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鈴鈴⋯⋯
「我哋根據陳生嘅要求搵咗幾個盤,你睇下幾時得閒去參觀下?」
鈴鈴⋯⋯
「李太,份合約我哋準備好架啦,如果聽日請你上嚟簽約OK嘛?」
鈴鈴⋯⋯
「你好TRUST物業顧問......係......係......冇問題!先生或者你講講想搵咩盤?」
密封的辦公室裡,相鄰的辦公桌後有兩個埋頭苦幹的身影。鈴聲跟鍵盤聲此起彼落,整整一小時仍未停竭,每吋空氣都塞滿緊張感。
「唉......點解今日部電話可以響足咁耐架......」田一雄擱下話筒,瞇眼伸了個大懶腰,指尖揉著酸痛的肩頸。「咩最近搬屋旺季咩?」他托起頭望向檯面的月曆。
「多啲客咪好,你唔記得我哋上個月條數啦?」穿上成套西裝的凌少牧目不轉睛盯著屏幕。「今個月要追返先得。」
自立門戶的壓力,往往在於自負盈虧。身為打工仔,無論工作表現如何,部門處於水深還是火熱,年度盈虧終究是公司的事,多賺抑或虧掉一塊錢都與自己無關。然而身為老闆,每筆交易成敗,每片物業網絡,每條顧客人脈,甚至辦公室的水電煤跟租金,都直接影響淨收入,斷定月末收進戶頭的銀碼大小。
將分毫得失算清算楚並不簡單,然而凌少牧經營這家地產顧問公司一年來未曾言悔。除了因為這是他從小擁有的創業夢想,更因為身邊有賴以信任的夥伴——
是事業上,也是生命中的另一半。
「我知,但今日真係攰啦⋯⋯我睇過手頭嘅task都未算十萬火急,不如返去唞唞,聽日再繼續?」田一雄將視線移向窗外漆黑的天空,舊式工廠大廈自然沒什麼居高臨下的維港景致,兩邊玻璃窗都是對面大樓的輪廓,零星燈光倒不夠照亮夜空,反而給人一種莫名的窒息感。
「你如果攰一係返去先啦,屋企有琴日淨低嘅餸,叮返熱就食得。」可惜凌少牧只稍微抬頭瞥過他便重新埋首,不知道自己滿是紅筋的雙眸根本逃不過自家老公的法眼。
「阿牧!」田一雄終究按捺不住,一手拿過對方手裡的滑鼠大喊:「放!工!啦!」
「下?」
凌少牧回過神來,抬眸看見面前人緊皺的眉頭,冷不防他的臉在視角裡突然放大。「你睇下你隻眼?係咪想唔要啦?」
田一雄看著他累得一臉呆的樣子,不自覺嘆了口氣。共事相處多年,他一向知道牧對工作有多認真專注,以前當下屬就經常翻閱資料至深夜,務求事事成就完美,到了自行創業更甚。當年兩人結婚以後,田曾苦苦掙扎該繼續留任前職,還是離開跟牧做搭檔,最後選了後者。他心知自己不夠牧聰明,也不夠牧有宏大理想跟生意頭腦,但他自問細心開朗,至少在對方分身不暇的時候,還能東奔西跑招呼客人,一點一點為公司建立聲譽,更重要的是在牧全力奮鬥時,成為他最強的後盾。
雖然是平等的夫夫關係,但田從不介意做丈夫的左右手,因為看著喜歡的人在前面昂首發光,也是一種驕傲。
「幾點啦?」
牧扭頭望向鏡子裡的臉,那灰青的眼袋跟紅眼果真嚇了他一跳。側頭一瞥,才發現牆上的鐘剛好指向十點,已經陪伴他走過今天十二小時的忙碌。
「乖啦,你今日都冇點食過嘢唔得架。」田看見牧沒有拒絕便一氣呵成關上電腦,拿起兩人背包後走到他身旁伸出手。「我哋返屋企食飯好冇?」
牧放鬆神經,終於聽見肚子抗議般的咕咕聲,胃隨之傳來微痛。抬頭凝視田那關切的眼神,滿滿的暖意從心坎湧出,暫時取代了沉重的倦意。他點了頭,用力握緊田的手起身,五指扣緊對方的,片刻從他眼裡收獲同樣的笑意。
