
此后,艾伦并没有像是记忆中那般变得沉默而又阴郁,像是总思量着无数难题。在见到那片大海时,他也只是略带着惆怅和迷茫地望向了彼岸,并没有说出要将对岸的敌人杀光一类的说法。三笠不由得面带微笑,靠近他悄然用冰凉的海水去泼他的后背,艾伦回过头,露出一个难得有些少年气息的苦笑,弯下腰将相同的攻击回馈给了三笠和阿尔敏。三人就这样在海滩上打闹着、欢笑着,享受着在这残酷世界中难得美好的一日。
当马莱的舰队来到了帕拉迪岛、义勇兵帮他们修建了铁路。那天,在夕阳中,艾伦和大家的脸被映照得发红,而后他们在这样诡异的羞涩中相视而笑。艾伦很重视我们,三笠想。
然而那天,在靶场,当少年闭上一只眼睛,瞄准远方的目标,冰冷的扣下扳机时,三笠却为那凝固的侧容感到了些许不寒而栗,仿佛那一瞬间,她瞥见了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艾伦。坚定、痛苦而不可逆转地走向了毁灭之途。
“艾伦。”她不由得靠了上去,拽了拽少年军官装的袖子。当那灰色的眸子瞥来时,她又一时失言,只是无力地说:“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哪怕她早就知道,这样的言语没有任何作用,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就算是阿尔敏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但少女只是自私地、难堪地,不想失去眼前的少年而已。
他们去往马莱勘察采风,她买了冰淇淋,艾伦路过她的身边,好奇地俯身咬了一口。他坦坦荡荡、毫无顾忌,那一刻少年的发拂过她的鼻翼,他离她极近,让她足以嗅到清爽的皂角味,她不由得双颊发红、慌张地拿回了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平息着自己内心的悸动。
这一次,艾伦没有再那样阴沉地独自行动且毫不给予解释。他只是略带着担忧和惆怅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好奇地巡视着街道,似乎忧虑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他们在晚上去了外来民的营帐里喝酒,艾伦不断地替她挡酒,最后他们都有些微醺,七横八竖地躺在一起,她的头就靠在艾伦的肩侧,她不由得扬起一个淡然的笑意,即使不知道未来几何,此刻他们也依偎在了一起,一起享受着营火笼罩内片刻安宁的时光。
翌日,他们一起去了国际研讨会。三笠全程紧张地注视着艾伦,但这次,他没有再中途临场,即使面上浮现出了被背叛般的愤怒和悲伤,将拳头攥到几近出血,令所有人都担忧万分,但他还是坐到了最后,和垂头丧气的其他人一起回到了住所,在那个整晚一言不发。
三笠终于些许安下了心来。她心想,未来会怎么样,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了。我和艾伦,和阿尔敏,像是小时候那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应对的话……
她依旧总是感到不安。每晚,她都比艾伦更晚入睡、更早醒来,密切关注着艾伦的动向,每每确认他还在时发出安然的呼吸。然而,直到约一周后的一个清晨,在她起床后依旧十分困倦、终于忍不住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当她再次醒来,却发现房间里已经哪里都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少年就这样无声息地消失了,宛如清晨蒸发的露珠般,不留踪影。
这一刻,三笠终于明白,就算没有那场授勋仪式上发生的变化,艾伦还是走上了那条路。她懊悔地蹲在了沙发上,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不是那场授勋仪式,他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改变的?而且,她明明已经盯得很紧了……耶莱娜是何时与他取得联系的?比起挫败,她更多是直感到对此不解,双目发红而酸涩,知道阿尔敏出来看到这样的她,关切地上来问她到底怎么了,她才以沙哑的声音、心死如灰地说道。
他们在哪里都没有找到艾伦的踪影。不言的他终究是沉默地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待了许久、还抱有着渺茫的希望和期待,三笠没有第一时间再次传输记忆,只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跟随众人回到了帕拉迪岛。他们来到御前,向女王汇报了发生的事情。三笠神色恍惚地坐在座位上,听着希斯特利亚关切地问着具体的情况,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希斯特利亚的身上,那耀眼的金发、如海般的蓝眸、波浪般的发鬓……她想起授勋仪式上的事情,想起艾伦在亲吻希斯特利亚的手背时的可怖表情和那之后一切的变化……她望向希斯特利亚的目光随之不自觉变得逐渐锐利、灼热了起来,希斯特利亚和艾伦自那次事件以来一直关系密切,她也没有理由次次阻止他们的私下见面。若说有什么疏忽了,这可能就是一件,难道在那之后,在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与那次授勋仪式上类似的事情?三笠不由得攥紧了衣角,她的目光太具有压迫性,以至于希斯特利亚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动作,怔怔地望着她。
看着那样的女王,看着即使不解、却依旧保持着优雅高贵的姿态,镇定自若、坐于高台的女王殿下,三笠以敏锐的观察力,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
仔细想来的话,上次她也是这样啊。不经意间,三笠的指尖穿透了军官制服的一角,戳入了掌心的软肉,她睁大的黑瞳微动着,诡异地转动着,透过那张女王的面具,一切细微的轨迹和态度都被她联系了起来。
希斯特利亚,你对艾伦的下落很关心是真的……
——但你似乎,对于艾伦的离开……——并不显得那么惊讶呢?
会议结束后,三笠在走廊径直拦下了希斯特利亚。在后者困惑的视线中,她握紧了拳,咬紧牙关,即使知道带着迁怒的因素,她此刻依旧被愠怒所完全支配,整个人笼罩在汗毛竖起的恐怖气场中,她踏步到希斯特利亚一步之前,抬起下颚,向高高在上的女王逼问道:“希斯特利亚,是你对艾伦说了什么吗?”
