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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收藏秘密的人。
猫城的后院里有一棵榕树,风过窸窣,树梢上挂满的许愿牌就会摇曳碰撞,将许多尘封的心愿说给风知晓。
风听秘密,她听风声。
没有长阶,也无需双手合十,仅仅是裁一截红绳,将木牌连同心事系在树梢。仪式不够虔诚,神明自然无动于衷,因此比起许愿,更多人只是为难以启齿的心声找一个归宿,静默的榕树便是它们的坟墓。
比如她曾经年幼的孙女小环,在七岁那年踮着脚尖在许愿牌上写下:想嫁给佐助少爷。
猫婆婆卷了一支烟,叼着烟袋细细地回想。
她第一次听到“佐助”这个名字,是来自一个五岁的男孩。
那男孩是宇智波家百年难遇的天才,猫们都这么说。于是男孩来时她多打量了几眼,黑发黑眼,样貌气质没得挑,谦逊里藏着恰当好处的高傲,举止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彬彬有礼地向她鞠过一躬,不卑不亢地说,您好,要70枚手里剑。
虽是宇智波族长家的少爷,到底不过是肉体凡胎,她左瞧右瞧,除了越瞧越标致,终究没看出什么特别。非要说起来,她对鼬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因为临走时男孩无意中看到角落里逗猫用的铃铛,双眼忽然一亮,问她,这个卖不卖?
来她这里采购的都是宇智波家的忍者,从未有人对猫耳猫铃铛感兴趣。当下她就有些嗤之以鼻,果然即使看上去早慧成熟,孩子总归是孩子,未泯的童心还是挡不住小玩意儿的诱惑。
“可以卖。”她吸了一口旱烟,有钱不赚的蠢事她可不干,“你买铃铛有什么用?”
男孩微微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按耐不住与人炫耀的冲动,字里行间都透着羞涩的欣喜:“我当哥哥了。”
“喔,族长夫人生了?是男是女?”
“是弟弟,叫佐助。”
于是她了然,族里又多了一位小少爷。看此情形,这铃铛多半是哥哥要买回家给弟弟玩。她上下观察着鼬,只觉得是个奇怪的孩子,别的男孩在这种年纪都很抵触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认为小小的入侵者会割走自己专属的宠爱,鼬却比父母还要期待弟弟的降生,谈论佐助的语气好似谈论转世投胎的恋人。
“要不要留个木牌?”她漫不经心地问,将银色的猫铃铛递给男孩,“许什么愿都可以,或者是想写给别人的话。人不会偷看,神也不会偷听,只有猫知道你写了什么。”
男孩在她的狡黠一笑里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宇智波鼬短暂的一生里,曾在她的树上系过两块木牌。第一块许愿牌上只有四个字——“好好长大”。
不用多说,显然是写给他襁褓里的弟弟。真是朴素的愿望啊,猫婆婆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男孩,难道不该许愿买玩具、没作业吗,或者夸张一点,干脆祈祷世界和平、天下无敌?
可是对着这张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青涩面孔,她又调侃不出口。没准儿鼬真的只有这一个愿望,简单、无聊,而且幼稚,长到十岁算长大,长到三十岁也算长大,没有人能无风无浪过一生,男孩却在生命伊始就天真地许下愿望,要自己心爱的弟弟好好长大,要上天善待弟弟,一丁点苦难都切莫遭逢。
起初那些年,鼬经常带着年幼的弟弟来猫城办事,小佐助活蹦乱跳的,缠着哥哥做游戏,扎在猫堆里像只野生的小黑猫。忍猫们都很喜欢佐助,总是用毛绒绒的尾巴绕住小男孩再用鼻尖蹭蹭,这是猫咪示好的方式,它们对待佐助就像同类一样投缘。
她看着这个无忧无虑、黏人可爱的孩子,误以为鼬的心愿已经实现。
意料之中的,她七岁的孙女如同每一个爱美的女孩那样,迷恋上了年幼的佐助。小环告诉她自己喜欢佐助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行,你比佐助还要大两岁。小环很委屈,哭着跺跺脚,为什么不行?佐助的哥哥比他大五岁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她觉得这话很怪,又说不出哪里怪,听孙女继续强调,佐助说了,他喜欢长头发的,还喜欢年长温柔的,我都符合,为什么不行?
哎呀。她这把老骨头,险些闪了腰,面色复杂地问,佐助还说什么?