「嗯,返屋企啦。」
。
過去一年,田一雄跟凌少牧過得很平淡。一起上班、見客、吃飯、回家、煮飯、看電視、睡覺,週末就出去逛逛溜溜,偶爾在拼搏裡度過,每天都像循環般規律,他們卻不曾為此埋怨。可能是打從多年前同居開始,兩個人已經適應了這種日復一日的生活。以前的他們總不怎麼明白,為什麼「故事平淡當當中有你 已經足夠」能唱得街知巷聞,可現在每想到曾經的「田一雄」和「凌少牧」是多不容易才走在一起,他們就足夠珍惜彼此。
當然,如水般淡然的生活,也讓每一次的驚喜格外驚喜。
「呢封咩嚟架?」回到住宅管理處,田一雄從信箱掏出一個黑色信封,不知所以。
「咩啊?」凌少牧聞聲走來,接過那不具地址不具署名的信搖了搖。「好似係硬卡紙嚟,你生日啊?」
「哦......你老公幾時生日都唔記得,心碎......」田假裝擦起眼淚,轉身就走。
「返嚟啦!咁唔係點解釋呢封嘢?」牧沒好氣將他拉回身邊。「總唔會係寄錯掛。」
「你話......」田托了托頭,故作神秘地朝牧耳邊偷偷說:「會唔會係黑函吖嗱?黑色喎。」
「田一雄你正經啲啦!」牧翻了個大白眼,將對方推進升降機。「你殺過人定放過火呀?有咩拎出嚟比人威脅?」
「有架。」田攬過牧的腰,嘴幾乎要親上他嫣紅的側臉。「我太靚仔。」
「頂你呀!」
。
後來兩個人深思熟慮,一致認為這不會是什麼計時炸彈以後,決定吃過飯洗過澡才慢慢開信。
田一雄盤腿坐在沙發,用刀片沿封口破開,謹慎地將信封遞給牧。「呢啲重大任務,都係留番畀我最叻嘅牧牧。」
「驚就驚啦,平時又唔見你咁聽話。」凌少牧小心翼翼取出裡面的黑色卡片翻轉,四隻滿是期待的眼睛卻只看見數行字:
Dec 31, 2022
To Begin From The End
Countdown Party Reserved
@Wonderful
See YA
「車!」視線掃過一字一句後,田隨即搶過邀請函拋往半空,任它於茶几降落。「Party咋嘛......洗唔洗搞封咁嘅嘢啊?嚇死人咩。」
「咁平哥同Carmen姐不嬲鍾意gimmick架嘛,我哋又唔係第一日識佢哋。」牧釋懷地拿起卡片端詳。「咩原來咁快又一年啦?」
「係啊,真係好快。」田向後軟癱在沙發一角,遙望高掛門後的合照。「仲記得上年跨年我哋先啱啱結婚無耐,公司又未開,點知眨下眼就一年嚕。」
牧默默看著田嘟嘴的表情,百感交集。過去這年,他幾乎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事業上,畢竟是第一間親手打造的公司,他不願出半點差錯。剛開業那一兩個月,他基本上睡不到四個小時,每天不是外出宣傳,就是跟合作夥伴開會寫報告,有時候連三餐都沒空解決。
而對於田一雄,牧多少有點愧疚。即使經過求婚前的冷戰,雙方都清楚這家公司是為了兩人的未來而創立的,但對於新婚不久就得抽身忙活,早出晚歸,他們連同桌吃飯都成了奢侈。情人為此生氣本是人之常情,可是田非但沒半句怨言,甚至後來辭去穩定的工作加入,日夜陪著自己打拼吃苦。親切卻有點冒失的他一邊為大小事務盡心盡意,一邊擔起顧家的責任,就算不擅長都一一學好。明明是自己任性而開始的路,如今竟得他無言待在身邊,並肩共同實現理想,牧怎麼可能不觸動。
