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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尔瓦罗记事起,他们一家就住在密苏里州的大街旁。阿尔瓦罗今年十七岁了,家里还有爸、妈、姐姐玛尔塔和一只名叫埃迪的小猫,玛尔塔比他大两岁,她完全是个大女孩了。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里斯大道边的两层的灰色建筑物里,透过屋内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街上来往的人群和马车。阿尔瓦罗读过故事书,他知道在有的地方,那里不像独立城这样繁华,而是野生的草原或森林,住在那里的人们通常都有自己的农庄。他们家没有农庄,他的父亲是开银行的,他不会在泥土里播种玉米和小麦种子,不会早晨起来给牛舍里的乳牛们挤奶,阿尔瓦罗也不会。
他不像这个年代许多和他同龄的男孩一样,每天忙着在放领地上工作,日复一日地耕作或是训练自己的马匹好让它们拉车;他的家里铺着木地板和厚厚的羊毛地毯,而不是散发着香味的桃花木板和黑色的焦油纸,他从未见过野外的兔子和羚羊,也没感受过亲手种出一袋马铃薯然后把它卖掉的成就感。
他的父亲(阿尔瓦罗喊他“爸”)在楼下的隔间工作,不上学的假期里,阿尔瓦罗会帮他做些清点钞票以及写账本的工作,他在学校的算术成绩不像玛尔塔那样好,但他一直努力不在帮爸的工作上出错。妈和玛尔塔整天都在厨房或楼上的房间里忙活,她们要制作一日三餐、洗盘子、洗衣服和被单,爸没有忙要他帮的时候,他也会帮两个女人一起干活。
这天他们忙完了所有的杂事,阿尔瓦罗和玛尔塔正利用睡觉前的一点时间温习功课时,爸突然走上楼,对他们说道。
“我们到西部去吧。”爸说。
阿尔瓦罗睁大了眼,他没明白爸的意思。他转头看向玛尔塔,玛尔塔也和他一样。
“你说什么?”妈问。
“这儿的人越来越多了,北边那条街文森特的大银行就快建成了,我的生意会越来越难做的。”爸解释道,“我打听过了,西部的明尼苏达州和达科他州的草原上有许多小镇正在兴建,那里会适合我们的。”
“好吧。”妈同意了,“如果你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她一向不对爸的决定作出任何反驳。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他们要搬家了,阿尔瓦罗还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要离开住了十七年的这条街——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曾经从街对面的一间小房子搬到现在的房子里,因为爸在那一年赚到了许多钱,但那毕竟没有离开这条街,现在他们甚至要远去到另一个州了。
“可我们怎么去那边呢?”阿尔瓦罗焦急地问,“我是说,达科他州那么远,我们不能坐马车或者篷车,对吧。”
“我们坐火车去。”爸宣布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收拾行李,要把十七年来的所有家具都打包带走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阿尔瓦罗不得不放弃了他的许多童年玩具。爸忙着处理银行剩下的事务和给这栋可爱的灰色小建筑找个好买家,卖掉它的钱将会容许他们在新的居所买下一幢同样可爱的房子。
等那一天真正到来时,阿尔瓦罗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礼拜日礼服,穿着黑色的小皮鞋坐在妈和姐姐身边,他们在候车室里等着火车到来,爸正把四张票递给检票员。
“冷静点,阿尔瓦罗。”玛尔塔皱着眉毛看着他摇晃的小腿,“你都这么大了,什么把你弄的如此浮躁?”
阿尔瓦罗上周刚过完十七岁生日,原则上讲,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尽管他离法律规定的一个男人能申请一块一百六十英亩放领地的年龄还差四年,不过阿尔瓦罗觉得他大概也不会拥有一块放领地,他根本就没干过农活,再说了,他也没有马匹和乳牛。
玛尔塔在几个月前庆祝了她的十九岁生日,作为姊弟中年长的一方,她从他们俩还只会玩布娃娃与过家家的游戏时就学会了对她的弟弟发号施令,妈不经常管他们,但玛尔塔一看到他在外面不安乱动就会立刻大喊:“阿尔瓦罗,你都这么大了!”
