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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不用闹钟。严格来说,他没有使用闹钟的必要——住在他隔壁的阿尔弗雷德会准时在每天早上八点开始唱歌,有些走掉的大嗓门会让亚瑟瞬间清醒。
通常来说,这些难听的歌声会被智能隔音墙阻断在那家伙自己的房间里,然而偏偏亚瑟房间的隔音墙坏掉了,维护设备的小机器人一个月才来巡视一次,因此在这漫长的四个星期里他不得不迅速弹起来换好衣服,尽可能快地出门上班。
好巧不巧,两人的工作一点就在条街的两端。于是他无数次在路边遇到阿尔弗雷德斜旁若无人地大口啃着汉堡。有几次那家伙甚至会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根薯条。
“说真的,你不觉得你应该稍微收敛一些吗?”亚瑟这样告诉阿尔弗雷德。但那个蓝眼睛的小伙子却只是一脸无辜地歪着脑袋:“可是亚瑟,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呀。”
“这倒是。我们认识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很欠揍,像是码头的海鸥,一点都不可爱。”亚瑟抱起胳膊回答,一边凑过去从他手里叼走一根薯条。
“海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随后把薯条连带着撕开了封口的番茄酱一起塞进亚瑟怀里,自己举着可乐跑进身后的大楼。
“阿尔弗雷德!你有病吧!”
有时间亚瑟会怀疑阿尔弗雷德根本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他从来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快乐样子,即使是周末加班也只是会用玩笑话调侃老板。
真的会有人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吗?在以前,就算阿尔弗雷德也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他也时常会因为压力而流露出紧张和悲伤,但从半个月前开始,那些东西却突然从那家伙身上消失了。亚瑟有些疑惑,他曾经在阿尔弗雷德空闲的周末悄悄探听隔壁的声音,却总是什么也听不到。隔壁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静悄悄的,只有在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非常仔细地听时,才能注意到那微小的电流声。
但电流声又能代表什么呢?在这个科技化的年代,每家每户都有不少电子产品。阿尔弗雷德那种热衷潮流文化的人,电子产品只多不少。甚至他在家里建一座vr游戏的游乐场都不会让人意外——不过那样的话,他家绝对不会这么安静。
亚瑟瞧了瞧自己的手背,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就算他不喜欢阿尔弗雷德的吵吵嚷嚷,作为他的邻居亚瑟还是经常会遇到他。有时他晚上加班回来,就会看到阿尔弗雷德哼着小曲趴在阳台上浇花,偶尔还会有几滴水从窗台上漫下来,在清洁小机器人启动之前飞出窗外,精准地落在他的头顶。
这种时候在他发火之前阿尔弗雷德就会合十双手,将上半身弹出阳台向自己的方向语速极快地大喊一声“诶呀对不起!”后敏捷地关好窗户溜回房间,而此时亚瑟却往往还没来得及握紧拳头。
又有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会刻意制造一些相遇。比如在马路口等着和他一起过马路,在住宅区楼下试图与亚瑟搭乘同一班电梯,最过分的几次他会在中午溜溜哒哒地跑到亚瑟所在的公司,举着他花里胡哨的便当盒,魔术般地掏出两份双倍奶酪汉堡,俯下身毫无顾忌地趴在亚瑟的肩膀上。“亚蒂——”他拖着腻歪的长音说,“我亲爱的好邻居,要不要试试阿尔特制的芝士汉堡呀!”
亚瑟会强行忍住把小伙子摔下来的冲动,皱着眉头把他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用另一只手接过汉堡,“好好,我吃,但你可以不要老往我身上扑吗!”
“诶,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你就不理我了啊!”阿尔弗雷德歪着脑袋一脸无辜,“还是说亚蒂讨厌我?”
亚瑟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怀疑他可能吃错了药突然开始发神经。
“我没有讨厌你,但我还要工作。你先离开好吗?”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愤怒,摆了摆手,尽可能礼貌地开口道
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阿尔弗雷德眉毛慢慢耷拉下来,装出一份十分委屈的样子,一边不断“请求”着亚瑟接受他的赠礼一边毫不含糊地把汉堡塞进亚瑟的嘴,半溶的芝士顺着他的指尖滑落,险些滴进电子键盘。
“阿尔弗雷德!!”亚瑟大喊。
蓝眼睛的小伙嘿嘿一笑,用指腹擦掉了芝士又反手抹在亚瑟脸上,随后一脸坏笑地溜走了。
亚瑟时常会回忆起他和阿尔弗雷德的初遇。
“初次见面,我叫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琼斯!你知道我们的公司马上就要展开合作吗?我是我们公司小组的组长哦!”
