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關於聖誕老人，黑尾鐵朗學到的第一件事情是——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
告訴他這句話的是孤爪研磨。在他八歲時，尚未聽說任何關於聖誕老人的故事之前，一句話就扼殺了他所有可能產生的、對這個美好傳說的想像。
2.
做為一個早熟的孩子，孤爪研磨很早就知道聖誕老人都是爸媽假扮的。但是反正有禮物可以拿，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點破。
他每年心安理得地許願，把紙條放進床頭的襪子裡。不管自己是不是好孩子，聖誕節那天早上醒來都會得到想要的禮物。
聖誕老人不存在的祕密他只跟一個人說過，他唯一的玩伴，家住附近的黑尾鐵朗。
3.
黑尾家不過聖誕節。
這天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平凡的日子。平凡的意思是，不會有人特地為它做什麼。他們和平時一樣，或許剛好所有人都在家，那就一起吃飯看個電視，然後睡覺。
也或許每個人在不同時間回到家，那麼他們會先後在餐桌前，各自吃完一個人的晚餐。
也或許剛好大人都去忙了，小鐵朗會把餐桌上的紙條收進口袋，餐盒放進微波爐裡加熱，配著排球比賽的影片度過一個晚上。
4.
「小鐵今天一個人在家？那請他一起來吃晚餐吧，反正只是多準備一副碗筷。」孤爪太太邊這麼說，邊把原本三人份的烤雞肉沙拉硬分成四份。
九歲的研磨第一次打電話邀約朋友來家裡，十歲的黑尾第一次吃聖誕大餐。晚餐後他拿到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是孤爪先生在幾個小時前匆匆忙忙跑出去準備的。
隔天客氣的黑尾先生帶著兒子登門拜訪，差點把小鐵朗收到的第一個聖誕禮物退回去，在孤爪先生的堅持下又收了下來。
5.
當天晚上小鐵朗抱著全新還沒寫上名字的排球入睡，模模糊糊間想起他的第一顆排球。那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早已被磨得一點紋路都沒有了。
他想要的是媽媽送的禮物，不是聖誕老人。
世界上有或沒有聖誕老人，對他來說都沒有差別。
6.
小研磨覺得聖誕節是大人為了慶祝才發明出來的節日。雖然可以拿禮物還不壞，但是要配合做一些節慶的事情很尷尬，不喜歡。他不想唱聖誕歌，也覺得穿上聖誕節的裝扮很丟臉。
收聖誕禮物是小孩子的特權。這麼想的研磨小學畢業後就不許願了，禮物自然也沒有了。但孤爪太太還是會在這天晚上準備豐盛的晚餐，研磨就把它當做一個不用上學又有大餐可吃的日子，普普通通地過完一年又一年。
7.
長大後的兩人只一起過了一次聖誕節。
黑尾在音駒當隊長那年，三年級的三人合資買了炸雞桶和草莓蛋糕，為當天的自主訓練劃下完美句點。
夜久邊切蛋糕邊說，「省得你們這些傢伙私底下抱怨假日還要出來練習。」
即使根本沒有人會真的抱怨。
8.
黑尾拆下牆上的最後一串小燈泡，伸展了一下身體，收拾工作總算結束了。由排協輔導成立的兒童排球隊今天舉辦晚會，協會這邊當然得出點人手幫忙。平安夜加班這種苦差事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黑尾主動舉手：反正我沒事。
「黑尾又裝單身欸～」同事搭著他的肩，戲謔地笑著。
「哈哈，女友太多搞不定啊，不如哪個都不約。」
他戴上紅色的聖誕帽，自拍了一張照片傳給研磨。研磨今天要直播聖誕夜特別企劃，大概也要忙到很晚。
黑尾嘴角掛起淺淺的微笑，以前不慶祝聖誕節的兩個人，現在竟然開始幫別人過起這個節日了。看著那些孩子的笑容，讓他覺得胸口有點暖，彷彿這個普通的日子也與他產生了一些連結。
9.
黑尾回到辦公室把道具收進儲藏間，又把照片上傳到協會社群，寫了篇圖文並茂的活動紀錄，這天的任務才算完全結束。他點開手機對話框，活動前傳給研磨的自拍照仍是未讀的狀態。
看了看時間，黑尾傳出訊息。
『那我今天就不過去了』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又想到什麼似的拿出來補充一句。
『研磨忙完可以打給我嗎？』
10.
黑尾最後還是沒有等到研磨的電話。
他洗好澡裹著毛毯窩在沙發上，剛吃完的超商微波餐盒還在桌上懶得收，電視新聞正在報導世界各地的聖誕活動，點燈、市集、聖誕樹、派對、禮物、唱聖歌傳福音......他看得心不在焉。
KODZUKEN頻道今晚直播的是會員限定的特別節目，研磨說今天不打遊戲了，要弄問答活動和抽獎什麼的。他在前一晚千叮嚀萬交代黑尾不准看，理由是：如果我知道阿黑在看會尷尬。
所以他也就真的乖乖聽話沒打開頻道了，誰叫他是黑尾他是研磨呢。
而且比起畫面上營業模式的戀人，黑尾更喜歡看他披頭散髮窩在客廳打電動，看他把能套的衣服都套在身上還是喊冷，看他毫不掩飾地說這遊戲難玩死了，看他說好想上廁所但是不想離開暖桌，看他輪到該洗碗時把手藏在半纏裡耍賴說手斷掉。
然後把他從暖桌裡抱出來，泡熱茶剝橘子給他吃，再從他嘴裡咬走橘子的半邊。
11.
