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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前

Summary:

二十三岁的我,发现自己曾经幻想出的五位虚拟朋友竟然存在于现实当中,并且以新人女团的身份出道了。

Notes:

Attention:或许五晓梅的含量并不很高,更确切地说,“我”(你)才是主人公。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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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 in the Mid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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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慢慢吃完了一份雪浓汤套餐,整整一天没有遇到难缠的客户,结束营业后运钞车来得不晚,例行聚餐也因为经理家里有事取消了。每件平日里令人烦躁的小事都太过幸运,所以,在地铁上明明看到了座位却没有坐下,出站后走回家的几百米小心翼翼地靠边走路,嗅到红豆鲫鱼饼的香气也忍着没有回头。转动钥匙,推开家门,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垂头丧气地跨过门槛。虽说通勤路上依旧愁眉苦脸,但百分之一百二十都是自作自受。难道要昂首挺胸、满脸笑容地迈步向前,并且用电视剧主人公的口气说一句“我回来了”,最终不脱鞋就扑进沙发吗?我犹豫不决。邻居家的门被推开,本能性地扭过头去,瞬间和还穿着校服的初中小孩四目相对。要打招呼吗。要微笑吗。要挥挥手吗。明明搬到这里已经半年多了,我还是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刻不知所措。然后她在我思索时垂下眼,扭着肩膀,风一样吹过去,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啊,我知道的,初中的我宁可爬楼梯也不想和邻居同乘电梯,但是初中的我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被孩子避让的大人。

我走进玄关,带了下门。刚搬进来时,只要一扯把手,这扇门便能锁上。某天开始,是锁舌变松了吗?必须要站在玄关,用力抬着把手,死命拽向自己,门才能好好地关严,否则会像现在这样轻轻弹开。房东认为不是他的问题,并不含蓄地表达了希望我能给他换一扇保险门的意愿。我装着很忙的样子,撂着已读不回。中秋打算群发祝福时,我才发现和房东的聊天框里有一句未能发送的“要么我把银行保险门卸下来送您”,想到还是觉得好笑,所以闷闷地笑出声了。

晚饭吃点什么,是我每天都会纠结的问题。理论上午饭才是一天之中的正餐,但坐在柜台后的银行职员,也就是本人,每天的午饭时间并不固定。所以,提前点好的外卖会冷掉,出门就餐慌里慌张,今天能平静地喝完雪浓汤已经是大幸。不是没有试过带便当上班,但前一晚辛辛苦苦做便当有时不算好吃,回家刷餐盒时,塑料内壁冷掉的油脂也让人厌烦。晚饭就此成了每天唯一有仪式感的时间,也是我现今生活中唯一符合中学期待的部分,就连偶尔煮辛拉面都显得那么郑重其事,因为那是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站在燃气灶前的我,虽然被汤底沸腾的时间所束缚,却能笃定的说出,我是自由的。

今天吃点什么呢。虽然刚才成功笑出来了,但今天心情不好。不,比起不好,不如说是忐忑。白天运气太好,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来偿还那些小小的幸运,于是忐忑到都没敢在路边摊卖两个鲫鱼饼。因为没吃成鲫鱼饼,我很想吃甜食,也莫名地非常想吃鸡蛋。冰箱的冷冻柜恰好还有上周末买的蛋挞皮和蛋挞液,上层也有冷藏的无菌蛋。我决定做烤蛋挞和拌饭。第一步是准备原材料。旋钮被我拧到180℃预热,我蹲在冰箱前数起蛋挞皮,冷气幽幽地透过毛衣。数到四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脚步声的主人用她还有些稚嫩的嗓音说——

“Heesoo啊,给我们也烤几个蛋挞吧!”

腿有些麻了。我叹了口气,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只拿出四枚蛋挞皮,剩下的全丢回冷冻柜里。转身时故意垂眼,这样就可以不去看那孩子瞪大的双眼,也能对她撒娇又埋怨的“Heesoo”和“欧尼”充耳不闻,甚至能忽视她无辜的样子。跟在她身后的孩子们齐齐发出失望的叹气声,随后扒着她的肩膀在厨房门口窃窃私语起来,就算我背对着她们、试图用哗啦啦的水流声遮掩这五个孩子不算耳语的耳语,“真的看不见我们吗”“骗人的吧”“Heesoo变冷漠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还是源源不断地漂流而来。曾经朝夕相处过,连她们的声线,不,连她们的呼吸声我都能分清。Minji、Hanni、Danielle、Haerin,还有想吃蛋挞的Hyein。现在一定正看着我的背影微微撅起嘴巴的Hyein啊,抱歉没有回答你,但我现在没空去精神医院。所以,你在想些什么呢,又为什么要和你的姐姐们一起回到我的身边呢。

