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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厢尽头,Monsieur坐在下一节车厢的开端,他穿着纯黑的毛衫,露出内衬的白色领口。我跟世界上所有领口都有仇,只喜欢看别人累赘考究;所以我隔着两层窗玻璃模糊看他,玻璃上积了一层浅灰,还有经年的划痕。隧道里的灯光跑马一样从他脸上掠过去,明明灭灭一阵又一阵。他像所有上班族一样在大清早的列车上犯困,下巴一点一点,总是差不多的幅度。偶尔一片黄光将将掠过还带着残影,地铁倏而出了隧道驶上地面,天光一亮。
看别人打呵欠会被传染,看别人安静地打瞌睡却莫名地令人精神。想起读初三时的某天,早自习上众生皆困,我更是困到睁眼银河闭眼极昼,脑袋牵着脖子作失控的钟摆状,又每每在只差半厘米就要磕上课桌的时候神奇地清醒过来一两秒,装模作样开口读书,读不了几句眼前的耳边的嘴里的字符串又一起乱了码……如此这般,在絮絮叨叨的周公和絮絮叨叨的Kangkang之间纠结拉扯,循环反复。邻座几个同学偷摸围观,辛苦憋笑,一时都忘了自己的倦困。后来斜后座的同学告诉我,连英语老师也忍不住时不时扫我一眼,她绷了半节早自习,终于还是在某一刻破功笑出了声。英语老师是个温柔可爱的人,天生一副甜嗓,讲英语时尤甚,偶尔露出点还没受过欺负的小女孩脸上才惯见的懵然神情,萌而不自知。我想象了一下她轻轻一笑又赶忙收回的样子,觉得我这分明是给全班争取到了一个小小福利——没人知道也没关系。
Monsieur也不知道他此时正充当另一个人的福利:他的漂亮领口是一个虫洞,我经由那里短暂逃离日常来势汹涌的联想,比如想着脚下寒光凛冽的地铁轨道,同车异梦的人们每天一齐从上面碾过;想着这些生来冷硬的身体先被手掌推倒,又被车辙踩踏,会不会哪天突然站起来反抗;如果我们像碾过一格铁槛一样轻巧地碾过一颗坠楼的十月石榴的饱满肉身,鲜活的汁液四溅,一瞬无人知晓的火树银花……而今天石榴只管稳稳地挂在树上,铁轨只管稳稳地嵌进地里,Monsieur只管继续半醒半睡,自有陌生人带他夜航南飞,他不会梦到稀落的光影,不用担心眼前的悠长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