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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有人在吗。
李承勇踏进玻璃门,墙上悬挂的猴子玩偶发出响亮的欢迎音乐,但迟迟没人出现。他在金属色铁漆包边的柜台前等了一下,清清喉咙,又问了一遍,有人在吗?
喔,等等。
拐角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回应,李承勇听到踢翻纸箱杂物的声音,随后一个顶着浅金色染发的男人出现了。男人径直走到自己鼻子底下,左手戴着染了不明红色的丁晴手套,右手试图把沾满污迹的卫衣衣摆藏进裤子里。
不好意思,那个东西经常坏。男人指了一下猴子,李承勇注意到他只比自己矮一点,低下头翻账簿的时候露出发旋里新长出的黑色头发。可能是香水或者护发素吧,明明看起来刚才还在流着汗水做体力活的男人,此刻却散发出薄荷一样清新的甜味。
你是来提车还是修啊?金发男人似乎没在账簿上找到记录,流畅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在乱成晋西北的柜台上变出一只蓝色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提车,老板不在吗?李承勇勉强从对方审视般的直白注视里找回自己此行的目的,柜台后的人似乎不屑,笑了一下说,他不在的,我说话一样算数。
似乎是从李承勇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男人吐了个烟圈,很利索地撕了半张纸,写了一通丢给他。李承勇接过来,纸上写了一串手机号码,和一个中文字。
李承勇张张嘴,决定很诚实地告诉对方,看不懂。
靠,外国人啊。男人把抽了一半的烟捻了,问他,你是不是韩国人啊。
李承勇点头,对方了然,说这里韩国人很多,然后补充,我姓谢,谢谢你的谢,你可以叫我小谢。
谢谢你……小谢。李承勇将纸条放进口袋里,小谢朝他摆摆手,说有事联系我。
李承勇其实还想问点什么,关于老板的事情,但一转眼小谢已经在接电话了,面色不善,听着不像好事。李承勇于是决定先撤退,路过门前猴子又尖叫起来,他隐约听见男人对电话那头说,我不知道陈圣俊在哪里,他是个傻狗,死都不知道死家里来。
谢天宇吨了一听无糖可口可乐才压下心中邪火。从前陈圣俊在店里的时候,墙上的破电话从没响过,谢天宇甚至以为那只是个装饰。陈圣俊失踪的第三天,那东西就像鬼来电一样响起来了,还都是一些陌生的声音,谢天宇一个不认得。起初他还本本分分地问贵姓,找老陈啥事,结果对面立刻咕叽咕叽起来,也不说清楚姓甚名谁,就挂掉电话。谢天宇火大得要死,他平生最恨别人挂他电话,于是后面电话一响就开启喷粪模式,也不管是谁打的。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骂怕了,电话确实平静了一阵,直到一天半夜,谢天宇在店里的电脑上玩扫雷睡着了,突然又被电话吵醒。他开口先辱骂了一遍对方祖宗十八代,累了喘口气的功夫,听筒那边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icon,是我。
谢天宇整个愣住:我操,陈圣俊?
是我。清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从太空传来的无线电,陈圣俊说,天天,想我了吗?
不。谢天宇把这个字啵得很响亮,直觉告诉他陈圣俊喊他天天绝对没啥好事。
我想你了。陈圣俊的声调很软,仿佛刚吃了一个可爱多。
哦。谢天宇捉起自己的袖子,他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按理来说他有一万个正当理由把陈圣俊揍一顿再拉到卧室里好好审讯他这些天跑去哪里了,可惜他们现在只是隔着听筒对话。
天天,结果是谢天宇刚开口就被陈圣俊截胡了,那边突然嘈杂起来,陈圣俊急促地嘱咐他,记得交话费。
啥?
记得给这台电话交话费,再见。
而后就是漫长的嘟嘟声,过了半分钟,谢天宇将电话挂上,时间好像又正常地回溯到他身上了,略显冷清的春夜里,他摸出手机,和陈圣俊的小窗还停在186天前,对方最后一次发消息给他。
他已经失踪半年了。
谢天宇不由自主地感到凉意,他坐回椅子上,电脑屏保一闪一闪播着小猫吃香蕉的像素动画——是陈圣俊的下流趣味。他一阵恶寒,突然想到,如果电话欠费了,那陈圣俊是怎么打给他的?