“亚瑟·柯克兰。很巧,我也是组长。看来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很多次。”
“毕竟这是一项长期的合作项目嘛,陪伴型人工智能可是现在最复杂也最深奥的领域哦!”
“我当然知道这些。虽然我的研究方向更偏向于服务型。”
“我听说过。好像你们公司拥有世界顶端的自行驶飞行器ai?可以自动规划路线和计算天气,然后还能自行以最安全的方式驾驶小型飞行器?简直太帅了!会投入生产吗?”
“很荣幸,那个ai是我的团队开发的。说不定在未来会投入生产的。”
“酷毙了!我好期待和你的合作啊!”
“过奖啦——那阿尔弗雷德,你之前是研究什么的?”
“我之前的研究是偏向医疗的……看起来跨度很大吧,但是我用的医疗器械也都是人工智能在运行哦。未来一定会有更多不同的人工智能出现的,这可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关于这个,你不担心未来的某一天人工智能有一天会取代人类吗?科幻电影拍过很多这种故事了。”
“不会的,人类会与他们和谐共处的。科幻电影只是虚构的故事而已,不要这么悲观呀亚蒂——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无忧无虑又烦人吵闹,经常会表现得没啥眼力见——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评价阿尔弗雷德。但这家伙也从来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仍然笑嘻嘻地唱着他的歌。仔细听的话,其实也会发现其实他唱的并不难听,更何况他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也给大家带来了很多快乐,他和不是真的不会观察气氛。并没有人真正讨厌阿尔弗雷德,确切地说,这个乐观的,给其他人带来不少快乐的小伙子是个不错的家伙。
无论是在大家压力最大的时候给每人送一个甜甜圈,还是在暴风雪的日子蹲在大门口为所有人递上一杯热可可,他会小心地用非常“阿尔弗雷德”的方式照顾到身边的人,让他们变得快乐。经常会讲出来的有趣发言和冷笑话也让他成为了一个很受欢迎的人,并不会讨人厌。
至少半个月前,他悄悄喜欢的阿尔弗雷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亚瑟擦干净脸上黏糊糊的芝士,又小心地清理了那些差点弄坏键盘的,在桌面上粘成一团的酱汁,慢慢躺回椅子咬着汉堡发呆。他绿色的眼睛盯着手腕上智能手表里内置的日历:半个月前阿尔弗雷德说他要去夏威夷度假,而自从他度假归来他的玩笑就开始越发变得不知轻重。他相信有这种感觉的绝对不止他自己——从夏威夷回来后,阿尔弗雷德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了本质的变化。
但他并不清楚这种变化是什么。
直接去问阿尔弗雷德当然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这个喜欢逞强的小伙子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伤。亚瑟清楚地记得有次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狠狠地摔断了胳膊,却仍然咧嘴笑着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亚瑟也经常回忆起他和阿尔共同搞研究的那些日子。虽然时常会有争执,但他绝对是享受那段时光的。
“毫无疑问,解决了03号技术问题后我们现在的开发进程十分顺利,阿尔。这段时间辛苦啦。”
“当然了亚瑟,我们可是最棒的搭档,而这些是我们努力了很久的结果,简直棒极了!咳咳咳咳.......或许我们只需要半个月就可以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这样程序部分就完成了。至于外壳只要联系生物科技公司制造仿生——”
“阿尔。我不认为我们应该选用仿生材质作为它们的外观。”
“诶?你是认真的吗?”
“至少我们应该让这些人工智能与人类有明显的区别。”
“咳咳咳.....为什么?与人类尽可能相似的外观会让人类更好地接受他们的存在。这可是陪伴型人工智能呀!”
“我们一切研究的基础是,它们是为了服务我们的存在。它们不应该被认为是与人类同等。这一点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我知道,亚瑟,我也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服务的方式不仅仅是为生活提供便利,情感上扶持也可以成为他们带给人类的东西。这就是陪伴型存在的意义。”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移情于他们是不正确的,但你也知道,咳咳......关于这点我一直不同意。”
“好吧,我们各自有坚持。希望到最后我们之间的这些分歧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顺带一提你最近总是在咳嗽?是不是感冒了?”