昏暗中黑尾的毛毯被掀起一角，灌進的冷空氣讓他瞬間清醒，他睜眼看見一對馴鹿角......在研磨的頭上晃啊晃。
研磨把鹿角髮圈摘下來戳了戳黑尾的臉，「阿黑為什麼在沙發上睡？會感冒的。」
「因為躺在床上會睡死，我怕錯過研磨的電話。」
「......你已經睡死了。」
研磨撿起黑尾掉在地上的手機，畫面上顯示好幾通未接來電。
黑尾揉揉眼睛，把研磨拉上沙發坐著。「怎麼跑來？」
「來看看我男朋友聖誕節晚上不約我，是不是跑去偷吃啊。」
「哈哈沒錯哦，跟一堆小正太小蘿莉一起過了，但果然還是研磨比較好......嗚哇你身體好冰！」
「嗯，剛剛來的時候外面下雪了。」
「要不去泡個澡吧？我弄點熱的給你吃。」
12.
研磨鬆開髮夾，把剛才泡澡時不小心弄溼的髮尾擦乾。他很少來黑尾的住處，上一次過夜更不記得是多久之前了。他在衣櫃裡左翻右找，拿了一套黑尾的居家服穿上，褲管勉強摺在腳踝處，兩條袖子鬆垮垮地蓋住整個手掌。
黑尾端出一杯熱牛奶和一盤手工餅乾。餅乾是排球隊的孩子剛剛送的，他用烤箱稍微加熱，誘人的香味充滿整個客廳。
「抱歉啊，太久沒煮飯了冰箱都空的，家裡只剩這個。」
「這是聖誕老人套餐嗎？」
「那是什麼？」
「聖誕夜要在客廳裡放牛奶和餅乾慰勞聖誕老人......阿黑不知道嗎？」
13.
「告訴我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的，明明就是研磨你啊。」
「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這麼狠心破壞小孩子的夢想，居然說不記得了？」黑尾抱著胸假裝生氣。
「那不然現在補償你，讓你許願吧。」
研磨把剛剛才穿上去的毛襪又脫下來，朝黑尾扔了過去。
「知道怎麼許願嗎？」
黑尾搖了搖頭。
「把願望寫好放進襪子裡，隔天聖誕老人就會把禮物放進去。」研磨從客廳長桌下翻出紙筆遞過去，「寫什麼都可以。」
他撐著臉看黑尾拿起紙筆認真思考，又懶洋洋補上一句，「啊，最好寫Amazon可以訂得到的，不然太麻煩了，聖誕老人很累。」
「喂，你可以再沒誠意一點啊。」
黑尾板起臉想給他一個白眼，但還是忍不住笑出聲音。他把研磨抱進懷裡，研磨也在他的懷裡笑，長髮隨著人一晃一晃，搔得他心裡癢癢的。
黑尾把研磨放倒在沙發上，拉起他的腳，仔細地把襪子套回去。
「我想要的禮物已經在襪子裡了。」
14.
關於聖誕老人的事，研磨當然記得。
相識後的第一個聖誕節前夕，兩人偶然聊起這個節日。當研磨聽到黑尾從來沒有收過聖誕禮物時，就決定要這麼做了。
他必須在任何一個人跟黑尾說這件事前，第一個告訴他。想到這件事的小研磨從餐桌上跳下。
「研磨——要吃晚餐了，你要去哪裡？」
「我馬上就回來。」
黑尾家的大門前，研磨氣喘吁吁。
「阿黑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所有聖誕老人的故事都是假的。」
「是喔？然後呢？」
「沒有然後。你只要記得這件事就好了。」
「好。」
小研磨想，阿黑如果聽說壞孩子得不到禮物一定會胡思亂想，那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沒有聖誕老人。雖然每次都偷聽到大人說不可以講出這個秘密，不然小孩子知道了會傷心。
——才不是這樣。
真正令人傷心的不是沒有聖誕老人，是被誣賴成壞孩子。
15.
研磨回憶起那時的事不禁莞爾，那已經是小時候的自己可以想得到最好的方法了。
研磨想，如果時間可以倒退、如果換做是現在的他，會不會有其它的做法？譬如說，每年偷偷送阿黑一個禮物，告訴他「你是個乖孩子」？
算了，過去的事再想也沒有用。研磨難得這麼快就放棄思考，他不可能回到過去送小鐵朗禮物。更何況——
研磨按住伸進自己衣服下襬裡亂摸的那雙手。
——更何況這個人根本沒有想要當乖孩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