他跳起来,冲到电话前回拨号码,果然,机械女声告知他已欠费。
第二天,谢天宇跑到街对面的警察局报警,说有鬼给他打电话。接警的田野还在吃早饭,叼着包子问他座机号码是多少,谢天宇挠头,说不知道。田野无语,也怪那个破电话没有屏显,像个老掉牙的玩具,最后是跑到电信公司,从陈圣俊的户号下面查到的。谢天宇自己家店里的号码记不得,陈圣俊的出身年月,韩国的户籍地址倒是记得很清楚,田野看他的眼神添了几分悲悯。找到号码之后,他俩都不敢充话费,僵持在办公室里,早上巡逻完的李炫君回来,问他俩为什么还在这待着,田野说怕沾上鬼。李炫君狠狠嘲笑了他们,让谢天宇给他转十块钱,他来充。谢天宇就给他转了五十,李炫君充了十块,又点了三杯奶茶,还剩五块自己贪了。
十天后田野开着电动小警车路过谢天宇的摩托车行,问最近鬼有没有联系他。谢天宇正撇开腿坐在小板凳上玩手机,朝田野摇摇头,手上一如既往地掐着烟,旁边是一台摘掉轮胎的川崎。
田野想了半天说,你也别太难过啦,天涯何处无芳草……
谢天宇突然蹦起来,大喊,单吊三饼,胡了!心蓝给钱!
田野:……
街上唯一一家奶茶店是廖顶洋开的,旁边是王光宇开的也是街上独一家的计算机算命铺子。其实原本街头里有一间很不错的铺头,许多奶茶品牌都来竞业过,比如一抠抠,洗茶和上海嫂子,等等的,但都干黄了,很诡异。按理说廖顶洋开的这种三无店是完全打不过大品牌加盟的,而且他家只做三个东西,拿铁,红茶拿铁和冰美式,夏天卖冰淇淋。后来在隔壁打边炉老板的指点下卖了一阵子广东凉茶,结果被街坊举报卖迷魂汤。李炫君赶来调节,说这个是凉茶,大姐,我广东滴,你信我噻。大姐不信,说廖顶洋是从西南来的,肯定在汤里搁东西了,不然自己老头儿为啥一天下楼买三次。这件事最后查出来老头子是去奶茶店后面巷子里的网吧打电子麻将,每次都借口买凉茶。廖顶洋很无辜,田野安慰他,没关系,我云南来的,面试时候明凯还问我会不会跳孔雀舞。
王光宇的算命摊子支起来,第一个来光顾的就是谢天宇。准确说是谢天宇拉着陈圣俊来的。王光宇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前一天夜里先搞了一卦,算出上午九点三十三分开业的吉时,果然推开店门就看到了隔壁正在擦玻璃的廖老板。对方朴实地对他笑笑,羞涩问要不要帮忙,王光宇推辞了一下,抵挡不住对方的热情,两人一边收拾一边聊起来了。
有廖老板的帮忙,王光宇心里踏实下来,觉得创业之路的第一步还算走得顺利。想他道士下山的时候,师父不小心吃李子噎死了,临终前给他指了个方向就咽气了,只给他留下一本书,常年沤在师父的枕头底下,有微微汗臭,他打开一看,是一本《计算机编程》。
摸约十点的时候,有人探头探脑进来,王光宇看见客人上门,赶忙开始回忆刚才廖顶洋教他的极简待客之道,“请问您需要什么“刚发出半个音,紧张得后面全忘了。
谢天宇看到计算机算命就吵吵着要进去搞一下,陈圣俊觉得弱智,他很烦这一类东西,韩国街上发纸条的那些人,无论笑得多真诚,他从来不给好脸色。但是拗不过谢天宇一路都没撒开他的手,在他掌心挠痒痒。这天很热,两人最近突发了早上跑步的兴趣,缘故是前些天看了一个”不运动的男人会更早失去性能力“的视频,里面说得言之凿凿,给他俩看怕了。跑完步谢天宇热得当街把T恤脱了系在手腕上,拉着他叽叽歪歪的时候,陈圣俊垂下眼就能看见白色宽松背心下的乳头,于是便没说什么。他喉咙发紧,打算在谢天宇去玩那个算命游戏的时候,去隔壁买杯冰美式。
在王光宇的记忆里,他刚庆幸完开业顺利的下一秒,门里就踏进两个纹身男子,给里给气,流氓兮兮,而自己在这样的时刻嘴瓢了一句:请问你进来干嘛?