小环掰着手指开始如数家珍,摸着自己棕色的长发神情有些黯淡:他说,喜欢黑发黑眼的、沉稳成熟的,要很有礼貌。
不得了啦。她心想,月老果真老眼昏花,准是还喝醉了酒,她活到一把年纪也没见过这样的糊涂账。年迈之人总有些迷信,以为红线一牵就是一辈子,却不知系上月老的红绳也能变成断线的风筝。
她呆呆地望着小男孩扑进哥哥的怀里,用鼻尖轻蹭鼬的肚皮,恨不得生出一根长长的尾巴绕住兄长,像撒娇的猫咪发出哼哼唧唧的鼻音,只好再次叹口气,命运啊,且随它去吧。
后来她才明白,也许恰恰相反,佐助是被鼬的愿望诅咒了。
宇智波在一夜之间被灭族,猫城也随之败落,开始和外族做些无关痛痒的交易。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再见过鼬,再见佐助时男孩已经长成12岁的少年,与鼬的愿望背道而驰,他踏进猫城,少了年轻人的喜悦,多了一份超龄的沉重,好似在拖着脚镣走路。
去迎接佐助的依旧是田火和日奈,这两只猫一直盼着宇智波的小少爷来玩,却不知道世上已无宇智波。少年的身边多了两个同伴,他们告诉她,自己的任务是收集双尾猫的肉球。
她点上一只烟,以长辈惯用的口吻:“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你们明明那么要好。”
佐助假装听不懂她在说谁,于是她笑着向两个同伴解释:“这原本是佐助和他哥哥鼬的一个游戏……”
“别提那个名字!”
冷淡的少年突然打断她的话,企图将那个名字扼杀在她的喉咙里,歇斯底里的反应将另外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三个简短的音节,在狭隘的和屋里骤然掀起一场瘟疫,佐助被她的话烫伤了,乌黑的发丝都在颤抖,仿佛被她当头泼了一桶硫酸,躲得再快还是疼出一身冷汗。少年自知失态,嗓音沙哑地和她告别,剩下一对面面相觑的少年少女,等佐助走后好奇地问她,鼬是谁?
“是佐助的哥哥。”
算不清这笔糊涂账,她只能这么说。
那之后不久,她听说佐助叛逃了,去了一个叫大蛇丸的人那里。消息传来的时候,小环在低低地哭,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佐助不会再来。
但她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晴天,日光闲静,她照常抽着烟袋,日奈奔进来,吓得尾巴炸了毛,喵喵的叫唤在哆嗦,告诉她宇智波鼬来了。
来就来吧,怕什么。她将日奈斥退,气定神闲地等男人站在她面前。无论天才还是屠夫,她只知道这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些惨案和矛盾她无心过闻,只是敲了敲烟袋,沉默地吐出一枚烟圈。
“你瘦了很多。生病了?”
黯淡的天光里,男人消瘦得宛如一道贴在水面上的孤影,闻言微微颔首,轻描淡写地说:“是啊,快死了。”
瞧啊,这个年轻的孩子。只有20岁,却说自己快死了。她活了70多岁,还从来没想过要死,这孩子的人生才开了一个头,却已经被悲沉的命运压垮,在灰尘的厚茧里荒废了生命的颜色。
“那么,有何贵干?”她摆出商人的做派,“要什么忍具?”
“400枚苦无,300枚手里剑。”鼬短促地咳嗽两声,将沾血的手帕叠好放回袖中,“另外,我想看一下那本相册。”
猫婆婆愣了一愣,半晌才慢吞吞翻出那本《肉球大全》递过去,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床沿。“这么多年才来一次,就为了这个?”
“只是路过。”
男人接过相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上有两个男孩,大的搂着小的,佐助笑得快活、笑得肆意,像从没吃过苦那样,笑得见牙不见眼。时光因情染墨,绘出褪色的画卷,笔尖渐渐静止,在时光中慢慢凝固,终于变成男人手上泛着暗黄的照片。
他已看了许久,在春雨纷飞的清晨。
“真的这么想,可以去看看佐助。”她好心提醒,换来男人淡然一笑,摇摇头。怀念的目光不敢放肆,如烟,散得快。
“佐助长大了。想看看他小时候。”
唉。她拄杖叹息。她见过太多人,许愿是真心诚意,反悔也是发自肺腑,相爱时海誓山盟,不爱时断情绝义。木牌背后的墨迹早已干涸,但人是会变的,天才也不能免俗。
鼬后悔了。她从男人因思念微皱的眉心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必长大。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崭新的木牌,递到鼬的手里。“既然后悔了,再写一个新的吧。”她笑了笑,“或者,重新活一遍怎么样?”