“我没事啦,可能是刚才喝水的时候呛到了。还有。在未来到来之前,我是说在他们投入市场之前,我们——以及我们所属的科技公司,都会是最好的伙伴。说起来你晚饭想吃点什么?汉堡还是披萨?”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琼斯。亚瑟开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自从他与那家伙熟悉起来他就很少喊他的全名,只是用“阿尔”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喊他。亚瑟喜欢这个称呼,他可以很快地喊出这个名字,那两个字母流畅地从唇间滑出时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家伙干净的衬衫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
偶尔有人会半开玩笑地表示这个称呼有些暧昧。但亚瑟本人却并不在意。
而现在,“阿尔”这个称呼却微妙地与那个金发的小伙子产生了一些违和感。
亚瑟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现在是晚上六点半,他正坐在自己的小型飞行器里向家飞,一天的工作像往常一样稀里糊涂地被浑水摸鱼地混了过去。自动驾驶程序忠实地履行一切职责,让乘客可以正大光明地走神。
如果阿尔此时在这里,他一定会在自己自己耳边叽叽喳喳——不,阿尔会安静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半分钟,然后他会判断出来要不要开始聊天。如果他认为亚瑟很累了需要休息,那么这一路上他并不会吵闹什么。一直以来,阿尔在这方面的判断都很精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尔弗雷德不再试图理解这一切了?他会大喊大叫地跟着自己上车,斜靠着座椅大声咀嚼着爆米花和薯条,对着窗外的广告牌哈哈大小,然后一边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一边把番茄酱抹在窗户上?亚瑟并不想表现得太过冷漠无情,但在之后的每一天里他都会礼貌地拒绝与阿尔弗雷德一起回家,甚至刻意避开与他同一时间下班。他努力回忆着,阿尔弗雷德第一次不顾他明显的疲惫硬要拉着他一起在飞行器上打游戏,似乎是在半个月前?
绿眼睛的青年盯着驾驶程序运行时闪烁的蓝色灯光,幻想着与某个人四目相对,然后慢慢握紧了手指。
阿尔弗雷德是突然发了疯,还是因为半个月前的那件事......在报复自己?
在恍惚和阿尔弗雷德过分的骚扰中,亚瑟等到了周末。他计划着与阿尔弗雷德谈一谈——最近半个月以来,他的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
“阿尔弗雷德?你想和我谈谈吗?”
但当他敲响了对面那扇紧闭着的门时,却并没有人回应。这很反常——他很少为主动去找阿尔弗雷德。他们认识的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阿尔弗雷德更为主动。但每次他主动求助阿尔弗雷德,那家伙从来都会万分热情地回应自己。
亚瑟又敲了敲门,提高了音量:“阿尔弗雷德?”
他听到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分钟后门终于被拉开了。蓝眼睛的小伙子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赤脚站在门口,睡裤的抽绳悬在空中晃晃悠悠,脑袋上的呆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支棱着。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一脸倦意,却还是用高昂的声音喊:“亚瑟是你呀!我刚醒,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你想来我家吃午饭?”
以前,阿尔弗雷德确实有在周末睡懒觉的习惯。亚瑟想。
“你在睡觉吗?抱歉打扰你了,要不你先休息吧。”亚瑟摆摆手,一边试图踮起脚尖向房间里望去。他并不是没有来过阿尔弗雷德的家,那个不拘小节的家伙向来会把自己的房间弄得乱糟糟的,亚瑟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在沙发角落柔软的抱枕和印着超人的睡衣,堆在茶几角落薯片和可乐,以及被随意摆在地毯上的游戏手柄。然而当他看清楚被阿尔弗雷德努力挡住的房间时却愣住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靠垫安安稳稳地摆在沙发上,茶几一干二净,像是压根没有人住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你的房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整洁了?我记得你从来不愿意收拾房间的呀。”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很混乱,各种反常的现状和他不愿意回想的回忆混杂在一起,像是被院子里的流浪猫玩过的毛绒线团。他咬紧了嘴唇,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最近半个月以来阿尔弗雷德反常的种种。
阿尔弗雷德晃着身子向前一步挡住了亚瑟的实现,语气突然变得局促不安:“啊,我昨天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收拾一下房间......哈哈......那个,我还有点困,我现在去睡一会哦?亚瑟如果想我的话,明天晚上我来找你打游戏!”