“……我,对艾伦?”希斯特利亚微偏了偏头,“三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三笠发出了一声野兽的领域被侵犯般的低吼,她的头顶冒出了细汗,“你一定知道点什么的吧?艾伦会离开的理由……”
希斯特利亚抿着唇,没有再开口,只是以那波澜不惊的蓝眸,仔细地、认真地看着三笠,就像是昔日在训练兵团,她注视着同伴那样。三笠将其当做了一种默认,她感到愤怒冲上了大脑,一切都白费了,都是因为……她咬着牙,自齿缝间逼出了掺杂着怒火的话语:“希斯……特里亚,都是你的错,艾伦他……”
“艾伦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对于她不讲理的、几乎是失去理智的发泄和埋怨。希斯特利亚只是安静地、沉然地注视着她,不给予任何态度,直到三笠喘着气,稍许平复了情绪,看起来略微冷静了一点之后,才听希斯特利亚在停顿后轻然开口道:“我不知道,三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三笠依旧带着怒火,死死地盯着身为女王的少女。但她却只是些许苦涩地、缓慢地勾起了一个笑意,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三笠胸前的绿宝石上,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她低声倾吐道:
“但是,艾伦就是艾伦啊。他绝不会那么简单为了谁而改变的。我们……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如此了。”
希斯特利亚垂下眸,柔软的手腕从空中落下。而三笠些微睁大了眼睛,身形不自觉一晃,张开了唇,低头望向自己不知何时在眼前摊开的手。
——“我是自由的。”
艾伦的声音重新回荡在她的耳侧。在她曾经努力控诉他是被耶莱娜所控制之后,他带着憎恶的神色这么说道:“无论我想做什么、选择什么,都是基于我个人自由意志的选择。”
“这不……可能。”三笠微低喃着,向后退了一步,迟疑地按住自己的额头。
这不可能,艾伦怎么会从出生就是这样的?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她对自己低语道。希斯特利亚错了,艾伦也错了。因为,曾经的艾伦,是那么的温柔、善良,他为自己围上了围巾,他给了自己温暖和家,他是那么善良、关心同伴,这样的艾伦,怎么可能会自己选择去屠杀民众……
一阵剧烈的头疼袭击了她的大脑,三笠猛地蹲下了身子。“三笠?!”希斯特利亚关怀地俯身而来,抱住她的头。而三笠只是发出了低沉的、嘶哑的身影。一些模糊的、久远的记忆一闪而过——小木屋、倒下的男人、握着锄头喘着气的少年、他眼底映照着的血色的光……不,不对,只要我再试一次、再努力一点,一定可以找回我熟悉的那个艾伦,我的艾伦……
三笠强忍着剧烈的头疼,抬起了头,向着天空张开五指。拜托了,尤弥尔大人。她如同祈愿般拼命传递着意愿。……拜托了。
在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围着围裙、身穿破布粉色裙子的金发少女,神色晦涩不清,但仿佛在对着她摇着头。她没有发出声音,但三笠看到了她的口型,她的薄唇一翕一张,她好像在说:
没用的。
在天旋地转的痛楚中,三笠闭上了双眼。
-5-
三笠睁开了双眼,浓浓的烟尘味、土潮味、血腥味、皮肤被烧灼的蛋白质味一起涌入了她的鼻翼。她发觉自己身处战场。周身的建筑物遭到了无情的破坏、废墟连成了片。哀嚎声、绝望的呜咽、巨物轰然砸落的撞击声、大地颤抖的共鸣声,希斯特利亚指尖的温度仿佛仍残留在她的眼皮上,此刻她却被立体机动所牵引,感受着厉风划过脸颊,她灵敏地跃动于那些破碎的建筑物上、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当她呆滞地回过头,发现那是铠之巨人的挥拳。
这是……玛利亚之墙夺回战?我,回到了这里吗,为什么?三笠一足踏上房檐,使得自己的动作停下,她似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时间点,直到抵达之后,停滞的思考力才开始重新运作。在这里有什么关键吗?
对了……一道灵光闪过了她的脑海。埃尔文团长。她想。如果团长还活着的话,艾伦一定不能那样为所欲为,耶格尔派也没有那么容易掌握话语权,如果团长还活着的话,他一定能想出对大家最好的办法,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定会不一样,我得让团长活下去才行……
——那么,阿尔敏呢?