重新记起你们,是因为八月末的同期聚会。被修饰过的声线穿透烤肉的滋滋声,来到我的耳边。我听着并不熟悉的旋律,咬着筷子尖拿出手机,音乐软件很快弹出Attention和New Jeans两个名字,还有蓝色背景的白色兔子。身旁的同期未经许可便擅自看向我的手机屏幕,“你不知道她们吗?”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我认识的你们和New Jeans是同样的人吗,或许相似的嗓音只是巧合,总不可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心怀侥幸的我摇了摇头,同期夸张地感叹起我的不入流,抢过我的手机,噼里啪啦地在浏览器搜索栏打下一串文字。再次拿回手机时,你们的出道新闻连同发布会照片一起出现在我眼前。真的是你们。金敏知、范玉欣、牟智慧、姜海粼和李惠仁。Minji、Hanni、Danielle、Haerin,还有Hyein。二十三岁的我,发现自己曾经幻想出的五位虚拟朋友竟然存在于现实当中,并且以新人女团的身份出道了。第一反应不是惊呼,而是怀疑。现在的我是真实存在的吗,对于高中的记忆是我的捏造吗,现在以New Jeans的身份活动的那些孩子,是我的朋友还是真切的人类呢,如果是后者,真正的她们,又和我记忆中的你们有什么不同呢。

聚餐结束,我走进地铁站,摸到托特包底打结的耳机,花了整整一站时间解开。太久没有用过耳机,音乐响起时总觉得耳道里随之扬起灰尘,像是走在漫天风沙里听你们为我唱歌。第四次完Attention时,我才发现自己似乎坐过了站。因为是末班地铁,出站后我不得不在路边叫了出租车回家,至今仍对那笔打车费耿耿于怀。然而,当时的我没有理会计价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降下车窗,任由高中生活在我眼前闪回,仿佛耳边正吹着你们骑单杠自行车经过时所带来的风。明明同期聚会上还聊到了彼此的高中生活,平日刷SNS时也总能看到类似的帖子,却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回忆。偶尔说出“怀念”的瞬间,心中过于廉价的情绪会让这个词语都变得不堪起来。怀念。说是怀念青春,但并不是真正的怀念。说实话怎么可能想回到高中,至少不想再次经历高考。迫使我和其他人使用这个词语的理由是,现在的人生太无趣了。没有价值的今天,让自己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活都显得有趣起来。

至今,我仍是没有朋友的人,也没有足够合适的人可以讲出曾经。如果鼓起勇气拨通心理咨询热线,恐怕也会被挂断电话,因为哪怕是我本人也觉得自己有妄想症。所以,没人可讲的我只好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淅淅沥沥的花洒下,最为私密狭窄的独处空间,渐渐唤醒关于你们的记忆。啊,对了,想起来了。你们是我在青春期想要死掉的时候幻想出的朋友。

最开始是金敏知,与我同龄的、帅气而冷静的金敏知。和她随口抱怨日程本不好用,我们踩着上课铃声匆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在我想象中从不走神的她,十几分钟后扔来纸团,展开后是ins上那些Studyaccount常常晒出来的自制子弹笔记模板,以及一句“这个怎么样”。紧接着是智慧,牟智慧。周末和敏知一起看电影时,看着银幕上金发碧眼的演员,捏造了娃娃般的她和她的美高生活。有了狗狗之后,也要有猫咪。所以姜猫咪出现了,安静到让人感觉会随时消失一样的猫咪海粼,但不安地转身时却总能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她在我们两人独处时突然叫着Heesoo,说,感觉她们还是有点孤单。“你呢?”我问。她思索一会,点了点头,所以又一位与我同年生的亲故出现了。范玉欣拎着书包从教室后门进来,坐在我的前面,也因此在后来常常被惠仁在后背贴上便利贴。因为所有人都想要妹妹,还在读初中的李惠仁才出现在我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喊出Heesoo和欧尼。

就像角色和作家总是成为彼此的镜子,你们也对自己出现的缘由有所觉察,却从来不问出口。直到某天,从图书馆走回家的路上,惠仁吵着要买咖喱面包,带着姐姐们一起挤进了面包店。正要迈过门槛时,已经拥有了哈尼这个昵称的范玉欣拽住我的手腕。

