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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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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碧落黄泉
Stats:
Published:
2022-12-31
Words:
8,105
Chapters:
1/1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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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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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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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3

【权瑜】饮醇醪

Summary:

*约稿,9k+一发完。感谢金主(lof id=qingkong256)
*小情侣大型双标现场,陈年绯闻引发的一段拉扯。

Notes:

周瑜一生到头,嘴上说的是正统大义,心里揣的是山川河岳,早不是少年时诗酒风流的士族公子,四时风月只匆匆掠过眉心,就被利落地弹指拂去。可矜重自持,三爵酒后也清醒从不授人以柄的公瑾,偏偏在他那儿留了分有违天道人伦、君臣大义的牵挂。

Work Text:

 

六月梅雨连绵,彭蠡泽正当潮汛,水丰且充盈,风浪难具论。

 

江东六郡之地刚从旧将宗亲接连叛乱的阴霾中走出,得以喘息一时半刻。此前因出征积压了大量政务,孙权在吴郡的将军府上勤勉了月余,不曾出城狩猎过一回,心早已飘到彭蠡去了。周瑜一月前并未和他一起回吴,而是顺路转去彭蠡,编练水师。

 

境内兵力吃紧,哪怕是强弓劲孥的水军,下了舟船,也时常编作步卒中的弓手,四处讨平。只有年中之际,彭泽涨水,水文最接近于波澜奇诡的长江,因而切不可错失这操练水军战船的良机。

 

孙权一路疾行,随从不过一两百骑,临到半道却遇上了程普。他 讶异于程普竟在中军大营前二十里处迎接:“程公劳苦。”

 

这位于诸将中最为年长,资历和智略可圈可点,刚直不苟,谁都要尊称一句“程公”。孙权只觉反常,又一时琢磨不透,到底什么事能让程公殷勤起来。

 

程普也讶异于孙权来得这么快,一路上轻骑快马,险些能比信使早到。

 

孙权问:“公瑾来了吗?”

 

“中护军自是在大营懒于走动。” 程普招呼着军士纵列跟上,打上旗号,“彭蠡是练兵重地,守卫森严,进出都会查问旗令。”

 

孙权称赞:“治军严明,很好。”

 

然而程普观察了一番小孙将军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与起初远远见到他的士众时自然流露的欣喜大不相同——便觉得这趟是来对了。

 

程普特意将人截了,就是要告状。不然等这年轻的主君见了周瑜,两个人如胶似漆地黏做一团,再没有他进言说话的机会,加上周瑜长袖善舞,指不定要倒打一耙。

 

这个月他可算是受够了周瑜,憋了一肚子气。

 

一到军中,士兵天没亮就要燃楚竹做饭,开始日常的晨练。可这些事与周瑜没有干系,多年来,他已养成了在喧天军鼓中仍能翻个继续睡的逆天习惯,由于起得晚,又讲究得很,不肯连早餐带午餐一块吃,还得有亲兵专门开小灶料理早饭。

 

其实不论军中还是民间,人们一天两餐足矣,可出身簪缨世族的周瑜 十分讲究,需要日进三餐。横竖也没费多大事,诸将也没什么话说。只有程普对此颇有微词,这也是他看不惯周瑜的诸多理由之一。

 

骑兵行过,路上烟尘滚滚。 程普义愤填膺地对孙权道:“将军,看吧,周瑜还以为他是什么周公子,早上起不来,士兵吃的吃不惯,娇生惯养的还上什么战场。 就连出来视军,周瑜也要手执一只长柄便面扇,遮蔽阳光和风沙。

 

孙权听得直皱眉,叹息道:“公瑾也不容易,军中的饭实在粗糙,我看他每回都有些食不下咽,你们就多找点新鲜的绿菜、菌类,每每路过江流小河也钓点鱼,给他加餐吧。你们清晨操练,弄得尘土飞扬,难道要公瑾去吃灰吗?依我看,不去也罢。”

 

程普震惊得几乎忘了扬鞭打马的法子,落后了几个身位。

 

怎么这小将军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那么不合道理呢?众将士天天吃那黍米,天天吃灰,怎么就没见将军觉得不容易呢?

