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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站起来,将快浸入油面的灯绳挑了一下,火苗微微一窜,静静地燃大。嬴开望着那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小小的,暖暖的,快活地在灯绳上摇曳着,丝毫不知屋外已是寒冬凛冽。这画面竟一时使他眼眶发酸。
嬴缪已回到席边,在木箱中取出了惯穿的那身嫣红衣裙,红着脸低声道:“阿兄……”
嬴开后知后觉,忙立起身来掀帘走出去。屋外很冷,朔风裹挟着碎雪噼噼啪啪打在他脸上,仿佛针扎。隔着布帘,他隐隐约约听到帘后窸窣的换衣声。他看到身子左侧的白雪被窗内烛火的光亮映成一团暖和的橘红,伴随着衣料摩擦声,有个苗条模糊的剪影在白雪上徐徐摇动。他第一次意识到小妹已是个少女。往日虽知她是女儿,可兄长的爱护之情遮蔽了一切男人对女子会有的感受,只当她是个无欲无求的瓷娃娃,搂着抱着也只存护她周全的心思。嬴缪仿佛也迟钝,无数次被他拦腰抱上马,两人前胸贴后背,也从未流露出半点羞涩或抗拒。可自从昨夜告知她和亲戎王这个打算后,她好像就一夜间成熟了起来。不,与其说是她成熟了,不如说是嬴开看她的眼神变了。他看到她麻巾勾勒出的腰肢曲线,会禁不住想这纤腰被戎王生满黄毛的粗手把握的样子;他看到嬴缪那樱桃色的湿润唇瓣,脑海中便出现满脸横肉的戎王带着猥琐奸笑去碾过它们的画面。他开始留意嬴缪疾跑后微微的喘息,开始注意她咀嚼时下颌的动作和唇内的津液;他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芬芳,呵暖时吐气如兰,柔软的胸脯一起一伏。他怒火攻心地想戎王会如何注意到这一切,会怎样欣赏,又会怎样蹂躏,正如此刻他看到白雪上嬴缪暖色的影,便情不自禁要设想戎王掀帘而入的贪婪神情,以及嬴缪短促的惊叫。
这感觉几乎让他发疯。
风雪沾满了他的鬓发。嬴开本可以转身避风,然而他却只是木楞楞地站着,任由北风碎雪将他唇齿都打磨成苍白。他觉得自己的面庞已冷得发硬,仿佛一把淬在水中的尖刀,纵然内心炎热如火,外表却已真真正正化为冰冷的钢了。
烛火熄了。雪恢复成暗白色。嬴开冻得发抖,禁不住以手掩面,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兄。”他听到身后的呼唤,于是转身。麻帘被挑起,嫣红衣裙半隐在帘后,“阿兄,进来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像个成熟的女人了。
嬴开拍拍肩上的雪走进去。屋里依旧很暖和,嬴缪穿着嫣红衣裙,一条黑巾勾勒出腰肢纤细,垂头低目坐在榻沿。嬴开发现烛火其实并没有熄,而是被她端在了手中,幽幽光亮给她的轮廓加上了鲜明的重点,越发显得她目如点漆,眉若墨裁。她的左手自然放在腿上,素白温暖,让嬴开想起幼年养过的小兔子。
他禁不住想,明晚,这纤纤素手便会与戎王布满老茧与体毛的手扣在一起,不自觉地颤抖,发软,却又被挑起,吮吸,逗弄。他想着戎王可能会有的种种动作,嬴缪与戎王的形象对比让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呢,开,他听到自己问,这决定明明是你做出的。
烛光一闪,透出点暧昧的光。
嬴开忘记了当时的想法,忘记了当时的心绪,只记得自己大步向前,执起那只素手,贴在了他冰冷的脸上。
嬴缪小声叫了一声。她似乎很惊讶,然而她抬起眸子,看向嬴开的眼神里又只有温暖与包容。那一瞬她仿佛成了位女神,慈爱的,端庄的,洞悉一切的,她稳稳坐在那里,单薄的身躯包裹着一团小小的光。她美丽高贵得让嬴开自惭形秽,怜惜与愧疚,崇敬与感激,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他心中绞成一团,使他失却了所有感受,只能感觉到颊上淌下的两道温热。