“可是,”范玉欣偏过头去,看着夕阳,“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青春期的敏感和神经质,让我本能性地知道她是在问我为什么会想要死掉。是啊,为什么呢。回想起来,堆积起来的事情是那么细微。不知何时开始,我很少再看向镜中的自己,也终于承认自己是丑陋的。唯一可以辩解的是,或许我的丑陋不是先天的丑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也非常爱美。从我能够叫出妈妈开始,直到我升入初中,我从来没有剪过头发。我也有过最喜欢穿公主裙的时间,就算总跌跟头的我膝盖上永远结痂,我也喜欢穿公主裙。但是,我在父母之外的人眼中并不漂亮。我的笑声,我的身高,我的胖瘦,总之,总有我并不漂亮的证据和理由。初中时,想和班级里人气最高的女孩成为朋友。她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又剪得很短,看起来就像只泰迪狗狗,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毛茸茸的短发很好。然而,至今仍然让我感到困惑的事情是,为什么男生们和女生们都会喜欢她呢?是发型这种事情不被列入美与丑的判定标准,还是我并没有任何所谓的人格魅力?毕竟她总是豁达地笑着,而我会对SNS上男同学嘲笑我自拍的评论耿耿于怀。在意着样貌的我,想要留下照片的我,渐渐不再想让自己出现在镜头里了。我似乎就是从放弃在拍照时入镜的那一刻起,开始认定自己是丑陋的人。如果我是男生会好一些吗,如果我也剪了短发呢?胸部太大和太小都会让人苦恼,但中间态则丧失了话题。站在地铁车厢里循环Attention时,我才领悟,那时的我有多想获得别人的Attention。

然而,怎么才能对漂亮的孩子们说出口呢。承认自己丑陋是自怜,对着他人承认则会成为博取同情和自怨自艾。强烈的自尊心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着漂亮的你们说出这种苦恼,连那些更为琐碎的、出现时想让我结束一切的细节和心情都没办法讲述了。

“是啊,大人们都说这是最好的时间。”我看着她的侧脸撒谎说,“但是最初的理由好像忘记了。”

然而,无法讲出与并不存在是两种概念。因为没有足够的零花钱买很昂贵的日记本,因为觉得可爱的贴纸很贵,因为爸爸总是抽烟喝酒耍酒疯,因为被妈妈管制觉得压力太大,因为家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因为次数稀少的逃课总是倒霉地被抓到,然后在成绩下降之后被长辈质问,看着试卷右上角的分数恼怒地说自己真的竭尽全力了,说着说着流下眼泪,仿佛在说真的一样。我的生活总是横亘在中间,没有贫穷和痛苦到足以让人同情,也没有闪光和谣言到足以惹人注目。纵使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总是欢笑,可快乐却是转瞬即逝的存在。我的青春期,在遇到你们之前就是每天想着死亡度过的,在遇到你们之后也从未抹掉这种念头。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们也产生了嫉妒的心情。原本打算去校内的咨询室看看,哪怕被看作神经病也好,可是你们是不是正担心地站在门外呢?所以,我最终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我与你们的故事日渐晦涩的继续下去,维持到了那一天。下起大雨的十月,高三的我终于下定决心变得“正常”。如果正常与否都会不快乐,高三的我宁可在其他人眼里做一个正常的人。天气预报当中,连绵几天的秋雨本会在那天结束,可放学时雨却更大了。

“怎么办啊……”智慧拖长尾音撒娇,眉毛纠结地扬起。

我第一次没有回答你们的问题,握着没有撑开的伞,走进了大雨之中。

敏知有打来电话,但是我没有接听。第二天,你们没再出现。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我鼓足勇气,在课间询问暗恋的男生能否一起回家,说话时脸颊发烫,隐约感受到你们和昔日一样的目光,但身后空无一人。

你们就这样消失了。高考、假期以及大学四年都成为了我的后青春期。后青春期的特征是,在生活滑向无聊的同时,坚持不懈地嘲笑曾经的自己,尤其是大四开始实习、刚刚成为银行职员后的那段时间,突然迷信起长辈们喜欢的大道理。成为银行职员,带来了切实的便利。周围人的态度全都改变了,就算没有可以喝酒的朋友,但是父母和亲戚不会再指责我是不知打扮、内向阴沉的女孩。我成为了值得效仿的对象,被指着鼻子骂过的那些事迹,都成了“改邪归正”或是“量变引起质变”之类名言的佐证。所以忘掉了。忘掉了金敏知。忘掉了范玉欣。忘掉了牟智慧。忘掉了姜海粼。忘掉了李惠仁。遗忘了那些在她们消失之后发誓要好好保管的记忆,以为一辈子都无法遗忘的事情也慢慢抛在脑后了。在教学楼顶一个人徘徊的事情,脑海里闪过割纸刀划过手臂的事情,以及让这些事发生的那些事情,当然没办法抵过时间。