「對唔住啊。」牧忽然將田從座位拉起來,摸摸對方的頭,雙臂溫柔地把人裹進懷裡。「呢年辛苦你啦。」
「咁突然嘅?」田反應不過來,只懂下意識回抱對方。
「我知自己無論作為老公定老闆都仲有好多嘢做得唔好,但你成日都咁包容我,仲處理埋家頭細務,真係好叻仔。」牧想起田默默努力的畫面,每一幕都是他愛他的證據。「多謝你。」
「講呢啲。」田收緊環在牧後背的手臂。「咁我都要多謝你為我哋嘅將來咁俾心機啊。你都知我不嬲都佛系到一個點,如果唔係同你一齊,可能而家都仲係渾渾噩噩咁做人。」他定睛凝視這個給他未來的男生,目光掃過額頭、鼻尖、兩頰、嘴唇回到雙眼,燦爛一笑。「老公咁勁有自己公司,我不知幾自豪!」
「傻佬。」牧終於被對方逗笑,兩人爽朗的笑聲驅走了白天的壓力跟繃緊。他捧起田的臉,如加冕般朝他雙唇印下一吻,正想離開卻被強行按住頭。
「淨係得你錫點得架?No!」田話畢就湊前回吻上牧的唇,環過他的腰,拉過對方雙臂擱在自己頸後。牧動身跨坐在田的身上,挺直腰板加深這個吻,四片唇瓣從交疊到吸吮,廝磨到輕咬,彷彿要將久未抒發的情感投放在喘息之間。就在快感逐漸堆積,田開始撩起對方衣擺,打算扯下棉褲的手被輕輕握住。
「今晚唔得......」牧眼神迷離,用所剩無幾的理智開口。「聽日要同大客開會。」他瞥見眼前那黯然的表情暗自覺得虧欠,然而餘光掃過桌上那黑色信封時,忽然靈機一觸。「你話......如果我哋後日唔去Wonderful倒數,平哥佢哋會唔會嬲丫拿?」
「嗯?我哋除夕夜晚有會咩?」田愕然地歪了歪頭。
「咁我哋話有緊要事忙,佢應該唔會咁小氣嘅......可?」牧無視疑問,手心撐著田厚壯的胸膛,指尖撩過他敏感的下巴,晶瑩的眼眸朝他眨了又眨。
「得!我轉頭就話佢知。多我哋唔多,少我哋唔少啦!」田雙瞳放大,俯視牧通紅的臉,立刻心神領會地抓緊胸前的手,用力吞下口水。「正經嘢緊要!」
「嗯。」牧目睹對方如搗蒜般點頭,忍笑應過一聲便重新坐好,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電視。
最後這個晚上沒什麼乾柴烈火,只有主人久違的歡聲笑語,就跟他們初識那年一樣。
誰說浪漫必須火花滿溢,細水長流同樣回味。
。
那晚深夜,田在牧熟睡以後就發了個訊息婉拒方梓平的跨年派對邀約。他花了半天編起幾個爛到不行的藉口,早就準備好招架對方罵自己「沒有義氣」、「是不是好兄弟」什麼的,沒想到等來的只是個👌🏼的表情符號。
他還在疑惑怎麼完全沒被質疑,殊不知好戲還在後頭。
轉眼間便來到了2022年最後一日。
凌少牧兌現田一雄強行要他許下的諾言,準時七點就關電腦下班,說要一起回家煮頓豐盛的跨年大餐迎接2023。
「阿牧,你話我哋煎牛扒定豬扒好?」
「雜菜沙律定雜果沙律定薯仔沙律?」
「開上次Louis送畀我哋支紅酒定年頭去法國買果支Sparkling wine好?」
「香薰蠟燭你想點松木定雲尼拿?」
繁忙時間的巴士人頭湧湧,牧靠在狹隘的一角,閉目細聽在身側挽著自己手臂的人喋喋不休,只想快點回家吃飯洗澡。車子的引擎聲和電視音響都沒能掩蓋那滿溢的興奮,他瞇起眼窺見田一臉忘我的樣子,實在不知該笑與否。
「明明就係你想開大餐。鹹濕仔。」聰明的牧自然知道對方為什麼雀躍,不過甘願任人魚肉的他,當然沒將這句真心話說出口。