鼬接过木牌,依旧摇摇头。
“下辈子,他还是不要遇见我比较好。”
诸般苦厄,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病魔缠身。愿望早已失去意义,但鼬仍然一笔一划地写了,留下娟丽潦草的字迹,和不见天日的思念一起系上榕树的枝桠。
她第一次对客人的秘密感到敬畏。这一回,她没有翻看鼬的许愿牌,直觉告诉她,这里头藏着一个足以让看客痛不欲生的故事。
鼬放下相册,离开了。一年之后,她又等到了佐助。
田火和日奈依旧兴奋地喊他“佐助少爷”,但是正如鼬所言,佐助已经长大,甚至让她感到陌生,像一只黑夜中的白鹰,森冷而肃杀。
她捻着烟袋,又开始老生常谈:“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你们明明那么要好。”
佐助依旧不理会,她想起支离瘦骨的男人,忍不住劝阻:“宇智波只剩下你和鼬了,却还要自相残杀。”
少年的确长大了,不再如12岁那般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清冷的面容上只剩视死如归的平静,对她的话既不反驳也不争辩。她只能叹口气——人上了年纪就会常常叹气,眼看无力回天,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要许个愿吗?”
“谢谢,不必。”佐助冷静地拒绝,“我不信这种东西。”少年绑好忍具包,临别前似有些怅然,却也没有多余的伤感,只淡淡地跟她道别:“珍重。以后不会再来了。”
“你要去找鼬报仇?”
“嗯。我和他,都不会再来了。”
她握着手中空白的木牌,读懂了佐助的愿望。
他要和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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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沛雨,蝉鸣噤声,树叶沉默。
自那之后,又过去许多许多年。
在一个温暖的黄昏,田火和日奈去世了。
“没办法,婆婆,猫的寿命很短呢。”田火咽气前安慰她。“很不可思议啊,我们活了22年,也够啦。”
她送走太多只猫了,连眼泪都挤不出,只有额头的皱纹在颤抖,努力露出一个嫌弃的笑。“是太久啦,老东西,你已经活得比宇智波家短命的少爷还要久了。”
日奈也发出几声虚弱的喵喵叫,笑得胡须都在抖。“婆婆才是老东西……真可惜啊,还想再见佐助少爷一面的,来不及了。”
于是她想起,佐助第一次来猫城的时候,田火和日奈还是两只幼猫,喜欢用尾巴绕住小小的男孩,再用鼻尖蹭个不停。
日奈在遗憾里闭了眼。她送走了两个老伙伴,恍惚意识到,随着时光推移,这世上记得宇智波鼬的人,越来越少了。
夏日的尾声里,佐助和秋霜一道姗姗来迟。
正如鼬最初的心愿那般,少年已经长成了俊美沧桑的男人。可她看着佐助,如同在看一把青春的枯骨,无依无靠,无家无眷,像浮萍飘荡于荒凉的河渠。
“400枚苦无。”佐助淡淡地寒暄,面无表情地提起,“我要当父亲了。”
老迈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放下苦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很好,恭喜了。我听说你结婚了,孩子快出生了,期待吗?”