阿尔瓦罗尝试着好好坐直,他抱着一只旅行手提包转头去看姐姐。玛尔塔穿着浆过的、洁白的细麻布连衣裙,戴着遮阳帽,金发编成长辫子盘在脑后,她的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安静地坐在木沙发上。
“我还没坐过火车呢,甚至连走近看过也没有——你不紧张吗?”阿尔瓦罗忍不住张开嘴问。
“我也没有。但是这有什么可紧张的,这就和坐马车旅行一样,只不过更快很多,我们在傍晚前就会到达科他州了。”玛尔塔平静地回答。
阿尔瓦罗从来没坐过火车,当然,玛尔塔也没坐过,他不知道爸和妈以前坐过没有。所以他还是紧张地坐在候车室里,脚不断地蹬踏地板,坚硬的皮鞋底和木板发出碰撞声。有一会儿,他设法去听火车开来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终于传来一阵微弱而遥远的嗡嗡声。
大家都站起来,提着行李走到月台上。火车轰隆隆地吐着黑烟从他们身边驶过去,震得四周都摇动起来,一节节车厢停在他们面前。阿尔瓦罗跟着妈跨过月台的木头地板,走到车厢前的台阶上,一个穿暗色西装的男人扶着妈的手臂把她拉上台阶,妈向里走去找座位了,男人又回过头来帮阿尔瓦罗。
“谢谢。”他小声说。
他在车厢角落找到了已经坐下的妈和玛尔塔,爸正站在那排座椅前把他们的旅行箱和手提包放到行李架上。阿尔瓦罗坐到了玛尔塔对面。
爸很快和他们坐到一起,他们并排坐在红丝绒座椅上,靠背很高,阿尔瓦罗可以舒服地倚着软软的布料。车厢两边的墙上全是一扇扇玻璃窗,灿烂的阳光斜着洒在他们身上,窗外现在还是他们熟悉的城市,但是随着火车车轮又开始有节奏地滚动,车站、大街、矮小的红色建筑物——那是学校,一切都向后退去,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火车飞速地移动着,阿尔瓦罗几乎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他只能看见无数模糊的绿色影子和偶尔飞起又快速滑翔而下的黑色条纹,爸指给他说那是电线杆。
车上很安静,前排有两个戴帽子的年轻男人在小声交谈,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爸、妈和玛尔塔都没有说话,埃迪乖乖地蜷在他脚边,阿尔瓦罗也不敢出声,他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变化,旷野被掠过变成了大片的金黄色的麦田。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阿尔瓦罗终于听到走道上传来声响,妈告诉他们该吃午饭了。他转回来头,一个小男孩沿着走道走来,手臂上挽着一个很大的篮子,他不断地停下来询问乘客们,有些人从篮子里取出白色的塑料盒。
小男孩走到他们身边,他摇了摇篮子给他们看里面装着的热腾腾的午餐便当:“好吃又热和的便当,要来一些吗,先生?太太?”