那时的我相信,人必须要成功才行,我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才对,也会在聚会时傲慢地随便指点亲戚的小孩,和父母一样无法理解初高中的他们为什么胡思乱想、患上抑郁。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银行职员无穷的日常感到厌倦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讨厌的大人。洗澡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丑陋,来源是我的刻薄。

已经忘却的我,开始试着不去逃避过去的记忆。“仔细想想的话,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抱着这种想法,安慰着自己这些都没什么,努力接纳了丢脸的过去。然而,也正是彻底接受了自己的那个瞬间,“青春”成为了真正无所谓的事物。之前对青春的自嘲,其实是某种在意。真正接受了青春的记忆时,就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去了。再也。完全。没有可能。无法回到“青春”当中。我成为了不是大人的大人。人们所说的,留短发之后会有的尴尬期,再怎么打扮都非常狼狈,我就处于那样的时期。没办法回到青春,也没办法成为大人。就算有着把长发剪短的决心,也和现在会登上打歌节目的、曾经的五位朋友不同。我的青春,因为没有用很好的文笔记下日记、写下小说、记录下当时觉得不值一提的心情,也没有那些影像,被他人拍摄着、上传到不同的网站和软件、呈现在观众眼前,所以根本不会因为微小的、哪怕是琐碎的细节和过于内倾或敏感的性格,被周围人喜爱。我的青春,是杂乱无章的独奏,是没人能听懂的乐章。因为没有被好好注视过,所以也没有办法回头,回头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而已,连我都忘却了怎么弹出那样的曲子。

所以,怎么想都觉得New Jeans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金敏知、范玉欣、牟智慧、姜海粼和李惠仁只是我的幻想;她们,Minji、Hanni、Danielle、Haerin还有Hyein才是真实的存在。虽然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也想过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但我依旧在意别人的眼光,也自我麻痹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银行的工作没空来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同期聚会之后,Melon、Spotify、餐馆、地铁、几天才打开一次的电视,偶尔的偶尔,我会听到那些歌,但是它们和她们一样,与我无关。

我照常上班下班,得过且过地混过了几个月时间。几天之前,妄想症却真正复发了。说着“我回来了”按下客厅顶灯的开关时,她们闹哄哄地喊着“Surprise”出现了。我故作镇定地没有理会,在网上搜索后发现New Jeans照常在活动,没有任何突然出现在粉丝家里的传闻。不去理会的话,她们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大多数时候只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最重要的是从未触碰过我。所以感觉只是幻觉而已。应该只是妄想。如果无视的话,应该会和那时一样好起来吧。

我想等待她们失望地消失,今天也在无视Hyein,只拿出四个蛋挞皮来。二十分钟之后,烤箱叮地响起。我带上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端出烤盘,身后却突然伸出只手来。Danielle抢过刚出炉的、格外烫手的蛋挞,一口咬了下去,还没等我和她们反应过来,便只能捂着嘴吸气,呜呜地摆手。

“呀!”我想也没想地把烤盘摔向桌面,下意识地斥责她一声,在Hanni、Haerin和Hyein的惊叫声里让Danielle张开嘴巴,“快吐出来!”

Danielle紧张之下,反而咽下了口中的蛋挞,好在把手里的蛋挞及时丢了过来。我叹口气,夺过她的指尖仔细端详,轻轻吹起,正打算转身去客厅找医药箱时,Minji却忽然开口叫住了我:

“Heesoo,果然能看到我们对吧?”Minji说。

我动作一顿,轻轻地松开了手。Danielle的指尖像是留恋一般滑过我的手背,但我只是让目光掠过她和孩子们的脸庞,仰头看向厨房有些泛黄的天花板。新年时要做保洁啊。要请家政阿姨吗。明明不怎么在家里做饭的。本来想谴责Minji,分外现实的那些思绪却抓着我,迟迟不肯放开。我花了几秒时间才分出一半大脑来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啊,狡猾的骗子。我看着天花板上熏染的油烟想:太狡猾了,Kim Minji。就算担心Danielle烫伤,也能冷静地像个疯子一样,问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们。该说什么呢,敏知。如果你是我创作出的那个孩子,是金敏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是Minji,姐姐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敏知,你能猜到我想说些什么吧:金敏知的确是我的朋友,可Minji是屏幕里的、海报上的、杂志中的、粉丝们的、和我无关的Minji。Minji是有着我所没有的青春的妹妹。