 

程普一点都不愿意听进去,只继续控诉:“诸将虽受中护军调配,但比他资历深的也不少,在军中一向没什么架子,与将士们同宿同食。中护军倒好,中军帐打眼一瞅,里头布置就颇费工夫,整日十个八个亲兵围着转。我上回去中军帐,阵型都操练过两轮了,周瑜刚洗完脸,睡眼惺忪,一个亲兵给他梳头,一个给他穿靴,我在军中二三十年了,第一回见这样的排场。头都不会梳,只怕连衣服都得几个人帮着穿。”

 

孙权突然瞪大了眼:“真有这事?”

 

“当然当然。”程普见自己的控诉终于被重视,连连点头,看来这趟截人并非全无收获。

 

 

不过盏茶的功夫,已来到营地。目视正中,最雄伟的帐子拔地而起,正是中军帐所在。这日士卒休憩,没有上船演练水军战法,只在晨间击鼓习射。不远处涛声阵阵,闻之使人心折。

 

周瑜在帐中,刚与两位将领推完沙盘,送走他们后,坐在案前处理军务,士卒犯法斗殴、旗号口令的如期更换、军饷发放、各部负责的守备区域种种堆满简牍。他一向不喜欢这些繁杂事宜,一般让幕僚整合大概,自己再大略过目即可。更令他在意的是,诸将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对自己筹略的认可。他知道程普对自己不服,近期或大或小地找了不少事。

 

“公瑾!”

 

周瑜抬眼,正见孙权走进来,连忙起身至门口:“将军来了,瑜有失远迎。”

 

孙权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握住他手腕:“公瑾消瘦了。”

 

“怎么看出来的?”周瑜有些失笑,“我才走一个月,也来不及消瘦吧。不是说明日才到,怎么这么突然?”

 

孙权道:“想见你了。”

 

孙权行至案前,看到一堆堆竹简,顿感同病相怜。左边的堆放齐整,应该是被人送过来时的样子,右边的就放置得横七竖八,足见阅读者有些烦躁。周瑜面色平静,一些心性也就只细节处可管窥一二了。

 

周瑜稍赧然,拿手指叩响了案牍旁的铃铛座,亲卫便进来整理了简牍,并且为二人添上了茶水,不多说话便自行退下,十分麻利干练。

 

孙权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 “公瑾身边倒是环绕着一群亲卫。个个年轻朝气,眉眼都生得不错。我在吴县,成天对着老头,实在不公。”

 

周瑜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他们虽然尽力了,仍不免粗手粗脚 。我还想念府上梳头的小丫鬟呢 。”

 

孙权暗自咬牙:“公瑾装糊涂呢。”

 

周瑜笑起来,拉起孙权:“将军,我引你去视军。”

 

 

*

孙将军在彭蠡旁的营地待了好几日,不出程普的预料,这 小孙将军一有空就往中护军营帐中钻,左右都少不了中护军的陪同,形影不离,情深意笃。视军时程普自然也跟随着,一双锐眼注意到人前周瑜规规矩矩地落后半个马身,人后走着走着就并了肩,小孙将军扯着马辔头,将中护军拉到身侧。

 

程普心里狂翻大白眼。周瑜也就长了张好脸,有副好身段,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把小孙将军给迷住了。谁年轻时还不是个美男子了。当年的孙破虏将军也不止一次夸赞过他丰神俊朗。

 

可有一说一,周瑜好看得有点过分了,尤其一双桃花眼,眼神一贯飘忽不定,就是那种最招涉世未深年轻人喜欢,他们长辈们却要防一手、千万不能教儿子认识的。

 

——不然儿子就不再是自己的儿子了。

 

半月前程普不想去中军帐下听令,便称病不出,遣儿子程咨替上。程咨刚及弱冠,弓马兵书已小有所成,多在本部,此前无缘接触周瑜。

 

他那儿子摸不着头脑:“父亲,你这不精神着么?”

 

程普捂住头:“我是给那周瑜气的。见到这么个绣花枕头贵公子掌事,我难受。江东危矣!”

 

程咨与父亲同仇敌忾起来,握紧拳头:“放心,我去见见周瑜。你还有顾忌,我反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如果胡说八道,指点各部守备不在点子上,我一定当众教他难看!”