这个想法令她浑身的血液霎然冰冷。埃尔文团长应该活下去,那阿尔敏怎么办?我应该……帮他们杀死阿尔敏吗?冒出这个想法的那一刻,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是为了拯救艾伦……她想。在所有的生命之间,唯独只有艾伦对她是最重要的——但是,那么阿尔敏呢,阿尔敏就不重要吗?那位金发少年灿烂、阳光的笑容在她脑海里绽放,宛如晴天倏然降临。三笠颤抖了起来,她不是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偏执和残忍,但直到将那位同样自幼相伴的少年卷入,她才对于自己的秉性如此厌弃、憎恶。
不行……阿尔敏不能死。她浑身冒着冷汗,这样想道。是啊,阿尔敏死了的话,也不知道艾伦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用这个理由努力说服了自己。
那么,要努力让两者都活下来。三笠凝神,向着墙的另一边望去,团长就在那里赴死。然而“三笠!”让奋力呼唤着她,她发现莱纳的拳头自身后袭来,连忙跃至了另一边的屋顶。不行,太远了,顾不上,那阿尔敏那边……她望向城墙的边缘,阿尔敏坐在艾伦的肩膀上。然而,“三笠,你在干什么!”一向对她友好的让,此刻的语气也忍不住掺上了几分愠怒。
三笠连忙回头,避开莱纳的攻击,轻啧了一声,怒而拔刀砍去。莱纳,你是真的很麻烦。她咬紧牙关,四处环顾着战场,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硬性的实力差距无法抹平,当初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几乎是那绝望状况中最好的安排,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失去应有的牺牲。
可恶,莱纳,贝尔托特,这都是你们的错……三笠举起了雷枪,向着下方全神贯注地应战。只能随机应变,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了。干脆这次在抓到莱纳之后直接把他杀了,我来下手,省得之后还要徒增麻烦……
他们按照计划,将莱纳引导到了指定地点,三笠手持雷枪,在莱纳的双颚被炸开后,她猛地冲入他的嘴中。恍惚间,她想起不久前,她也对艾伦做了同样的事情,这令她的心口一痛,却并未使她的动作迟疑半分。三笠干脆利落地倾身发射雷枪、炸开了莱纳藏身的地方,一如既往。
她将莱纳奋力从那后颈中提了出来。她将他那破损的身躯甩到了地上,一尺之前,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长刀,向着毫不设防的脖颈砍了过去。“等等,三笠!”让在她的身后呼喊着,但是三笠充耳不闻。快些解决了这边的麻烦,然后赶到艾伦身边去……
突然,一阵巨响从身后传来,她的立足点被破坏。三笠倏然起身跳开,在她惊愕的视线中,车力巨人出现在战场的中心,她在三笠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冲过来叼住了莱纳,双腿一蹬跳到了屋顶之上。
怎么……可能?!他们本该再晚点才会出现的才对。三笠在空中翻了个身,想要追上去,然而车力巨人根本没有马上离开的样子,只是灵巧地避开了她的动作。她落在屋檐上,立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瓦斯……所剩不多了。她捏着发射栓,精密计算着用量,思考令她一时间转移了注意力,直到一个些许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还在做这种事啊?”
这个声音……是……虽然只听到过一次,但三笠不会记错。她机械地、木愣地抬起了头。坐在车力巨人的发间,失去了手脚、赤裸着上半身、一头金发,脸上还残留着巨人化痕迹的那个人,吉克·耶格尔,他正从上至下地俯视着她,微睁大双眼感叹着。三笠僵住了身子,她本能地举起刀刃,对准那人,却听那人轻然抛下一句:
“我不是提醒过你,没用的吗。”
那个是提醒?三笠一时间感到神志恍惚,不,比起这个,“你……”
“我在未来会看到‘世界的记忆’,所以有时候会有些感觉。虽然也只是在见到你的时候才想起来。”吉克·耶格尔,并非身为马莱的战士长,而是艾伦·耶格尔的兄长,他俯视着少女,那双微敛的、与艾伦相似的灰眸中似乎带着无尽的悲悯,“艾伦他……”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最终他闭眸吐气道:“他很重视你。”
“但是,没用的,你改变不了他。”吉克微张着唇,轻喘着气,在周围一众人不解和警惕的视线中,他只是凝视着三笠,对着一直护在弟弟身边的这个女孩劝告道,“我也试过了,拼尽全力试过了,但是结果,一切都只是遂了艾伦的意愿。艾伦能得到他想要的,他……”
你算是什么?三笠的第一反应是忍不住在心底低骂道。一位十五年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同父异母兄长,你要说你比我更了解艾伦吗?她带着无尽的杀气盯着这位似只是摆出虚伪友好悲悯面孔的男人,她隐约听到少年愤怒的嘶吼声从远方传来,便心知一切已经迟了。他正在面临利威尔兵长艰难的抉择,一切已成定局。
三笠轻喘着气,闭上了双眼,她的手不自主松开了。在这里杀了吉克不会再有意义。而且,他不了解过去的艾伦,在过去,他们还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时候,那个总是凝望着远方的少年……只要再回到那个时候……
你就看着吧。仿佛是在说着这句未出口的话,三笠将刀刃在胸前横放,世界在她的脑海内颠倒了,她拨开残酷的记忆,游向更为久远的过去。
-6-
高耸入云的古朴巨木构成了第二道苍穹,阳光仅从缝隙中透出少许、为地面打上如打碎的玻璃瓶般的冷光,树叶随着一道道掠动的身影沙沙作响、挤动着彼此,发出不详的摩擦音,在那阴郁的林间,树叶与枝干之间,有什么音波在和大地一同振动着,巨足踏过泥泞的土地、拥有黯淡蓝色眼睛的女巨人在向前奔跑着。
一道钢索猛地弹射而出、划破空气,迅猛地在不远处的木干上锚定;而后,一个身影自烟尘中猛地冲出,刃片在冷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三笠·阿克曼身披绿袍,足踏绿叶,裹挟着烟尘杀来。
在这场战斗中,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同伴的对抗、马莱人的出现、骤变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在这场战争中,艾伦因为信赖同伴决定继续前进,却最终让前任利威尔班全军覆没。在那之后,艾伦就变得更加偏执孤僻、盲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三笠举起了双刃,她自林间猛地跃下,在空中高速旋转身躯,自上而下,毫不迟疑地向着女巨人的后颈劈去。
我要在那之前,先把你了解掉,阿妮!
