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卢卡，卢卡！”白色的皮球滚过草地，来到他的脚下，队友在身后叫他的名字，示意他传球。他用余光观察着队友的位置，迅速晃过了右前方的防守球员，一脚漂亮的横传。奔跑，继续奔跑，汗从额边滑到了唇角。球又到他这来了，他抿了抿嘴角的汗珠，前锋的位置不好。“卢卡，射门！”塞尔吉奥对他大喊。
得分！他已经感觉不到是用哪只脚触碰了球，伯纳乌的球迷在欢呼。队友扑上来，塞尔吉奥把他举高，让他向球迷挥手示意，他们的汗水几乎融在一起。
“卢卡，快醒醒！”他是被晃醒的，感觉自己躺在一片透不过气的黑暗中，只有塞尔吉奥还像梦里一样在那儿大叫个不停。“卢卡，你该去找你的羊了！你说过今天要给学校送奶！”
该死的羊。卢卡呻吟着坐起来，感觉全身酸痛。他真的应该拒绝塞尔吉奥那些乱七八糟的训练的。
“如果你继续睡下去，你就要失去你的羊了。”塞尔吉奥一边说，一边帮他把棉大衣放在炉子上烤。东欧的冬天很不好过。卢卡抱怨着，“如果你知道这件事的话，那么昨天就不应该拉着我胡闹。”他也不确定塞尔吉奥有没有听懂，这个毫无语言天赋的西班牙人，即使在这里呆了四五年也没有学会几句正确的克罗地亚语。
“这不是胡闹，”塞尔吉奥生气地反对，“这是足球训练。”
“好的，足球训练。只有一个卖水果的足球教练，一个放羊的足球运动员，和一个破皮球的足球训练。”卢卡头也不回地反击，一边让肢体记忆帮助他穿衣刷牙。
“拜托卢卡，”塞尔吉奥说，“我会带你去足球场的。还有，我不是在卖水果，我只是帮老板把他的箱子搬进店里！”
卢卡被逗笑了，他回忆起自己的梦，绿茵场上的风声呼啸而过，他感觉那像一只鸟。
没有说再见，他拿好靠在墙边的牧棍，右手挎着一长串钥匙，跨入东欧湿冷的清晨里去了。
卢卡·莫德里奇跟塞尔吉奥·拉莫斯的相识相当偶然。那天他比较早地卖完了所有该卖的羊毛、羊奶和羊肉之类的东西，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年代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暂住的旅馆白天里用作餐馆，晚上才会给流民们留一张床。一般这个时候，他会在镇里闲逛。
卢卡坐在一棵树下等待夜幕的降临。突然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冲他大喊，那个人看起来个子很高，大骨架，留着大胡子，全身花花绿绿，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男人的克语发音不太正宗，卢卡辨认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躲开点！”
卢卡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掉下来的一个硬硬的东西砸到了头，还带着淋了一头的树油。塞尔吉奥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问卢卡有没有事。卢卡满腔怒火，准备用一连串的克语脏话对付这个奇怪的大胡子，在他目光触及滑落在一旁的“凶器”之前——那是一个脏兮兮，隐约能看出一点黑白花纹的皮球。于是他抬起头，眼里含着因生理疼痛而流出的眼泪，到嘴边的咒骂只剩下一句询问：“……你是在踢足球吗？”
后来塞尔吉奥总是拿这个调侃他，“我的小卢卡，你当时眼泪汪汪地问我是不是在踢球，谁能拒绝你呢？”这个时候塞尔吉奥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炒他们赖以生存的土豆，而卢卡则坐在炉子边，看着羊奶蒸腾出白色的热气。是的，他们住在一起。严格来说，是塞尔吉奥提供住处，这样卢卡就不必在旅馆不招待时无所事事；卢卡负责食物，使塞尔吉奥无需饿着肚子入睡。卢卡时常怀疑塞尔吉奥这样不会过日子的性格是如何能在此地定居，而塞尔吉奥坚称房产来自于他在西班牙认识的一位旧友。
他们同居的起因是塞尔吉奥说自己曾是一名西班牙足球运动员。卢卡相当吃惊，并且一直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塞尔吉奥。在卢卡的世界里，西班牙仍然应该是全世界踢足球的圣地，那里有最好的足球俱乐部和最好的足球运动员，而一名西班牙足球运动员没有任何道理出现在一个偏僻的东欧村庄。塞尔吉奥却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打起仗来，哪里都一样，”他叹了口气，“即使在西班牙，人们也不踢足球了。”卢卡不想相信他的话，但心里清楚，克罗地亚二十年前就取消了足球联赛。
“即使世界上没有足球联赛，我们也可以一块儿踢球的嘛！”塞尔吉奥总是乐观地说。这个邀请对卢卡来说基本不可能被拒绝。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虽然不比现在好多少，不过街头还是会有不少小球员。卢卡喜欢加入他们，他总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个。不过还没等他长大，这个世上就不再有足球了。“现在多了我们两个，”塞尔吉奥揽住他的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我会教你一些防守和过人的技巧，来自一名伟大的西班牙右后卫！”