嬴缪的小手乖巧地贴在他脸上,拇指轻轻动着,为他拭去眼泪。
也许她还没有完全明白兄长心里泛起的情感,也许她一生也读不懂那盘根错节纠缠难解,如一棵大树般扭曲的情感。
他该怨谁?怨执念征战的长兄,怨不顾儿女的父亲,还是怨眼前美丽的妹妹?不,不可能。怨那山外盘桓的,如群狼般无知无觉只知杀戮的犬戎,怨自己,仅有一副平庸的皮囊,却装满深沉伟大而可笑至极的壮志。
眼泪滴下,濡湿了一小段嫣红裙边。
嬴缪吃惊地看着她最亲密的兄长,周王的西陲大夫,年轻的秦君——他紧紧握着她的左手,向来平视远方的头颅垂下,缓缓地,缓缓地在她面前跪了下去。他的动作一如父亲战死那日,明月深草之间,长兄嬴世在裹尸马革前额触地面,拜见新君。只是那时嬴开是确立的太子,先君战死,那跪拜是顺理成章的臣服;而今跪在她面前的是雄韬伟略的秦君,他要荡平西戎,他要勤王扶世,嬴缪自记事以来便从未见到过他脆弱模样,现在他跪在这里,又是向谁臣服呢?
她看不到嬴开垂下的眼睛,也读不懂他微微的颤抖,她第一次觉得兄长如此陌生,如此复杂,像那些夜色中的宏伟山脉,纵使日日得见,依然充满令她不解的沟壑和难以磨平的断崖。
她下意识地放下烛火,伸出右手,捧住了他另一边湿漉漉的脸颊。
她感觉到兄长因她的动作战栗了一下。这个总是胸有成竹的青年此刻好似完全手足无措了,所有的压抑与谋算都乱成一锅,砰一声倾倒,洒了一地给她看。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沿着她的手滑下,握住手腕,扣住小臂,她看到他慢慢抬起了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烛火快灭了,于是一点光也没有,那么黑,像无边无际的夜,几乎将她摄住了。嬴缪感觉到寒气在后背升腾,喉咙像被扼住,脑海中的本能在叫嚣危险,可这张脸上熟悉的部分又教她迈不开逃跑的脚步。
“阿兄……”她下意识低念出声。
烛火灭了。
嬴开吻上了她的唇。
他还保持着跪姿,然而嬴缪本就身形较小,此刻又低头看他,嬴开只需略挺起背便能呼吸相接。他吻得并不用力,只是轻轻的碾磨,但嬴缪依然有窒息的感觉。嬴开的唇上还沾着些融化雪水,冰凉湿润,如夹雹北风,凛凛冽冽,游走天地,席卷一切,下一瞬却又像手心里的雪,让人担心再不放开他,就要全然融化,不留痕迹了。
嬴缪颤抖着,但她没有逃。这样的兄长使她猝然生出一种恐慌,好像嬴开不是她的兄长,或她不是秦君的妹妹,她是作为贡品送给秦君的姬妾,一旦反抗,所有的温情便会消逝为冷漠与盘算,她就会成为被绑到戎王榻上的奴隶。她想起了周人的始祖弃,那个遭弃的孩子,母亲抱着他前往荒野时,他抓着母亲的衣襟等待遗弃,那般感情,该与自己现在无甚不同吧。
一只飞蛾停在尚存温热的灯绳上,爬来爬去,寻觅火焰。
嬴开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小妹比他预料得还要顺从,柔软身躯如河边春柳,一搂便顺着他的力道偎进怀中。他感觉到少女的呼吸扑在他侧脸的温热。这让他想起无数次南山放马,嬴缪总是跨坐在马上缩在他怀中,那时他觉得像抱着只小猫。现在他扣着她的肩膀,那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小猫伸长了身躯趴在他肩头,间或伸出粉色小舌,舔一下他的泪。
他又想到了戎王贪婪的神情。
嬴开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以至于站起时尚有些踉跄。嬴缪沉默地顺着他的动作倒在榻上。嬴开两手撑榻,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她——樱桃似的唇,他已吻过了;素手皓腕,留下斑驳的掐痕;嫣红衣裙两衽半开,鬓发散乱如乌云,吐气如兰,胸脯起伏——戎王会先从哪里下手?