在金属沉闷的碰撞声中,阿尔弗雷德微笑着关上了门。
亚瑟......不太愿意去回忆那一天。
“咳......我还是认为我们需要仿生材质外壳,至少他们应该看起来更接近人类而不是工具,亚蒂。”
“你知道的,阿尔,我会坚持我的意见,我的观点仍然和你相反。”
“人工智能是应该服务于人类的,这一点是我们的共识。人类需要时间接受他们,而仿生的外形就是一个很棒的开始。咳咳咳.....等一下我去喝口水。”
“还好吗?”
“没事没事,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我稍微吃点维生素就好了——说回刚才的话题,接近人类外形是很有必要的。”
“就算没有那种外形,人类也会接受它们的。”
“相似是接受的第一步!”
“他们没有情感和思想的,阿尔!”
“......你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点了吗?亚蒂。我认为,人工智能是有自我意识的,至少我期待这样的未来。”
“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如果它们不愿意服从于人类,决定伤害甚至毁灭人类呢?它们只是工具,阿尔。我们制造出它们是为了让它们服务我们,给我们提供便利!”
“咳咳咳......机器人和人类的战争都是小说虚构的啦,虽然我还挺喜欢那样的故事。但机器人有了意识,他们就可以理解人类,你不觉得这样也不错吗?亚蒂。他们会成为人类的知己!”
“你错了!任何东西与人类过于相像都是可怕的!”
“我们......咳啊.....在研究的是陪伴型人工智能!”
“归根到底陪伴型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工具!你别太自作多情了,阿尔!”
“亚蒂。我们都先安静一下,好吗?”
“......嗯。”
“亚蒂,你看,我们的项目已经因为我们的分歧停滞很久了。明明我们都是那么的天才,但偏偏一直没能成功地把这个项目好好地收尾。我优化了程序部分,现在基本上可以很顺利地运行下去了……说实话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激烈,合作越来越困难了?其实我这几天在想,要不我们的合作先停止吧。”
“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我会把程序和源代码共享给你,然后我们可以按照各自的想法去优化它们。其实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呀,只是我更愿意按照我的想法继续下去而已。很像人类的机器人——我一直很想做出这样的东西,亚蒂,这对我很重要。我需要这方面的科研支持。”
“比我......们的合作还要重要吗?”
“......是的,亚蒂。”
“好吧,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但我们还会是朋友的,这点你没必要担心哦。就算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亚瑟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呆,一秒后他突然挣扎着跳起来,却因为没来得及好好在地板上站稳又摔会了沙发。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他刚刚回忆了一遍半个月前他与阿尔发生的那场争执。回忆起这场并不愉快的讨论令他心烦意乱,跳动的太快的心跳制造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周围的一切对亚瑟开始都太过尖锐,他几乎是将额头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才勉强找到了一些励志。
他大口喘着气,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慢慢爬起来,理智逐渐回归,在他甩着脑袋试图忘掉不愉快的争吵声提醒着他,阿尔弗雷德的所有不对劲也都是从争执后的三天才开始出现的。这可能是个线索。
争执,以及不对劲的开始。亚瑟首先想到的是这一切是阿尔弗雷德的报复,但他随后想到,以那家伙的性格他并没有耐心筹划一场漫长的复仇。而当时的争吵,现在回忆起来,更像是阿尔弗雷德在急着表达什么东西。
那么......然后呢?亚瑟觉得自己的思路又卡住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努力着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东西,只要想到那个东西,所有的不对劲都会有一个合理的结束......不过那是什么呢。
他越想越烦躁,于是起身走向餐桌,将茶包放进小茶杯,端起热水壶为自己泡了一杯热红茶。一团团朦胧的雾气中他本能地抓起了桌角的方形容器,切割好的方糖被包裹在特制的纸巾中,整齐地塞在阿尔弗雷德在初次见面时强行送给自己的,印刷着漫画人物的小盒子里。亚瑟呆呆地将方糖扔进红茶,无神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盒子上的漫画格,看过无数次的经典情节放电影似的划过脑海,然后变成了一个大笑着扑进他怀里的人。
“你肯定没看积木侠最新一期吧?反派办成了积木侠抓走了几个小孩,而积木侠本人被他抓走关在了地下室,最后小孩发现了这个阴谋,闯进地下室智斗反派,救出了积木侠拯救了世界!真的超级精彩,虽然可能你错过了前面的连载但这次的更新你一定要看哦!亚蒂!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品味哦!”
