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原作:Aurora老师的露中同人手书《赤伶》:
《满江红》guest文
Artists:Aurora, Grace, Hagio

《赤伶》全文3.5万字。
参考作品《士兵之歌》《永不消逝的电波》《解放》《西伯利亚人》《猎杀T-34》《伟大的卫国战争》等(还有一些其他的和二战、坦克、1940年代的上海相关的资料)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我只是陪衬,感谢两位主创老师Aurora@早茶激推bot 和Grace@匱Grace 匱(疲劳Ver.) 带来《赤伶》这片美好又令人难忘的金色银杏叶。
*前苏联作家阿·伊瓦绍夫的中篇小说《赤伶》的中译本发表于1957年6月的《译文》杂志,本刊特此收录,同时附上1958年编辑部给苏联作家的回信,以及作家简介。
*前言
我的名字叫阿列克谢·伊瓦绍夫,曾是一名普通士兵,参加到了保卫祖国的神圣战争中去。后来我失去了一条腿,但所幸仍能为人民而工作,于是我成为了一位作家。
接下来要讲的,是我的战友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故事。
以前在战场上,伊万曾对我说:等战争结束了,他要把自己的一段经历写成小说,让千千万万的读者们看到,让远在海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同志们看到,让他曾经深爱过、又丢失过的某位挚友看到。
“通过故事,我会找到那个人……他就知道我一直在等他。在故事的尽头,我们终将重逢。”
小伙子曾这么告诉我。
伊万,最忠实的朋友,苏维埃人民的儿子……
他刚满22岁,被埋葬在一个遥远的村庄。陌生的人们在他的墓碑前献花,把他叫做解放者、保卫者。
我却活了下来,成了作家。
现在我希望能替战友实现愿望,把他当年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写下来……并且,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被翻译成中文、在中国发表。这样的话,或许伊万在找的那个中国青年就能看到。
亲爱的中国朋友,如果您看到了这个故事,请联系我们杂志社,给我写信。我保留了一些伊万的东西想要交给您。
最重要的是,请您相信——伊万一直在等您,挂念您。
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忠诚又纯真的朋友,不曾忘记过您。
敬爱的读者朋友们,请原谅我的唠叨。那么接下来,请您听一位苏联的英雄、一个普通的青年,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故事。

赤伶
[苏联] 阿·伊瓦绍夫
又一个沉闷的夏季要结束了,路边的云杉在晴朗的阳光下绿油油的,远处的田埂看上去和我的家乡别图什基村没什么差别。要不是因为打仗,这时候农民们应该忙碌起来才对。我眯起眼睛眺望,瞧见有几个老婆婆带着孩子们弯着腰在挖马铃薯。他们是幸运的,德国人还没来得及烧毁这一带的村庄和田地就被我军击退了。看人家在地里忙活,我也焦急起来,不知道妈妈过得怎么样……或许她也会和邻居们一起种些马铃薯。马铃薯很好,三个月就能成熟,可以应付接下来的冬天……可是妈妈年纪大了,风湿病总是让她的膝盖关节疼得厉害,种马铃薯和挖马铃薯都得弯着腰刨地,她的身体真的受得了吗?家里的屋顶也坏了,夏天会漏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帮她修好屋顶……以前在家时主要是我负责大部分的农活儿,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好儿子。然而现在我远在乌克兰,只能一边看着别人在田地里干活,一边担心妈妈。
9月初的好天气值得珍惜,行军的战士们沿着大路前进,远方的米乌斯河像是银色的缎子般闪闪发光……以前大家伙都说乌克兰的夏天美不胜收,可是现在我们所过之处只看到烧焦的土地、被德国鬼子焚毁的村庄。
就在几天前,我军刚刚收复了塔甘罗格,短暂的胜利让人心情好了一些。部队驻扎在河边时,马特维甚至教我们唱了一首他们村子里的丰收民歌,和我家乡的小曲略有不同。我记录了下来。
可我始终闷闷不乐,心里始终想着妈妈和马铃薯的事。
我们的队伍继续前进,要前往下一个战线。正午的阳光晒得我晕晕乎乎的,倒是很舒服,冬天就没法这么享受了……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口令:
“稍息!”
大家停下来,我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中尉站在我面前,眉毛紧皱在一起,像是正在发脾气。
“同志,您就是阿列克谢·伊瓦绍夫?”中尉怒气冲冲地说。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违反了什么军规。“是的!阿列克谢·伊瓦绍夫!我家住在别图什基村,大概就在莫斯科郊外……但我不是莫斯科人,我们村的人可没莫斯科人那么傲慢,我们脾气都很好。如果您来我家做客,我会请您……”
“我就是莫斯科人。”中尉的胡须抖了抖。
“呃。”
我又说错话了,见鬼,我干嘛总是给自己惹麻烦!旁边的战友忍不住偷笑起来,我尴尬地揉了揉耳朵。
中尉的语气反而柔和了一些:“我不管您对莫斯科人有什么偏见,伊瓦绍夫同志,我有个问题:您之前是通讯兵对吗?”
“哦,是的,我之前是通讯兵……后来才被调派到这个排。至于我为什么被调走……主要是因为我嘴太笨。”
老实说,我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通讯兵,我脚程倒是快,也学会了使用和修理无线电设备,村里的小伙子总是能吃苦耐劳,这点我是很骄傲的。只是我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总是说错话,惹得连长发了好几次脾气,后来他把我调走了。我也就来到了现在的独立炮兵团做炮手。
中尉紧绷的嘴角提了提:“会用无线电设备吗?”
“会的。”
“会用大炮吗?”
“这个自然也是会的,中尉同志。”我点点头,我在军事学校培训过一段时间,也是上过学的人。
“好,就决定是你了!”中尉拍了拍我的左肩。“同志,现在有两个任务要交给你:其一,你现在被调派到近卫坦克第五军,他们现在很缺会用无线电通讯的人,要是炮兵最好。你现在就去找罗特米斯特洛夫司令员报到,他们部队在柳博京市休整,正在招募更多人手。”
“我去做坦克手吗?好的。”我估摸着坦克炮塔和迫击炮的区别,这时中尉又用力拍了拍我的右肩:
“还有第二个任务!之前我们抓住一个幸存的德国坦克兵,我们应该审问他,但唯一会德语的里洛夫已经牺牲了……好同志里洛夫,他不在了。”
战士们默哀片刻,中尉继续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都不懂德语,没人能审问这个弗里茨。少校说得把这个娇生惯养的德国俘虏押送到柳博京去,那里有人懂德语。既然你要去近卫坦克第五军报到,那么请你把这个战俘一起送去。这个任务你能完成吗,同志?你看看地图,柳博京离我们有二十公里。”
我看了一眼地图,完全不成问题!二十公里罢了,我可是腿脚轻便的男子汉。
“那就把你的德国人带走吧。”中尉又拍了拍我的右肩,“近卫坦克第五军有个小伙子会很多语言,是罗特米斯特洛夫司令员的得力助手,听说那家伙还会说中文。就让他们决定怎么处置这个弗里茨吧。”
“好的,一定完成任务!”我自信满满地答应下来。
*2
然而我真的没想到,要押送一个德国战俘竟然是比行军打仗更麻烦的苦差事。
首先,这个德国人,这个弗里茨果然如中尉所说是个娇生惯养的家伙。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小一些,十八九岁,大概是城里孩子,也没干过什么农活,打仗的风霜日晒也没折损他红润的脸蛋。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我很聪明地找了一根草绳捆住了他的双手。可是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总是摔倒!一公里的路程之内,这个笨手笨脚的弗里茨就摔倒了至少3次!弄得他的军裤上都满是泥土。
“你怎么回事,弗里茨?这么傻乎乎的,连路都不会走?你怎么来打仗?”我把他扶起来,给他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他这么年轻,看起来几乎还是个男孩。
“不。”他用蹩脚的俄语说。
“什么意思?您当真不会讲俄语吗,弗里茨?”
“不,汉斯。”
“走吧弗里茨,走快点儿,云层变低了,可能会下雨,我们最好别遇上暴雨。”
“不,汉斯!”
“什么意思?”我很烦躁,毕竟我的德语也只限于“举起手来,缴枪投降”这样简单的句子。说着说着,我的德国人又摔倒了。诶,我发现了原因,他大概是个娇滴滴的城里孩子,本来就走不惯田埂这样的地方,手又被反绑在身后,身子就很难保持平衡,就容易摔倒。我的耐心越来越少。怎么,对待一个德国俘虏难道还要像对待一个地主老爷吗?这次男孩摔倒我就狠下心没去扶他。“快些走,弗里茨!”我故意语气凶狠一些。
“不,弗里茨。对,汉斯。”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说他的名字是汉斯。我才不管呢,管他的名字是叫弗里茨、汉斯、路德维希、鲁道夫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总之现在他是一个俘虏,就得乖乖听从我的指挥!“少废话,快往前走!”
德国人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得更慢了,嘴里还一直嗡嗡地说着德语。岂有此理,天知道他怎么骂我,可恶的德国鬼子,就是他们害得我没法回家!我想起妈妈艰难地播种马铃薯的样子,心里对这个该死的德国人又恨又气,简直想踹他两脚!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是一名苏维埃士兵,我的任务是把这个德国鬼子带去受审,这家伙说不定知道不少对我军有用的情报咧。
“走,你要是不走,我就不给你吃晚饭了!”我试着威胁他,虽然他大概听不懂俄语。我背包里装着两罐豌豆、两块面包、一小袋盐,是中尉安排给我执行任务的口粮。
我的德国人总算站起来了,眼神满是怨愤地瞪我:“伊万,蠢货。”
可能这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俄语词,不过也足够激怒我了。
“我不叫伊万,我叫阿列克谢!”
“我不弗里茨,我汉斯。”
“少废话。”
“伊万,蠢货!”德国人似乎下定了决心,如果我继续叫他弗里茨,他就要把我瞎叫做伊万。这是什么道理!一个俘虏反倒嚣张起来了?我几次都想扇他巴掌,但都忍住了。为了不让我的德国人继续摔倒,我就把他拎到公路上沿着平整的泥土路继续向前。这下弗里茨倒是舒服多了,走起路来也不会像小鸭子那样摇摇摆摆摔跤了。真不知道他妈妈怎么舍得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18岁孩子送到战场上。弗里茨运气很好,竟然没有被迫击炮打死,成为战俘对这家伙来说简直算是幸运的事了。我就绝对不要当德国鬼子的战俘,我想,苏维埃男儿永不投降。钢铁与利剑,镰刀与铁锤,保卫我们的村庄。
想到这里,我有些激动,竟自己把自己激励了起来,走路也更快更有力了。
第五军驻扎的那个城市我是知道的,之前我们部队也在那里休整,还狠狠地殴打了驻扎在米乌斯河沿岸的德国人,解放了塔甘罗格。我们沿着大路向前走,一路上遇到了别的行军队伍,大家伙都笑眯眯地看着我领着一个德国俘虏往反方向走。
“同志,你要把这个弗里茨带到哪里去?”