塞尔吉奥的各种花式体能训练对于多年没再碰过足球的卢卡简直是一种折磨。有的时候，他宁愿和他的羊呆上一整天，也不愿意回去见塞尔吉奥。“足球是对抗运动，有一个强壮的身体非常重要。”塞尔吉奥严肃地教育他。有了卢卡带来的羊肉，塞尔吉奥的体格倒是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健壮，可以随随便便单手举起卢卡，卢卡自己的身体却像是习惯了最适应严酷环境的吸收方式，怎么也不见变化。况且塞尔吉奥料理的土豆实在是不怎么样。
有一次，在结束了一天的折磨之后，卢卡躺在被窝里，感受着全身肌肉的酸痛，迷迷糊糊听到旁边的塞尔吉奥问他，“卢基塔，你想去足球场看看吗？”
卢卡脑子艰难地运转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塞尔吉奥继续小声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镇子上还有一个废弃的足球场没有拆，离这里只有七八公里远。我们可以一块儿去。”
原来是这个。
他知道那里。足球是美丽的，足球是危险的。绿茵场是运动员飞翔的地方，太空旷，没有掩体。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因为逃跑时没有安排好路线而死在足球场上的前锋。
“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废弃吗？”卢卡说，“小时候我的队友被炸死在那儿。你想让我们俩也死在那里吗？”
他就不应该相信塞尔吉奥·拉莫斯这个人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知难而退。塞尔吉奥看起来并没有放弃他的念头，反而开始认真地筹划。卢卡简直想骂他，他不知道塞尔吉奥要用他二十八岁才初中毕业的脑袋想出什么东西来，他只想好好过完圣诞节。“对啦，正是这个。”塞尔吉奥说，“我们就在圣诞节早上过去。没有人会在圣诞节的早上轰炸的吧？即使是那些该死的军队老爷也要让飞行员过圣诞节的。”
“好吧，”卢卡不想承认他对那里仍然抱有恐惧，“我们俩去那里干什么呢？圣诞节时这有多冷你不知道吗？我们得把自己穿的像两个球才能出门，然后带着你的破皮球步行七八公里，那里杂草丛生，可能还有没清理掉的尸体。你是晚饭吃的太饱没事儿干吗？”他难得咄咄逼人地质问。
“如果我们在进行足球训练的话，我们总要去足球场看看吧，”塞尔吉奥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留在屋子里过无聊的圣诞节。”
卢卡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攻击起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战争！你以为无聊的圣诞节很容易得到吗？你就应该带着你傻瓜的足球训练一起死在足球场！”
塞尔吉奥也被卢卡的语言激怒了，他脸色涨红，耳后纹身都随着青筋起伏，“好的！我会和我的足球死在足球场上的！那你就和你的羊死在一起吧——每天放羊，挤奶，卖你的羊毛，这样过一辈子！”
“是我给我们带来食物。”卢卡流着眼泪，感觉十分疲惫，“我们不要再住在一起了。”他抢过他的棉衣，夺门而出。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他却在这个时候流落街头。卢卡裹紧了自己的衣服，以抵御克罗地亚十二月的刺骨寒风。我真应该让旅店老板保留着我的床位的，卢卡责怪自己，就不应该信任见鬼的塞尔吉奥。他想去看看他的羊，却发现自己忘记带钥匙了。卢卡感觉有些悲哀，也许塞尔吉奥说得对，也许他就是离不开他的羊，也许卢卡·莫德里奇就应该和羊过一辈子。
他想着想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他想起爷爷，爸爸妈妈，他的妹妹，这些亲人都已经离开他很久了。他们还在的时候，他不用每天放羊，他可以去踢足球。爸爸曾经抱着他，宣称他的小卢卡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
卢卡找到了他和塞尔吉奥相遇时的那棵树。他们认识是在夏天，他还记得塞尔吉奥那脚踢飞了的臭球让他不得不一天洗了两次头发，以便清理所有掉在他头上的树液。塞尔吉奥那个时候夸奖他的金发，说让自己想起了弗拉明戈，一种他最喜欢的西班牙舞蹈。现在，这棵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躯干。
为什么每次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这里明明是我的家乡……不过至少这次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掉在我头上了，卢卡苦中作乐地想。十二月的克罗地亚果然寒风阵阵，他随手抓出来的衣服完全不足以让他暖和，他只好蹲下来坐在地上，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没一会儿。卢卡感觉到昏昏欲睡，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还是因为苦寒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大脑。“反正也没人管我，冻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卢卡小声嘟囔。