一击落在了硬化的手指上,刀刃从中裂开。三笠轻啧一声,还是不够快吗……但是没关系的,现在的我虽然和那时的身体能力并无差别,但我有了更多的战斗经验。这次一定,抢在艾伦之前,让我来把她……
这样的话,艾伦就不必那么孤独地……一个人坚持到最后了。艾伦就可以,得救了。
她侧身向上方发射固定锚,旋转的钢索将她猛力向后拉扯,她仅以右脚足尖轻点树干,已然调整好再度进攻的姿势。三笠深吸了一口气,一根钢索弹射而出,直冲着女巨人的肩膀而去,那剧烈的动作瞬间把她从半空中扯下,她也就任之由之,举起了新换的刀片,身形在空中弯曲成蓄势到极度的弓形……
然而,一股力道猛地从空中揽住了她的腰,立体机动的发射音作响,钢索将她朝着另一个方向拦去。三笠眼睁睁看着她的固定锚从硬化的肩上脱落。与此同时,一道熟悉、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了:
“喂,新兵……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
别来阻碍我!三笠本能地挣扎了起来:“放开我!”她呼喊着。“冷静点,先服从命令。”那个人只是按着她的头,音色平静地说道。三笠咬紧了牙,她当然知道调查兵团的目的,但那会失败的,这场行动会以失败告终,你的小队也将因此全数送命……
她举起双臂、长吸一口气,奋力脱开了那人的手臂。挣脱束缚,她敏捷地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喘了两口气,冷静下来了些许。确实,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与利威尔兵长一起出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之前她没有这么快赶到现场,但现在他们一起或许能够改变局势。
“啧,你是怎么回事?”利威尔兵长甩着手腕,似乎也被她的力气吃了一惊。三笠向他颔首示意后,身体些微前倾、按着胸口,急切地阐述了起来:“我偶然听到了兵团前辈的对话,埃尔文团长是想要活捉那个巨人吧——但是恐怕,她是和艾伦一样由人类变成的巨人,因此就算是束缚住了巨人的身躯,她也可以解除巨人化逃走。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先直接切开她的后颈、把她的人类姿态从里面拖出来才对。”
利威尔有些惊讶地抬起半边眼睛,没想到这个刚才看起来还失去了理智的新兵竟颇有理智地进行了分析。紧接着,他看到那个女人再度俯瞰向下方,看着女巨人远去的身影,握紧了刀柄:“那个巨人的皮肤硬质化需要时间,不能一直维持,我去吸引她的注意力、佯装要砍下她的手指,她应该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这边,请利威尔兵长找机会攻击她的后颈。”
利威尔沉默不语。的确,他因为看到这个新兵惊人的战斗力,觉得不想让她白白送死而来阻止她,但现在内情不明,内部可能存在间谍,而她也显得很可疑,听到了兵团前辈的谈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比起刚认识的新兵,利威尔还是更依仗于埃尔文的判断。就算是要切开后颈,也可以先将其束缚之后再做。
没有等到利威尔的回应,三笠轻啧一声,不再踌躇,干脆利落地发射固定锚,身姿一动便在空中朝着女巨人追去。她本就没有把握说服利威尔兵长,那是阿尔敏擅长的领域。三笠·阿克曼还是习惯单打独斗。
但仅仅两三秒后,一道身影跟了过来。她向后看去,利威尔的眼神在看向别处,嘴里却低念道:“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进行几次攻击也无妨。”
“谢谢您。”三笠感激地说道。而这时,那双狭长的黑色眼睛又转回了她的身上。利威尔偏了偏头,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拼命,你和那个巨人有仇吗?”
“——为了……拯救艾伦!”
她毫不犹豫地、下意识地就将真心话脱口而出。
“……哈?”
然而,还没等三笠感到羞耻和解释,就听到了一声反问。而后,利威尔的身影越过了她,一声低沉的嗤笑自他的喉间发出。三笠愣愣地看着兵长前去的侧容,听他抛下了轻飘飘却笃定万分的话语:
“放弃吧,无论是谁,无论尝试多少次,都不可能拯救那家伙,
“因为,那家伙……”
……
最终,当三笠抱住艾伦,再一次将他从阿妮的手中夺回,抚摸着他失去神采的面庞时,也不知道利威尔兵长在说出那句话时,他的眼睛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只明白,自己所做的还不足以改变这一切。
不舍弃什么的话,便无法改变。当她仰起头时,阿尔敏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她举起了刀刃。
-7-
入冬时节训练兵团的夜晚有些冷,灯光在风中微末地摇曳着,带来些许怜悯般的暖意,这个时间点教官夏迪斯还未入睡,用完餐的所有人却不那么谨慎,104期年轻的训练兵们凑在了一起,以小团体为单位窸窣聊着天:希斯特利亚倚在尤弥尔的肩上和她小声说话、莎夏和柯尼比拼着吃面包的速度、让在一边无语地看着并和马尔科攀谈起来、阿妮一个人坐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艾伦和阿尔敏在讨论着天气的话题……嗯,三笠怎么不在?这样想着的莱纳和贝尔托特一并走出了食堂外,正准备回去宿舍时,突然被一个冷淡的声音叫住了。
三笠就站在那里。
她低着头,半边身子笼罩在黑暗中,从食堂散发出的昏暗灯光令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暧昧不清,紧缠的红色围巾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三圈。她站在寒风中,低声开口道:莱纳,贝尔托特,过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她的声音很快被吞没在了寒风中,正如她那沉默的身姿。
“三笠?真少见啊。你怎么还穿着立体机动装置,刚才没还回去吗?夏迪斯教官看到了又要罚你跑圈了。”莱纳皱了皱眉,不解地偏了偏头。三笠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背身朝着角落走了过去。莱纳和贝尔托特对视了一眼,贝尔托特似乎还稍微有所顾虑,但见到莱纳跟了过去,他迟疑片刻,也紧跟其后一起走过去了。
走到无人看见的角落。莱纳摸了摸头:“怎么了,三笠?难道是要跟我表白?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是站定了艾伦不动摇……”
“啊。是啊。”出乎意料地,三笠的肩微动了一下,然后竟然附和了他的话语。
莱纳和贝尔托特再次古怪地对视了一眼,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三笠隐约拉了拉脖子前的围巾,突兀地开口道:“贝尔托特,你喜欢阿妮吧?”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贝尔托特却还是忍不住一下子脸红了。“我……我……”他略微结巴了一下,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禁以埋怨的目光瞥了一眼一副有好戏看了似的表情的莱纳。但还未等他回答,便又听三笠轻声呢喃道:“只要是为了守护她的话,你什么都会做吗?”