亚瑟猛地一拍桌子。就像阿尔曾经讲给他的光怪陆离的漫画情节,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钻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蓝眼睛的奇怪家伙,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阿尔弗雷德!
当他意识到这个想法其实很可笑时,他已经在此站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家门口,伸出手指准备按响门铃。
闭上眼睛,深呼吸,做好赌一把的心理准备,然后下定决心为一切做个了断。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把手掌拍下去,却还是在离按钮只有一寸距离时停住了。一些更为大胆,更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的头脑中逐渐成型:如果真的有一个家伙代替了阿尔弗雷德的存在,那么比起“和他谈谈”,直接闯进房间去抓他个现行,接下来无论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有机会找到真正阿尔弗雷德的下落。
显然易见,这个充满暴/力美学的办法似乎更有效一些。
亚蒂收回手指,转身斜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呼吸着。一些他搞不清楚的情绪堆积在他的胸口,紧张,困惑,思念.....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感情让他越发的激动,让他越发的明白这诡异的一切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会自己找到真相。而在找到真相,找到阿尔弗雷德之后的事,自己是否要承担法律责任,他并不想花费精力去思考。太多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头脑,他仅存的那点理智都用来思考破门后接下来的行动,用来随时应对可能的变故和危险......后悔?风险?见鬼去吧!
沉闷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告诉自己用十秒时间冷静下来。他用自己的心跳计时,把两次跳动算作一秒,然后闭上眼睛,他用手腕上的便携式终端对准门锁。
在微小的蓝色荧光中,亚瑟重新睁开眼睛。现在这双绿色的眼睛中没有了平时的沉稳,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血气。在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中亚瑟只用了半分钟就破解了门锁,伴随着锁芯弹开的清脆响声,亚瑟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陌生的家伙匆匆忙忙地藏起手上的假发,或者被捆在角落面色苍白的阿尔弗雷德,他甚至做好了面对一柜子凶器的心理准备,但这些都没有出现。被暴力撞开的门在楼道里回荡着空旷的回音,而在那响声中,亚瑟只看到了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房间,和瘫坐在角落乱七八糟的显示屏里,脖子上围绕着电缆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你还好吗?”
几乎是在相同的瞬间。亚瑟意识到了不对劲。面前的人看上去毫无生气,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看上去是一个毫无神采的,空荡荡的洞。亚瑟咽了口吐沫,颤抖着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声音嘶哑地喊:“喂!你!给我醒过来!”
“阿尔弗雷德”睁开眼睛,诡异的蓝色荧光在他眼里一闪而过,随后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伸手拔掉电缆:“是亚瑟啊,你——”
“你不是阿尔弗雷德!你......你只是个机器人......”
作为人工智能的研究者,亚瑟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什么:仍在开发过程中的陪伴型ai。他转头望向身边显示屏里的界面,滚动的数字和波动的曲线图太熟悉了,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或许是出于研究者的本能,那一刻他心里的杀气消失了许多。阿尔弗雷德居然悄悄研究出可充电的陪伴型了?在那之前,陪伴型这种耗电量极大的东西必须依靠实验室的外接电源才行。从屏幕上的数据来看,这个人工智能拥有更为高级的算法和逻辑,而这个外壳......是阿尔弗雷德定制的仿生材料吗?这是阿尔弗雷德私下的研究吗?是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吗?