别的战士和我打招呼,还试着用德语恶狠狠地咒骂德国人,也是我早就会说的“举起手来,缴枪不杀”这样的简单句子。
“要带去给会德语的人审问。”我不能把使命说得太详细,这不符合军规。
“那就把他送去给布拉金斯基!”另一个战士吹了一声口哨。“听说那家伙会说德语、西班牙语、法语和中文,我们都叫他’语言学家’哈哈哈。”
“没错,语言学家准有办法!布拉金斯基对外语很感兴趣。”小伙子们笑着起哄。我撇了撇嘴,天空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我不想再耽误时间:“谢谢你们的好主意,但是我已经接到命令了,我要把这个德国人送去某个地方。”
“那好吧,祝你们好运,再见同志。”
“您也是。”我告别了同伴们,继续带着我的德国人赶路。
果不其然,临近黄昏时下起了大暴雨。这种暴雨在8月底是常有的事,会影响快要收获的麦子,总让农民骂骂咧咧的。大雨磅礴,路边的云杉静悄悄,在雷声轰鸣与雨水的喧嚣中受苦。我和德国人也默默在大雨中前进,身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雨水沿着头发往下淌,靴子踩在公路的湿乎乎的泥坑,全湿了。我背包里的面包和盐巴肯定也被雨水打坏了,有点可惜,不过战争年代没什么好挑剔的。
“快走,弗里茨,今晚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夜。实在不行,就只能在湿乎乎的公路边歇一晚了。”我催促我的德国人。
“该死,伊万!”德国人气哼哼的。
“你骂我干什么,”我很不满,“这雨又不是我让下的。”
不知怎么的,这个德国男孩竟然还发起脾气来,像倔强的马驹一样说什么都不往前走了。我火了:“您在发什么老爷脾气?搞清楚,您是一个战俘,不是来做客的!”为了吓唬德国人,我揪住他的头发晃了晃,希望他乖乖听话。这招果然挺管用,这个德国男孩红着眼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又愿意往前走了。
“很好。”我对自己的方案感到满意。
然而我们在大雨里才走了几步,我的德国人又停下来了,叽叽咕咕对我说德语,一脸痛苦的样子瞧着我,像是在卑微地提出什么请求。我哪里懂得?还以为这个娇娇少爷又要耍王公贵族的脾气了。“别逼我骂你!”我又故技重施,轻轻抓住他的头发试图吓唬他。
“啊——!”
不知怎么的,这个十八九岁的德国男孩忽然情绪崩溃,在暴雨里大哭起来。这是要干什么!我真的吓了一跳。
“汉斯,你别哭,你是个当兵的!不许哭!”太奇怪了,难道我还是德国人的保姆?竟然要在黑漆漆的雨夜里安慰一个嚎啕大哭的德国男孩,太可笑了!“你别哭,哭什么!你又没受伤也没死!快走汉斯,我们赶紧到柳博京市去,你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之后我们不会伤害你。”
可男孩还是号啕痛哭,站在公路的水坑里说什么都不愿意往前走了。我心里叫苦,这都是什么呀!我上前线打德国鬼子,怎么现在偏偏在大雨里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德国俘虏束手无策?愚蠢的德国鬼子,竟把这么一个软弱的男孩送到前线杀人、送死!
或许我该再严厉一些,就扬起手唬他:“汉斯,你要是不往前走,我就要像爸爸一样打你了——!”
这时,黑漆漆的雨幕中远远驶来两盏晃眼的车灯,像是庞然大物那样穿过雨夜,轰隆隆的引擎声停止,一辆ZIS-6军用卡车停在我们面前。
“晚上好,同志。”我胡乱抹掉脸上的雨水,向司机打招呼。
驾驶室里的红军战士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在雨中大哭的德国俘虏,似乎是被这古怪的组合吸引了。
“您怎么随身携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德国士兵?”那人的语调很轻快,像是在和朋友说话。
“诶,说来话长……总之,我要把这个德国战俘带到柳博京去,那里有人会德语,可以审问他。这家伙之前是德军的坦克通讯员,大概有一些价值。”
“你们是要去柳博京吗?”那位年轻人友善地轻声说,“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上车吧,我载你们去。”
“再好不过!”我高兴极了,拉住德国人的胳膊,想把他拽上车。可是我的德国人哭得更厉害了,还开始挣扎起来。我正为难该怎么办,只听到卡车上的年轻人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德语。
我的德国俘虏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吓坏的兔子一样抬头看着高高的卡车驾驶室。我也抬头望去,只见黑洞洞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位威严的红军战士,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枪指着德国人的脑袋,在冰冷的雨水中泛着寒光。
“……”
“……”
我们沉默着,倾盆大雨像是猛烈的炮火一样击打着乌克兰的大地,秋夜里所有人都受苦,德国人浑身颤抖。
那位红军战士再一次用流利的德语威胁不听话的战俘,话语冷得像他手中的枪:
“朋友,如今您有两种命运可以选择:配合我们的工作,或者被原地枪毙。我会瞄准您的鼻子,子弹会在您娇嫩的脸颊上破开一个血窟窿,炸烂您的舌头。我很乐意杀了您给卓娅报仇。请您选吧,我们尊重您的选择。”
后来他把这句德语的意思告诉了我,他就是这么威胁德国人的。德国男孩吓坏了,停止了哭泣和反抗。我就拎着战俘,心怀感激地坐上了卡车的驾驶室。
“谢谢您同志,就该狠狠地骂这些德国鬼子。”我挪了挪身子,确保拥挤的驾驶室能坐得下我们三个人。“我叫阿列克谢·伊瓦绍夫,我住在别图什基村,就在莫斯科边上。”
那位年轻的红军战士友好地点点头:
“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我的家在列宁格勒。”
太好了,我不喜欢严肃的莫斯科人,我喜欢活泼的列宁格勒人。
*3
军用卡车在雨夜中行驶,炮声从远处传来,我们的同志仍在第聂伯河沿岸和德寇作战。天边还能看到前线的火光亮起,藉着忽明忽暗的光亮,我隐约看到了驾驶员的侧脸。
伊万·布拉金斯基正专注地开车。他看起来很年轻,年纪和我一样,差不多二十岁出头。他仍保持着战前的习惯,把自己捯饬得干净整齐,胡茬是好好剃过的,指甲也修整过。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大学生。总之,这个伊万很帅!当然我也不差,我俩身高也相当,我有一米八几。
我没看到伊万的军衔或者肩章,不过看他的军装,大概也是一名坦克兵。
“您是尉官吗?”我有些好奇。
“之前晋升成了少尉,不过这不要紧。您呢,伊瓦绍夫同志?”伊万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是一名列兵。”我笑着弹了弹自己的肩章,忍不住凑近去研究我的德国人的军装。“他又是个什么军衔?”
德国人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伊万翻译给我听:“他是一名列兵。”
“哼,他是一个傻瓜。”我瞪了德国人一眼,转而又问伊万:“布拉金斯基少尉,您为什么会说德语?诶……!哦,您姓布拉金斯基……!那么您就是他们说的’语言学家’!”
伊万温和地说:“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伊瓦绍夫同志。”
“叫我阿廖沙就行,咱俩年纪差不多吧?我22岁,您多大了?”
“21,十一月就要22了。那么也请您不要叫我少尉,叫我伊万就好。”
“成!”
我高兴起来,我就喜欢和爽快人交朋友。再说伊万是同龄人,又没有尉官的架子,如果有机会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可惜战场上的缘分转瞬即逝,一切都是萍水相逢。我们都没过问对方正在执行什么任务,一是因为还有个德国战俘在场,二是双方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伊万驾驶着一辆载满货物的ZIS-6军用卡车,估计是在运送搭建临时舟桥的材料。这是必然的,德国人就在河对岸,我们需要搭桥渡过第聂伯河,现在正是大量需要建材的时候……既然不方便聊公务,我就试着聊聊一些普通的个人话题。
“伊万,为什么大家叫你’语言学家’?我听别的同志说你不仅会说德语,还会法语和中文。为什么呀?你以前是大学生吧?”
“只是兴趣而已。”
伊万专注地看着车窗外,似乎不愿意多聊这个话题。暴雨还在继续,坑坑洼洼的道路积水泥泞,卡车也上下颠簸。
“那你这兴趣也太厉害了吧?干嘛学中文呢?”
他没好气地回答:“阿廖沙,您干嘛这么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我看您很适合去《战斗报》做记者。”我有些愧疚,看来我还是老样子,不太会说话,我小声嘀咕:“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营也有个中国人。”
我们沉默了。
忽然,车轮轧入了一个深水坑,卡车猛烈地颠簸!驾驶室的我们三人也被狠狠震了一下,德国人一头栽在我身上,而我的脑袋撞到了玻璃,“诶唷!”
伊万赶忙把持住方向盘,幸好卡车没有熄火!他赶紧道歉,模样相当腼腆:“不好意思,阿廖沙……我车技没那么好,但现在是紧急状况,人手总是不足。如果能在方向盘上栓一块肉训练小狗学会开车运货,司令员也会愿意一试的。你也瞧见了,我的车技只是比小狗好一点点而已。”
“没什么,我还要感谢你愿意载我们一程呢。”我揉了揉撞疼的额角,头上好像肿了一个包。“没有没有,你还是比狗强的。”
“……”
“呃,我是不是说错了话……?那、那你和狗……”
伊万终于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阿廖沙,得了吧,放弃您的小狗话题吧!我看您还不太合适记者的工作,干这行得要有交谈的技巧呐。说起来……我父亲就是记者,他以前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那时我18岁,刚刚完成高中学业,就跟随父亲去中国待了半年……我很喜欢学语言,因为这样就能和不同国家的人交谈。在中国期间我学了一点点中文,说得不算好。本来想上大学以后继续学,可惜没多久就打仗了。于是我加入了军队,来到需要我的岗位上……这就是我学中文的故事,您满意了吗?”
“这样,您真是好学的人呐,知识分子。我是农民的儿子,以后战争结束了也要回去和母亲一起继续种地。”
“阿廖沙,我们是一样的。”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
我心情很好,肚子却咕咕叫。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面包拿出来吃,德国人也一定饿了,我们走了一整天呢……伊万忽然主动开口问道:
“对了阿廖沙,你说你们连有个中国人……这是怎么回事?”
“哦是的,他叫谢尔盖,是中国来的留学生,现在参军和我们一起打德国鬼子。不过我们和他不在一个连,只是打过招呼。”
伊万莫名地兴奋起来:“快说说,那是什么样一个中国人?”
我眯起眼,努力回想“谢尔盖”的模样描述了一番。不过伊万显得有些失望,这可能不是他要找的人。
“总之,那是一位勇敢又和善的中国小伙子。”我说。
“谢谢……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阿廖沙。之后有机会我也想见见那位谢尔盖,说不定等他回到中国还能帮我给某个人带个消息。”伊万笑了一下,我却注意到他神情中转瞬即逝的伤感。
中国?为什么?我很好奇。
如果我足够成熟、善解人意,或许我就不该追问下去。可惜当时年纪太轻,对别人的故事太过好奇,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些伤痛和答案是别人只想深埋心底的……何必去问海浪:“您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撞向疼痛的崖壁”?又何必去问五月的积雪:“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为什么不让痛苦的春天静悄悄地来临,假装梨花从不凋零……
可惜,可惜我那时太年轻不懂事,而我的战友伊万·布拉金斯基少尉将永远年轻。
我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以至于后来我一生都在反思自己愚蠢的行径。
在1943年9月初那个冰冷而漆黑的雨夜,22岁的我坐在卡车的副驾驶,问21岁的伊万:
“为什么?你在中国有什么想见的人吗?中国多远啊,我们又在打仗,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了吧。”
事到如今,我还是很后悔……我不该说这句话伤害他。
对不起,万尼亚。
*4
在去柳博京之前,伊万说还要顺道办点事。我们的卡车绕了点路,驶进了一个村子。周围的景象让我寒心……大部分的屋舍都被烧毁了,德国人在匆忙撤退时丧心病狂地毁掉了村庄,毁掉了即将丰收的农田。雨夜喧嚣冰冷,我和伊万沉默地坐在车里看着断壁残垣……
“走吧,去碰碰运气,看到底能不能找到他们……”伊万喃喃自语。
我们开车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大部分残屋中都没有灯光,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村民们可能逃难去了,也可能是被德国人抓走了。我听说德国人为了冶炼钢铁,抓走了许许多多乌克兰的年轻人。
“伊万,你要找谁?”我问。
“我想找到斯捷潘的母亲……他委托我给他妈妈带来了礼物,他原本就住在这个村子。”
我的心碎了,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德国人会不会也把我的家烧毁了?妈妈又该怎么办呢?她和妹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抹去眼角的泪水。“走吧伊万,我们再找一找。你瞧前面的几间屋子还有灯光,还有人住在那里!”
村子边上还剩下两三栋房屋,幸好当时灭火及时,屋子还没有完全被破坏掉。我们抱着些许希望,把卡车停在屋前,去敲了人家的房门。屋子里一下子静得鸦雀无声,里面的人在害怕……直到我俩用俄语大喊:
“请别害怕,我们是红军,我们来找斯捷潘的妈妈!”