“……什么?”贝尔托特愣了一下,难道,三笠只是单纯地来商谈恋爱的烦恼,他想了想,依旧有些结巴地说道,“也,也不是什么都……但是,但是确实,如果阿妮遇到危险的话,我大概会不顾一切吧。”
“……是吗。”
一股古怪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贝尔托特再度察觉到了异样。然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一阵令人发毛的摩擦音,三笠缓慢地拔出了刀柄。“我也,是这样的……”她微仰着头,不知道是在对着是哦,轻声说道,“只要是为了,拯救艾伦的话……”
“喂你……在说什么呢!清醒一点,艾伦哪里是需要你来拯救的,那家伙就是个……”莱纳还在以打趣的音调本能地抒发着不解,但察觉到异样的贝尔托特已经猛地推开了他,“莱纳,快逃!”
刀刃出鞘了。
下一秒,他的头颅就落在了柔软的草坪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贝尔……托特?”
莱纳睁大了双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他后退一步,微喘着气,当他大脑的剩余部分终于在血压的驱动下艰难运转后,他猛地仰起头,将自己的手掌举至嘴边。但迎接他的只是一道冷光。莱纳呆滞地低下头时,刀刃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而三笠·阿克曼,他的同期战友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平举着握着刀柄的手腕,神色冷漠而坚定,甚至挟着几分隐约的倦怠,像是一头森林中伤痕累累的狼。而这就是烙印在他视网膜中的最后一幕。
……
这样就……行了。三笠喘着气,将莱纳和贝尔托特的尸体甩到了一处,堆了起来,顺势在上面踢了一脚。接下来再去解决阿妮,然后把我知道的情报都告诉兵团的高层,只要说出一两个机密,他们不信也得信吧……这样的话,艾伦就不必背负那么多了。被同伴背叛的痛苦、对马莱的巨大仇恨……
……仇恨?
三笠的动作停滞了。
“三笠,你是误会了什么吧。”那个不带波澜声音再度在她的脑侧响起,令她的思考有些恍惚了起来。九年前从希甘希纳区逃走时,艾伦怒瞪着远方、立下的将巨人驱逐殆尽的誓言也仍同样在回响。两句不同意味的话语此刻在她的脑海中交织了,冲撞、融合、混沌不清。仇恨?艾伦真的是被仇恨所驱使的吗?不……若非如此,他怎会连小孩子都杀?一切的起源,都是在于那一天,莱纳和贝尔托特破坏了城墙……
这样做了,杀了他们……真的会不一样吗?真的……可以拯救艾伦吗?
三笠站在了草坪的中央,她双手握着刀柄,刚杀完两名敌国的战士和间谍,此刻的她却感觉自己仿佛是世界上最为无助的、被抛弃的孩子。寒风拂过她的周身,簌簌扬起她的黑发,如火般燃烧的围巾也驱散不开的寒意弥漫在她的心中。三笠·阿克曼感到了迷茫。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中流淌的星海。
刀柄自她的掌心坠落,在草坪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8-
在那片茂密的森林之外,在那静谧夜晚的一角,一对父子正在拉扯着。“艾伦,你要为你的母亲报仇……”一把金铜色的钥匙、一剂针管,寒光在针尖上绽放,“父亲?你在说什么?”那针尖逼近了十岁少年的手臂,然而森林边缘传来树叶被踩踏的声音,格里沙回过头,一位身姿娇小的少女立在那里,黑色的长发披散,脖颈间系着红色的围巾,手中却握着一把匕首。当她抬起头,那眸底的暗光阴冷到不可思议。
“住手,耶格尔医生。”她说。
格里沙愣住了,他迟缓地稍许放松了手臂,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三笠?”
“我是三笠。”女孩如是说道,举着刀一步步逼近,她的步伐和姿态看起来像是一个熟稔的战士,已经在沉浸血光里多年,格里沙毫不怀疑她能准确割开他的大动脉,“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三笠。”
在他呆滞的眼神中,只见少女警惕地举起了刀尖:“住手,不要让艾伦成为巨人。”
“如果你这么做了的话,他将会在未来成为毁灭世界的敌人,最终死于最亲密人之手。”十岁女孩的手臂微颤了一下,又稳稳地停住了,“如果非要有谁成为巨人的话,就让我来吧。”
“成为……巨人?三笠,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少年抬起了头,灰色的眼底满是迷茫和天真。三笠的黑眸微微动摇地曳了片刻,但最终定格于冷然的固执。
“艾伦。”
听到呼唤的少年不解地抬起了头,她所熟悉的那位同伴、那个亲密的女孩,此刻虽与以往的气质完全不同,却是微弯唇角,露出了一个温柔的、他所熟悉的笑容:
“你要好好活下去……”
女孩如是轻声说道,黑发在风中微扬着,她上前逼近了一步,眼角似缀着些许水光,她微笑着说道:“好好地……幸福地、长久地一直活下去。”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少年不解地抬起头。而格里沙似乎从三笠的话语中明白了些什么,他放下了针剂,长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三笠……你也,看到了未来吧?”
三笠些微地点了点头。而格里沙紧握着针剂的手放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知道了。我会把这管针交给调查兵团的高层,和他们坦白,再让他们决定人选……这样是最好的吧?”