所以,你们为什么还要回到这样的我的身边呢,创造着又嫉妒着你们的我的身边。怨恨地擅自认为自己的青春与你们不同,可哪怕并不是你们、而是屏幕中的她们,当然也有很累的时候吧。对不起。到底要怎么才能处理这件事呢,我真的不是合格的大人啊。我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从初见时狼狈至今——

但我还是呼出口气,看向她,说:“嗯,看起来可以看到呢,Minji。”

下一秒,Minji抱了上来,然后是Hyein和Danielle。Hanni慢了一拍,最后是一直没说过话的Haerin。我被紧紧拥在中间,闻到蛋挞的香气,一瞬间几乎要相信这是真实,也快要流下泪了。

然后,我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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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 It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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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不安并非错觉。在那之后,喷嚏接二连三,我的嗓子也突然疼痛起来。本能性地拿出家里的抗原检测盒自查,果然过得太幸运了,我时隔很久二次感染了新冠病毒。分明一点也没有长大,但Danielle和Hyein在看到抗原检测结果后大呼小叫地让我去休息,Haerin则一脸担心地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去卧室吧。”Hanni郑重其事地发号施令,Minji赞同地点点头,补充道,“至少先测一下体温。”

一句话也没有插上的我被簇拥着挪向客厅,夹着体温计听孩子们在客厅里翻箱倒箧地找感冒药。自发找来冰块含在嘴里的Danielle坐在床边,带着些哀怨地靠过来,发丝窝在我的颈间,有种时隔很久的酥痒:“嘴巴和手指都好疼。真的好伤心。”

“那就记住,下次别抢刚出炉的蛋挞。”

我习惯性地说教,硬下心忽视Danielle的撒娇和亲近,拿出体温计看了看度数。36.4℃,不算发烧,但几个小时之后就不一定了。成年人生活法则其一是,这种时候是不能立刻倒下的。虽然没办法再继续做饭,但可以点外卖准备好接下来几天的食物,就算清楚地知道是幻觉,还是点了六份汤饭一起吃。又因为是周五,每周整理房间的时间,所以也可以在没有力气起身之前把家务做完。我把体温计放下,低头看看整个人都倒向我的Danielle:“起来起来,去给你的手包创口贴,顺便在嘴里敷一下药。还有,我要去拖地。”

Danielle睁大了眼睛。

独自生活的坏处是,家务也只能一个人干,但今天的我终于体会到妈妈为什么会在整理房间时赶开想要帮忙的我。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让我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只好勒令她们乖乖在沙发上排排坐好。因为自己试图忍住喉咙的痒意,一直沉默,挤在沙发里的她们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走来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看不过眼的Hanni小声和Minji说了什么,在询问我之后,把妹妹们推进厨房,说要烤她们自己的那份蛋挞,但Haerin却拽拽Minji的衣角,最后留在了客厅。

“要吃棒棒糖吗?”我擦着地面,随手指了指抽屉,“柜子里面有,记得自己拿。”

一阵窸窸窣窣剥开糖纸的声音之后,Haerin却没有立刻把棒棒糖放进嘴中,突然开口。

“所以说,欧尼不要担心。”

我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担心什么?”

Haerin显然是思索过后才说出这句话:“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应该不是因为Heesoo发烧而出现的幻觉。”

啊,原来是这样。我放下抹布,直视着猫的双眼:“那么,你是Haerin呢,还是姜猫咪呢?”到底是你们,还是她们呢。看起来有着与我之间的回忆,但孩子们看起来完全没有长大,提到新冠时,也一副相当清楚的样子,好像也有着作为New Jeans彼此相处的记忆。“还是说,你们自己也很混乱呢?”

Haerin转动着棒棒糖的手一滞,鼓起勇气前倾的上半身渐渐绷紧,嘴角也抿了起来:“……我也不清楚。”

我叹了口气,像曾经那样和Haerin开始一问一答。猜测猫咪的想法只能诱导,好在我还算是了解她,在来回的对话间大致明白了她的想法。Haerin虽然有着和我一起的记忆,记得曾经发生的小事,当然也包括姜猫咪这个称呼,但是也知道New Jeans,对只有彼此的过去隐约有些印象。既不是你们,又不是她们,是混淆了两边的孩子们。

刚想继续问下去,用光蛋挞皮和蛋挞液的家伙们欢呼着走了出来,汤饭也成功抵达。因为汤饭和但他,晚餐还算欢快地度过,但我清楚她们多少都有在看我的眼色。那为什么要回来呢?还是说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我?我多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找借口回到卧室休息,所以多少有些无奈,把客厅的空间留给她们。

发起烧是在凌晨一点。我把烫手的体温计丢到一旁,打算蒙上被子尝试入睡,卧室房门却被推开了一条缝。是Hyein。我们最小的Hyein。像是受了委屈一样悄悄走进来,趴到床边时,因为看到我还没有闭眼吓了一跳:“Heesoo?”

