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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状
“御剑爸爸,”成步堂美贯双手撑在检察长御剑怜侍的办公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天真极了,“就帮帮美贯吧!”
局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扶了扶眼镜,眉间的刻痕愈发深刻,银灰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温和而包容的光,在过于敏锐的美贯眼底,他的耳垂由于(不管多少次仍无法适应的)称呼,正在微微地泛着红。
“让我看看……”他接过美贯递过来的那叠文件,简单翻了几页,“唔呣,或真敷的表演资格……你需要我帮什么忙?”
“美贯也搞不明白呢,听爸爸说,好像是因为美贯的爸爸把或真敷的表演资格‘授权’给了美贯,但是美贯现在已经改姓了,所以需要一大堆文书和政府部门交接之类的工作,还需要美贯写一个什么……‘依赖’什么的。”
御剑了然地点点头,别人听到这一堆“爸爸”可能会觉得很混乱,但他自然明白,或真敷作为一个知名魔术团,在扎克失踪之后,这个品牌的财产权益其实一直处于暧昧不明的状态下,由或真敷天斋当年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暂时运营,因此巴朗才能以或真敷的名义进行演出。但现在,或真敷扎克将一切都交给了美贯,而美贯又早已被成步堂正式收养,这其中当然会牵扯很多法律和行政上的手续,以及海量的文件——这毕竟是足够牵扯出凶杀案的庞大利益。
“是‘依赖状’,”御剑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格式文件,用手指轻轻敲着最上面的标题给美贯看,“我当然可以……问题是,成步堂为什么不自己做?”
“是啊!”美贯不满地用手指绞着自己鬓边垂下的头发,“美贯当然也问了爸爸,但是爸爸说,他来跑这些法律手续远远没有御剑爸爸方便,而且,他完全忘记怎么搞了……”
御剑在美贯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成步堂龙一拨了个电话,美贯看着这位检察局长站起身来走到书柜旁,一边拎起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摩挲着,一边以他惯常威严而优雅的语调发出询问,随即又将语调放得更柔和些,低声说着些什么。她安静地注视着自己这另一位父亲英俊的侧影与略显苦恼的神情,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御剑挂断电话之后再度叹了一口气,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叠文件、几张白纸与自己的钢笔,坐在了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教你怎么写依赖状。”
“依——赖——状。”
九岁的成步堂龙一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有些艰难地读了出来,“御剑,这个到底要怎么写啊,我怎么感觉这个好像是和信叔叔工作有关的东西,我记得在你家的时候看到过。”
“唔,是的,”御剑严肃地点点头,“简单地说,依赖状就是‘请求某人做某事’,比如说,现在我们要做的社会课作业要写的可以是很简单的‘请求老师帮忙批改作文’,或者‘请求朋友允许自己去他的家里玩’,但我父亲工作中所接触的依赖状会有所不同。虽然本质上来说,那也就是当事人委托他代为辩护的请求,不过父亲说,在他所理解的律师的辩护工作里,‘依赖’这两个汉字更倾向于在另外一个国家的本意,那就是无条件的信任和交托。”
“御剑懂的真多呀!”成步堂大睁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崇拜,“那,御剑可以教我写吗?这样我就不用回去问爸爸妈妈了!”
御剑的脸有些红,“当、当然可以,但……你想写什么呢?”
成步堂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手,“可以请御剑教我写信叔叔的那种依赖状吗?因为御剑曾经在学级审判上为我辩护,我想补一份依赖状给御剑!”
这次御剑的脸是真的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才得以顺畅地表达,“都说了不要一直在意那件事了啊,那种荒唐的事会发生完全是因为学校其他人没有基本的法律意识,连无罪推定都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律师资格,没有必要给我写依赖状什么的……”
“但我就是很在意啊!”成步堂大声说,“我会永远记得这件事的!而且刚刚御剑也有说到信任对吧,我对自己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会信任你的!”
“……不要这么大声啊。”御剑实在无奈,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拿起了纸笔,“那我来教你写吧……”
他提起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依赖状”三个字,顿了一下,有点为难地看了看成步堂,按理来说下面就该写“本人 成步堂龙一”,但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于是最后他只是把笔塞到成步堂手里,点了点那张纸,“接下来应该写你的名字,然后写委托我来进行辩护,按理来说还应该写上我所在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但是我又不是律师,所以还是……不如我们还是写点别的吧。”
成步堂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又把笔塞回御剑手里,“听起来好难啊……不如这样,御剑用自己做例子,来请托我怎么样?”
御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提议写下“御剑怜侍”,突然反应过来,“……所以你只是想抄作业吧!”
“没有啊!”成步堂看上去委屈得都快哭了,“我真的是想给御剑补上依赖状的啊!”
御剑将信将疑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终于在成步堂的泪花攻势下宣告投降。
“好吧……那我先写,你再看看内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御剑最好了!”
“御剑爸爸,御剑爸爸?说到这个依赖状,美贯有东西要给你看哦!”
检事局长从回忆中惊醒,发现坐在一旁的天才少女魔术师含着一贯的明媚微笑,耐心地望着他。
桌上的依赖状早已被她写完了,此刻的魔术师神神秘秘地双手大张,明显是等着御剑发问。
“是什么?”对于少女这种近乎撒娇的行为,御剑向来是很配合的。
“嗒哒——是这个!”美贯将手一合又一摊,两张纸瞬间出现在御剑眼底,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御剑完全想象不到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唔呣……”御剑下意识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张,然后在看到上面那熟悉的字迹时被重重一击,差点像在法庭上那样直接摔倒在茶几上。
“这是美贯从爸爸那里用魔术搞来的好东西,上次御剑爸爸不是让美贯帮忙找找‘证据’嘛,”美贯朝着御剑挤了挤眼睛,俏皮极了,“不止这两份,还有很多——很多份,所有委托过爸爸的人的依赖状都被他好好地收着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过,没有什么能瞒住伟大的魔术师!”