或许是确认了是自己人,躲在屋子里的农民安心了不少,终于为我们打开了木门——几个老婆婆站在门口,头巾和衣服都黑乎乎的,被焦炭蹭黑了。我们惊讶地发现屋子里竟然挤满了村民!大家伙在仅存的几间农舍里凑合着过夜。一间屋子里至少挤了二十个人,站的站,坐的坐,所有人都望着我和伊万,还有我们的德国俘虏。
“请问,斯捷潘的母亲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战友……他托我带来了一点礼物。”
伊万放低声音,他注意到有几个孩子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村民们让出一条道,我们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屋子里面,抬脚都得注意不要踩到躺在地上休息的人。我们看到一个老奶奶躺在干草铺的床上,两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守在她身边,大的五六岁,小的估计也才两三岁。
“斯捷潘呢……?斯捷潘回来了吗……?”老奶奶艰难地想要坐起来,两个小姐妹神情严肃地帮助祖母。我猜她们可能是斯捷潘的孩子们。
伊万蹲下身,柔声对老奶奶说:
“夫人,我是斯捷潘的战友,他委托我给您和孩子们带来了礼物。”
“斯捷潘呢?”
“他很好,他在库尔斯克立了功,击毁了4辆德国人的虎式坦克,斯捷潘是大家的英雄。现在我们的部队正在休整,他也在准备执行接下来的任务。”伊万摘下皮手套,握住了老奶奶的手。
“他没有受伤吧?”年纪比较小的女孩仰头问。
伊万捏捏孩子的小脸蛋,笑了一下:
“你爸爸好得很,没受伤,他把德国人打得嗷嗷叫。我们很快就会赶走讨厌的侵略者,到时候爸爸就会回家啦。”
“好吧,晚安。”小姑娘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缩在祖母身边的干草堆上睡着了。伊万摸摸孩子的脑袋。
“……!”
老奶奶抓住伊万的手腕,灰蒙蒙的眼睛睁得老大,烛火倒映在她的泪光中。这种心碎的眼神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神情。大家沉默地望着生病的老奶奶,还有那位年轻的红军战士,仿佛一同望着我们伤心的土地。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呼呼漏进来,屋外还在下雨,嘀嗒嘀嗒的雨水也从屋顶漏下来,倒不妨碍在雨水中睡觉的疲惫的人。所有村民都在等待伊万即将说出的那个消息……斯捷潘,他们的斯季瓦。
然而伊万只是轻松地笑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旧而干净的手帕,已经洗得硬邦邦的……那是斯捷潘的手帕,他一直带在身上的。
“斯季瓦!”
老奶奶激动地抓住那块手帕!她满是皱纹的手又渐渐松开了,有气无力地轻轻耷拉在伊万的手上……仿佛手帕中间包裹着脆弱又珍贵的生命。她迟疑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地揭开手帕的一角……竟然是两块香皂,干净得像两块宝贵的琥珀,散发着药物般的香味。
“这是斯捷潘给您的礼物,他委托我带来的。”伊万把包裹着香皂的手帕好好地放在老奶奶膝头。“您别担心,他现在很好,很健康……我们一定会打赢这场仗,一定会的。”
“……”
老奶奶捧着两块香皂,哀伤又静默。她几次想要追问,但是都忍住了。最后只是抽噎着低声说:“谢谢……”
我观察伊万的眼睛,他仍在努力保持镇静,薄薄的嘴唇严肃地紧绷着。这瞒不了我。我们都是打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于是我解开背包,把随身带的两罐豌豆罐头、黄油和面包都拿了出来,对老奶奶说:
“这也是斯捷潘带来的礼物,大家伙一起分了吃掉吧。”我数了数人头,有点惭愧,屋子里可得有20个人呢!食物根本不够啊。我为难地补充道:“呃……可以把面包和黄油给孩子们,至于豌豆罐头……每个人吃一勺,应该也可以。”
在下雨的秋夜,在破败的茅屋,大家伙一起分享了两罐豌豆,每个人都吃了一口。大家都会记得这是斯捷潘带来的礼物,他们的好小伙、好邻居,远在前线战斗的苏维埃英雄。
告别了村民们,我和伊万又带着德国俘虏上了卡车,继续趁夜赶路。
“斯捷潘呢?”我问。
“……”
伊万没有回答我,淡然地望着延伸向雨夜的泥土路。渐渐地,小伙子的双眼湿润了。
“……”
我也不再过问。这样的事有什么稀奇呢?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有时候是为了接通一根电话线,有时候是为了部队能前进一公里,也有时候是为了天边染红的云。我们可以为一切微小的事物献出生命,为了麦穗间的一条小径,为了河边的一座小房子……因为祖国与我们所爱的人就是要在这些微小的事物中生活。在这片大地上,万事万物都是生命,万事万物的生命都是为了祖国与一个又一个心爱的春天。
斯捷潘在库尔斯克的炮火中浴血奋战过,于是他的母亲与两个小女儿可以活下去,并且获得两块珍贵的香皂做礼物。
我仍沉浸在思绪里,思念着母亲与妹妹……伊万轻声说:
“阿廖沙……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我叹息,德国人竟然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真是个孩子。
伊万继续开车,没有偏过头看我:
“你是否相信……心爱的朋友们其实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生活,在一个温暖的村庄。你虽然暂时见不到朋友,可是你们有朝一日一定会重逢……他没有离开,他只是在等你。”
“我相信的,万尼亚。”
“是吗……那太好了。”
“伊万,那么你刚刚说的那个中国朋友呢?”我又忍不住了,该死,我的嘴巴永远不听脑子的指挥。“你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在中国,你见不到他,所以一直在找他?”
“……”
他沉默不语,继续开车。
“抱歉。”
伊万深呼吸,轻松地聊下去:
“您说得没错。我有一个中国朋友,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是在上海的戏院里认识的。他是一名中国传统戏曲的艺术家,我第一次看他演出时就被震惊了,您知道吗?那真是……太美丽了,红霞般的华袍,流水般舞动的袖子,繁花般的姿态……我该怎么形容呢?我不知道。但是我脑海中永远忘不了他在舞台上的身影,仿佛一个闷热夏日永不清醒的梦……后来我和他成为了朋友。为了能和他交流,我每天晚上都和爸爸努力学中文,有空就和他一起去江边散步,试着聊一聊我们的生活。我在中国待了半年,他不演出的时候也会带着我在上海逛一逛。我们是完全友好的,我经常和他介绍苏维埃的成就和文化,他也教给我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阿廖沙,这种感觉很奇妙……试想一下,当你用外语和另一个国家的人说话,虽然你们沟通不太方便,很多词都不明白,可是通过手势和笑容,你们却能懂得对方……我和我的中国朋友就是这样的。我还给他唱过俄语歌,他听不懂俄语,但他是艺术家,能理解旋律背后的情感和意义……”
我认认真真地听着,想象着一个遥远的叫“上海”的城市。那里有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能想象出长城、蒙古大汗、鞑靼人、喝茶的中国人。或许只有伊万知道。在他的记忆中,远在战火硝烟之外,有一座陌生的城市,住着一个让他牵挂的好朋友。
空荡荡的城市,黑暗的舞台上那繁花般灿烂的身影,红色流动着,陌生的乐器,难以被理解的又有点寂寞的唱词。
这就是我所能想象的全部,曾让观众席上的伊万久久不能平静的相遇。
“所以你就是想要找到这个中国朋友吗?”我沉思片刻。“假如你的朋友是很有名的中国艺术家,那么说不定谢尔盖知道。总之可以多问问,等战争结束后你再去中国,应该很容易能找到朋友的。他是艺术家啊,铁定有海报之类的东西,知名演员是容易找的……”
卡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目的地就在前方,我们快到了……伊万平静地说出了自己埋藏心底的想法,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阿廖沙,其实……我有一种预感:我永远找不到我的朋友了。”
“怎么会呢?能找到的,你们可以再见面的。”
我试着挽回一点自己之前嘴笨犯下的错误。因为我明显感觉到,刚才我说了那句伤人的话以后,伊万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其实我觉得……他可能已经牺牲了,我很想念他。”
伊万笑了一下。
春天会来临,纯白的梨花盛开又会凋零……这本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只有把这件事认真地说出来的那个人才会感到伤心。
*5
当晚,我们顺利到达了柳博京。卡车驶进军营,我看到了不少新增补的T-34坦克。听说近卫坦克第五军在库尔斯克会战中表现英勇,但是也损失惨重。
伊万发现我在观察军营的坦克,就说:
“所有的T-70都被换下来了,新增的T-34也做了改进,之后你就知道了,我会教你的。”
我有些错愕:“怎么?你也在这支部队服役?”
“我猜你是被调派来的,现在我们很缺人。总之坦克的事之后我再为您介绍,首先我们把这个德国战俘带去给司令员瞧瞧。”伊万指了指汉斯。我的德国人竟然脑袋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一个愚蠢的男孩。
“弗里茨以后会怎么样?”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担心这个愚蠢的德国孩子的,才刚刚成年就被送上战场做魔鬼。
伊万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阿廖沙,我认为你有时候过于心软,这对战士来说可能是个致命的弱点。你同情这个德国男孩,因为你是个有良心的好人。可是德寇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孩子的?卓娅被俘虏的时候也只是个18岁的孩子。德国人是怎么毫无人性地残害她、虐杀她的?难道您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
我顿时也生气起来!可怜的卓娅,和我的妹妹一个年纪……她牺牲的地方离我们村子不远。之前我在报纸上看了报道,也看到了可怜孩子的遗体的照片,当时我还哭了,还发誓要替卓娅报仇!我越想越火,看着靠着我的肩膀睡觉的汉斯也越发生气。“该死的德国鬼子!!”我扇了汉斯一巴掌。
“?!!”汉斯忽然惊醒过来,满脸委屈地看着我们。
伊万冷淡地用德语对俘虏说:“下车。如果您不想被拿去喂狼狗的话,待会儿最好老实交代。”
我的德国人像是泄了气似的,听话地从驾驶室里出来了。伊万就带着我和我的德国人一起去见了指挥员——近卫坦克第五军的罗特米斯特洛夫司令员。他是一个很有书卷气的军人,戴着眼镜。
司令员简单询问了我的情况,也问了我在军事学院训练的情况。伊万告诉我,现在他们急缺坦克无线电通讯员。最近专家对T-34的设计做了改进,为坦克增加了车长指挥塔和无线电设备。这样一来,每辆坦克都需要增加一名炮手,一名无线电通讯员。
“那么您就到伊万的坦克车组去吧,听他指挥。”司令员打量了我一阵,目光移到站在旁边的伊万身上。“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战友了。”
“啊?这样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我和伊万这样短暂的友谊竟然能发展成在同一辆坦克里战斗的同伴。
年轻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少尉有力地同我握手,他神情庄重严肃,一双亮澄澄的眼睛里满含笑意:
“欢迎您,勇敢的战士阿列克谢·伊瓦绍夫,以后我们就是同志了。”
*6
从九月开始,我就加入了近卫坦克军。我的职责是坦克机电员,负责作战时的无线电联络。好在我以前就是通讯员,所以学得很快。除此之外,我还接受了一系列的培训,比如给坦克换履带之类的维修工作。
伊万是我们这辆坦克的车长,负责指挥我们车组4个人。其他车组成员也都是好相处的汉子,不厌其烦地教我熟悉T-34的各种操作。没过多久,我们5个人成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驾驶员雅科夫是个矮小又强壮的男人,我们叫他“子弹”。雅科夫以前就是开机床的工人,两条臂膀像是钢铁一般坚硬。驾驶坦克可是重体力活,一根坦克操纵杆25公斤的拉力,雅科夫能轻松地驾驭坦克急刹车时100公斤的拉力。他平时沉默寡言,爱护坦克简直像是对待亲儿子一样。“怎么样?坦克是不是威武又美丽的大家伙?”雅科夫总喜欢这么问。
司令员常说雅科夫这种小个子才是最适合开坦克的男人,毕竟坦克里空间那么小,像我和伊万这样的身高反而是劣势。确实,一开始训练时我根本不习惯坦克逼仄的内部,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经常撞疼脑袋。伊万就笑话我,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聪明的阿廖沙”。别的战友也跟着这么叫,不过我也不生气,毕竟我们也天天开伊万的玩笑呢!我们说他是“语言学家”,在战场上还忙着背外语单词。
我们的“语言学家”,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布拉金斯基少尉。
大家都喜欢伊万这个小伙子,挺拔又开朗,坚毅且正直。
我们都觉得:伊万是最可靠的车长、我们的好兄弟。伊万这家伙看起来文绉绉的,像个年轻的大学老师,但他确实是个天生的好战士、好指挥官。在战场上,伊万有着惊人的判断力,能比别人更早察觉敌情。他脑筋极灵活,也很了解坦克,及时的决策总能让我们在战场上化险为夷。大家伙都是相互救过命的兄弟。
克拉夫琴科将军也极看好伊万,时常栽培他,他们都来自列宁格勒。有时候我会想,等战争结束后伊万还会回到大学去继续搞语言学吗,还是留在部队发展?不论如何,我挺希望伊万能实现愿望,找到他的朋友。
车组里其他战友也喜欢开玩笑,我喜欢这种氛围。
炮手加夫留沙在战前是养蜂的。他说自己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现在却做了坦克炮手,在库尔斯克会战中击毁了十多辆德国坦克。加夫留沙开玩笑说自己是“诗人”,一颗炮弹就是一滴墨水,在战争的大地上为德国人作一首热热闹闹的诗。
还有装填手“爱笑的谢苗”,他来自西伯利亚,是个雅库特人。很奇怪,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爱笑的”。谢苗每天看上去郁郁寡欢,也不太爱和我说话。过了一阵子我才听伊万说,其实以前谢苗是个开朗的汉子,斯捷潘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说笑。但是后来斯捷潘牺牲了,谢苗就再也不爱笑了。
这就是我们坦克车组的全体成员。
一辆T-34,5个年轻人,最年长的雅科夫也不过27岁。
农民的儿子,大学生,养蜂人,工人,矿工……现在我们都是前线的战士,亲人在后方为战士们制造枪炮。我们再没有什么区别,我们是祖国的剑与子弹,是母亲们的儿子,是我们姊妹的兄弟。在把侵略者赶出苏维埃之前,我们绝不会放下武器。
后来我们在战争中幸存下来,除了伊万。
*7
我总是想起我的德国人。
伊万作为翻译参加了审问,政委和司令员详细地询问这个德国男孩关于德国坦克的情况。听说汉斯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话,被伊万用德语凶了几句以后马上就招供了。伊万严厉的样子很吓人,我是见识过的。
“汉斯怎么样了?”我跑去找伊万问。
“他老实交代了情报,还算有用。”伊万正在保养自己的卡宾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别担心,不会杀他的,处理战俘我们有流程。”
“那等战争结束了汉斯能回家吗?”