佐助没有说话,淡眉倦而不锁,微微苦笑了一下。
“你出生之前,鼬可是非常期待呢。”鬼使神差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到鼬,或许话题错了,因为佐助的眉眼随之闪过一丝痛色,但她控制不住地继续说下去,“他还给你买了一对猫铃铛……”
“别说了。”佐助垂着头,声音喑哑而酸涩,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追忆。“我已经忘了,所以,不要再说了。”
沉默。往事似蜘蛛,在他身上吐丝结网。
时间是一把水制的刀,划开陈旧积垢的心,记忆洗薄了,替那个孩子疼过的痕迹却还在。很久很久,她抬起头,将烟灰弹进老旧的皮鞋里。
“鼬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佐助没有回答,拾起苦无站起身,背影有些佝偻,缓步走到和屋的门前,拉开门。
“他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破损的肺叶在嗡嗡作响,“他最后对我说。”
男人离开的步伐停住了。
“他想和你重新活一遍。”
佐助转过头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焦点。他似乎识破了这个蹩脚的谎言,眼眶微微发红,泪光里闪动着感激,在感谢她的欺骗。
“他说他爱我。”
佐助吸了吸发酸的鼻翼,想要努力扬起不屑的笑容,嘴角却拼命抿紧了,像一叶凿穿的孤舟失控地下沉,唇珠狼狈地哆嗦了一下
“你相信吗?他说他爱我。”
这吊诡的人世啊,她只有悲悯和宽恕。她目送一张张在故事中掠过的脸,悲悯所有的怨恨、离别、执念,宽恕一切的责怪、愤懑、痴狂,永远只是个无法插手的看客。
她相信吗?不知道。鼬是一本无字天书,佐助尚且参悟不透,她又从何读懂。稚童的学路、彷徨的碎步,以及懵懂少年的错足,都将被季风吹散、被雨水遗忘。
可是人要活下去,只需要一个理由,纵然那是一句谎言。
那天夜里,她走到后院的榕树下,看到小环伸手摘下了当年的许愿牌。女孩静静地坐在榕树虬结的根须上,朝她粲然一笑,却又泫然垂泪:“婆婆,我错了。我决定忘记他。”
风声是夜雨的独白。以榕树为教堂,以她为牧师,孙女对天父告解,对地母忏悔:“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桃花流水结不了果的,都叫不该。”
朦胧夜色里,她已分不清面前坐的是谁,自己又是在听谁的告解,一会儿是憔悴故人,一会儿是沧桑少年。
“那么,什么是果?”
“让你甜的,是果。让你涩的,是落花。”
甜只不过甜在舌尖,苦却是苦到心里去。只有涩味才能让人永生难忘。爱神不止系绳结缘,它还收集情人的眼泪,用来解渴。
若起初便是无果之树,又何必问花是如何落的。
她颤巍巍走到树下,从几百个木牌里挑出不起眼的一块,摘下来放在掌心,慢慢翻到背面。
上面只有轻飘飘的一个字——“忘”。
多残忍的人啊。
他希望他的弟弟,前半生用来成长,后半生用来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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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滔滔,四季有声而嬗递,多情且赓续。
日子一天天地过,她已经很老很老。
孙女的儿子开始读忍校那年,佐助带来了自己12岁的女儿。她年近90岁高龄,耳聋眼花,只模糊听到男人叫女孩佐良娜,就乐呵呵地夸,真是个好名字。
和冷漠的父亲不同,女孩对猫城的一切都很好奇,左瞧瞧,右看看,无意中看到墙角挂的猫铃铛,顿时两眼放光,回头对佐助说,爸爸,我想要这个。
刘海挡住了男人的半边脸,她看不清佐助碎发遮掩下的表情。隐隐约约的,佐助凝望着墙上的猫铃铛,像翻阅一段久远的记忆,似乎有些走神,不经意会心一笑。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那个男孩笑着对她说,是弟弟,叫佐助。
原来人单凭苦涩是活不下去的。一生就换这一丝甜。
数不清多少遍了,她又忍不住念叨起来:“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你们明明那么要好。”
“婆婆,你说的是谁呀?”佐良娜趴在床沿,冲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是,是……”她绞尽脑汁思索半天,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气急败坏地敲了敲拐杖,“死了快二十年啦,谁还能记得呢,难为我这老太婆……”
“鼬。”佐助站在不远处,淡淡地提醒。
“对,是叫鼬,宇智波鼬。”
“鼬是谁?”女孩继续追问。
她依稀记得,有人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是佐助的哥哥。”一旁的小环接上话。
“不对,不对……”她直摇头,从前算不清的糊涂账,如今老了愈发想得清楚,颤巍巍地拍了拍女孩的肩,“是你父亲年少时爱过的人啊。”
屋内霎时安静了。
唉,她左右不过是个疯老太婆,说几句疯话也没人当真,她是不怕的,女孩是不信的,可有人过了二十年依旧落荒而逃,连呼唤女儿的声音都哑了,像吞下一把滚烫的沙。
“佐良娜,走了。”
佐助逃走了。她抖着枯朽的手拉开抽屉,摸出两块古旧的木牌摆在一起,忽地老泪纵横。
她知道,那人一生只有两个心愿,都没能实现。
生命的波涛不曾停歇,岁月的呐喊不曾间断,人事更迭、景物替换,永无止息。秋风卷走榕树的心愿,黄土掩埋光阴的秘密,上不达天听,下不为人知。
——只有猫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