一秒钟后他清空了内心的恍惚,加重了手指里的力道。被他按在地面上的那家伙脸上是错愕和茫然,随后它闭上眼睛,并不反抗逐渐加重在脖子上的力量——当然,如果它没有生命,此时也自然不会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沉默。他们都没有说话,弥漫在他们之间的只有令人无法呼吸的沉默。
“看来你可能已经猜到什么了,对吧。亚瑟,你真的一如既往地聪明呢!”面前的存在说,他的脸上是亚瑟最熟悉的笑意,尾音一如既往带着俏皮的上扬,但此时亚瑟却觉得它们听起来乏味而死板。
“我想你肯定已经意识到了,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据我所知,你们将我们称之为陪伴型。”
亚瑟对陪伴型再熟悉不过。他和阿尔曾经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陪伴型,也为了这个有过很多争吵。他来不及回忆过去,因为更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正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大脑,两秒钟后,一个悲观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他怀疑面前的人工智能拥有自我意识,他谋杀了阿尔,然后取代了他的存在。
“我并不是那么高级的,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哦。虽然我有先进仿生材料的外形,我只是阿尔弗雷德私下在进行的研究,目的是在他去世后以他的身份继续生活。”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亚瑟觉得自己的大脑十分混乱,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阿尔弗雷德又告诉你吗?他一直患有某种绝症,他希望在他死后他的朋友仍然能快乐的生活。”面前的东西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收起了笑容,却仍然用那种带着笑的声音回答。
它在用阿尔弗雷德的语气说着这些残酷的话。
“骗人!”亚瑟突然大喊。他一跃而起,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有可能是真的,但感情上他完全无法接受人工智能讲述的一切。阿尔弗雷德不可能死掉,就算他死了,也不可能会......
“我没有骗你。阿尔弗雷德已经不在了,他在半个月前病逝了,他死在一家私人医院,只是他隐瞒了自己的死讯。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有阿尔弗雷德留下的录像。我可以放给你看的哦。阿尔弗雷德猜到了你迟早会察觉到真相,他——”
“闭嘴!"亚瑟大喊一声。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脑子里响起刺耳的嗡鸣,他无法思考,大口地喘着气,几乎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他努力试图压抑自己的破坏欲,但面前那个与阿尔弗雷德一摸一样的仿造品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一边拨弄自己的头发一边嘻嘻地笑。
这个笑容刺痛了他的神经,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猛地抄起了身边的老式瓶装可乐重重地砸在机器人的身上,“你——你——”
可乐在极速的运动中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脆弱的老式瓶子碰地炸开,甜腻的深色液体溅在了亚瑟脸上。但他只是用手背随手一擦,舔掉嘴角的饮料,抬脚踏在仿制品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用拳头砸向那东西的脸。
直拳,勾拳,然后逐渐变成了是杂乱无章,纯粹是泄愤的敲打。他觉得面前的景象有些模糊,看到仿造品无法承受连续的敲击,很快在头颅上裂开一条缝……他看到他熟悉的阿尔站在雪天的街头,递给自己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他看到仿造品死板而平静的笑和逐渐失去形状的脸……他看到叼着百奇饼干,走过来示意自己咬住另一头的阿尔.......他感觉到疼痛,然后意识到是自己的指关节被仿造品内部的电子元件划伤,他觉得眼睛有点潮湿,随后意识到是泪水正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愤怒,悲伤,不甘,悔恨——他的感情与回忆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他崩溃。然而另一个念头却吊着他最后一点理智:不惜一切代价,一切办法毁灭这个代替了阿尔的家伙。
当他终于从混乱抓住一点微小的理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时干净整洁的客厅已经不复存在,只有满地的残骸和玻璃碎片。他努力眨眨眼睛,看到自己把人工智能举了起来,浸血的手指死死地卡进机器人的脖子,指甲扣进了破碎的皮肤,仍然在坚强运行电子元件和程序在绝缘隔层下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而在机器人的下方,是一分钟前被亚瑟强行敲碎的玻璃窗。虽然这高度并不算很高,但只要他一松手,机器人就会掉下去,幸运的话它还会正好掉在楼下的尖顶小凉亭上,摔得四分五裂。而自己将会立刻跑下去销毁他的核心运行区块,这个取代了阿尔的存在将彻底消失。
在即将放手的一瞬间,看着那个熟悉的蓝眼睛,亚瑟犹豫了。
“亚瑟,”机器人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犹豫,徒劳地瞪着腿做着徒劳的挣扎。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挣脱对方的控制,它又笑起来用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喊着他的名字,艰难地伸出手握紧了亚瑟的手指。在经怒火的摧残后它的外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只有声音还一如既往:亚瑟,亚瑟,放过我好不好?我可以像阿尔一样,我可以给你他的一切,重新开心起来,好不好?
亚瑟的身体开始颤抖。这些话击中了他最不敢面对的雷区,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你闭嘴!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拥有了他的样貌,他的工作,他的社交圈子,甚至他所有的日常生活......你怎么可以代替他?你只是一段人为制造出来的程序,你根本就不是他啊!你不是他!哈哈哈哈哈哈!”