伊万似笑非笑,利落地把枪组装好:“聪明的阿廖沙,来吧朋友,让我们来聊聊你自己的打算。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总之先回家找妈妈和妹妹。我家房顶坏了,我得回去修好。”我一想到房顶又发愁,现在九月中旬,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妈妈她们怎么办呢?
或许是看出我心情不好,伊万放下枪,站起身就拉住我的胳膊往前走:“走,阿廖沙,我带你去看个好玩儿的!”我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被伊万拽着往前拖。“啊?什么好玩儿的?”
伊万回头看我,神秘一笑:“我发现了司令员的秘密……!走,我们去偷看。”
那位教授一样的司令员又能有什么秘密?我不太相信。伊万领着我来到了仓库后面。墙边堆着许多沙土袋,盖着塑料遮雨布,工兵们需要用这些沙土袋搭建过河的舟桥。“嘘……”伊万竖起食指。我有些紧张,屏住呼吸跟着他往前走。我们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穿过沙土堆……果不其然,司令员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正在和一只小猫轻声细语地说话呢!噢,原来这里住着一只小白猫,司令员就把自己的口粮省出一部分来喂小猫。
伊万弯下腰,亲密地和小猫打招呼:
“你好呀,瓦夏!”
“啊!”司令员吓了一跳,赶紧装出长官的威严:“伊万,阿列克谢,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等司令员皱起眉头,伊万笑着抱起小白猫转身就跑,“长官,把瓦夏借我们玩一玩吧,谁不喜欢小猫呢!”我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跟着伊万一起跑了。
我们把小白猫放到了坦克上,用芦苇逗它玩。车组的战友们也乐坏了,每个人都试着摸了摸这个柔软的小毛球,任由小猫咪啃我们的皮手套。“瓦夏”大概是司令员给小猫取的名字。谁不喜欢小猫咪呢?
“他是野猫,那冬天怎么办呢?瓦夏还这么小,又没有妈妈。”伊万忽然问。
“……”
大家都没有接这个话茬。是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第聂伯河会结冰,原野上会覆盖积雪,农民们都在担心怎么过冬,这个柔弱的小毛球又该怎么办呢?伊万神情忧郁,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让它短暂地开心一阵子。
小白猫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们没有提这件事,和小家伙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我们在干活儿维修坦克,小白猫就在我们脚边活蹦乱跳,咬我们的靴子。
“伊万,你把小猫带过来玩,司令员会不会嫉妒啊?他喂小猫的次数可比你多,但这小家伙偏偏更喜欢你。”
伊万自豪地笑起来:
“嘿嘿,我可是小猫的好朋友!厉害吧?所以说啊,同志们——小鱼干的贿赂是比不上真正的革命友情的,对不对啊瓦夏?”
他笑着弯腰用手指轻戳小猫毛绒绒的脑袋。小白猫也高兴起来,咪咪叫着抱住了伊万的靴子,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诶,真拿你没办法!”
伊万就顺手把小猫抄起来,任由小毛球站在他肩膀上玩闹。
雅科夫一脸阴沉:“好了好了,你和它玩的时间够多了……该轮到我了,把小猫也给我抱一下。”
“我们的友情是纯洁的。”伊万笑着亲了一下小猫,然后把猫交给了战友。
那是一个不错的下午,短暂的宁静,没有德国人的空袭和迫击炮。只有静静流淌的河水、有说有笑的战士们,坦克和贪玩的小猫。我们聊起了彼此的家乡,聊起了家里养过的小动物们。
我听伊万说他妹妹养了一只小鸟。美丽的小家伙,羽毛光滑亮泽得像珍珠,经常停在他妹妹的肩膀上唱歌……然而现在伊万的家乡列宁格勒仍被德国人围困,他已经很久没联络上姐姐和妹妹了。
“不知道那只小鸟怎么样了……”伊万叹息,仰头望向黄昏的天空。
“或许娜塔莎放走了它,这样它就能离开,不用和人一起被困在列宁格勒受苦。它应该自由,不该被关在铁牢里。”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自由的,万尼亚……总有一天。”
我们的诗人加夫留沙用扳手在钢铁的圣经上敲了敲,说出了一句箴言。夕阳斜斜地落下,金红色的波光在乌克兰广阔丰饶的原野上闪耀,风吹拂啊,我们的红旗也依旧挺拔又骄傲。
第二天,我们永远地告别了可爱的小白猫瓦夏。坦克部队离开了驻地,前往基辅以西的一个桥头堡。在那里,我们必须强渡第聂伯河。
*8
到了十月,乌克兰的战事越发紧张。德寇死守第聂伯河右岸,炮火与敌机每天在河面上方呼啸,爆炸声几乎一刻不停。敌人发了疯,像被逼到死角的野兽一样张牙舞爪,变本加厉地空袭我们的营地。但我们相信解放基辅的时刻快到了,只要我们勇敢团结,早晚有一天能把侵略者赶出我们的祖国。
首先要面临的难题就是过河。
在我们面前,是静静流淌的杰斯那河。德国人把桥都炸断了,我们的坦克无法通过,但这阻止不了苏维埃的红军战士……祖国的河流不会阻挡她的孩子。
在渔夫们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一段平坦的沙质河床。于是克拉夫琴科将军下令:让坦克直接从河底潜渡!
是的,潜渡。
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难以置信。让坦克这样的钢铁大家伙完全钻进水里,从河底开到对岸,这可能吗?当时我对这个决策充满了恐惧,满脑子都在想万一坦克进水了怎么办,河水那么深,我们会不会在河底淹死?
伊万看出我很害怕,安慰我说没关系,等坦克下河的时候只会留下车长和驾驶员在舱内,也就是他和雅科夫两个人。其他车组成员和步兵一起坐船渡河。我知道我不该畏惧,我是一名战士……但是一想到深深的河底和坦克那逼仄的空间,我非常难受。小时候我不小心掉到了井里,周围黑洞洞的,窄小的井底又潮又滑,当时我害怕极了,直到邻居听到我的哭声才把我从井里救上来。
“没事的,阿廖沙,你会没事的。”
伊万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他是个心很细的小伙子,总能体察到伙伴们的情绪。好吧,我必须坚强起来。我也告诫自己,要做一个男子汉。
为了让坦克不进水,我们做了周密的准备。我们用麻絮和油脂密封坦克,还在坦克的舱口装了高高的钢筒作为通气管,保证下河的坦克驾驶员能呼吸。
终于,渡河的日子到了。
那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部队就要向着河水进发了。我们去向伊万和雅科夫道别,他们俩将在坦克里凭着航向仪前进,没有无线电能指引方向。我们彼此拥抱,祝对方平安。雅科夫开玩笑,用胳膊肘怼伊万:
“亲爱的’语言学家’,您能用几种语言说‘祝您好运’?”
“那不是难事。”
伊万腼腆地笑了一下,竟用五种语言祝福了大家。我们都很惊讶,真不愧是大学生呀。
出发前,伊万单独来找我,悄悄递给我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阿廖沙,你能帮我个忙吗?能不能……请你暂时帮我保管一下这个?万一我们在河底……”
“瞎说什么呢万尼亚!你们不会有事的!”我生起气来,其实是害怕了。
“我只是担心万一坦克进水弄坏钢笔和笔记本,想请你帮我保管一下。”
“不,伊万,不!你说过你们会没事的,既然如此,我就绝不会帮你保管笔记本!你俩必须平安无事,我们在河对岸见。”
“阿廖沙,你这个死脑筋!”伊万也发脾气了,“我只是请您替我保管一下这个笔记,这是我重要的东西,绝不能受损。”
“不,这太不吉利了,我不喜欢这种不吉利的话。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您自己保管这本笔记吧,您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当然知道这本笔记对伊万来说有多重要。伊万只要有空就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都是我看不懂的外国文字。加夫留沙悄悄告诉过我,伊万是在写诗。
诗?
是写给照片上的那个人的吗?
伊万把一张心爱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总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照片拿出来看。这傻小子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咧!其实我们都清楚呢。
“阿廖沙,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伊万皱起眉头,难得地用尉官的口吻严厉地训斥我。
“伊万,我不帮你做不吉利的事,你和笔记都会平安的!”
“诶,您真是个大聪明!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和伊万争着把笔记本推来推去,照片不小心从笔记本里滑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呀!”我不想让伊万珍惜的照片被尘土弄脏,赶忙去捡。
“喂,等等!”伊万急了。
我捡起照片,看到了画面上是一位穿着戏服的年轻东方人……噢,这大概就是伊万说的那个中国人。照片上的人很美,精致的脸庞几乎看不出性别。华美的妆容、繁复的首饰、古典的中国长袍……我不太懂外国戏剧,也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伊万为什么会对这张照片这么入迷。
“哇,这个人简直像画一样!”我忍不住惊呼。
“别说了,阿廖沙!”伊万更生气了,耳根都发红。“得了得了,您不帮我的忙就算了!”
“这就是你的中国朋友吗?”