“嗯。”

趴在床边看着我的Hyein,坦白而言,并非与我关系最好的孩子,但总是让我不忍心的那个。可能是因为太小的惠仁还并不理解,在惠仁面前,情感总是很轻而易举地泄露。我看着她有些睡意朦胧的样子,忽然心软下来,给她挪出一片位置,又把多余的抱枕塞过去:“我们惠仁,真的和从前一样小一样漂亮,到底怎么长成这样的呢,怎么才长得这么大了?姐姐前几天没有理你,真的伤心了吧。”

“欧尼……”惠仁嘟起嘴来,“Heesoo欧尼,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

“真的吗?”

“真的。”

惠仁拨弄起我的手指指尖:“可是,我完全不知道Heesoo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捏捏我的食指指腹,又勾起我的小指,有些悲伤地开口,“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很想看清Heesoo的样子,可是Heesoo为什么一直面目模糊呢。”

因为太困,因为高烧,所以没能立刻理解,只是哄着惠仁睡下。第二天早上睁开双眼之后,才对着惠仁有些不安的眼神,逐渐意识到她好像说漏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问谁比较好呢。果然还是Danielle吧,她是最不擅长撒谎的那个,但如果我猜得没错,为什么能成功瞒我那么久呢?

被我拉到阳台的Danielle左顾右盼,总是转移话题,我心下渐渐了然,不打算再追问下去。然而,Minji却像是接收到了信号一样,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哈出一片白雾,写下“欧尼”的字样。是在撒娇啊,这家伙,明明和我曾经是同龄亲故,却一到撒娇时就叫我欧尼。我拉开阳台门,抱起手臂等着听她的辩解。Minji却只是有些心虚地笑笑:“Heesoo啊。”

“嗯?”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Hyein都和你说了吧。”Hanni眼神飘忽,挠挠自己的脸颊,“其实,我们确实没有看清过你的样子。”

啊,果然是这样。放学后的值日,你们在黑板上涂涂画画,三笔两笔勾勒出我的样子,五官却擦了又擦,最后每人轮流画了一遍。当时觉得是你们在逗我开心,原来是因为无法看清。我可以注视着你们,你们却只有面目模糊的我。那是怎么分辨我的呢?

本来是在内心随便想想,却不知不觉地问出来了。不安地绞着手指的Danielle抢答说,香气,“Heesoo身上的香气。”我失笑,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喂,难道不是普通的洗衣粉、肥皂或者沐浴露的气味吗?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吧,万一喷了香水又怎么办?”Danielle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下唇说,“有时确实会混淆,但是Heesoo是特别的。有一种说不明白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呀,”不知何时也凑过来的Haerin突然插嘴,“你真的是狗狗吧。”

Danielle虽然乐于接受这个称呼,还是瞪她一眼:“我有去查过!有人说,一部分人能够闻到喜欢的人身上的独特香气。”

跟过来的惠仁已经忘记了刚才自己的忐忑,好奇地眨了眨眼:“那香气消失之后呢?”

“就是不再喜欢那个人的时候吧。”Hanni耸耸肩,“我的话,对你的背影很熟悉,所以喜欢转到你身后。”

惠仁举手:“可是对我来说,Heesoo就是Heesoo啊,并不需要分辨。”

“像是鸟宝宝会亲近破壳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那样?”Hanni揶揄。

“那是什么比喻啊!”惠仁像是真的生气了一样提高语调,气鼓鼓地转过身去。默默旁观的Haerin就在大家隐秘的笑声中开口,说:“脚步声。”

Danielle终于找到反驳的机会:“说我是狗狗,那你是猫咪啊姜海粼!”

“好了好了,”Minji在两人争论之前抬手示意他们停下,“阳台太冷了,回屋子里再说吧。”

Hanni斜眼看过向Minji:“你害羞了吧。”

“才没有。”Minji难得小声嘟哝,“又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情。”

Danielle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有些顽皮意味地笑起来:“呀,你就是害羞了吧?要不要我帮你说?”