听到了格里沙的话语,三笠握紧刀柄的手也终于是松了几分。她点了点头,这样当然是最好的,从最开始就该这么做,格里沙叔叔,为什么宁愿让自己的儿子背负上诅咒,也不对兵团坦诚相待呢……
就在她这么想的一瞬间,就在她些许放下警惕心的这一刻,她再度感觉格里沙猛地举起了针剂,然后毫不犹豫扎进了十岁男孩的胳膊。三笠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吼,她一个健步向前,飞刀自手中掷出,精准地破坏了针剂。银色的、掺杂着人类脊髓液的溶液在空气中溅开来,如同一朵破碎的花,在风的裹挟中向后爆开,那花瓣像是珠链一般向后扬起。
然而,还是有残存的溶液已经被注射进了男孩的身体。三笠睁大了眼睛,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巨人化的巨大光芒在森林边缘绽放开来,就像是无数次看到了那位少年离她背身而去。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艾伦的眼睛,那双死水般的灰色眼睛,此刻并未映照出森林的绿。
那真的是一个十岁少年的眼神吗?他本该是此地最无助、迷茫且无知的一位,然而此刻那眸底如镜面般径直映照的光,那月光般清泠而癫狂的光,他就这样静然回望着三笠,在那烟尘缭绕之间,那双眼睛仿佛已经知晓到尽头,却依旧选择了拥抱命运。他的目光令三笠一瞬仿佛瞥见了那位立于巨大肋骨之巅,企图毁灭世界的少年。
又是你吗……三笠绝望地想,为什么,艾伦,你就是不肯被我拯救呢?这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十五岁少年倔强地梗着脖子吼出的声音,“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三笠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格里沙的手掌猛地推开了她。
“快跑,三笠!”耶格尔医生大声吼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一定没问题的……”
三笠被推开一步,却迅速地稳住了身形,她一步向前,泪水在娇小的面庞上随着风流淌着,她大吼道:“我才不需要逃跑!我要和艾伦待在一起……我只是想,和艾伦在一起而已……”
格里沙的目光透过镜片的愣愣地对着她。下一秒,他一步向前,将女孩拥入怀中。三笠本能地挣扎着,她实在是读不懂这个来自墙外的男人,从来都不懂。她流着泪、挣扎着,推开他。到底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背负上这样残酷的命运,让他吃掉自己的亲生父亲?
“对不起,三笠,对不起。”男人却只是紧紧抱住她的后脑勺,在巨人逐渐成形的光芒中,他死死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女孩。三笠感觉有液体穿透围巾、坠落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动作顿住了,格里沙环住了她,男人泪水泗流、痛苦地说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希望艾伦能好好活下去……”
“但是……”忽然,一股力道钳住了女孩的后颈,那般用力、几乎要留下几道血痕。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也无法改变。未来就在那里,我已经看到了。艾伦不会停止,艾伦不会停止前进,直到他达成目的为止,艾伦的目标将会实现。”那力道几乎是用全身㧽紧了三笠,手掌握上了她的肩膀,格里沙睁大了双眼,他用后背迎接着他的命运,低声念道,“我只是其中的一环……我的使命就是将这个带给艾伦,仅此而已。”
血肉被利齿撕裂的声音在三笠的面前清晰响起。她就在那个怀抱中,亲自感受着那个收养了她的人被她最爱的人亲自撕碎、吞咽下腹。格里沙颤抖着,破碎的眼镜落在地面,在最后,他被儿子吞吃入腹的最后,他难过地、像是哭一样的弯起唇角,对三笠露出了一个无奈的、悲伤的苦笑:
“我必须前进。因为这是我……亲手开启的故事啊。”
然后,男人那被拘于悲剧的一生就这样终结了。
三笠呆立在原地。那一刻,她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一个无力的、无知的九岁女孩,在她眼前,她亲眼看着艾伦的身姿逐渐从那雾气中显形,十岁少年那清秀稚嫩的面孔出现在了消失的巨人中央,在这一刻,新的、也是最后一个进击的巨人诞生了。不受任何人和意志所约束,只是为了反抗而不断前进的……自由的巨人。
三笠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只是轻轻拉住了围巾,垂下了头,将鼻子埋进那最缱绻、最温柔的温暖之中,在很长时间内,这个围巾是她唯一的安慰、最大的希望,是她最重要的事物。她曾想过,就算是自己去死,她也不愿意丢下这围巾吧。
但是……
但是,或许从最开始,这一切都错了。
过去与未来在三笠的眼前交织。三笠抬起了手,触碰那飘渺的过往,她那纤细的手臂绕过围巾,点及那最初的最初,对她而言一切的源点。她要去纠正这个错误、拯救艾伦。
-9-
那个三笠永远都忘怀不了的日子,是一个潮湿的阴雨天。泥土和草地的微腥透过空气传到小木屋内,接连不断的雨点落入泥泞,仅发出窸窣的、被压抑的闷响,树叶被雨点打得互相交叠,寒意在山坡山渗透。然而,家内却是温暖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炉火在一声木料崩塌的咔擦中迸出火星。更重要的是,母亲温暖的手。
“啊啦,三笠?”
那只手轻柔地替她抚过眼角,“怎么突然流泪了?扎破手了吗?”那位母亲关切地问道,黑发在手背上撩过发出微痒。三笠摇了摇头:“不,没事。”
“耶格尔医生就要来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哦,他有一个差不多和你同样岁数的儿子。”母亲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哦。”
“是。”三笠轻声答道。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并且,在接下来的十年内,那个孩子会成为她最重要的、发誓要守护的对象,家人的温暖、恋慕的寄宿。脖颈空荡荡的触感些许令人不适,但在今天,她将会得到那条温暖的红色围巾,从此为了他而战斗下去。
但是,这是错误的。三笠想。
每当她头疼之时,会出现在她脑海中的画面,背对着她、背向着光,手持匕首的九岁少年,他那倏然长大的眸底倒映着血光,冷静审视而又狂躁,鲜血沿着刀刃淌下,在地面凝成一片,救世主与修罗于那张清秀面庞上浑然一体。
正是因为那个时候救下了我,你才会认为……只有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吧?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认为唯有战斗而驱逐敌人才是解决之法吧?三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手下一错,血珠自她的指尖钻出。大概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大概就错了。
“三笠?真的扎破了哦?”母亲微睁大了眼,凑过来,将温柔地用手帕将她的指尖包裹。三笠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敲门声在房间里响起了。
“啊,是耶格尔医生吧。”父亲起身,准备前去开门。但就在这时,他的爱女,那位九岁女孩忽然拍着桌子,猛地站起身体,张唇低斥道:“不要开门!”