“是的……”伊万小声嘀咕,“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真好啊!我心想,等以后伊万和他的中国朋友见面,伊万去看戏就不用花钱买票了,省了好多钱呢。“再见再见!祝我们好运。”伊万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拿回照片重新夹在笔记本里,急匆匆地走了。
黎明时分,渡河行动开始了。
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河中,看得我心惊胆战。我们其他的坦克车组成员和步兵一起划船渡河。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河面与沼泽湿地,对岸的漆黑的森林影影绰绰,我担心有德国鬼子埋伏在林子里……
我们奋力地划船,每个人都紧张得屏息,河水哗哗地拍打着船桨……河上雾气太大,我模模糊糊看到那些露出河面的通气管,坦克在前进。天就要亮了,东方的天空一片惨白,战士们抓紧时机,在敌人没发现之前尽快渡河……
这时,不祥的尖啸声划破天际,所有人惊愕地抬头——敌人的轰炸机来了!
三架敌机穿过云雾,向我们俯冲而来!不好,德国鬼子发现我们了。
“快,全速前进!”一声令下,我们也顾不得什么,攥紧拳头奋力划船。爆炸声忽然在河面炸裂开来,震耳欲聋!被炸开的河水倾盆大雨一样落在我们身上,冷得刺骨。敌机在天空中盘旋,继续朝我们投下炸弹,企图阻止红军过河。
又一枚炮弹落了下来,不好……!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前面那条船被炮弹直接击中了!水花和流弹碎片轰然炸开,巨响震得我短暂地失聪,嗡嗡声还没消退,河面上已经没有我们的战友了,只剩下狼藉的碎片漂在被血染红的河面。来不及悲愤,骇人的流光忽然从河对岸朝着我们飞驰而来,是敌人的迫击炮!到处都是硝烟与血的气味,轰轰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天空的敌机,从河对岸的炮击,平静的河面霎时间成为了血腥的战场,我们在河上难以还击……!又一枚炸弹炸开,我前方的一名红军战士忽然倒进了河里,我想伸手去拉,却发现他已经被流弹击中额头牺牲了。就在这万般危急的时刻,指挥员在敌机的轰炸声中竭力大喊:
“冲啊同志们,冲!!”
“啊啊啊啊啊啊啊!!!!冲啊!!!”
我们瞬间被鼓舞起来,咬紧牙关迎着敌军的炮火向前,硬着头皮也要强行渡河!那一刻我们心中只有一种信念——绝不向侵略者低头!这是我们的祖国,这是我们的河流与田野!苏维埃人绝不退缩!
轰炸愈发猛烈,我浑身都湿透了,刺骨冰冷的河水不断飞溅而来,我用尽全力划桨,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得颤抖。机枪声不断响起,迫击炮的流光连续不断地冲我们袭来,河岸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传来了战斗机的轰鸣声——!
“我们的飞机来了!斯大林之鹰!!”
战士们兴奋地欢呼。我仰头一看,果然,三架威武的拉-7战斗机像锋利的刀子般划破云雾,气势汹汹地朝着德寇的飞机袭来,以猛烈的火力驱赶敌机!
天空中的激战为我们渡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我们迎着火舌与子弹成功登陆河岸……!敌人不甘心,继续试图用迫击炮压制我们。
就在两军胶着时刻,忽然,一辆辆T-34坦克奇迹般从河水中出现了!
德国人根本没想到我们的坦克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敌人还没来得及作调整,就被我军坦克的炮弹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的坦克,勇猛而美丽的T-34,坚不可摧的巨大意志。
红军的坦克毫不迟疑,冲着敌军在岸边的炮台猛烈开火,步步逼近敌人的据点,掩护着仍在河上强渡的战友们。
“冲啊!!!”
战士们振臂高呼,拿起枪就跟随坦克向前冲锋,反击的时候到了!天空中,河面上,钢铁之心熊熊燃烧。一个普通的黎明在乌克兰的原野上亮起,启明星孤零零高悬于天际,红军战士们的嘶吼声在炮火中远去,第聂伯河的银波依旧美丽,我受苦难的同胞们啊,祈祷着我们祖国的胜利。
*9
我们取得了小小的胜利,坦克部队不仅过了河,还摧毁了敌军在岸边的一个据点。大家都觉得骄傲,苏维埃红军是不畏困难的,我们迟早会从德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基辅。
战斗结束后,克拉夫琴科将军还特别表扬了伊万和雅科夫,正是他们驾驶的T-34坦克率先冲向敌军。伊万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小伙子,他的判断能力多么敏锐!当时坦克内没有无线电指挥,全靠作为车长的伊万用潜望镜来辨别方向。是伊万指挥坦克前进,为后面的坦克指引前路,掩护渡河登陆的步兵。
我们车组团聚时,大家狠狠拥抱了彼此,激动地在朋友嘴唇上响亮地亲了又亲!我们成功了!深深的河水和敌人的袭击都没能阻拦我们,现在我们又能在同一辆坦克里并肩作战了。
我高兴极了,重重地拍了拍伊万的胳膊:
“好啊万尼亚,你的眼睛比鹰都好使!怎么样,将军有没有说要给你们一枚勋章?”
提到勋章,伊万却露出了伤心的神情,谢苗也更悲伤了。我不明所以,加夫留沙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暗示我别继续提“勋章”这个话题。
“没关系的,阿廖沙也是好心……”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勋章,我猜那是他在库尔斯克得到的。伊万苦涩地笑了一下:“确实,我们得到了勋章,可是我们失去了斯捷潘……其实勋章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一枚金属罢了,我更在乎我爱的人们。”
我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斯捷潘本来是他们车组的一员,是大家的好朋友。如今人人都获得了勋章,却失去了亲爱的朋友。伊万说得对,这有什么意义呢?战争必须结束,我们必须彻底把德国侵略者赶出苏维埃,夺取胜利。否则我们心爱的人们会死去,而我们也只是能获得更多冷冰冰的金属勋章罢了。为了祖国,我们必须胜利,毫无退路。
伊万安慰我:“嘿,别想了!今天值得庆祝一下,我们干得好!”
那天的晚餐让我们惊喜,除了平日的小麦汤、黑面包、洋葱和猪油之外,竟然难得供应了午餐肉罐头,是美国生产的。吃饭也是战斗的一部分嘛!战士们都很开心,伙伴们坐在一起享用晚餐。群星在我们头顶,夜晚的气温很低了,我们的精神仍然高涨。
这是战争间歇短暂的宁静时刻,朋友们围坐在一起,聊些与战争无关的事,想一想未来的打算,说一说自己的心上人。天上的星星也在听我们说话。
“阿廖沙,你有喜欢的姑娘吗?”加夫留沙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等战争结束后我得先回家把屋顶修好,要是我妹妹还是打算和那个弗拉基米尔·别洛夫相好,那我就帮她嫁出去。我不喜欢别洛夫那家伙,但我妹妹喜欢……那也行,反正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我妹妹。”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
伊万笑起来。对哦,他也有姐妹呢。我想起伊万的笔记本,就问:“你的笔记本怎么样?”
“很幸运,完好无损。”
“万尼亚,你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是中国的诗歌吗?”我们好奇起来。
“算是吧……”伊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朵,放下手里的黑麦面包。“也不算是诗……其实是我以前抄的中国传统戏曲的唱词。”
“哦,是你那个中国朋友教你的。”
“嗯……我们是真诚的友谊!”
伊万左顾右盼,样子有趣极了。别的战友看了都忍不住逗他:“万尼亚,说说你的故事!告诉我们你以前在中国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的中国朋友和你这么要好吗?”
“诶,别闹!”
“讲呀,讲呀!万尼亚,我们的’语言学家’,快说说你在中国的见闻!我们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大家伙纷纷催促这个害羞的小伙子继续说。看我们聊得开心,其他车组的战友们也围过来听故事,车长伊琳娜和玛莉亚都来了。在姑娘们面前,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像被班主任看管的孩子们一样安静下来。
车长伊琳娜爽朗地笑道:“伊万,别害羞啊!你审问德国人时多么冷峻又直白,怎么面对自己人就像个羞涩的小男孩一样支支吾吾?快说,你要是不说,我们可得给你编排一出浪漫故事了!很久很久以前,小伙子伊万去中国,遇到了一个可爱漂亮的……”
“诶呀,不是这样的!”伊万严肃地发言,脸颊却泛红。
“那你自己说。”
“就是就是!”我们高兴了,跟着起哄。
在深蓝的星空下,在篝火边,年轻的红军战士们有说有笑。
伊万看这次实在逃不过,也只能笑着妥协,向我们说出了他和中国朋友的故事。
*10
夜晚的风吹着,有点冷不过也还能忍受,我们围坐在一起。
伊万开始说他在中国的事:
“我父亲是记者,能说流利的法语和英语,也会说一些汉语。1940年,父亲被派到中国工作,去报道日本的侵略。那时我刚刚读完高中,对学习语言很感兴趣,就求父亲带我去中国看看。父亲同意了,因为当时的上海是相对平静的。一个中国的叛徒军官和日本人在那里建立了傀儡政权,千方百计地讨好日本人。我们从列宁格勒出发,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终于抵达中国。我刚到上海,就感觉到了战争压抑的氛围……街道上经常能看到日本兵,普通人脸上也总是带着凝重的表情。城市里笼罩着一种虚假的’和平’感,别的省份在打仗,每天都能听到战争的新消息。我听说日本士兵对无辜的中国平民极残忍,还有一些非常非常可怕的事……这些都是我在来中国之前没想到的。”
“当时日本就在和中国打仗吗?”加夫留沙问。
伊万严厉地回答:
“是的,日本人发动的是可耻的侵略战争。那时我想:既然我来了中国,就应该亲眼见证一些历史的真相,听听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所以我更卖力地学中文。说真的,我很喜欢中国人,他们和苏维埃人一样勤劳、朴实。大家都在艰难地默默谋生,小贩、车夫、工人……为了养活家人而劳作。可是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善良的人却总是受苦!在上海的外国租界,资本家们过得多么舒畅!我去过英国人在上海开的赛马场,资产阶级的阔太太们穿着华丽的貂皮抽烟谈笑,她们给马匹下注的钱几乎是一个普通中国人一个月的收入。这是我难以容忍的,我们苏维埃人不能接受这种不平等。我父亲也极同情中国的劳动者,所以在上海时我们根本不愿意坐人力车,这是对人的压迫。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在上海看得越多,就越是郁郁寡欢……后来父亲觉得我精神状态变得很糟糕,想让我去散散心,就试着带我去看戏。”
“确实,艺术能抚慰人的心灵……越是艰难的时刻,我们的灵魂越是需要艺术的鼓舞。”
伊万继续说:
“那时上海有一出新编的京剧非常火爆,在报纸上也刊登了不少广告。我们买了最贵的票,3元3角半,我们坐在前排……戏开演了,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而美丽,古老的中国戏曲艺术让我着迷。老实说,我根本听不懂中国艺术家们在唱什么,只能看看演员的表演大概猜一猜剧情。当时演的是一出好人有好报的故事:在中国古代,一位挑剔的贵族小姐买东西,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挑挑拣拣。有一天她坐着轿子出门时,听到了另一架轿子里传来女孩子的哭声……她猜那个可怜的穷苦女孩可能是受了委屈。于是善良的富家大小姐帮助了穷人,把自己的珍宝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穷苦女孩子。这个剧情让我非常感动……世界上哪里都是苦难,到处都是挨饿受苦的人……富有的人无所不有,穷苦的人却只拥有眼泪。难道我们能对别人的苦难袖手旁观吗?难道我们能无视良心的拷问吗?”
“没错,不能忘记受苦的人。”
伊万顿了顿,腼腆地笑了一下:
“而且……当时戏台上的一位京剧演员的表演让我极其震惊。他明明是男性,却能把落泪的贫家少女演绎得那么出彩,那么可怜动人……我忘不了他在台上的身影……他演的就是那个穷人家的女孩子,在落魄时受了恩惠,日后就倾尽全力去报答恩人。”
“那位艺术家就是你的中国朋友?”
“是的,这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从那以后,我被这出戏迷住了,连续好几天都去剧院看戏。当时在打仗,但戏院还是火爆异常,很多社会名流都去看了那出新戏。每次看戏我都会仔细观察那个演员,留意他灵活的手势,留意他表演少女落泪时的脆弱感……真是神奇啊。他真的是男性吗?竟然能演得那么像女孩子。我感兴趣极了,想了解更多中国的传统戏曲艺术,可惜战争年代不太能在图书馆找到资料,况且我的中文也不太好。有一天在演出结束后,我鼓起勇气去后台逛了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那位演员!他个子不高,仍穿着女性的戏服,模样真是好看极了。我们这么近距离呢!我激动极了,竟不小心撞到了门板。他惊讶地看着我这个外国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帮助我又不知道该怎么交流。当时我想,既然自己也学了一段时间的中文,不如试试打招呼。于是我紧张地用汉语对他说:‘我好!请问……我叫什么名字?’”