反正自己撩起的火就該親自澆熄。
或是......火上加油。
後來他們吵吵鬧鬧吃飽喝醉,洗好熱水澡爬進被窩時,已經十點半了。
「阿牧真係好香......」田剛蓋好被子,就迫不及待埋在牧的頸窩大口吸氣。
「你狗仔嚟架?做咩係咁聞!」牧側頭配合,手掌揉亂田還冒著熱氣的軟髮。多年過去,就算睡過再高級的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始終最依戀家裡這張凌亂的雙人床,因為被窩他的溫度,更有他倆熟悉的味道。
「你點知架?我邊只係狗仔,直頭係大!狼!狗!」田懶得再按捺兜圈,翻身就將枕邊人推倒身下,二話不說低頭侵佔對方的呼吸。他感受牧熱情的回應,聽著逐漸變調的呼吸聲一路吻下去,雙手撫過白晢如昔的肌膚,頓感滿足。他知道,既然牧答應了將今晚留給自己就絕不會食言,因為從相識到現在,他就從沒忘掉說過的每字每句。
例如不再隱瞞心事,例如攜手建一個家。
沒花多久,兩個人已經一絲不掛地緊抱彼此,下身的滾燙蓄勢待發,歡愉如箭在弦。
「快啲啦,好痕啊田一雄!」
「幫緊你幫緊你......」
「嗯......」
此時,電話鈴聲突然蓋過曖昧的低吟,床頭櫃傳來規律的震動。
「電話......」牧率先壓下強烈的慾望呢喃道。
「唔好理啦!都就快倒數仲有咩咁緊要要即刻講......」田繼續低頭在滑嫩的頸側吸出一個又一個痕跡,語氣流露不耐。
「唔係呀睇下邊個先。」牧一手抱著在自己懷裡放肆的頭,一手艱難地將手機翻面,失焦的目光頃刻重新聚焦。「平哥喎!你快啲聽啦。」
「咩料啊......」熟捻如雙親的名字叫田不情願地停下,接過電話開啟揚聲器。
「喂?」
意外的是,話筒另一邊沒有回話,只有隱約的音樂跟玻璃碰撞聲。
「平哥?」田跟牧交換迷茫的眼神。「你打錯電話?」
「係咪......有咩事?」田心底有種不祥預感,自覺地將自己從床上撐起來,又將牧一同拉起。
「田一雄......」過了一會,一把女聲穿過雜聲,話裡滿是無力感。
「梓芊?」機警的牧不花幾秒就認出對方。
「你哋快啲過嚟Wonderful......我......阿哥......」濃濃的哭腔嚇得床沿的兩個人臉上一塊青一塊綠,他們面面相覷,正想說點什麼,沒想到線路在下一秒即告中斷。
「梓芊!平哥!」田朝著「通話結束」的畫面喊了好幾次名字,開始起身將衣服逐件套回身上。
「阿田?」牧眼睜睜看著他東歪西倒地在房間徘徊,猶豫地問道。
「我去Wonderful睇下咩事,你......你等我。」田將隨身物品掃進口袋,顫抖的雙手卻難以自控,亂套的動作被一隻溫熱的手擋住。
「冷靜啲,唔好擔心住,我同你去。」牧站起拍了拍田的肩膀,隨即從衣櫃取出高領上衣跟長褲穿上,披上大衣後在手機掃掃點點了好一會兒。「啱啱call到車,我哋落樓先,你繼續試下打比佢哋。」出門以前,他分心看了看田的頸脖,想了想還是拿來圍巾將它裹好。
這段日子,創業跟做生意訓練了牧在危機中處變不驚的能力,他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一路專心將石化的另一半帶離單位,同時安撫對方的不安。
