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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时候对岸还在睡。
等到对岸醒了,我的朋友们(反正我这样叫他们)也就差不多了。他们就会左右看看,如果没看到其他新鲜事——其实每天都没有什么新鲜事——他们就会开始叫唤,嘿眼睑国王也醒了,大家猜猜眼睑王国昨天又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地方住了不少人,只有我住的这间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城堡。城堡这一侧的所有细节都摊在我面前一览无余,以至于我甚至觉得可以在脑海里把外面这一层轻轻翻过来——像翻一朵日落时分的牵牛花一样优美——让里面的生活也暴露在我的审阅之下。
这本来是件值得骄傲和羡慕的事。一开始我的确是骄傲的,我的朋友们也的确是羡慕的;可是有一天他们忽然开始说我看城堡看得魔怔了。
只是因为我把我的伟大发现告诉了这些人。我跟他们说:我看得越细致就越能想象;这样当我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象我住在城堡里的一切细节。如果我们像尊重睁着眼睛的时刻那样尊重闭着眼睛的时刻,那我们就再也没法确认,或者说可以随意确认自己是谁。我尽可以是住在对岸的国王,而国王其实住在这里,他是我,他谁也不是。
显然这里没人能接受“世界是靠眼睑创造和分割的”这个说法。他们由此封我为“眼睑国王”,而“眼睑国王才是唯一的真正的疯子”这句审判简直能让这里所有人达成共识、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相亲相爱了。
“眼睑国王”这名号其实也不错,但如果他们肯换个差不多的词,叫我“天幕国王”就更好了。
并没有人真的对天幕王国抱有除了揶揄所需之外的兴趣,因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左斜对门的男人说自己是建筑工人,会盖透明的那种房子。我不知道房子要怎么透明,世界上分明只有水是透明的,而水显然不能拿来盖房子。他解释不清,就说我们都是蠢货,活该一辈子也别想住这样的房子。说得好像我们还能住进别的房子一样。
他以为自己仍然是、一直是建筑工人。除了睡着的时候,他每时每刻都在重复一套以蹲下——手在地上摸索——站起来弯腰——手在半空中摸索——站直身子——手往高处伸为主的动作,他说是在盖房子。然而我很小的时候是见过真正盖房子的场面的,跟他这套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也可能是透明的房子盖起来不大一样,谁知道呢。
我跟他没说过什么话。他只在我第一次说我能看到城堡的时候问了一句城堡是不是透明的,我说当然不是,他就再没搭理过我。
右斜对门的男人每天光着身子踱来踱去。听说其他人也和我一样,每次不慎看到他都会不自觉地把眼睛挪开,好像即使他这样裸着再晃一百年我们也没法等闲视之似的。
这实在是很有意思——我不是说他不穿衣服这件事,我是说我们居然会觉得尴尬这件事。毕竟衣服和名字一样,说白了只是用来应付某种社会性而已;可是我们这儿根本没什么“社会”,从这个角度上说衣服其实就和名字一样没用且累赘。奇怪的是我们却没法像抛弃名字那样抛弃衣服。
如果他一直这样,什么也不解释,我倒会觉得他或许是个先知,或者至少是个哲学家什么的。可他偏偏要声称他只是在践行一个简便的、天才的、能把他自己和剩下所有人区分开的法子。
这就让他听起来像个真正的蠢货了。
隔壁的女人每天都在哭她的死狗。她一坐下来——我的意思是当我一听到木板吱呀几声——就开始絮絮叨叨讲那玩意儿是怎么和她一起长大的,怎么被她活该下地狱的哥哥用铳子对准了,最后又是怎么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涎水从她的脚趾缝淌下去渗到马厩的泥巴里。总是那么几句,我几乎没听她讲过别的话。她的声音听着活像破马厩里的干稻草。
可建筑工人又说他从前就知道这个女人,他从透明房子里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没有什么狗,在她家后院倒是死过另一个女人。我就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大家都很忙,日日如此。直到有一天有人问我:“能给我讲讲你的城堡吗?”
问话的是对门的男人,他坐在那里,总让人感觉不太对。具体地说,大概就是他看上去太正常了:他长得正常,穿得正常,说出的话正常,也没做任何正常定义下不正常的事。这在我们这儿着实不正常。
最不正常的还是我居然不记得之前见过他。诚然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盯着城堡看,但我应该不至于从没转过身。
不过我立刻认定他是个好伙计,因为他不跟着他们一起叫我“眼睑国王”。他当然也不会叫我“天幕国王”,但我一点都不怪他,毕竟根据我提出的一个最严谨的推论,我们这的人在“还没疯”“挺真诚”和“承认那个人是天幕国王”这三样优秀品质中最多只能占两样,而他看上去已经占了前两样。
我自然很乐意给他讲我的城堡。我一会儿讲对岸的城堡和在这里的我的想象,一会儿讲作为国王的我的生活和我从塔楼上看到的对岸的营房里的人和他们的生活。我讲堡垒、河床和修剪过的葡萄藤把世界上最广袤的帝国分成许多许多层,马蹄印是连接它们的要塞。我讲即便是从小就被选入宫廷培养的皇家园丁也没法修剪出停止生长的葡萄藤,所以有太阳的日子里国王放任它们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去扩张他的帝国。我说这并不会让我感到挫败,因为我不必非得控制帝国的一切。事实上太阳本身就是帝国最不可控制的一部分,既然我不得不臣服于太阳,那么我也就能心平气和地臣服于葡萄藤旁逸的枝桠。我还讲最危险的人物会被流放到最远最远的卢瓦尔河对岸的监狱,他们中不乏比国王更伟大或更可鄙的人——有时候这才是他们被流放的真正原因。我一会儿用第一人称,一会儿用第三人称,我思维混乱,没头没尾,害得不同帝国的疆域相互交缠,不同时代的国王互换灵魂。
好伙计是个好听众。他只是听,听的时候甚至不看我。他既不叫好也不质疑,更不批判。他一言不发,于是根据他的神情猜测他到底听了多少、信了多少,甚至有没有在听、有没有相信,对我来说就成了比讲故事还有意思的消遣。当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零碎都倒得干干净净以后,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我说了“能给我讲讲你的城堡吗?”
而好伙计对这些故事只有一句评论:“那是四弦提琴。你说会客厅的壁炉旁边靠着三弦提琴,其实是最右边那根最细的弦被溅上去的火星子烧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