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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9-16
Words:
986
Chapters:
1/1
Hits:
45

Work Text:

可是,我又如何能够用言语来描绘前一天晚上,在假面舞会上那种柔软而又强烈的感觉呢?在跳华尔兹的时候,由于神秘舞伴一个慵懒的动作,那条隔在她洁白的臂膀和我的胡子之间的纱巾滑落下来,如同一块柔软的带状云彩侵袭了我的鼻腔,仿佛我是在轻嗅一只老虎的灵魂。

——伊塔洛•卡尔维诺《名字,鼻子》(魏怡 译)

气味真的是飘忽不定、转瞬即逝的东西啊。

我去年在戴高乐机场挑中撒丁岛松柏,当时感觉被它的调性吸引着一直吸气吸气、往更深的味道里去。带回家再喷,却发现它怎么也和其他所有香一样,一进中调就无可挽回地转甜,也没有当时那种寒冽感了。难道是它与机场过于强劲的人造冷风合谋骗了我?好在妈妈喜欢这种淡柑橘甜,它作为礼物总算不辱使命。

前不久在Casino超市的冷柜墙前闻到一阵木质香,简简单单带点燥感,绕过口罩的封锁精准打击我的神经。感觉是旁边的男士身上的香水味。他拿了一板酸奶就走了,几秒后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追出去,但附近几排货架间都找不到他,木质香也散尽了,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我失落却又如释重负:吸引我的气味迟早要消失在下一排货架下一条街的呀,我像跟踪狂一样地小心尾随,难道就为了多体验几次得而复失的循环?

再往前些,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去学了几天毛笔字,每天黄纸黑字里浸几个小时,身上就沾上一股有点冲的墨味。不止是我,兴趣班所在的半条巷子都在气味的持久战中节节失守,终于被强势的黑墨汁全面攻占。气味的影响隐秘而深重,于是这条街上的书店总像是比别处更有文味儿,杂货店的圆珠笔明明崭新却让人总感觉它已经跑了几千里路。

就是这样黑云压城的方圆几步,某天我却在路过巷子口小卖部的时候闻到了不带一丝墨味的、近似冰山泉水的味道:想象一下吧,比家常的凉白开多了点清甘,又被冰感冲淡不少;隐约又感到点并不烦人的金属味,只一点点,绝不扰乱泉水的流淌。几年后我在特雷维喷泉边上,面对满池水光摇曳的许愿硬币,突然想起这个气味。可惜南欧的太阳太盛了些,把这一池搬到斯堪的纳维亚去或许正好——哦,也不对,在那里怕是连硬币丢进池子里都得彼此隔开两米远,那样可就没有那刚刚好的金属味了。

嗅觉应该是五感中最弱势的了,睡眠时它完全罢工,工作起来只顾当下,在记忆中留下的底片总是暧昧不清,就没打算给你复刻的机会。你或许觉得声色同样会模糊消融,可一旦你与它们的实体重逢,又总能轻松而确凿地辨认出眼前的物、耳边的声是否与你的记忆重合。人们会用“我都没认出来”极言样貌变化之大,却很少说“我都没闻出来”——嗅觉留下的记忆如此飘忽,你拿什么去比对印证、上哪里去“闻出来”呢?

又想起《香水》的男主角。他天生过于敏锐的嗅觉真是上帝的恩赐,也是上帝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