 

傍晚程咨回到父亲帐中,只垂头不语,一副有负重托的模样。

 

程普暗叫不好,只见程咨酝酿了一番,言辞间对周瑜五体投地:“中护军调度有法,见识超群。言辞和蔼,长得还那么好看。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他是天上来的么?”

 

他面对程普写满“你叛变”的幽怨的脸,有些愧疚,但也说不出半句周瑜的不是来,提议道:“依我看,他对父亲也颇为尊敬,还特地让我留下,问起你的身体,一定要让他帐下的医官给你看看。还顺道指点我兵书,说你现下病着,我要多分担些。”

 

程咨回想起周瑜握住自己的手,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温言体恤。脑子里嗡嗡的,具体说了什么全不记得了。

 

程普准确地抓到了重点:“他又躲懒了吧,议完事都正午了,诸将所部都开始操练,你见他从帐子里出去过么?”

 

程咨不可置信:“午后日头毒辣,周郎怎么能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在伞盖下。”

 

程普看着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兴奋得涨红的脸,心中警铃大作,怎么也不能再让他去中军了。

 

程咨道:“下回父亲身体不适,我还可以去……”

 

程普大声:“别去了!我身体好得很!”

 

此刻帐外有一人掀帘而入,扬眉道:“程公在病中,切忌高声消耗心神。”那一张熟悉的芙蓉玉面,正是周瑜。

 

程普尴尬至极, 瞪了眼站在周瑜身边一脸歉意的执戟郎中:“你也不通报一声,让中护军好等!”

 

程咨忘记了周瑜说过,待料理完手头军务,便会前往探望程公。这病是没必要探了,程普三言两语将这尊似笑非笑的大神送走,只留下一肚子闷气。

 

*

为迎接讨虏孙将军,军中自当设宴。宴席距营地尚有数里距离,程普所部负责宴上大小事宜。军中一年到头难得有破禁酒令的机会,一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江水拍岸,晚风习习。彭泽水酿酒,滋味甘冽,后劲无穷。孙权以为荒惑败乱无甚于酒,加之自己酒量酒品俱不算好,对饮酒一向克制,浅尝后杯中界线便不再动,面对诸将劝酒,也是借着宽袖遮挡做做样子。

 

诸将又不是瞎子傻子,不会没眼力见地再劝。孙权得闲,侧头凝视着 右首边被环绕的周瑜。

 

“周郎走一个!”

 

难怪周瑜总在酒宴上被围住。他逢人劝饮,必一饮而尽,亮上杯底,周郎一贯有千杯不倒的名声,看来并非徒有虚名。他每饮下一杯,就能引来年轻将校们的喝彩,在这些血性无处挥洒的战士眼中,酒量仿佛是能和杀敌斩将相提并论的战绩。

 

——简直不可理喻。孙权暗自摇头。他也曾同周瑜私下中抱怨过对饮酒风行的不解,而周瑜只是微笑:“将军如今尚不知道酒的好处,这是好事。倘若将来有一天突然悟到酒是好东西,一定是不可挽回之事已然发生,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只能暂时忘却。”

 

那一刻孙权有种冲动,想要撕开周瑜从容的笑,问他:“公瑾也有无能为力而仅能暂时忘却的事么?”可他终究没说出口,因为或许答案是他难以承受的。

 

回到当下,他看周瑜,顿觉那人恐怕是不会醉的,座旁一坛空了,面色依然如常。

常言灯下看美人,更增三分美,那人仰头时一段颈线,被金红的烛影勾勒,喉结微动,让人想要循着这脆弱所在摸上去。

 

程普忽道:“中护军的酒量无人不服,今日难得众将士兴致高昂,但宴上无鼓吹丝竹,中护军为何不奏琴助兴?”

 

其他各部的将领中有的喝高了,也胆气愈张,仗着孙将军在此周瑜不好发作,便跟着起哄架秧子,大着舌头喊:“走一个!”