后面谢天宇反驳,说是你他妈吓到我和老陈了,你当时脸色黑的,上来就问进来干嘛,像个法海一样。
王光宇翻白眼说,我是法海的话,当场就把你们两个罩住放进马桶里冲了。
那单生意还是做成了,谢天宇选择装大条的方式缓和气氛,笑嘻嘻地问,老板,这里可以算什么?
什么都可以算。
谢天宇指着自己旁边,在王光宇看起来面色不善的帅人说,算一下他那玩意能用到多少岁。
王光宇咳嗽了一下,板着脸说,这属于个人隐私。
开玩笑的,算一下那个吧,能活到多少岁。
王光宇抽出键盘,咔哧咔哧输入起来,问了谢天宇的生卒年月,还帮他推算了八字什么的,最后打出一张小票。谢天宇看了一眼递给陈圣俊说,你看,我能活到92岁。
然后又给陈圣俊算,生日啥的都是谢天宇告诉的,被算的本人去买冰美式了。回来的时候机器还在打小票,打了长长一条。谢天宇问,为啥他的这么长?
王光宇皱眉,说不应该,可能是出bug了。
最后还是算出来了,谢天宇看到就笑了,上面写着五千八百六十七岁。
陈圣俊用韩语骂了一句,把纸团成一团试图塞到谢天宇嘴里,被躲开后干脆丢进他穿的背心里。谢天宇一边掏纸团,一边给王光宇转账,还喊着陈圣俊等等他。
走之前谢天宇告诉王光宇,派出所对面那个摩托车店是他们家的,有时间来搓麻。
王光宇在镇上度过了相当平静的半年,认识了临平路上几乎所有人。这些人里唯一让他感到古怪的是能活五千八百六十七岁的陈圣俊。
计算机算命是不可能出错的,这是科学。王光宇第五百次劝说廖顶洋不要买中概互联,对方还是选择了倔强到底,赔了个底清,半个月里都不能直视绿色蔬菜。
陈圣俊失踪的前三天,突然天有异象,从师父那里继承的八卦镜嗡嗡作响。王光宇哐哐敲廖顶洋的门,拉着他往山上跑。
王道长,请问我们在跑什么?跟着王光宇匀速前进二十分钟后,廖顶洋终于憋不住了。
外星人要来了。王光宇信誓旦旦。
廖顶洋稀里糊涂地跟着王光宇跑到了山顶,在一处废弃的雷达站后面,爬到了一棵极高的榆树上。就这样像埋伏特务一样等了快俩钟头,终于,泛着红光的飞碟突然从扭曲的空气中出现了,落在了雷达站前的平地上。
随后飞碟的上半部分如同天文台一样旋开,缓缓的,两个人影从里面升起。
王光宇屏气凝神,观察两个人影,一个肩宽,一个脸长,都戴着眼镜,头上有天线。他听见两个人哔哔啵啵地指手画脚说了一番,然后都把头顶的天线收起来,沿着伸出的台阶走下来。
听不懂啊,啧。王光宇表示可惜,廖顶洋却表现得有些惊恐,对王光宇说,可是他们说得是韩文啊。
哈?你能听得懂韩文?
能啊,来我店里买冰美式的韩国人都这样说话。
冰美式怎么说?
아이스 아메리카노
不加糖?
설탕을 넣지 않다
打包谢谢?
포장 감사합니다
那他俩在说啥?
……听不懂。
王光宇叹气,然后拍拍廖顶洋说,术业有专攻,你已经很牛逼了。两人骑在树上唠嗑的时候没注意到,外星人已经走到树下了。
廖顶洋最后记得的是,他做了个梦,梦里和王光宇一起爬树,树很高,他们爬啊爬啊爬啊,终于爬到一片红光里,然后就轻飘飘地落下来了。醒来晨勃,廖顶洋试图百度解梦,搜出来的东西叫他脸红。
王光宇的记忆则和他有所偏差,他也梦见和廖顶洋一起爬树,可是爬到一半廖顶洋突然被他师父附体了,用山西口音叫他快醒醒,还打他的脸,实在是太恐怖了。王光宇被吓得掉下树,在一片红光里快速坠落,最后在床上惊醒。
虽然被梦惊出一身冷汗,但他毕竟还是有点道行在身上,确信自己再醒来前听到了什么,赶紧抓过纸笔写下来,等冷静后定睛一看,写得是三个字:哥李芬。
这是什么意思。王光宇陷入沉思。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