田不斷深呼吸,任由牧將自己一步步帶下樓,迎著凜冽的寒風等車。他低頭不去看夜的黑,亦不去眺望鬧市的燈光璀璨。被困在迷失、恐懼和擔憂交集的意識裡,他只記得要牽緊身側的手,源源不絕為自己預支力量。
。
幸好跨年的人潮對交通沒多大影響。不消十五分鐘,凌少牧跟田一雄就到達Wonderful所在的街道。以防萬一,他們決定先在對街觀察情況,可是離遠望去,酒吧門口一切如常,沒有鮮明的紅色油漆,也沒有面目憎獰的持刀大漢,那紫色的霓虹招牌在夜裡依舊醒目。
「應該安全?」田躊躇著扭頭尋找認同,收穫牧的點頭才勇敢向前走。
他們走到門口細聽,遙遠的歡笑和對話聲朝耳邊飄來,唯獨沒有預想的打鬥徵兆。田和牧對望片刻後牽手步下樓梯,加速的心跳聲同步奔馳。
就在兩個人走到樓梯盡頭,打算一鼓作氣踏進酒吧時,倏然「啪」的一聲,漫天紙碎模糊掉他們的視線。
「任務成功!Woohoo~」方梓芊手拿拉炮,從紙碎中朝他們走來。「終於等到你哋啦!」
「方梓芊?」田一雄五官從呆愕到激動迅速轉換,靜默片刻後趕緊大喊。「咩事呀而家!」他和牧伸手撥開迷濛,終於看清了久沒相聚的好朋友們。
「咁我哋年年都成班人一齊倒數,今年點可以由得你哋兩個二人世界架?」梓芊拉著身後的哥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都話我同阿牧今晚有緊要嘢做!」發現自己除夕無故被耍,田甚是怒惱又無奈。他嘆了口氣昂首上前,沒發覺被他擋在身後,低下頭的牧心虛地別過臉。「好緊要!」
「有咩緊要得過我哋!你講!」梓芊卻一支拉炮打向他,步步進迫。
大佬阻人X嘢要燒⋯⋯
「關你哋咩事姐?我哋⋯⋯」
「田一雄你咁冇義氣架!」話未畢,Louis便加入戰團。「我同Francesa聽朝飛日本都專登嚟啦。」
「你個衰仔,人哋咁有誠意出曬邀請函都拒絕,我放低小寶趕過嚟添啊!」田家姐也叉腰怒瞪著弟弟。
「阿田,你同阿牧做嘢辛苦,趁倒數同大家一齊放鬆下呀嘛,我下晝落機冇耐都過嚟湊吓熱鬧。」在角落喝啤酒的KK幽幽說道,而他身旁是一如往昔冷靜悠哉,自顧自咬花生的Darren。
「我準備咗好多正嘢比大家一齊試味架嘛,點可以唔到咁掃興!」平哥轉身從廚房步出,神不知鬼不覺捧出一碟不知名的藍色物體。
「係囉我老公整嘢食咁正,你唔係唔嚟呀嘛?」
好吧,這根本不是理性辯論,是集體欺凌。
田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明明各有個性各有背景,此刻竟同心協力對付他,未知該感嘆他們默契十足還是⋯⋯
不要緊,我還有親愛的阿牧,他一定會在同一陣線的。
「其實係我話今年唔嚟架。」忽然間,田身後唯一的隊友卻舉手站了出來,眼神閃避。「對唔住。」
突如其來的坦白,剎那將酒吧調成靜音。
「阿牧!」田消化不了苦苦的堅持被真誠的神隊友推翻,但他深知牧的倔強可謂無堅不摧。
「我同阿田平時太忙,所以本來想將今晚留返比我哋兩個人⋯⋯」牧雙手握成拳放在身前,漲紅的臉連高領上衣都遮蓋不了。「但冇諗到大家咁想我哋嚟,唔好意思。」
田牽起牧指節發白的手,瞥見他內疚的眼神抿了抿唇。想到他倆不只得來不易的溫存被打斷,還得背上「沒有義氣」、「不解風情」等指控,他始終心有不甘。
「其實......」
「哦⋯⋯」正想反駁之際,平哥堆起笑容拍拍牧,語氣轉換得詭異。「我仲以為係阿田個衰仔慫恿你。」
下?