 

周瑜身旁的亲卫都有怒容。

 

周瑜摆摆手止住亲卫,笑道:“无妨。只是轻甲在身,不适合抚琴,容我去更衣。”

 

中军帐远在数里外,来回也需时间。可这似乎正中程普下怀,但听程普道:“衣物自然是为中护军备下了,就在一旁的帐中。”

 

 

*

 

 

中军将士是嫡系,与孙权大多相熟,并不拘束,讲起这连月来的操练趣闻有声有色。可是周瑜离席后久久不出,这偌大的主座也显得寥落。孙权看向程普,只见后者也在注意营帐的方向,心中陡生狐疑。

 

孙权向从人道:“我去看看,不必跟来。”

 

他走向不远处堆放物件的小帐,掀开帐帘进入。周瑜背对着他,正手持灯座看架上挂着的一件衣裳,自个也站成了一个玉树般的落地灯座。

 

孙权顿觉有异,快步上前,在周瑜反应过来要挡住那衣裳时,就抢先一步扯在了手中。那织物入手并不细腻,针脚和绣面皆为中品,难入周瑜之目,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鲜妍的水红色,染料明亮,看样式 应当是乐师歌伎所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老匹夫竟如此羞辱公瑾!”孙权感到怒火腾地向上冒,正当拔步出去闹上一场,周瑜却从背后拉了他的手臂:“算了。”

 

“怎么能算了!”孙权道,“这几日我看明白了,公瑾念及程普年长,百般容让,才让他越发放肆,不将你放在眼里。”他不给周瑜再劝的机会,一意向外走,周瑜拉不住他。

 

他们以往极少起争执,而孙权更少有冲动难当的时候。若按周瑜的性情,应该也不会再拦。可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这么个小帐封闭,没有旁人在,或许是两人私下里亲密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孙权为讨些隐秘的好处,常伏低做小,说尽甜言。周瑜到底偶有忘形,便是在这一刻任性拉住人,拉不住就借身体的重量拮抗。

 

“撕拉——”这拉扯止于一声裂帛。

 

周瑜窘迫地半掩住面,一张薄面皮挂不住。孙权惊讶地睁大眼,望着自己外衣袖子上长长一道豁口,倒是不再举步,看看周瑜:“公瑾,你反了天了?”

 

周瑜很快恢复镇定:“抱歉,我并非有意。”

 

“这下真成断袖了。”孙权抖抖两袖,一边已经只剩半寸布料牵连,快挂不住,他虽没到主威独运的田地,但这样的冒犯,还是这数年来破天荒头一遭,本来自然非同小可,可对方是公瑾,他于内心深处并不觉得有什么要紧,只是看周瑜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实在是不可多得,是再难见到第二回的珍贵。

 

他不急着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周瑜,品味着对方的无措。周瑜竟然没有像以往游刃有余地直直回视他的眼睛,目光游弋在他的下半张脸和领口,言辞变得郑重:“瑜冒犯孙将军,请将军严罚。”

 

孙权道:“公瑾觉得该怎么罚?”他抚上周瑜的肩,感到对方身体僵硬。

 

周瑜沉默。孙权只觉手掌下忽然一空,那人竟径自要跪下去。他震惊于周瑜的动作,连忙屈膝弯腰双手托住周瑜的手臂,将他阻在半空中:“你做什么!”

 

“撕——”不知道是牵勾到了衣带钩或是珮环上的玉扣,孙权那只袖子彻底扯落了下来。两人皆是一愣,也顾不上别的,倒是干脆跪坐在地。

 

“公瑾,我只是玩笑,这些我全都不介意。”孙权急急解释。

 

周瑜却似乎没听见,只轻叹了一声:“将军是要罚冒犯的事,还是罚让你断袖的事?”

 

这是双关,孙权听明白了。周瑜平日虽显得洒脱明透,什么事都轻云薄月般不往心里去,可愈是七窍玲珑之人,往往心思愈深重。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安抚对方,却见周瑜拉住他手臂摇了摇,将声音放得柔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能不罚么?”

