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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目光凝视着他,如冰如霜。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镰刀的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抹亮色。
他高大的弟弟在他面前低下头,双膝弯曲,慢慢跪下来。他就这样比他矮了,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Dean。他的眼睛里有水色在摇晃着,他在水底望向他,等待着哥哥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或者就这样淹死在水里。
Dean手臂上的印记在燃烧痉挛。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于是不得不用力把镰刀握得更紧,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支点。他可以得到救赎;死亡给了他承诺,只要杀了Sam,杀了这个跪在他面前的男人。
“杀了我吧,Dean。做你想做的事。”Sam的声音沙哑,好像刚刚被人用力掐住过喉咙。他的脖子上有两道青色的淤痕,颧骨更是青得发黑,额头和嘴角是血红的,手臂则在几何学上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幅色彩纷呈的画作。在那背后,还有几根断掉的肋骨和几处不明显的内脏出血。指关节抽痛着开裂,Dean这才从脑海的深处遥远而模糊地想起,Sam的身体上似乎都是他留下的杰作。就像星空之于梵高,夜巡之于伦勃朗,伊凡雷帝之于列宾,Sam之于Dean。
也许他就是谋杀的艺术家,而他必须要完成他泣血惊世之作的最后一笔。
Sam还在抬头看着他,如此固执又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笔的落下。他的眼中摇晃着水色,然后Dean就明白了:他在等待着时机,准备把Dean也淹死在那片水里。他举起了右手,刀锋闪着冰冷的光。
随着他的动作,Sam本能地瑟缩了。但他咬着牙让自己留在原地,盯着Dean的眼睛。那双本该像小狗般纯洁可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同宇宙一样永恒的空洞,然后在空容器中注入悲伤,化成一片水色,只等抓住机会就会把Dean按进他满溢的悲伤里。
它们不该是这样的。Dean记得那双眼睛。它们曾经含着真挚的崇拜与切骨的依恋,在齐柏林飞艇的吉他和Dean的烂俗笑话中显出纯粹的快乐。如今那里只有记忆灰色的残骸,万花筒的色彩被罪恶和愧疚压成沉甸甸的黑,然后更为沉重地投向Dean。Dean数不清多少次被它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该隐的印记在他皮肤下变得滚烫,跳动着嘶吼着渴望杀戮。他恨极了看见Sam这样的眼睛;这几乎就是他曾经发过的要保护弟弟不受任何伤害的誓言究竟有多失败的罪证。
炽热的火焰从手臂一路烧到了他的心脏和大脑,烧得眼前一片猩红,许多画面在脑海深处遥远而模糊地浮动,在Dean来不及看清的时候就被冲天的烈焰吞噬,烧成一地残灰。到最后他只记得Charlie的死。她的尸体已经冰冷,血液在浴缸里积成小小的湖泊;他听到自己说:“该死的本来是你。”他记得Benny,记得Cas,记得妈妈。他让那么多人为了他的弟弟死掉,甚至自己也死了一次又一次。Dean想,也许他从根本就错了。他没办法永远解决Sam的问题,而是应该解决Sam本身。
Dean说:“Sam,闭上眼。”才发现他自己的声音也如此沙哑。
Sam最后留给他一个(他最恨的)悲哀的眼神,像Dean所说的那样闭上眼睛,向后仰头,露出他脆弱苍白的喉咙,把所有抵抗的可能都随手丢在了地上。他可怜的,愚蠢的,急于牺牲的,自我否定的小弟弟。
Dean挥动镰刀。
很久之后,那灼烧的痛苦终于停止,他视线里的猩红也慢慢散去。Dean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怀里抱着Sam已经不再流血的尸体。他的眼眶干涩,好像他的泪腺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毁坏了,只有疼痛和张裂撕扯着他的眼球。该隐的印记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却出奇地平静,似乎得到了毕生的满足。
Sam闭着眼睛,在Dean得到血印后,他第一次显得如此安宁。Dean想要笑一笑,因为他终于可以不再受Sam的影响,不再病态而非理性地和Sam相互依赖,像一对手术都无法分离的连体婴。他的身边不会再有人因他而死去——他的身边已经不剩下任何人了。可他的喉咙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吐出点什么,但他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死亡冰凉的目光仍旧凝视着他,轻轻地拍了拍手,为他的胜利,为他终于堕落到和该隐一样杀掉自己的弟弟。Dean到这时才笑了;他如此努力地想要摆脱血印的控制,可最终他还是犯下了和血印真正主人一样的罪。简直是一部充满讽刺的荒谬喜剧电影。
“你做得很好,Dean。”死亡说道。“你阻止了黑暗的现身,又一次救世界于水火。”
Dean漠然地盯着Sam的尸体,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