听到小伙子说这傻话,战友们哄然大笑,伊万自己也笑出声:
“等我说完这句胡话,那个中国人愣了一下,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笑的样子很是可爱,肩膀轻轻抖动,仿佛某种羽毛漂亮的小鸟,明亮的琥珀色的双眼中也满含笑意……我永远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真是奇妙啊……在戏台上,他能演绎出女性温婉秀丽的仪态,手势如花似水,手腕像是风中的柳条一样柔软又灵巧。但台下他本人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简直像竹子一样精瘦又挺拔。他是一位高傲的中国青年,很有文人气质。那位中国艺术家友善地问我:‘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当然,这种程度的汉语我是听得懂的,于是我赶忙用汉语回答说:‘需要,我需要成为我的朋友。’"
大家伙又笑起来,没想到说错外语单词闹笑话竟然这么有意思。
“万尼亚,万尼亚……你啊!”
“诶,我当时太傻了!不过也是幸运,就因为我这么笨手笨脚的一次‘问候’,我和那位中国艺术家成为了朋友。他知道我想学中文,竟愿意无私地帮助我。我也不客气,常常趁着他不演出的时候去找他练习汉语。每次他都笑盈盈地沏茶招待我,耐心地听我说蹩脚的汉语。有时候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又急又气,他就像教小孩子说话那样慢吞吞地教我……”伊万苦笑,捡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涂鸦。“我的中国朋友是个多么温柔和善的人啊,何必帮我这么一个外国人学习呢?他为了谋生已经够辛劳了,为了演出,每天光是化妆都得两个小时。有时候我在他房间里看书,他就在镜子前用细细的毛笔化妆,在眼角抹上赤霞一般的红眼影,把他的眉眼衬得像柳叶一样好看。我俩安安静静地干各自的事,相互陪伴……”
“什么样的妆?”
伊万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拿了出来,给战友们传看:照片上是一位美丽的中国戏曲艺术家,完全是少女的样子,额头上戴着宝石珍珠首饰,身穿精致刺绣的长袍,秀丽的长发垂在肩头。
我之前已经看过照片,又欣赏了一遍。加夫留沙他们却在偷偷笑。伊万的耳根涨得通红,急忙说:“他帮我学习语言,我们是很真诚的朋友。”
“嘿嘿嘿,那你学习汉语有进步吗?”
伊万撇了撇嘴,继续用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有的!我学得可用功了,晚上在寓所一直查字典、背单词,抄写汉字。渐渐地,我就能读懂一些简单的报纸文章了。白天去找我的朋友,他陪我练习对话,要是有空还会带我在上海街头逛逛。汉语真是很难,我学得很辛苦,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用中文怎么说?’他就微笑,耐心地教我……这是扇子,那是毛笔,这个是小猫咪,这是河,河的名字叫黄埔江,这是街道,这是象棋,那个是屋檐,他吸烟,他有火柴,他没有火柴……我们在上海的街头并肩散步,我总是问,他总是柔声细语地回答。我们年纪相仿,他却比我成熟得多,像老师一样照顾我教我。我们走啊走,穿过那些狭窄的街道,路过一个又一个店铺,经过形形色色的人们……他的话不多,可能是怕我听不懂。我却总是能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他的心思。有时候他会出神地望着街头脏兮兮的小报童、站在巷口揽客的女人、瘫坐在墙角的乞丐……我也在一旁悄悄观察他。看着自己受苦难的中国同胞,他总是神情哀伤……其实我很想了解他的政治思想,可惜当时我的汉语水平没法谈论这么复杂的问题。有一次我们沿着街道闲逛,他试图教我一支简单的童谣。走着走着,我们忽然看到前方站满了人,原来是日本人的军队在街道上游行。抬着枪的日本士兵耀武扬威地列队从中国人面前走过,军车过后就是插着日本旗的坦克,然后是一队穿和服的女人牵着儿童,再接下来就是抬着神龛的庆典舞蹈。日本人似乎是想用这种文化形式来向中国人展示‘和平友好’。街边围观的中国人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年纪很小的孩子不懂事,还在挥舞着日本的小旗子。我心里难受,打算拉着他离开,别再看日本人了。我不想让他继续受辱。但他不走,坚决要站在原地瞪着日本人的军队走过去……我观察我的朋友。他的嘴角紧绷着,冷淡地盯着日本人的游行队伍走过上海的街道。我发现,他的眼睛是湿的……那时我就知道了,有的痛苦是不能回避的……他也不愿回避。”
“……”
我们都沉默了,这种痛楚是可以想象的,我们都感同身受。
“后来那天他一直很沉默。我知道他是心里难过,就试着说一些轻松的事安慰他。我想聊聊娜塔莎养的小鸟,可惜我的中文还是很蹩脚,傻里傻气地说:‘妹妹,15岁。妹妹有一个鸟,很小的,白颜色。妹妹是喜欢鸟。’他实在听不下去,纠正我:‘伊万你可以这么说:我的妹妹15岁,她养了一只白色的小鸟,她很喜欢小鸟。’‘好,妹妹很喜欢鸟,小的,鸟是不喜欢我。妹妹说……妹妹说……’‘小鸟为什么不喜欢你呢,万尼亚?’‘鸟,小的,打我,是很坏的。’我想起娜塔莎的小鸟总是欺负我,就用左手比出小鸟的样子轻轻啄我的右手。我的中国朋友听完就笑了,太好了……他终于开心起来了,太好了。他接着说:‘万尼亚,如果你要和小动物交朋友,你需要耐心一些,要让他们明白你是友好的。毕竟你是这么高大一只熊仔,鸟儿又这么小,它会害怕你的。’我抱怨说:‘小鸟朋友很坏。’他又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就趁机捧住了他的双手,凑近仔细观察……我总是好奇,为什么他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双手显得这么灵巧?果然,他的手很柔软,凉冰冰的……我捧着他的双手,心中回荡着一种温暖又平静的感觉,仿佛春天,仿佛祈祷的时辰。我多么想告诉他我内心的想法……他温柔地笑:‘万尼亚,你在看什么呀?’可我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达,只好自暴自弃地说了一通俄语夸赞他。反正他也不懂俄语,我就把全部的内心都说了出来,我想对他说的话,所有的话……”
加夫留沙又忍不住打岔:“万尼亚,你用俄语和人家说了什么呀,嘿嘿嘿!”
“诶!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称赞而已,艺术,谁不喜欢艺术呢?对待美,我们要心怀敬佩……!”伊万急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对他说……我真的很欣赏他和他的艺术,希望能和他一直做朋友。”
“哈哈哈哈!”谢苗和雅科夫在旁边大笑。
“我们站在黄浦江边,望着金灿灿的夕阳与河面……夏夜的风吹拂他的长衫,他望向远方,满是惆怅……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万尼亚,我很想念我的弟弟妹妹,也很想我们在北平的家。因为打仗,现在很多大学都暂时迁到了云南。我的弟弟妹妹也跟着学校去了西南的省份。其实也挺好的,他们在那里可以专心学习,我也稍微放心一些……啊,不说这些了,没必要这么感伤。万尼亚,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我也想听听你家乡的歌曲。’我很高兴,给他唱了一首我喜欢的俄语歌,他笑盈盈地听着……晚风吹,我们在江边度过了平静的时光。”
“你给你的中国朋友唱了什么歌?”
“是你们都知道的。”伊万笑了一下,现场唱了起来。噢,原来是这首歌,果然是我们都熟悉的歌!战士们心情欢畅,就跟着伊万齐唱:
草原啊,草原
广阔又辽远
英雄们策马向前
嘿,红军战士们,越过草原
姑娘们啊,泪眼涟涟
今天姑娘哭得伤心
亲爱的,他已走了太久
噢,亲爱的,他去参军
姑娘们,瞧啊!
瞧我们的大路向前
啊,坦荡的前路,欢悦又遥远
我们向前,我们向前——
姑娘们,快看我们的集体农庄,看我们丰饶的田野
啊,这崭新的人间
可我们看到呀,
看到乌云与硝烟
敌人的恨意埋伏在森林
呵,敌人的恨意,好像乌云遮天
姑娘们,瞧!
我们准备好痛击敌军
飞驰啊,红军骑兵
嘿,红军坦克冲锋向前!
高高的蓝天,
与乌云搏斗啊,我们威严的飞行员
潜艇全速前进,
嘿,我们的舰艇战斗在海边
姑娘们啊,瞧!
抹去你的泪水吧,姑娘
让我们战歌嘹亮,更加嘹亮——
歌声正是力量!
草原啊,草原
广阔又辽远
英雄们策马向前
嘿,红军战士们远去,去往草原
“这就是我为他唱的歌,为我的中国朋友。”伊万轻声说。
冬夜的风吹着,战友们沉默地望着这个小伙子。
“那时我的中文不够好,没法说清楚俄语歌词是什么意思,就没解释意思。他说:’伊万,这是一首很好的歌,我非常喜欢。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永远记住这首歌。’”
“一首歌可以作为礼物吗?”
“中国人啊,中国人……”伊万低头笑了笑,“后来他竟然真的送了我回礼: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这在当时的上海可不便宜,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但他说:’请收下吧,这不过是一点小心意。笔记和钢笔可以帮助你继续学习语言……等以后我们分别,你至少还能记得这些汉语词汇是我教你的。万尼亚,你送了我一首歌,而我给你的礼物就是曾经陌生的词语。以后你学得越多,你就越能了解我、记住我。’”
“……”
我们都没有说话。从伊万的语气,我们大概猜到故事已经快到悲伤的尾声。
“后来呢?”
“后来时局越来越糟,母亲觉得正在打仗的中国不安全,极力要求我回国。父亲没有办法,给我买了回国的车票。我很想让我的中国朋友也一起走,离开这个动荡混乱的地方。我设想得很美好:他是艺术家,能靠手艺吃饭,我也一定能帮他在苏联安定下来,彻底远离日本人和战争。于是我竭力劝说他和我一起回苏联,我还专门写了中文讲稿……”
“你的中国朋友会同意吗?”
伊万闭上眼:
“他不愿意离开中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抛下祖国、绝不会抛下受苦难的同胞。或许他也是预感到了我们的离别,所以才特意送了我礼物。”
“……”
“临别前一天,我瞒着父亲偷偷买了一张多余的火车票,想最后一次去劝我的朋友。其实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就是这么骄傲又固执的人。所以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火车票塞在他手里,静静地望着他。他也愣住了,久久地盯着手心里的车票,然后缓缓地抬头直视我……再一次,我看到他琥珀色的双眼,多漂亮啊,好像融化的蜜。他在犹豫……我看得出来,在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是想收下车票和我一起走的。因为他在乎我,这是瞒不住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绝对真诚,绝对忠实。但正因为我了解他,所以在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了:他不会走。”
“……”
“‘万尼亚,我最后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他轻轻叹气,递给我一叠手稿,是用毛笔写的。’这是我的戏词,你之前说想知道戏里唱的是什么意思……我把唱词誊了一遍,以后你去查字典就能明白它的含义。伊万,只要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词语,你就不会忘记我。’”
“……”
“他最后告诉我……”伊万停下,垂着头缄默了好久,我们也不忍心打扰。仿佛是竭尽全力鼓起勇气,伊万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淡地说出了伤心的离别:
“他最后告诉我:‘伊万,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骑着马和同伴们一起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飞驰向前。我梦到你像一个英雄。’”
“……”
“‘再见了,年轻勇敢的星星,愿我们有朝一日在大地上重逢。’他这么说,最后一次拥抱了我。”
“……”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等等,为什么你的中国朋友会梦见《草原骑兵歌》里的场景?他应该不知道俄语歌词的意思啊。”
伊万的眼眶有些泛红,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最后只能潦草地笑了一下:
“这意思是……他会俄语,其实他一直都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都愣住了:“为什么?既然你的戏剧家朋友会说俄语,那他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你,还装作听不懂?这没有必要啊?”