“三笠?”父亲略微迟疑了一下,门口又响起了两声敲门声,似是在进行着催促,三笠依旧死死按着桌子,那眼底透出些许杀气和寒光,“别开门,爸爸。”
“可是,耶格尔医生……”似乎是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如猎人一般的低气压所震慑住,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门外的敲门声一时停下了,似乎有含糊、被淹没在雨声中低语声传来。父母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明所以地望向她,而三笠只是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直感到神经紧绷,一股不妙的预感传至心底。
“哐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坚实的木门被劈开了一个小口,锋利的斧尖从中冒出一角,在屋内的炉火下闪着冷光。那是三笠永远不会认错、不会忘记的噩梦启示。而后,一道又一道的劈击砍在门上,将那个破口变得更大。
“怎么回事?强盗吗?!”母亲捂住脸侧、发出一声惊呼。而父亲随即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手足无措愣了两秒后,本能地在房间内搜寻起能用的东西,他四处环顾,先是抓住了不远处的扫帚,全身在微微发着抖,咬紧牙关对准了门口愈发变大的破口。
他转过头,确认妻女的情况。却发现他的女儿,三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餐桌边,她浑身散发着莫名的黑气,自餐桌上拣起那把餐刀,在腕间干脆利落转了个方向,向下紧持握着。她的眼睛被淹没在黑发的笼罩中,却隐约发着亮,犹如黑暗中的两道精光。
“三笠?”父亲有些微愣地,看着女儿向着门口走去,他连忙赶去,冲他的胳膊拉去,“等等!”
三笠感到头痛,和每一次一样。
她按了按额角,身体本能地避开了牵扯,某些躁动的、不安的因子搅乱着她的大脑,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凶猛的、一下又一下砍出的斧头和被砸开的木门。如同那一天,他们三人在城墙下看着超大型巨人的头颅自城墙上冒出;如同那一天,她亲眼看见女巨人蹂躏踩碎了无数的战友;如同那一天,铠之巨人在她的面前将艾伦夺走;如同那一天……巨大的骨架君临帕拉迪岛,带着成千上万的超大型巨人,裹挟着蒸汽的风暴向着大陆进发。
啊……她死死按着脑袋,自发丝的间隙露出了利刃般的双眼。
为什么……非得这样?我明明已经,不想再战斗了……我明明是为了拯救、为了感化他才来到这里的,我明明,不想再以暴制暴了。这样杀戮到尽头,只会是无和空虚罢了啊。就没有办法,让这个世界和艾伦一起活下去吗?就没有办法……达成这一个心愿吗?
“不行的。”
虚空之中,十九岁的艾伦·耶格尔,那冰冷的声音传至她的脑海。仿佛他早已阅尽千帆、看穿山海、知晓一切。住嘴。她在内心对着他说,却矛盾地咬紧牙,将手中的餐刀握得更紧。
“三笠。”
那个声音在呼唤着她,她惶恐地抬起头,艾伦·耶格尔就站在房间的一角,黑长发披至肩头,他那灰色的眸眼俯视着她,仿佛带着悲悯和理解,他张开那形状较好的薄唇,说出刻薄而又温暖、与十年前别无二致的话语:
“战斗吧。”
战斗吧。三笠紧按着额头,想要驱逐这份纷杂的情感。她明知道,可战斗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然而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那位九岁的、持刀拯救了她的少年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少年身披红色的围巾,和他手上沾染的鲜血有着同样的颜色和温度,他向她这边望过来了,他那纯真的灰眸里溢起血光,他轻声开口道:
“战斗吧。”
战斗。战斗吧。
三笠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她看到强盗将手伸进门的洞里、在内侧打开门的那一刻,不顾父母的惊呼,她一个健步向前冲了过去,她握着那把刀柄,精准地、迅猛地将刀刃全数没入了来者的心脏。而后她踢倒那人,反手向后一拔、顺势掷出餐刀,将刀刃没入了另一人的喉管。最后她一跃而去、踩着那强盗的肩拔下餐刀,割断了最后一个人的喉咙。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残酷。唯有强大者才能活得下去。唯有……将敌人驱逐出去。
当三笠握紧刀柄,跪坐在草坪上,失神地看着泥泞和雨水混合着鲜血一并将她洁白的裙摆打脏,她坐在血泊之中,双手已经不再颤抖,在连杀了三个人之后,她依旧平缓而稳定。她的双眼虚散着望着前方,那里,耶格尔医生带着他的儿子匆匆赶来。
父母来到她的身边,有些惊惶地扶住她的肩膀,她却只是住住看着那位戴着红色围巾的少年。和她印象中的九岁时一样天真、懵懂,但她却在看到那双灰眸染上血光,从而露出精烁的色彩一瞬时,便了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她没有让他来战斗,相反,她依旧亲自给他展现了战斗的结果。三笠无神地抬起头,只是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淌进她的眼球和嘴唇,她闭上了双眼,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为什么那个时候……她应战了呢?为什么她也像是艾伦一样,最终还是以暴力回以暴力?不是想找到其他的办法吗?不是……想改变这一切吗。
因为,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她想。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十九岁的艾伦就站在她的面前,在道路上,带着些许漠然和悲悯的神色俯视着她,那灰眸不再无波无澜,而是仿佛隐藏着千万的惊涛骇浪。三笠将身体微微前倾,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腿上,轻轻呼吸着。
“三笠。”那个声音在呼唤着她。