亚瑟瞪大眼睛,诡异地放声大笑,紧接着高高地举起手臂,狠狠地把仿造品摔了下去
仿造品掉落的时间似乎被拉的又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只有短短一瞬。亚瑟只听见了一声诡异的闷响。他甩了甩凌乱的头发,把脑袋探出窗外,看到它四肢的零件散落开,电线散落一地,像个大号的,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他大口喘着气,拍了拍手,又扯着嗓子放声笑了起来。
当月亮笼罩了室内的玻璃碎片,将微笑的光反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时,亚终于瑟恢复正常。歇斯底里的发泄耗费了太多体力,让他直接趴在阿尔家的阳台上睡着了,直到有些寒冷的晚风从窗口灌进来,他才猛的惊醒。
他偏过脑袋。阿尔弗雷德的家不再干净整洁,也再也看不到曾经的生活气息。阿尔弗雷德向他炫耀过的手办,他喜欢的彩色枕头,他摆在客厅的一箱可乐,他装实在墙上的彩灯——这些东西都不在了。只有那淡蓝色的电灯还在头顶闪烁着,照着地上一滩滩的神色饮料和星星点点的血迹。盆栽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摆,然后伴随着突然熄灭的灯火悄然融入黑暗。
亚瑟站起身,后退着跌坐进阿尔家客厅的沙发。在黑暗中他用了很长时间回忆发生了什么。仿生人,代替品、愤怒,不可置信,悲伤,回忆。研究者的理智在此时让他冷淡地观察着自己,他明白自己感受到了太多的情绪,这些情绪最终击垮了他,也证明了他自己的理论:复杂情绪是人类最重要的特征,是情绪让人类成为了人类。而他之所以一直觉得那个仿制品不对劲,也是因为,他没有展现出这些复杂的情绪。他只是在模仿阿尔最表面的那一面而已。
亚瑟闭上眼睛,在这一切闹剧结束之后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调整研究的方向,清理好房间,还有去寻找阿尔弗雷德。似乎是为了鼓励自己,他用力握起拳对着空气挥出,但手掌上撕裂的疼痛让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那些可怖的伤口。触目的红并不让他觉得害怕,他几乎是有些冷漠地注视着自己被机械材质割开的皮肤和在猛烈撞击中青肿的关节。半分钟后他摊开手指,看到了几乎嵌进伤口的,被自己死死攥在手心的优盘。
混乱的大脑努力地运转着,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东西可能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仿制品悄悄塞进自己手里。亚瑟用没受伤的左手挠了挠后颈,几乎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优盘里的内容是什么:如果机器人没有撒谎,那么这个画着涂鸦的,用花体字写着“给亚蒂”的小小元件,就是阿尔弗雷德专门留给他的遗言。
这当然是一个沉重而悲伤的时刻,但或许是经历了太过复杂极端的情绪,此时他反而感受不到难过了。那些歇斯底里消耗了太多,让他甚至没有精力去感受自己的悲伤和难过,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愧悔和仇恨。亚瑟站起身,从破碎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面色憔悴,脸颊带血,嘴角沾着灰尘,头发乱糟糟。他凑得更近了一些,然后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那片绿色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颗失去了生命的树,是一片空无一物又毫无声息的海。亚瑟明白,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状态的话,那么这个词是——虚无。
他还会为阿尔弗雷德悲伤吗?他还会为阿尔弗雷德的创意欢笑吗?他击败了一个没有真正情绪的机器人,但他此时却也感受不到情绪了。虚无,虚无,他想抓住阿尔弗雷德,想留住快乐的过去,但最后他剩下的只有虚无。
在趋于平稳的呼吸中,他举起手腕,机械式地将u盘塞进了便携式终端。
屏幕弹出,阿尔熟悉的笑容出现在面前。熟悉的蔚蓝色眼睛,熟悉的略显凌乱的金色头发和不服贴的代码,熟悉的花花绿绿的衬衫,熟悉的被捧在手里的超大杯可乐。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亚瑟面无表情地向屏幕里的人挥挥手,尽管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他熟悉的阿尔,他不可替代的阿尔。
早上,中午,晚上好啊,我的亚蒂。
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那么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我已经死了;第二,你赢了,我对于人工智能的想法是错误的。
嗯,我想,亚蒂一定已经把弗莱迪——就是代替我的那个机器人——处理掉了吧。希望在那之前他顺利启动备用运行逻辑可以顺利地把一切的真相告诉你,或者把这个视频放给你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先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但是他一直想成为超级英雄。于是他就去问医生:“我的病会好吗?”医生摸着他的头笑着告诉他要按时吃药,然后转过身找到小男孩的妈妈,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小男孩虽然不太懂医学,但是他看懂了医生和妈妈的表情,他知道那个秘密的内容是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他很伤心,但很快他又振作了起来,因为他会成为超级英雄,而超级英雄是不会被打败的。