 

孙权心跳骤然落了半拍。

 

这可以算得上撒娇了罢?自他的视角,正好见到周瑜一双极美的桃花眼向上望向他,双目盈盈。一下子简直酥麻入骨,他脑中当即塞入一团浆糊,什么思索都抛去九霄云外:“当然,我本来便不想罚公瑾。”

 

周瑜却并未展颜,也不顾这后话了,站起身从偏门径自离开。

 

*

这宴席没办下去。

 

在程普看来,他这最后一只压箱底的锦囊实在算是揪住了周瑜把柄,教周瑜连面都不敢露,托言不胜酒力便不见踪影。他正自鸣得意,孙将军便传话要来见他,他在心里嗤笑一声,就知道这人要找小孙将军替自己出气,他正好详细地说说那桩旧事,就要让这浪到没边的草包狠狠翻船。

 

故而面对着孙权直截了当的发问: “程公究竟哪里对公瑾不满?”程普才恍然发觉,小孙将军早已不是父兄荫蔽下的孩子,初视事时的稚嫩早就褪得干净。从容貌上看,孙权比讨逆更像父亲,气度上 虽无 讨逆的锋锐,却自有种每临大事的静气威严,周身的压迫竟让他背后一寒。

 

程普本来就非能藏住事的人,当下将心迹讬出。

 

*

 

见过了程普,已是月朗星稀。军中宵禁严格,此刻除了岗哨,四下静谧无声,只余空林蝉鸣。

 

孙权步入中军帐内,见周瑜已经盖了锦被歇下。那人睡相一如既往端正,看样子也并不安稳,入夏衣着渐单,禅衣薄如蝉翼,但还是将大半身子都放在被外。

 

孙权将周瑜蹬被子的行径抓个正着,他解了外衣上榻,看榻旁喝了大半的醒酒汤,再挑灯凑近看周瑜的后颈,正浮着一层酡红,就知道这人酒气上头,估计正是不太好受的时候。

 

孙权叹道:“公瑾喝的是有些多。”

周瑜抬手遮了下映过来的烛光,没有睁眼,含糊道:“有点头疼。”

周瑜转身侧背着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孙权吹了灯,将人揽住,体贴小意道:“公瑾休息罢,不用管我。”不多时竟开始就着人腿间解决。

 

原来这体贴小意只存在于嘴上。颠簸不停的动作贴着周瑜传过来,兴致盎然的炙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肩颈上,连耳边都是气声唤的他的名字,不得安宁,更遑论那处钝刀子般磨得生疼,那再最娇嫩不过的肉快要擦破皮。

 

此处毗邻水泽,夜晚虽凉,到底夏夜湿热,动一动就发了层燥汗。

 

周瑜坠进梦乡的一线意识被生生扯回来,有些恼怒,对方说得好像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独自倒是畅快了,但要他该怎么休息。

 

周瑜拍了拍拦在腰间禁锢的手:“怎么能自己享受,你也帮我解决解决。小没良心的。”他酒醉半梦半醒间,话语犹自带了点鼻音,如渍了蜜一般,孙权听在耳中,感到实在可爱,自然乐于助人。

 

摸黑胡闹了好一阵,周瑜无处安放的手在被面上抓了抓,正摸索到一件织物,他的指尖在衣料上一掠过,就知不是二人的衣物,忽然警醒,几乎寒毛倒竖,登时那些混沌酒意和上头时的迷离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挣脱了紧密的怀抱,到榻首点了灯看,眨了眨眼,却是那件宴上备下的女子衣裳:“你拿这件衣服做什么?也是,程普该全告诉你了。”

 

周瑜总算是知道小孙将军哪里来的好兴致了,心中复杂难言,只恹恹将衣料抛到一边。

 

孙权靠近他:“许多年前,我见过一幅淮南得来的旧画,当时被收在将军府的库房中,我后来再去看,竟然再找不到了。”

 

那画题为周郎宴饮图。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天姿国色,倚坐在风亭的帘边,半边水红色外裳落下肩头,将琵琶横抱了满怀,双颊晕红,且拨且歌。随意的仪态也如一只正舒展羽翼的白鹤。而他的 袖袋中被塞了许多名签名帖,满得兜不住,散落在地,腰间亦被挂上不少琼琚香囊,整个人像棵被装点得花团锦簇的玉树,沉重得似乎难以起身。

 

这画出自名家之手,却也只得人二三分神韵,已足以使观者心醉神迷。

 

听闻建安初年,周瑜在寿春时放浪形骸,也与伶人乐师交友,当垆饮酒谱曲,落纸如云烟;也曾宴上醉倒抱着琵琶清歌漫吟,声如空山玉碎,凤凰清啼,传为一段闾巷间佳话。心驰神往者有之,鄙薄不屑者更有之。