“我猜,或许他是……”
伊万仰头望向夜空,明亮的星辰照耀着人间。这就是星星的使命……缄默,照亮,成为默默无闻的光芒。
“你的中国朋友叫什么名字?”
伊万用木棍在泥土上写了两个汉字,像是复杂的图画,我们都看不懂。他就指向天空中的星星,向我们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时至今日,仍然是他的光。
*11
成功渡河之后,我们的坦克部队迅速前往第聂伯河西岸的桥头堡,在亚戈京与第38集团军汇合。
冬天到了,寒冷的北风呼啸在乌克兰,河面也浮着碎冰,环境变得恶劣,战事也越发激烈,但是基辅就近在眼前!我们一次次推进,试图夺取基辅-日托米尔公路,切断德军的主要供给线。德寇使尽了浑身解数,阻止了我军从基辅以南发起的几次攻势。红军重新调整战术,德国鬼子也更加疯狂,像一头吃人吸血的野兽,死死咬住乌克兰的咽喉,绝不松口。
丰饶的乌克兰,美丽的乌克兰,我们的同胞已被德寇蹂躏了太久。
1941年基辅沦陷,侵略者在城中残忍屠杀了几万犹太人,他们甚至不放过无辜的妇女和孩子们,鲜血染红了巴比亚尔峡谷。从那以后,德国鬼子就把乌克兰当做一个奴隶,欺骗了善良的乌克兰人民。
这一次我们必须胜利,解放基辅,让乌克兰回到祖国的怀抱。
10月在炮火中过去,战局仍然没有太大进展。为此,乌克兰第1方面军调来了增员,我们和第3近卫坦克军在亚戈京汇合,再次对德国人发起猛烈的突袭。德国人节节败退,撤回了基辅城内,决战的时刻就要到来。
11月3号,我们对死守基辅的敌军发起猛烈的突袭!经过几天的激烈战斗,德国人的装甲预备队都溃不成军,德寇指挥官曼施坦因毫无办法,仓皇向德寇头子希特勒求救。但我们勇猛的红军战士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11月5日当晚,我们被命令进行最后的进攻,彻底夺回基辅。
那天晚上,一切已准备就绪,我们五个人坐在坦克里等待发起行动的命令。
冬季夜晚本来就难熬,坦克里更是冷得像冰窖,我们的鼻子和耳朵冻得发疼,呼吸都变成白雾……大家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猎人们开枪狩猎大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又冷又困,下意识地开始跺脚。哒哒哒的金属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难熬,坐在驾驶座的雅科夫忍不住骂了一句:
“够了阿廖沙,别像个驴子似的总是跺脚!”
我很委屈,但也没顶嘴。其实我也理解雅科夫的心情,这几天我们的坦克状态一直不太好,雅科夫已经不眠不休好几天了,抓紧一切机会维修坦克。“到底能行吗?”加夫留沙也担心起来。“怎么不行?!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我都修好了!”雅科夫最不喜欢被人质疑,拳头猛地一敲坦克!金属的脆响震得人耳朵疼,大家有些尴尬,谁也不想在进攻前还和战友闹脾气。
就在我们为难时,伊万忽然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喜欢香草口味的奶酪棒,还是可可口味的?”
“太好了!我喜欢可可口味。”我高兴地回答,没想到还能有零食吃。
“给我来根香草的。”
“伊万,你小子哪儿弄来的奶酪棒?该不会是卫生团的姑娘送你的礼物吧?”
伊万笑了笑:“我没有零食,就是随便问问。”
“什么呀,真叫人生气,你这个骗子。”
“没骗你们,等之后你们来列宁格勒玩,我请你们吃!咱们去娜塔莎喜欢的那家糕点店买蛋糕。”伊万用一种和战场氛围不相符合的轻快语气闲谈,就好像我们明天真的能一起出去玩儿似的。大家也假装这是真的,相互说了一些玩笑话,畅想着到时候要吃什么点心,让伊万掏腰包请客。
过了一会儿,伊万又说:“对了,你们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
“还没到……我的生日是11月7号,后天。”
“真好啊!伟大的纪念日。不过我们还是后天再祝你生日快乐吧,傻小子,还没到日子呢。”
“……”
伊万没有接茬。基辅的炮火在远处喧嚣,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伊万又说了一次:
“你们是我重要的朋友……你们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冷静下来的雅科夫最先开口了:“生日快乐,伊万。”
“谢谢,亲爱的朋友。”
“生日快乐傻小子,祝你实现心愿,早点找到你的中国朋友。”
“谢谢。”
“祝您生日快乐,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布拉金斯基,愿上帝保佑您。”
“真的非常感谢。”
轮到我了。我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万尼亚,我不做这种不吉利的事。你的生日还没到呢,等到11月7号那天我才能开开心心地祝福你。”
“阿廖沙……”
“伊万,我不做不吉利的事。”
“好吧,傻瓜。”伊万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看不到坐在后方炮塔的伊万,也猜不透他的想法。我心里不是滋味,干嘛非要让朋友扫兴呢?人家只是想得到生日祝福而已。我赶紧安慰他:
“万尼亚,等以后你去了中国,肯定能很快找到你的朋友的……你不是之前还说要把你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吗?等到时候出版了,翻译成中文,很多人都能看到你和他的故事……说不定你的中国朋友会在书店看到你的书呢,他一看作者的名字,噢天哪,伊万·布拉金斯基!他肯定激动又欣喜,马上就认出了你。然后他就来苏联找你,或者给你写信……你们就重逢了。”
“真不错,以后就这么干!”
伊万终于开心了一些,我也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又想起伊万之前说的话,他觉得他的中国朋友可能已经牺牲了。
或许有时候,我们得骗自己才能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这只是伊万的胡思乱想。他爱着的那位朋友肯定在中国活得好好的,或许也在某个地方勇敢地战斗着,为了某种信念,为了某种未来。
光明会熄灭吗?红色的旗帜会褪色吗?天空中的星星会消失吗?
不,不会的。如果伊万相信那个人就是明亮的红星,那么他的星星也一定在指引他,等待他……
在每一个词语中呼唤他,在每一首骄傲的歌中祝福他,拥抱他。
这就是伊万所珍视的东西,纯真且伟大的友谊。
“同志们,前进,解放基辅——!”
无线电中传来了指令,进攻的时刻到了,我们迅速行动!所有的坦克都按计划点亮了车灯,拉响警笛。一时间,钢铁的洪流在整个大地上轰鸣,T-34坦克仿佛愤怒的群星向着基辅冲锋——
*12
基辅城内陷入激战,废墟中到处都是爆炸声与枪声,我们的坦克掩护着步兵在敌人的炮火中艰难地前进。
“继续向东!敌军在撤退!”
我从坦克无线电里听到指令,赶紧告诉大家。坦克内部非常嘈杂,外部炮击不断,我们必须大吼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忽然,一阵急促的叮叮咚咚的金属声响起,是子弹击中坦克的侧壁。
“左边有敌人埋伏!”
炮手加夫留沙急忙转动炮塔,试图用火力压制藏在楼房废墟中的敌人。可就在炮手和装填手关注左侧的敌军时,车长伊万忽然大喊:
“等等,右前方有埋伏!来不及躲了,快转向!把坦克面对右前方!”
驾驶员雅科夫咬牙奋力拉动操纵杆,“啊!!”沉重的坦克以最快速度掉转车身方向,以最坚硬的正面装甲接敌。“转动炮塔,从正面瞄准!!”在伊万的指挥下,炮手也紧急转动方向机调转炮口——
“装弹!!”
还不等喊声结束,敌军的反坦克炮弹就从正面击中了我们!霎时间,恐怖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所有的金属都在痛苦地尖鸣,我们的耳朵疼得瞬间失去了听觉,捂住耳朵也无法抵挡那尖刺般剧烈的疼痛感直扎脑海,巨大的共振让我们浑身发麻,一时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毫发无损还是已经被炸断了腿脚……还不等耳鸣消退,我就模模糊糊听到车长伊万的喊声:
“敌人在正前方,直接开炮!”
“畜生,给他们送份回礼!”炮手加夫留沙大吼一声,T-34炮口一声轰鸣,前方的废墟瞬间爆炸!我强忍着头疼,扑到侧前方的机枪口对藏在掩体后的敌人进行射击,步兵也紧急转移到我们坦克后方,朝着侧前方另一个敌军据点猛烈开火。很快,废墟中埋伏的敌人就被消灭了。
很幸运,我们的坦克虽然直接被敌军击中,但是火箭筒没能打穿T-34正面坚硬的装甲,战士们都没有受伤。我检查了一下设备,发现事情不妙。
“车长,无线电坏了!”
“能修好吗?”
“我尽量……!”
“先别管无线电了阿廖沙!右侧有敌人埋伏狙击,你从机枪口能找到他吗!”从发动机的轰鸣还有炮声中,我勉强听到伊万的声音,我的耳朵大概是坏了。但顾不上那么多,我赶紧端起枪寻找狙击手的位置,稍有动静就开火射击。驾驶员雅科夫紧张得满头是汗,现在没了无线电指挥,他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只能靠车长了。
“怎么办!?”
“右前方有一辆豹式!”伊万一边协调炮手轰击的位置,一边在嘈杂声中指挥驾驶员:“放慢速度,炮手正在瞄准!”
又是轰的一声!
一片爆炸的火海顿时从断壁残垣中升起,金色的光焰照亮了周围的黑夜,一辆埋伏在暗角的德国坦克瞬间燃烧爆炸,我们的炮弹击中了敌军坦克的弹药库!“干掉它了!”炮手加夫留沙欢呼!这辆钢铁的怪物原本要伏击我们,好在伊万及时发现。现在德寇凶狠的坦克也变成了被火焰包裹的铁棺材,在基辅的夜色下熊熊燃烧。
“乌拉!!干得好兄弟们!”
“继续向前,跟着前面的坦克前进!为我们的步兵兄弟开路!!”
我们的坦克跟随整个坦克营继续前进。之前鸣响警笛的战术似乎很有效,惊心动魄的警笛声气势汹汹,吓得德国鬼子慌忙退却,我们就勇猛冲锋!战局形势彻底扭转,基辅的胜利解放就如同地平线上那革命般的盛大黎明,黑夜也无法阻挡。红军战士们就是勇敢的群星,群星的力量汇聚成了西里尔字母,字母书写了我们神圣卫国战争的诗章。
在星空下,基辅城内到处都是硝烟与灰烬,坦克几乎是在废墟上前行。
“坦克的状态还行吗?”
伊万还是担心我们坦克的操作杆,昨夜他和雅科夫维修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维持在一个勉强能用的状态。驾驶员也扯着嗓子回答:
“都没问题,车长!!”
就在我们经过一条十字路口时,一声巨响!我们侧前方的友军坦克忽然停止了。
“它的履带被炸断了!”伊万通过潜望镜观察周围两侧的敌情,“左右两边的路上都有德国坦克!”
这下麻烦了,左右两边都有敌人的炮击,而我们前方的红军坦克无法再移动,只能变成炮轰的活靶子。除非那个车组的成员弃车逃跑,否则他们五个人必死无疑。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放弃战友。
“那怎么办!”
驾驶员无法看到左右两边的情况,只能焦急地等待车长的指令。雅科夫的手都在颤抖,紧紧握着两根操作杆。无线电坏了,我们也不知道这左右两条路上的德军坦克是不是敌人的主力部队打算从两翼来包围我们。我也急得死死抓住机枪,提防着埋伏在楼房中的敌人。
伊万迅速下令:“往右边那条路加速前进,我们得掩护友军!装弹,延迟引信!”
“好!!”
驾驶员雅科夫卖力拉动操作杆,可是一声不祥的咔咔声让我顿时毛骨悚然,我惊恐地看向身边的驾驶员雅科夫,他也瞪大了眼睛。
“愣着干什么,前进啊!”指挥塔上的伊万急躁起来。
“车长,坦克出问题了,右边的操作杆没有反应!!”