妈要了四份,她付了钱给小男孩,从篮子里取出四个盒子依次递给他们。阿尔瓦罗打开他面前的盒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半个马铃薯和褐色面包,配有一小勺没沾酱的烤豆。这顿午餐吃得很快,没一会儿一个高大的别着铭牌的男人走过来收走了他们吃完的便当盒子,阿尔瓦罗又无事可干了,他干脆数起了这段路上一共途径了多少根电线杆。
终于,汽笛又发出了悠长而响亮的声音,火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座比他们离开的城市的那座要小一些的车站。大家都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阿尔瓦罗从爸手里接过旅行手提包,他们小心地跨下台阶站到月台上。
“走吧,孩子们,我们会先上旅馆去。”爸说。
这家旅馆在一条小街上,他们离开火车站后拐过几家商店就看到了,人行道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用新鲜的黑色油墨写着“旅馆”的字样。爸带头走进去,墙上贴着棕黄色的纸和一份旧的月历,地板是暗绿色的,上面的纹路很像阿尔瓦罗原先的房间地上的,这让他感到亲切了些。
爸穿过一扇拱门走进了里面的房间,他要他们在外面等着,他很快带着一串钥匙回来。
“在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我们暂时先住在旅馆里。”爸和他们说,“不会太久的,霍恩和我已经看中镇上的一幢房子了,等一切妥当我们立刻就能搬进去。”
霍恩是爸的老朋友,他们年轻时曾一起在新泽西州工作,后来他先去了西部,关于达科他州的消息都是他告诉爸的。
爸把一根钥匙递给阿尔瓦罗。“这是你的,阿尔瓦罗,拿好了。大家快去各自的房间放好行李,我想我们下来时就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希望今晚旅馆接待的人不多。”
房间很小,一张床顶着墙壁,另一侧放着矮小的木头衣柜。阿尔瓦罗把他的手提包放到衣柜上面,飞快地跑下楼,不太稳固的楼梯被他踩得噔噔响。
“晚餐还有一会儿,小先生,你想不想先到会客厅坐坐?和你同来的那个女孩也在那儿——她是你的姐姐吗?”一个圆脸的男孩站在楼梯口突然开口,把他吓了一跳。
“她是我姐姐。好的,请带我去会客厅吧,谢谢你。”阿尔瓦罗小声和他道谢。
会客厅在房间的另一边,地上铺了印有花纹的地毯,墙上贴着一幅闪亮的大海报,椅垫的套子是用细密的丝绒缝制的。玛尔塔端正地坐进一张摇椅,阿尔瓦罗挑了她右边的位置。
“晚餐好了我会叫你们的,有需要也可以随时喊我,水在那边的桌子上。”男孩退出了会客厅。
透过半开的门,阿尔瓦罗看到他走回了他们刚进门时待的那个房间,他一定在和什么人交谈着,他甚至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豪尔赫,那批干草已经运来了,你到底干不干?”说话的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眼睛亮晶晶的男孩。阿尔瓦罗猜测他们都和他差不多大,尽管他目测他们的个头要比他矮几公分。他在座椅上悄悄扭动竭力想听清他们的对话。
“达尼和我已经入伙了,中午在玛利亚家吃饭,她收我们每人一角钱伙食费。”那男孩继续说。
接着他们低声交谈了一阵,阿尔瓦罗没有听清,分别时之前说话的那男孩走出旅馆,圆脸的男孩挥了挥手冲他喊到:“那就说好了,伊斯科,明天见。”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心想弄懂他们的对话了,代表晚餐的铃铛被摇响了,他和玛尔塔走出会客厅时刚好碰上爸妈,他们一起走进餐厅。餐厅是间很大的房间,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桌两旁还有很多空座位。他们在长桌边坐成一排,用公用的夹子夹取桌上的煮牛肉、面包、牛油、烤马铃薯、腌黄瓜、鸡肉派、覆盆子酱。这顿晚餐价值两角五分钱,他们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食物的种类非常丰富,甚至还有一种阿尔瓦罗从未见过的甜品,妈说那是意式奶冻。
直到他撑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时,一个矮胖的、穿着围裙的女人收走了他面前的盘子,她熟练地把所有盘子叠成高高的一沓搬到厨房里。
“回你们的房间去吧,孩子们。今晚没有工作要做了。”妈对他和玛尔塔说。
阿尔瓦罗不习惯这么早上床,但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于是他在走廊上的灯熄灭前就躺到了被子里,他没有睡着,而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好像能把它看出字来似的,实际上,他在想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想着晚餐前遇到的那两个男孩的对话,想着这座小镇的全貌,想着未知的未来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