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t's hunting season
And the lambs are on the run
Searching for meaning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
獵食者看見了他的鹿。
鹿沒有逃跑，雙耳機敏地豎起，純黑的瞳孔望向他，似乎打從最初就已看透他的本質。
田柾國徑直朝森林中央走去，腹腔深處無法熄滅的火苗變得強烈，燒灼過食道來到喉頭，一小簇靜靜燃著。好渴，如果他是等級更高的血親，一定就能輕而易舉得到所有想要的事物吧。可惜這裡只是非人種族無法自在生活的水泥叢林，像他這樣的底層生物只能扮演人類在城市裡苟延殘喘，他引以為傲的體能、優於常人的五感已經隨著營養不良變得遲鈍，眼前的鹿既像是模糊的幻影，又清晰得彷彿要刺傷他的眼睛。
霧氣掩蓋住了獵人和獵物的氣味，等到田柾國走近，剛才看見的公鹿已經全然不見蹤影。
也對，即使是潮濕陰暗的狹窄巷弄，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出現成年的野生動物。他的時間不多了，長期飢餓已經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剛被轉化的那時田柾國也曾想徹底作為吸血種族生活，可轉化過程的高燒使他發生了意外。失控的免疫反應不知怎麼的成功對抗毒素，保護了他體內剩餘的人類基因，他從此成為在日光與陰影交界上行走的遊魂。
血液吸引他的食慾，可不堪負荷的消化系統無法將這些轉化為能量，人類食物味道對轉化後的他已經全無吸引力，可身體似乎還認得這些成分，也只能忍著作嘔的衝動多少吃下一點。這就是他的生活，既不強大更不浪漫，堪堪卡在兩個對立面之間，只為了活下去而活著。
可是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已經到達極限了，隨著冬日降臨，田柾國的身體越來越無法維持原有的機能。 寒冷透過皮膚滲進骨髓，沒有暖氣、更沒有使壁爐自動燃燒的力量，他把自己用薄被裹得更緊，外頭霧氣在窗上凝結成水珠，因累積的重量顯得搖搖欲墜。他木然地望著它們，彷彿這樣就能見證落下的瞬間，一如見證自己的性命終結。
破碎而模糊的夢中，窗上似乎印上了巨大鹿角的影子。
黎明的街道人潮稀稀落落，田柾國忍著頭痛，手插進口袋低頭快走著，即便是這樣虛弱得連人類都不如的存在，陽光卻還是會令他暈眩。穿過狹窄巷弄、住宅區背後綿延而上的石階最終通往一片墓地，沉睡著沒能在那次吸血鬼襲擊中存活的，撫養過他的人。
像是迎接不祥種族一樣，隨著向上的腳步，濃霧逐漸朝他聚集而來，被風驅散前階梯盡頭出現一個黑影。這次他看得很清楚，先前遇見的公鹿直盯著他，姿態崇高美好彷彿神靈。
他沒有再多猶豫一秒，如果這就是他命中註定的獵物，基因裡埋藏的獵殺本能讓他張口咬住公鹿頸子，鮮血從尖牙撕裂的皮肉中汩汩而出。可是田柾國從來沒辦法攝取血液，香甜飲料經過食道瞬間，胃部立刻升起一串痙攣，讓他只能捂著腹部跪下。比他嘔吐反應發生得更快，口中的獵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眼前出現了披著一頭淺褐色短髮的少年。
「果然這次還是不行嗎？」少年嘖舌，表情十分惱火，慢了好幾步才注意到獵食者在水溝邊吐得昏天黑地。「天哪，你還好嗎？」他驚呼一聲，田柾國抬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又是一陣反胃，少年脖子上找不到任何傷口，相較於半死不活的他健康得活蹦亂跳的，「抱歉我的血比較奇怪……」他一遍一遍拍著田柾國的背，直到他終於緩過來，瞳孔從紅色慢慢轉黑。「還以為半吸血鬼毒液會不一樣的，結果我還是死不了嗎……」
「想死的話，你不應該找一個快死的人。」田柾國也不知道用人來形容自己是否恰當，不過日漸衰弱的生命的確與「快死」相去不遠。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意料之外發現感官清楚了起來，氧氣似乎終於輸送到大腦，呼吸也變得越來越順暢。
「哇，你看起來活過來了。」少年看著他的臉色評價道，「上週看到你的時候，你是看起來快死了沒錯啦，」他轉身又變回田柾國看過的公鹿，試圖幫他喚回初次見面的記憶，「不過我的血不是讓你好多了嗎？」
「你為什麼……？」和霧一起出現的公鹿、可以自由變身成鹿的少年、不見的傷口和能治療他的血，過量的資訊在田柾國腦中混成一團，少年看著他茫然的表情輕笑出聲，朝他伸出人類的手掌，「我們不是很相似嗎？」既非人類也不是另一種生物，迷失在如同天空一般廣袤的世界裡，無法僅僅作為自己活著，即便想成為給予誰力量的存在也力不從心。
所以才在長久的生活裡開始覺得無趣了，為了扮演不同角色耗盡力氣、在流動的時間裡什麼都抓不住也留不下痕跡，僅僅作為一顆塵埃，在宇宙的氣體間載浮載沉。
將詛咒基因傳遞給他的祖先早已不知去向，森林裡鹿群被追逐、獵殺數量日漸減少，人類和他產生交集而後分離。朴智旻待過灌木叢、雪地、山邊、城鎮，鹿和人類都是群居生物，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群體，可他的生命沒有迎來終點，能長久容納他的空間也並不存在。
搬進多霧的小鎮之後，朴智旻在這個季節找到了新的樂趣。
年輕的半吸血鬼只在清晨和深夜出門，兜帽使他看起來格外瘦弱，日漸嚴重的除了眼下的黑眼圈還有越發虛浮的腳步。朴智旻在市集跟蹤過他，抱回家的紙袋裡只放了幾塊麵包，眼前的黑暗生物不但放棄了獵人身份，和人類擦身而過，肩膀不小心碰撞時甚至會下意識鞠躬。
如果不是人類，而是動物的話，能夠被半吸血鬼捕食嗎？會終究達成他企盼已久的願望嗎？
如果是如此相似的存在，自己沒有盡頭的生命會有辦法拯救邁向死亡的他嗎？
田柾國活過了這個冬天，活過額外三個季節迎來了他作為人類，也作為吸血鬼的第二十六個生日。
朴智旻準備了蛋糕，用去年脫落的鹿角裝飾了客廳，除此之外天花板也掛滿了小燈。
「活一百歲吧田柾國！」朴智旻輕輕哼唱著不明語言的生日快樂歌，替他吹滅蛋糕上的蠟燭。蛋糕一如既往完全沒有味道，但是田柾國沒有抱怨，安靜地吃完了盤子裡朴智旻切給他的那一塊。
百年之後，如果世界沒有毀滅，如果你活下去，那我也願意用這個身體繼續呼吸。
沒能明白的生活的意義、改變不了的身體、無法解開的詛咒。
這一切的一切，都用時間來見證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