 

程普是这样与孙权说的:“公瑾当年在袁术的宴会上,金堂翠翘,醉深了,去更衣时辨不清服色,误披了乐姬的外裳,披头散发在风亭里抱琵琶拨弄,引得一众公卿子弟在亭外翘首观看,对他一见倾心,要问袁术府上讨了人去。他们看了当日乐坊中的人,却遍寻不见。公瑾好算是闹了个笑话,也传为一时佳话。寿春乐矣,要不是袁术不成事,图为叛逆,他都快忘了江东故友了。这风流雅事传遍大江南北,这些年被公瑾明里暗里封口,逐渐消弭无迹,我程普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重点是,袁术当年奢靡无度,画舫珠帘,香风十里,觥筹交错,人声喧沸,宾客往来如云,一个醉了的美人,玉臂腰肢不知被多少人抚了。孙将军能忍吗?

 

孙权观察着周瑜,看他双眼清明警醒,浑不似酒后,想起那些传言中周瑜即便三爵酒后,曲有阙误,也能立即知晓并回头,不由道:“公瑾 酒后这么警醒,是因为袁术宴会上的事吗?

 

周瑜愣了会儿:“什么事?”

 

孙权低声将程普的话大略转述。周瑜微睁大眼看他:“你想到哪里去了?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醉, 只是逢场作戏,让袁术看清我胸无大志,沉湎声色,荒诞不经罢了。不想这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景里,我这点破事还能为人口口相传,致以有许多歪曲,实在无聊透顶。

 

周瑜说到后头,也有些不平。

 

孙权微笑着抚他肩头后背:“别恼了,我们公瑾风姿无双,被闲人编排也难免,人言籍籍,往后更少不了。”

 

程普说的当然不止这些 ,其中一些话语着实使孙权有些在意: “我多次欺辱周瑜,他都面色不变,我看不清他心中所想。当年他镇守丹阳时北归袁术,伤害过你兄长,虽然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我也始终心存芥蒂。没有把柄、从不犯错、所有人都说不出他一句坏话的人,多么可怕。他还极其警惕, 孙将军啊,你也该听说他酒过三巡,也能听清曲中一音之差。一个饮酒时还时刻关注到周围环境的人,活得该多么如履薄冰呢? 这违背人性天理,克己如此,他的心太大了,区区江东怎么能留住他?”

 

虽然稍有偏颇,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不明白周瑜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永远是放任洒脱,举重若轻的,然而孙权思及他平生经历,未及年长,父兄早卒,董卓入京师,举家同辈兄弟受戮,如何能不时刻警觉珍重自身。

 

 

周瑜受孙权这顺毛一捋感到很舒服,可又咂摸出点别扭来,被这年轻者像哄孩子般安抚,到底有些不自在,只能把那点不平给抹了:“我没恼过。”

 

哪知孙权说下去便又不像话了:“幸亏公瑾投了好胎,宴饮醉倒也是美谈,不然要是出身寒微,恐怕没法全身而退,非当场四脚朝天不可。我要是在当场,也会递名帖挂玉佩,能亲近一下也好……摸一下手腕、抚一下腰身便够回味很久。”他不知何时将那水红的衣裳拾了起来,正一手继续抚在他背上,一手抚那衣裳。

 

周瑜倏地面颊发烫,眼睛不自主地落在孙权抚摸衣服的动作上,与安抚他肩背的手的温煦截然不同,堪称十分轻佻。而他仿佛也被那样对待着,难以演说的耻意并恼恨升腾,使他手微微颤抖,本想要将对方推开,忽而闪过一念,想起不久前刚撕坏了孙权的袖子,绝不该再冒犯,才扭过身躯避开手掌。

 

他还有余裕反思,为什么今日没好好收敛脾气,让激烈冲动的自己接二连三跑出来?

 

“公瑾躲什么?”避是避不开的,孙权的手掌跟黏在他身上似的,很快跟上来横亘在他腰间,孙权话语中含着委屈,“方才让我帮你解决,我劳心累神侍奉得不好吗,怎么用完就丢?”