“都说了我没有害羞……”Minji无奈,但多少有点不自在,又摸摸鼻尖,“是指甲啦,Heesoo你的指甲。”

我一愣。

Minji反而坦荡起来,微微偏头看向我:“很漂亮很整齐。没有缺钙,靠近根部的部分是淡白色的饱满月牙,所以一直挺喜欢给你涂指甲油的……现在也很漂亮。”

思绪变得混乱起来。重新回到卧室,盯着一片洁白的天花板,记忆在随着身体的高温解冻,很多从前的事情渐渐浮现在脑海当中。

开始对自己创作出的朋友们感到不安的瞬间是,孩子们看着彼此笑作一团,自己却不在其中的时候。而后,会觉得我是丑陋的、你们是漂亮的,我是笨拙的、你们是聪明的,我是敏感的、你们是大度的,我是没有才能的、但是你们却喜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什么都不会的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只是作为观众举起廉价的DV机。和你们坦白这件事时,你们对视一眼,最终由Hanni笑着开口:

“所以我们跳给你看嘛。你是我们唯一的观众。”

但是,就算没有观众,也会跳下去吧。没有我,没有我的DV,只要有人还能看见你们,总会有其他人来为你们应援。举着相机的我,在为你们欣喜的同时,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尽管是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妹妹,为什么我却是被排除在外的呢。某些时候,甚至会对智慧的笑容感到厌倦。看看我吧。看向我吧。发现我吧。内心像是这样恳求着,却一声不吭,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作为局外人注视着,还敏感地认为光鲜亮丽的你们没有办法理解我的苦楚。重逢之前,读着New Jeans出道新闻的时候,也有一瞬间感觉到深深的疲倦。不想再相处下去了。作为高中的我,还是成为New Jeans的粉丝,我只是在注视你们。你们又是怎样看待我的呢,认为自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有时候聪明到可怕的Minji会问我,为什么和我们在一起反而有些忧郁的样子,但也没有深究。

原来是因为你们并不能看清我的样子。

所以连注视都做不到。

不知不觉间,我陷入了沉睡。门似乎开了一条缝隙,隐约有光透进来,闭着眼也能看到眼前的一线红色,但是在醒来之前,门又被悄悄合紧了。在安稳的睡梦之中,回想起了高中时的回忆。梦里延续了现实中的话题,潜意识替我反刍起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想起的事实——如果我是面目模糊的人,到底有多喜欢,才会和我对话、和我牵手、和我拥抱、甚至亲吻我的脸颊呢?“Heesoo欧尼真的可爱啊”,这样说着的惠仁第一次凑过来的时候,嘴唇分明是干燥的,但是不知为何,落到脸颊上便成了湿润的。小说里总说脸颊吻轻如羽毛,也像是羽毛那样扫过心弦,不过,惠仁亲吻我的脸颊时,更像是突然掉落的雨点。比起意识到下雨的事实,更多的是惊吓。我的世界从此开始下雨,漫长的,细密的,有点烦人却心情潮湿的梅雨季。然后见证了这一幕的智慧尖叫着扑过来,,说自己也要,“李惠仁你实在太狡猾了,我忍了很久的!你怎么可以把Heesoo的脸颊吻就这样夺走呢!”所以,下一秒,她便凑了过来。小狗的亲吻则像是真正狗狗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你的侧脸那样,幸福地让人泪眼模糊。

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亲吻了我的脸颊呢,也接受了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的喜爱?到底是什么,让范哈尼会在一起午睡时亲吻我的发顶,让姜猫咪亲吻猫咪,又举起猫咪,让猫咪来亲吻我?到底是为什么,敏知会涂完指甲油后,端详着她的作品,就像我总是端详她们那样,然后突然凑到我的手背旁,用嘴唇轻飘飘地蹭过我中指的上茧子,说“Heesoo看起来学习得很辛苦呢”?

而后坠入了更深层的梦境里,记起了那个已经面目模糊的男生。所谓的,暗恋过的男生。与其说是真的“喜欢”,不如说是好感,然后在举起DV时被海粼捕捉、发现,成为我们之间流传的秘密和故事。在口耳相交间,我没能否认的时候,默许着孩子们帮我扩大到了喜欢。

是的,并非恋情的恋情是这样发生的,也只有范玉欣捕捉到了这件事。一起坐公交回家时,我们勉强地握着公交车的吊环,看着窗外的车流,自然而然地聊起来。

“很困惑吧?”她歪着头说,“老实说,我也很困惑来着。”

“为什么?”这不是你需要感到困惑的事情啊。

范玉欣想了想,转过头看向我:“Heesoo觉得,喜欢到底是什么呢?不觉得喜欢正在变得廉价吗,因为太轻易就能说出口了。如果说,喜欢这件事没有因为轻易变得廉价,那么,组成喜欢这种心情的又是什么呢?”