「唉阿田份人咁大懵,邊有咁易改,你成日照顧佢好攰都正常嘅。」梓芊皺眉搖頭,一臉同情的表情在泛紫的燈光下尤其滑稽。
佢搞到我好攰唔得嘅?
「你頭先趕過嚟肯定好辛苦,我同Louis帶咗支酒嚟,一齊chill下啦。」剛才還默不作聲的Francesca緩緩走來,直接摟過牧的肩膀往座位走去,讓田活生生融在空氣裡。
What?
望向自家老公那自帶淚光的無辜眼神,田一雄腦內回帶跟眼前這班人相識的經過,心想到底是哪裡出了錯,還是該責怪牧長得太惹人憐憫,才會換來天與地般的差別對待。快到深夜的酒吧熱鬧無比,狂歡的狂歡,喝酒的喝酒,明明有家有室,他卻覺得此刻的自己站著如嘍囉。
2022年最後一日先搞啲咁嘅嘢?
「田一雄!」可是齊聲的叫喊赫然將暗自傷春悲秋的他拉回現實。田半張著嘴回首,看見遠處的大圓桌圍著最熟悉的他們,桌上的酒瓶和碗碟擠得滿滿,就像肩碰肩坐得親密的人,毫無縫隙。
「仲有兩分鐘倒數啦,快啲過嚟啦!」Darren高舉酒杯,指向牧身旁唯一一個空位。眾人起鬨的場面,正正跟當年公司聚會的畫面重疊,叫田呆然地不懂言語。
有人說過,世間悲劇在於萬物皆可變幻,幸福的卻是上天總會留下點什麼。此時此刻他想,從懵懂走到成熟,單身走到已婚,離別走到重逢,時間拿走了他許多許多,同時給了他值得珍惜的,而面前的每一位,大概就是緣分送給他最好的禮物。
前刻的取笑挖苦都不重要了。
「傻豬唔好嬲啦,countdown冇你點得架。」耳邊傳來如風的聲音,田感覺臉頰傳來幾秒熱燙,下刻就被拉到位置上,嘴唇碰到了酒杯的冰涼,最後化成舌尖的甘苦。
他抬頭往身側看去,視線對上凌少牧的目光,剛才遭集體欺凌的記憶總算無聲消散。猶如本能般牽緊對方的手,兩張臉相視一笑,開始齊聲喊起數字。
「十、九、八、七、六、五!」電視屏幕裡的IFC開始射出激光效果,隨著人群的叫囂越發明亮。
「四、三、二、一!」
「Happy New Year!」
隨著第一炮煙火在黑夜綻放,這個城市又踏進了新的一年。小小的Wonderful裡氣氛洶湧,顧客互相擁抱,為彼此送上最新鮮的祝福。
「阿田繼續生生性性啦知嘛?」
「阿牧請你繼續照顧個衰仔啦。」
「我返台灣要繼續keep contact,阿田唔聽話話我知。」
「祝你公司繼續撈得風生水起,阿田都要俾心機啊!」
「阿牧辛苦你啦,多啲嚟呢度我整多啲正嘢你試!」
凌少牧靜靜聽著源源不絕的對話,深知下靶從不易當,可見證身旁的田不斷傻笑又照單全收,一陣暖意在心頭蔓延。不願對方繼續被誤會,他突然拉起田的手走到圓桌中間,靜待每對眼睛都注視著自己。
「其實田一雄好好,大家唔使鞭策佢,唔使烚佢啦。」牧柔聲開口,當眾伸手環上田的腰,靦腆一笑。「我好幸福。」
鴉雀無聲。
「毛管戙呀大佬。呢個係凌少牧?」
「我到底聽咗咩?」
「算啦,佢哋今晚實好happy,唔該快啲返屋企完埋下半場OK?」
任憑餐廳再吵再鬧,之後的回應都是後話。
2022年,他很好,他們很好,一切都很好。
那既然2023年到了,就請繼續安好吧。
新年快樂。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