 

那手微微向下了一些,仿佛是在提醒他,方才就是用的这只手……

 

不要说单凭这个,亲密爱稠时什么没做过,他枕在君主怀中入眠,也伏在君主怀中醒来,只觉无比自然;与寄寓天地间成双入对的相思鸟并无差别。然而人非鸟兽,他们之间隔着许多人许多事,不提千百年后世人褒贬与夺,时人悠悠众口、色衰爱弛后恨啖我以余桃,没有一件是周瑜愿意承受的。

 

烛影摇曳,映着帐中明灭,抛了一粒火星在脑中炸开。周瑜平生都没有过这样茫然无措的时刻:是快刀斩乱麻?还是……

 

他回头正和孙权的目光对上。 孙权已收了调笑,道:“公瑾,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周瑜静静地望向他年轻的君主,渊渟岳峙般,从周瑜沉凝的神色中竟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翻涌。

 

孙权心神一震,胸腔仿佛被重重捶过,心绪激荡,甘甜和酸涩一齐奔流入肺腑血脉。

 

周瑜一生到头,嘴上说的是正统大义,心里揣的是山川河岳,早不是少年时诗酒风流的士族公子,四时风月只匆匆掠过眉心,就被利落地弹指拂去。可矜重自持,三爵酒后也清醒从不授人以柄的公瑾,偏偏在他那儿留了 分有违天道人伦、君臣大义的牵挂。

 

周瑜一辈子从没授人以柄,这天大的把柄如今就握在他手中。君臣交欢,缠绵悱恻的情爱,抑或是地久天长的恩爱,都是乱伦苟合。

 

君王偶尔荤素不忌,玩了谁都算不上事。可于周瑜却是自甘娈宠,天大的污点,一身功名霎时湮灭,都要被轻佻地揣测是不是自荐枕席、男作女戏换来的。

 

将军,倘若不是程公今日这出闹大了,你本不打算为我出头。 周瑜语调中含着笑意,一双眼却是冷的, 这出闹大,恐怕也是因为将军觉得折了自己面子。我曾在席间醉倒,混迹于乐人歌姬之间,被士子们所亲近,这么令你在意,是将我当作你的嬖宠?”

 

孙权 一手紧攥成拳 :“不,公瑾,你是我的兄长……我的妻。”他试探着去拉周瑜的手,放入自己掌间握着。

 

周瑜还未发笑,孙权便接道:“但我从没把你当女人。”

 

他见周瑜并未抗拒,心下稍安,展臂自侧环住对方,将一张面孔挂到周瑜肩上,下颌埋进肩窝中,一叠声唤着公瑾:“你待我这样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周瑜没有搭话。那顺滑的乌发贴着孙权的脸颊,有皂荚和桑柏叶清淡的香气,他不由深吸一口,他们此刻几乎面贴着面,彼此气息近在咫尺,他登时感到周瑜变得紧张。

 

他暗自苦笑,哄是难哄好的,干脆将心一横,一偏头吻对方的耳,将薄薄的耳垂含住以舌尖拨弄,含糊低柔道:“公瑾,你也回不了头了,在我榻上脱下的衣想再穿回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说的什么话?”周瑜惊怒之下也不顾这人在自己耳上磨牙,便要挣开,却被孙权掣住手臂,他只觉理智被烧了个干净,再无顾忌地使劲。

 

孙权很久没见到周瑜变色,放在往日他或许也是要被摄一摄的,然而此刻却因撕开那人的从容而松了口气,只觉周瑜横眉抿唇,桃眼圆睁,颇有一番盛怒中的稠艳。拉扯中孙权的手在那细腻至极的禅衣上打了个滑,却眼明手快地在衣料溜出手前攀住下一段衣料。

 

“撕拉——”熟悉的裂帛声响起,已然不知是今天第几回了。

 

“天意难违,公瑾这般也是断袖了。”孙权笑道。

 

周瑜哼一声:“何必赖天意,夏衣太轻薄,耐不住拉扯。”这一打岔教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只吹了灯:“将军睡罢,明日还要视军。”

 

“明日也可以不视军。公瑾连月辛劳,休息数日也不打紧。”孙权却如此道。

 

那宴饮图和传闻的事果然还没完,周瑜被弄得四脚朝天时,脑中只余混沌,思虑都不知抛到何处,茫然叹息:“果然天意难违。”

 

 

 

(完)

2022.12.9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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