我对这个话题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在到站声里干巴巴地说,“Minji会说是多巴胺荷尔蒙之类的吧。”

范玉欣摇摇头:“我不会相信金敏知的那套理论啦,我想听Heesoo是怎么想的。”

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却在下车之后都没有想出合适的讲法,知道第二天美术课玩完翻花绳后才勉强找到回答:“哈尼啊,喜欢难道不是翻花绳时,碰到彼此手指的那种感觉吗,也是看着棉线泛起细毛,是冬天穿毛衣时的静电。喜欢是这些东西堆积起来的吧。”

她托腮看着我,过了一会,慢慢地开口总结:“原来Heesoo觉得,喜欢不是时间,是瞬间。”

“有什么不对吗?”我有点慌乱起来。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只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喜欢是转瞬即逝的。”

我放下心来,不知不觉间继续说了下去:“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偶尔对深爱的人感到畏惧和害怕吧。担心自己没办法恒久地爱一个人,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和能力期待永远……之类的。”

范玉欣叹口气,老气横秋地开口:“爱情是消耗品啊消耗品。”

“友情难道不是吗?”我问她。

她有些惊讶地看过来:“Heesoo觉得呢?”

又是一个难题。我低头踢出几个碎石子,才胡乱开口:“我觉得……区别好像在于,如果把这些感情都比作树木,爱情种属的那些树木总是燃着大火,是新闻里着火的那些山林。但友情不会这样。”

“或许是缓慢的燃烧呢?”范玉欣好像并没有被说服的样子。

“也有可能。”我随口糊弄,“但感觉就更像是爱情了吧。”

她一愣,脱口而出:“这样吗?”

“我是这样想的。”

“……”

沉默半晌之后,范玉欣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发生什么了吗?”

“不,”她说,语气分明惆怅,“什么都没有。”

胡言乱语的我,有一天忽然明白了她口中“缓慢地燃烧”到底意味着什么。玩真心话大冒险时被开玩笑般地问及有没有喜欢过彼此,认真考虑后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对金敏知投来的纸团心动过。然而,一个人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明明对着DV无意间拍摄下的男同学怀抱着隐秘的心情,在和你们的分享中也让喜欢成为了现实。然而,敏知凑近时,像是我们为彼此涂画尾指时,看到猫咪突然窜过的心情一样。所以,一个人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友情和爱情是混淆的吗,是喜欢吗,会是喜欢吗,可能是喜欢吗,说出来的话会失去吗,还是即使失去也要说出来?

女孩也会爱上女孩吗,作者会爱上角色吗?那么,漂亮的、美丽的、聪明的敏知啊,有时和我一样、站在一边旁观的敏知,你会喜欢我吗,还是说,我只是被你平等对待的那个?我是你不需照顾的亲故,并不重要的姐姐,手持DV拍摄你的观众。那么,到底是你见证了我的青春,还是我见证了你的青春?说是想要变得正常,其实是因为,不想和你、和你们最终成为陌生人,才在即将无法按捺时唐突地不告而别。小孩子的爱恨都太纯粹了,没办法理解爱也能掺杂着伤害,以及自我伤害。在关系里感到卑劣感和背叛感的瞬间,就会想要断绝关系不再见面。

但为什么,对着任何人都没能说出口呢?

我从梦中醒来,被窝里满是潮气。原本以为是汗水,但翻身时觉察到一阵粘腻。啊。因为生病忘记了,今天是该来月经的日子。子宫内膜正从我的体内脱落,淤血块在站起来后涌出,被内衣兜住。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至今仍会带来隐秘的羞耻。但我生平第一次,竟然因为它的到来和酸痛的身体而感到有点畅快。虽然血渍晕开,虽然不愿意洗床单,但是最近在长辈、书籍、SNS以及和女性客户打交道的场合中不自觉得知了许多关于绝经的故事,所以突然振奋了心情,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年轻。是谁刚才推门看了看我?我想告诉你们,或者,第一次并非你们,而是她们。即使是光鲜亮丽的偶像,需要每天每天都管理体重、注意形象,但一定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长大。突然很想见面告诉她们这些话,虽然一定会被当做什么奇怪的姐姐,乃至阿姨,然而,“像是蝉会蜕壳一样,记得和离开身体的那些自己按时告别。我的话,身体不算很好,月经也不规律。因为不擅长和自己告别,所以也没能和你们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