“什么?!”
“该死,阿廖沙来帮帮我!”
我赶紧扑过去,帮驾驶员一起猛拉右侧的操作杆,还是没有效果。
坦克驾驶系统失灵了。
形势万分危急,被围攻的那辆红军坦克把炮口转向了左侧的敌人,看来他们做了选择,就算牺牲也至少要毁掉其中的一辆敌车。
来不及了。
从这个角度,我们的炮口没法瞄准十字路右侧的敌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两边的敌军火力炮轰。敌方装弹瞄准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就在这时,伊万猛然大喊:“向敌车旁边的墙开炮!”
“!!"
顷刻间,两声巨大的炮轰同时响起!
我们的两辆T-34坦克同时开火,路左边的敌军坦克直接被精准击毁!而在道路的右边,半栋楼房瞬间倒塌,砸中了另一辆正在瞄准的敌军坦克!敌人被吓了一跳,炮弹打偏了。我们给战友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好!现在我们的车能动吗?!”伊万赶紧问,同时让装填手谢苗赶紧准备下一次炮击。
“啊!!!”驾驶员雅科夫仍不放弃,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两根操作杆,“该死,宝贝儿你乖乖听话!!”忽然,我们的坦克竟奇迹般再次运转起来,向着十字路口前进!炮手终于能有合适的角度瞄准。
“开炮——!”伊万指挥。
可是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
一声雷霆般恐怖的巨响,顿时在我们坦克的内部炸裂开来!!我们的T-34被埋伏的敌军直接击穿了。
最糟糕的是,那竟然是一枚穿甲弹!
一时间,我们车内的所有人几乎被震晕过去,坦克内部迅速升温,顷刻间简直变成了熔炉。穿甲弹释放出的大量氦气马上灌满了狭窄的金属空间,我们根本无法呼吸。
“快下车逃生!!”
在半昏迷的状态,我依稀听到伊万的喊声,朋友的声音仿佛是从海面上传来……我好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枪响,而我孤零零地站在麦田中,望着金灿灿的麦浪宁静地向着地平线翻滚。多么美丽的夕阳啊……我回头,看到了妈妈和妹妹站在田埂边向我挥手,我得去修好家里的屋顶。
“雅科夫,阿廖沙……阿廖沙,醒醒!!!”
“阿廖沙……!”
朋友们在叫我。啊,一个短暂的梦结束了,我的眼前不再是故乡金色的麦浪,而是狭窄黑暗的坦克内部!我终于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穿甲弹、爆炸、坦克、疼痛、逃生的指令……由于极度缺氧,我晕得简直没有一点力气,竭尽全力才推开了坦克下方的逃生门……
“阿廖沙,你还活着吗?!”伊万赶紧把奄奄一息的我从驾驶舱里拽了出来。
很幸运,我们五个人都从被击毁的T-34里成功逃了出来。我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也知道情况危急必须赶紧继续作战。一柄步枪被塞到我手里,我迷迷糊糊地抓住枪柄……可是手上滑腻的触感很奇怪,我低头一看……
我手上竟然都是血?
上帝啊,我哪里受伤了吗?难道是刚刚被穿甲弹的碎片击中了吗?我不确定,脑袋嗡嗡响,身体也仍然麻痹……黑夜里到处都是迫击炮和机关枪的亮光,我看不太清楚。
伊万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继续前进,同志们!前进,和步兵一起冲锋!”
“冲啊!!!”
“该死的混蛋!该死的德国鬼子!”
雅科夫、谢苗和加夫留沙也拿到了坦克里备用的枪支,马上就加入了步兵继续战斗。天仍然黑着,基辅的天空却几乎被炮火照亮。没时间迟疑了,我也拿着枪跟着战友们往前冲!但是跑了几步,我又觉得不对劲……身体好像没什么大碍,那我手上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我下意识地回头,发现伊万已经倒在了地上。
“伊万,伊万!!!”
我顾不得太多,急忙跑过去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伊万的军装上满是血,地面上积着一滩鲜血,血沿着街道石板原本的纹理蔓延。伊万的双手也都是红的……啊,原来我手上的血是伊万的。刚刚为了把我从车里救出来,他一直握着我的双手。
“请您……”
伊万喘息着,艰难地试着从怀里掏出他珍爱的笔记本。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更多的血从侧腰的伤口流出来,几乎把伊万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阿廖沙,请您……帮我一个小忙……”
伊万像个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嘴唇迅速变得苍白,他快不行了。可我不相信,仍慌张地试图找到什么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没事的!!伤势不重,这种伤只是有点疼,之后就会好的!没事的万尼亚,一会儿你就到军医院了。他们会把你治好,真的,真的……!你知道他们的医术有多么高明!坚持住,你是多么结实的汉子,你是列宁格勒人!”
“阿廖沙带上这个……继续前进……”
伊万的手指轻轻搭在笔记本的边缘,他不愿意用血手碰它,怕血污弄脏它。因为这是某个心爱的人送他的礼物,记录了那个人教给他的语言。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什么呢?又能怎么办呢?我的朋友要死了,我的朋友要死了,我想哭,来不及了。
子弹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别的红军战士纷纷向前继续奔跑迎战。伊万躺在血泊里,每次呼吸都涌出大量血液,他脸颊上满是血迹……仿佛是想反过来安慰我,他甚至还努力地笑了一下:
“请给我的姐姐和妹妹写信,告诉她们……我没有受苦,一切都很快……”
我只能故意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伊万看到自己身上可怕的伤口:
“别这么沮丧万尼亚,这都是小伤!我们早就见惯了的……你怕什么!别放弃,你可是列宁格勒人!!你是列宁格勒的小伙子!你今天多么勇敢啊,待会儿战斗结束了司令员就要表扬你一百次!你不许胡说八道……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布拉金斯基,一会儿到军医院他们要给你吃一个生日蛋糕呢!生日快乐伊万,大家都要祝你生日快乐。等明天我们就来军医院给你过生日,到时候……”我继续徒劳地试着包扎,更多血液从我的指缝涌出,根本止不住……眼看着好友逐渐支撑不住,我真的崩溃了:
“你有什么权利活活地进坟墓呀?!万尼亚,你这么年轻强壮,你是列宁格勒的小伙子!你会活下去的,明白吗?你以后还要去中国找你的朋友呢……你会活的,你是列宁格勒人!”
“谢谢,我的朋友……”
伊万已经没法继续听我说话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在某个凉爽的夏夜舒舒服服地躺在草丘上看星星……
他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夏天就是这样的,年轻又潦草,把燥热的悸动浅浅藏在心底。月光下的草丘翻起银浪,风中夹杂着土地与麦穗的干燥的芬芳。
伊万躺着,出神地望向高高的银河……小伙子浅色的双眼亮澄澄的,满天群星都在他的目光中,仿佛美好的词语在书上。
星星啊,明亮的星星,我们何时才能重逢。
风吹着,小伙子有点累了,他想休息了……以前在上海,他和亲爱的中国朋友也是这样站在河边谈笑。美好的黄昏照耀着他们,伊万为那个人唱了一首歌,久别的朋友们彼此拥抱。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漫天的星星啊,在他的沉默中闪耀。
伊万闭上了眼,硝烟中的土地像是一卷伤心的书,轻轻叹息着接纳了一枚年轻的字母。
大地上的名字,星辰上的名字……
某个人阖上了书的两页,于是两个名字在世界上再一次相拥。
*13
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的纪念日,我们的国庆节……苏维埃胜利了,基辅解放了。
黎明在东方明亮,教堂的钟声辽远庄严。红军战士们列队集合,接受将军的嘉奖。奖章的名单报上去了,将军看了一眼,严厉地问:“怎么?这名单上为什么少了许多名字,比如……”
我疲惫不堪地站在队伍后排,依稀听到了伊万的名字。
“将军,我以为这得算作另外的烈士嘉奖……”上校迟疑地问。但是将军斩钉截铁:“不!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所有的战友们都一样。”
就这样,我们的近卫坦克第五军获得了“基辅卫士”的荣誉称号,而我们车组的五个人都获得了奖章……包括伊万。
我带走了伊万的笔记本。然而我们没能找到其他的遗物,没能找到伊万的钢笔、他在库尔斯克获得的勋章……还有他曾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
风吹散了战场上的硝烟,白茫茫的雪覆盖了美丽的原野……啊,又是一个晴朗的冬天。
*14
我给伊万的姐妹们写了信,按照战友的嘱托,我告诉她们:
伊万是一位英雄。他勇敢无畏,保卫了祖国,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切都结束得很快,他没有受苦。
收信人是娜塔莎和冬妮娅。
在接下来的战争里,损坏的T-34被修好了,我们也有了新的车长。战友们继续浴血奋战,直到我们取得神圣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
战争结束了,战士们可以回家了。然而我们的朋友却被埋葬在遥远的地方,在乌克兰的平原。年轻的伊万,骄傲的小伙子,独自沉睡在暮色里。
我们始终忘不了伊万,我们的战友……
于是我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伊万实现愿望……帮他找到那位亲爱的中国朋友。虽然我看不懂中文,不明白伊万的笔记本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找不到那张中国艺术家的照片了……但伊万是我们重要的朋友,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后来,我们的坦克部队竟然真的去了中国东北,去协助中国红军击退日本侵略者。趁着这个珍贵的机会,我努力询问很多中国人,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位很有名的戏曲演员,名字的意思是“光芒”,所有人都遗憾地摇头……在沈阳时,一位中国青年友好地带我们去看了戏院贴着的海报。海报上美丽的身影果然和伊万照片上的那个人很像!我激动不已,结果等找到了女演员本人才发现是个误会,她不是伊万的朋友。
我真的努力了,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或许那个人还住在上海,或许那个人已经逃难去了别的地方……中国那么大,可我还是想找到他,把伊万的遗物交给他。
战争结束后,工作之余我一直在夜校学习写作,也出版了一些作品。
1949年,中国从战火中重生,成为了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我听说中国人很喜欢我们的文学,一些苏维埃的小说已经被翻译成了中文。这个消息给了我一线希望,如果我把伊万的故事写下来,如果《赤伶》也能有幸被翻译成中文,那么或许伊万的中国朋友就有机会能看到。
我希望那个人能知道……伊万一直在找他,伊万是一位英雄。
亲爱的读者们,请原谅我冗长的文字和叙事。我只是太想念战友们一起唱歌的那个夜晚,太想念我的朋友……祖国一天天建设起来,孩子们成长,我也一天天老去,从愣头愣脑的青春小伙子,变成了在图书馆埋头写作的中年人。而我的朋友,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布拉金斯基少尉永远22岁,永远年轻。
只有一件事,我始终后悔……要是那天我早点祝他生日快乐就好了,伊万会笑起来的。
所以每年11月7日,我都会去红场,带着献给他的红花。
生日快乐,伊万。
我的朋友。
译者:亚历山大·索洛明,吴岚(北京大学,1955级俄语系)
译后记
伊瓦绍夫先生这部中篇小说《赤伶》(原名“Красная красавица ”),是我和我的苏联同学萨沙一起合作翻译的,有幸能发表在《译文》杂志上。我们第一次读到伊瓦绍夫先生的小说时,就被故事里伊万·布拉金斯基烈士与他的中国友人之间的伟大友谊所感动。这不是普通的感情,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友情,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体,为了社会主义共同的理想而献身的友谊。正好萨沙来北京留学,于是我们决定一起翻译这个故事,也算是实现伊瓦绍夫先生和布拉金斯基烈士的心愿。
我们衷心希望,这位中国青年能看到这个故事,联系到伊瓦绍夫先生。
同时,这次翻译也加深了我们55级俄语班与留学生萨沙之间的友谊。我们相信,国家与民族永远不是将人类隔阂开来的天堑,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是同样的青年!
在最后,祝愿所有的朋友们不再分别,祝愿我们伟大的理想终将实现,也祝愿中苏友谊万古长青。
我们始终相信,跨越了国家的界限,理想与友爱不会让我们的心分别。
有朝一日,我们终将在大地上重逢。
4 /4 / 19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