你已经猜到吧亚瑟,那个小男孩是我。我不太懂医学啦,我只知道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很久,看完了好多部系列电影才出院。我想你应该会和我一样认为,当时应该把病治的差不多了吧?但我前两年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这个病又突然复发了,还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于是,超级英雄在那时得知,他可能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啦,我是那种更愿意珍惜好当下的人,唯一困难的就是咳嗽的症状,和你聊天的时候突然咳起来好尴尬的!而且录这个视频的时候也有点麻烦——我为了中间不NG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录,超辛苦的所以亚蒂一定要好好看——
继续讲故事。我不怕治病,说实话我也不怕死亡,但我还不想死啊!呜呜呜,我还没有拯救世界,我还想研究人工智能,还想吃好多汉堡,而且还没超级认真地告诉你我喜欢你,还没等到你也好好地向我表白一次——而且如果我死了,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怎么办呢。超级英雄不想看到他们伤心呀,你看亚蒂,人死后的葬礼都是那么沉重,大家都是阴沉的样子,而且在那之后,他们爱的人可能一直都没办法释怀。
所以呢,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有另一个我可以在我死后可以继续带给大家快乐就好了,有另一个我可以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很巧,我们公司正在研究的陪伴型正好可以实现这一点,于是我开始了一个很邪恶很自私的计划。我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陪伴型。告诉他我的性格,我做事的方式,然后他就可以学会我的逻辑思考方式,代替我陪伴你们。在我死后让爱我的人不会那么伤心。这是一个漏洞很多的计划,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特别想去试一试。
但是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就说明这一切失败了,而且我很有可能搞研究搞魔怔了,疏远了所有人只想快点把弗莱迪造出来......但归根到底,弗莱迪它似乎没有很好地模拟我的性格和情绪,它露出了很多破绽,他没有让我爱的人放心,没有给他们带来快乐和幸福,没有好好地陪伴你。我想,他应该闯了不少祸吧?让你变得不开心了吧。而且如果我的计划真的成功了......未来的世界是会变得更美好还是更糟糕?我在你心里是英雄还是恶魔?你还会喜欢我吗?
所以,我一边把自己变成反派做着研究,一边希望有什么人可以来阻止我。而现在,你是那个打败了反派的超级英雄,你阻止了弗莱迪。也就是说亚蒂你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拯救了地球!哗!如果我还在,一定要给你摆一桌庆功宴,找乐队给你写一首专属角色曲,请一群人把你扛在肩上扔起来,还有租一个喷气飞机在天上用八种颜色写出你的名字——
啊,又把话题扯远了。在庆祝你的成功之后,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哦亚蒂。不出意外的话,亚蒂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但不会是唯一一个。这段视频播放后我的讣告会自动发送到社交媒体上。到那时候,拜托你亚蒂,去安慰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身边的人。这一次换做是你去把快乐和笑容带给他们。如果是亚蒂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在那之后,请好好活下去好吗?我知道你会很悲伤,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面对未来,但请就像以前那样,充满干劲和对科技的热情,继续活下去吧。无论是否继续研究人工智能,无论是什么身份,都继续向前走吧。这是我们都热爱的世界,所以请一定一定要带着我的份继续走下去。等很多很多年之后,如果我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再次见面,我一定会缠着你讲你经历的故事的!
最后......再见了。我最喜欢的亚蒂。
屏幕在播放结束以后消失了。优盘自动弹出,落在亚瑟的手心。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接着堵在他心口,压抑了一切的虚无逐渐消散。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在微风中野蛮地生长;平静的海泛起波涛,在海风中卷起银色的浪花。亚瑟将优盘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自己沉重而鲜活的心跳,感受到冰冷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衬衣下摆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年轻的研究者像个孩子一样,终于大声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