嬴缪却闭上眼,脸颊因方才的吻显出潮红。那无法消释的负罪感,压迫着嬴开,终于扰乱所有思虑,逼着他狠狠吻上了嬴缪的颈子。
嬴缪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撑开沉重眼皮,她看到自己依旧躺在榻上,身上絮被四角掖起,包得暖暖和和。身体前所未有地酸涩,衣裙叠放在枕边,有些褶皱。
她尝试着坐起,但胯下撕裂般的疼痛迫使她躺了回去。脊背酸麻如针扎,腰腿几乎没了感觉,胸脯上则传来细细密密的酸疼。她勉强抬起手,借着阳光,看到了上面斑驳发红的掐痕和吻痕。
她不愿去想昨夜,也不愿去想今夜。
忽然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嬴缪转过头,看到嬴开正撩起帘子,手里端着碗水。他似乎没预料到嬴缪醒了,脸上顿时发红,踌躇几下,却仍一掀帘子走了进来。
他在榻边半蹲下,伸手去扶嬴缪的颈子。嬴缪看到,在阳光的照耀下,眼前男子似乎又恢复成熟悉的兄长,俯身看她时眼睛里是十成十的关切。他的手掌温暖地环住她的肩膀,要扶她起来,正如幼时无数次她夜间发热,哭闹喊渴后,便能觉到兄长的手将瘫软无力的她缓缓抱起,然后一碗清水就凑到了她嘴边。她咕咚咕咚痛饮甘泉,嬴开的手始终稳稳撑在她肩后,可靠得不容置疑。
但此刻他的手掌触到她的肩膀,碰到那暧昧的痕迹,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攫住了嬴缪,使她下意识惊叫一声,避过了嬴开的手。
嬴开的动作僵住了。他看到嬴缪一闪身滚到了榻内侧,脊背颤抖着靠上墙,那双杏眼下还残留斑斑泪痕和未褪潮红,眼神里却只盛满了恐惧。她就那么恐惧地看着他,好像他是狼,是虎,是自今夜起要支配她一生的戎王。
“嬴缪……”他唤她,绝望地看到她又往被子里瑟缩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又想跪下了。
嬴缪没有过来,她始终缩在墙角。她躲避着他,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他脸上。嬴开第一次看到小妹如此复杂的眼神,包含了恐惧,渴望,期盼,困惑,还有某种——怎么会呢——像是乞求……
“……你真的要把我送给犬戎吗?”她终于哭喊出声。
嬴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中了一刀。“是嫁……”他低声道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区别吗?”嬴缪终于轻轻朝他的方向移动了一点,只是仍然把自己裹在被子中。她的语气并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真诚的疑问,她真的在期待嬴开告诉她嫁与送的区别。嬴开看着那双小鹿般清澈湿润的眼睛,一时间所有说辞与歉意都堵在喉头。他从未如此透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嬴缪小心地期待着,抬起脸看向他。她看到自己的兄长无声地摇了摇头。
“……没有。”
嬴开觉得说出这句话已耗费了自己一生的力气,吐出最后的发音后,窗外的阳光好像瞬间冷了下来。他艰难地将盛水的碗放在榻边,控制住自己不再去看嬴缪的脸,起身向门走去。
他撩开帘子。屋外风雪已住,一夜北风,将山脉平原都裹上了银白。
年轻的秦君凝视着披上素服的群山,说:”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嬴缪看着帘子遮住了他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