一双堪称柔和的手落在了她的肩上,艾伦依旧淡薄地注视着她,轻声说道:“放弃吧。”
“如果我放弃的话……如果我承认只能有这种结局的话。”三笠的睫毛微颤着,她的视线绕过艾伦,看向了那位九岁的男孩,看向他那相似却又不同,更为纯粹、仍发着光,却更为精烁的灰色双眸,她不由得微张着唇,拉向艾伦的衣角,“我就……”
“……无法拯救你了。”
艾伦,艾伦·耶格尔,她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少年,她唯一最重要的家人和爱人,她穿越时空和距离也想挽回的灵魂,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中复杂隐忍而又波涛不绝,震慑时空却又淡薄如水,不带温度仍又流转着柔和,但他却仍像是十五岁时那个倔强地咬着牙、梗着脖子地推开护在面前的女孩的少年那样,他轻声道:“你无法拯救我。”
“无论是谁,无论尝试多少次……”利威尔兵长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再度浮现,三笠微张着唇,听那位少年张开薄唇,以同样的意味说道:“因为我……”
“都不可能拯救那家伙,因为那家伙……”
“……不需要拯救。”
艾伦的灰眸由上至下地俯视着她,
“我是自由的。”
他如是说着,那指背的温度停留在三笠的颊侧,夹杂着凉意的温暖,又向下滑过、一触即逝,甚至令人来不及怀想。当他抬起头,那灰色的眸底便映照出天空的色彩,阴云仍未散去,仿佛有千里晴空在那眸底展开而来,宽阔、无垠,再无束缚,他的眸底变幻无穷,映照着绿的希望、蓝的憧憬、金的背叛、红的血腥……他带着着斑驳的色彩。你阻止不了他。三笠明白过来了。这就是他,他永远是自由的,他不需要拯救。
你阻止不了艾伦·耶格尔,你只能杀了他,或者看他毁灭这世界。在那之前,他会前行,即使道路的另一端是毁灭的终焉。
三笠微张着唇,不知不觉,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出乎意料地,绝望没有侵袭她的全身心。或许最终战之前,他眼底那些许的伤感不是因为被兵刃相对,而是因为未被理解。但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自然地看到了他,这位名为艾伦·耶格尔的少年的存在,她甚至因此感到有些喜悦和欣慰,经过了多长的路啊,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在这曲折纠缠的一生中,究竟是谁的错处更多呢?或许业已无法分辨。三笠已经不再去计较。
这就是他们,只能说,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从出生开始就是这样了。
三笠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她稳住了脚步,微低下头,似乎是在示意自己已经知晓。艾伦面上浮现出巨人化般的痕迹,他轻轻扶住她的右肩,似乎是忍着千般疼痛,他缓慢却坚定地靠近了她,而后低声开口道:“三笠……忘了我,自由地活下去吧。”
“……抱歉,我做不到。”
三笠微晃着身子,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了艾伦宽阔的双肩,她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比缱绻的、温软的,像是在他们即将被巨人袭击毙命的那个黄昏,在草坡之上她也仍这样微笑着,感谢着艾伦为她赐予的一切。
也许我注定无法拯救和守护你,也许我们注定迎来这样悲伤的结局,也许我们永远不能互相理解,也许我们将厮杀到死,就算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早已注定,即使如此,我也……
“我也……不后悔与你相遇。”
三笠轻步绕过了艾伦,来到了那位九岁的男孩那位与她初次见面的艾伦·耶格尔面前,在那一刻,她仿佛看到男孩的身边站着金发的、身着破布裙摆的女孩,她依旧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向自己些微颔首,似乎在问着:你接受了吗?三笠轻轻回以颔首,于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父母担忧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耶格尔医生望向沾满鲜血的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畏惧,然而她不管不顾,染血的白色的裙摆蹁跹,脚步轻盈如舞蹈,她来到此刻还与她同样高的男孩身边,在他些许怔然、却又专心注视着她的目光中,她微笑了起来,伸手缓慢、轻柔地取下了缠在少年脖上的红色围巾。
我也……还是想要在这一天,戴上这条围巾。
她将那围巾绕在自己的脖上,缠了三圈,在背后系上一个结。在身前少年些许惊奇的目光中,在身后少年无声久远的注视中,她带着那样温柔美好、仿佛揉进了世间一切柔情的目光,轻轻低下头,拉住了围巾,将自己的鼻翼凑了进去。嗅着皂角的清香味。
谢谢你,艾伦。她心想,谢谢你在那天,为我围上了围巾。
世界在这一刻颠倒了,过去和未来重新连接起来、浑然一体,只不过这一次,三笠不再紧抓着过去的光,围巾将她包裹起来,她将身体放开,坠向了未来。
-跋-
轰然巨响中掀开地表的巨人之海驾临在聚集区,当无数无辜的人们被迫成为丑陋、扭曲且纯洁的巨人。三笠·阿克曼飘然立于战场中心,在这一刻,她将红色的围巾系紧,如同挥舞着翩翩战旗。
当利威尔兵长用雷枪精准地炸开超大型巨人的牙齿,她也随之飞驰而入、轻巧落地,她又一次、无数次为了战斗举起了刀刃,但这次却缱绻地如送别爱人,在世界的心脏中,金发女孩的裙摆随风轻扬,在此时人们死去、活着、爱着时,三笠举起了刀刃,但与上次所不同的是,当她来到那人面前时,她牵起嘴角,晕开了一个承载着理解和爱的笑。
于是那人在巨人的中心,也微抬起头,回以她一个微笑。
人的脊骨不过三寸宽,三笠的下手再无迷茫。伴随着一声“咔擦”的脆响,世上一切都随之寂静了下来。她捧起爱人的头颅,在世界毁灭之前,温柔地献上送别的一吻:
……
“一路小心,艾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