“卢基塔，”有人在叫他。谁会来找我呢？卢卡抬起头，原来是塞尔吉奥这个讨厌鬼。他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和我回去吧，我的卢基塔。外面太冷了，你会冻出毛病的。”塞尔吉奥蹲下来，用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手真的很暖和。但是卢卡还在生气，他硬邦邦地回答，“请回吧，我要在这里等到天明，好去照料我的羊。”他刻意在羊上加重了语气。
“我真的很抱歉，”塞尔吉奥说。他呼吸出的白气喷在卢卡脸颊，让卢卡感觉晕晕乎乎的，“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羊好吗？你还没教过我怎么挤羊奶呢？以后我来帮你放羊，这样你就可以呆在温暖的屋子里了。”
卢卡想象了一下塞尔吉奥笨手笨脚挤羊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塞尔吉奥也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卢卡拥入怀中，低声说：“我做了西班牙热汤和海鲜饭，这次真的很好吃，我们回去享用吧。”
塞尔吉奥没有说谎。那天晚上的食物很香，炉子也很暖和。卢卡从塞尔吉奥的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忘了这天是圣诞节。昨天他们聊到很晚，都是塞尔吉奥一个人在说，他讲了很多他在西班牙的事情，那里的学校，那里的食物，那里的音乐，甚至连他的前女友塞尔吉奥都如实坦白了，逗得卢卡咯咯直笑。塞尔吉奥还回忆了自己以前在俱乐部踢球的事，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足球俱乐部，而卢卡指出塞尔吉奥那个时候才刚刚二十岁，怎么可能去那么好的俱乐部。
塞尔吉奥气得揉他的头发，装出一副凶狠的语气，“你这个小坏蛋，根本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厉害。”他咂了咂嘴，又忍不住笑了，“不过这个厉害的人明天要去帮他的小兔子挤羊奶啦。快睡吧，卢基塔。”
现在塞尔吉奥还没醒。他就躺在他身旁，短发被睡得乱七八糟，胸口平缓而有节奏地起伏着。卢卡发现塞尔吉奥睫毛很长，那紧闭的眼皮之下是一双栗子色的眼睛，很像小狗。
他的小狗一直是一名厉害的足球运动员。卢卡悄悄爬起来，决定做些什么。
“塞尔吉奥！快起床！”卢卡使劲儿摇着床上的人，害的塞尔吉奥还以为起了火。“怎么了怎么了？”他不太清醒地问。“你会开摩托车吗？”卢卡抓着他的衣领，督促他赶快换衣服。
“以前开过，但是早就忘了。”塞尔吉奥还在状况外，“问这个干嘛？”
“没事儿，”卢卡飞快地说，“等我们坐上去你熟悉一下就好了。快去换衣服，拿好你的球，不要洗脸了。”
“等等，等等，”塞尔吉奥坐在床上目瞪口呆，“我没理解……这是要干什么？”
卢卡用他的大眼睛瞪了塞尔吉奥一眼，“我借了摩托车！难道你还真想走着去足球场吗？”
直到他们真的抵达目的地，塞尔吉奥还处于一种懵懂当中。他想不明白，昨天晚上他们还为此大吵了一架，卢卡坚持否认他幼稚的计划，为什么一夜之间卢卡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反转？难道昨晚的晚餐真的发挥超常？
“嗨，想什么呢？”卢卡把足球扔给他，“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打算教我什么了？拉莫斯教练。”他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
无人照料的草场已经长得乱七八糟，又因为冬天而枯死了不少，要是在夏天，估计连球门都看不到。
球场很安静。只有卢卡的金色头发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光。
“拉莫斯从对方脚下抢到了球！现在球来到莫德里奇脚下，他观察着球场上的形势，漂亮极了的背身摆脱，敌方三个球员同时防守，仍然对莫德里奇无可奈何！莫德里奇选择用他招牌的外脚背直接轰开对方的大门……角度似乎有些不对……等等！拉莫斯出现在了禁区前！头球破门，球进了！！”
卢卡奔跑起来，他们好像回到了伯纳乌。耳边是球迷的呐喊，足球在他脚底下飞翔。克罗地亚的小村庄在后退，绿茵场在后退，云层和森林都在后退。
直到他降落在塞尔吉奥身边。
他跪在草丛当中，塞尔吉奥扑过来捧住他的脸。
“塞尔吉奥……塞尔吉奥……”在卢卡·莫德里奇时隔二十年重返球场后，他抓着塞尔吉奥的衣领，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说，我不应该否认你，我不想再与羊为伍，我不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我想踢足球。
他们滚在一起，四肢交缠。长长的杂草盖住了他们的身影。卢卡从对方栗子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颤抖着嘴唇，傻的可以。
“我也要向你道歉。”塞尔吉奥揩去卢卡的眼泪，轻轻说，“我刚刚确认，卢卡·莫德里奇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
他们在万籁俱寂中亲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