御剑因她的言外之意而陷入沉默,在少女看来,他拿着那两张纸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那是两份依赖状。
第一份来自九岁的御剑怜侍,它最终没有作为社会课作业上交,因为里面的内容对于御剑怜侍来说实在过于羞耻,但他也没想到……成步堂龙一会将它保存到如今。
那时的御剑在成步堂的固执请求下,不得不将他想要写给自己的依赖状调换主角写了一份,“本人御剑怜侍委托成步堂龙一为本人进行学级审判上的辩护,本人对成步堂龙一抱有深切的信任感,愿意承担其辩护所导致的一切后果”,而在这些语句之后,他又不得不因为成步堂的泪眼攻势,在后面加上更多的文字,“同样地,自今而后,本人亦将对成步堂龙一抱持着无条件的信赖。”
而第二份则显得更加简洁与专业,“委托人御剑怜侍根据法律规定,聘请成步堂律师事务所律师成步堂龙一为御剑怜侍涉嫌故意杀人案件的辩护人。”
如今看来,第一份依赖状显得那样天真,但……御剑怜侍知道,那个男人——成步堂龙一,确实做到了他在自己那份交上去的依赖状里所说的东西。“自今而后,本人亦将对御剑怜侍抱持着无条件的信赖。”这种无条件的信赖,或者说信任,让他在从报纸上看到有关恶魔检事的报道时第一时间用尽了所有手段试图联系御剑怜侍,也让他在联系被拒绝后果断地一头扎向法律专业,甚至通过司法考试,成为了一名律师,唯有如此,才会有第二份依赖状的出现,才让御剑怜侍有了一个机会,与自己持续十五年的噩梦作别。
美贯说,成步堂龙一保存着所有当事人的依赖状。
而这,就与那个男人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产生了决定性的矛盾——
“咦,美贯,这可不是好孩子该有的行为呀。”
御剑一惊抬头,一身休闲装的成步堂正没骨头似的倚在检事局长的办公室门口,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似乎不需要走近就能辨认出御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而且检事局对他来说也有点过于畅通无阻了(御剑决定好好斟酌一下本日负责安保工作的糸锯圭介下个月的工资评定)。
美贯倔强地回望自己的父亲,“这就是一个优秀的魔术师应该做的事。”
她站起身,优雅地做了个谢幕的姿势,“爸爸是因为御剑爸爸的电话才会来的吧?那美贯就先去哔哔鲁芭表演啦!”
然后她就沐浴着成步堂故作不悦的眼神,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御剑的办公室,甚至还顺手将成步堂向门内推了一把,然后关上了门。
成步堂抬起手来想要挠挠头,又因为那顶可笑的毛线帽子而放了下来,他走向御剑,不客气地在他身边重重一坐,懒散地窝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美贯写好的那份依赖状上。
被委托人一栏仍然空着。
“你可是美贯的御剑爸爸呀,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她呢?”成步堂头大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不是一份委托的问题,”御剑温和地回答,“这不只是一份委托的问题。”
在陪审制度试运行的情况下,绘濑土武六的谋杀案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所谓的“伪证律师”成步堂龙一也得到了迟来的正义,他的伪证罪被推翻,而律师协会也对当年的处罚进行了重新审议。
然而,律师协会仅仅同意可以免去他一年的司法研修时间而非直接重新授予他律师徽章——这已经是检事局长御剑怜侍与众多法律界同仁从中斡旋的结果了——也就是说,想要拿到律师徽章,他还需要再一次通过司法考试并提出申请,而日本的司法考试通过率不到3%。
当检事局长拜访成步堂万能事务所告知这个最终决议,并为此愤怒不已的时候,成步堂本人倒显得很轻松。
“我也不一定非要做律师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微微笑着,松垮的针织帽沿压住了眼睫,“波鲁哈吉的老板很欢迎我回去上班呢,哈哈,怎么说呢,对于地下牌手这个身份来说,有了这样有趣的经历,说不定可以招徕更多人,所以老板还说要给我加工资呢。”
“……所以你准备放弃你的事务所了吗?”彼时御剑怜侍的眼底压了一片阴沉沉的雨云。
“哎呀哎呀,别忘了这里曾经是成步堂演艺事务所呢,御剑,”成步堂懒洋洋地仰头看着他,随手敲了敲桌面上散乱的魔术道具,“现在这里是美贯和王泥喜君的事务所——”
御剑吻住了他。
他见过成步堂龙一打牌的样子,男人穿着帽衫和运动裤,戴着可笑的针织帽,拖鞋在地上点出哒哒的声响,他半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的牌,然后似笑非笑地审视所有的对手。地下室昏黄的光线中,他像神社里古旧的塑像,距离遥远,面目模糊,又落满灰尘。
他也见过成步堂龙一弹琴的样子,准确地说,那根本不能算是弹琴了,充其量只能说是“随机地按下一些琴键”。男人修长的手指通常根本懒得用力,错落的音符因其音量低微,听上去隐约倒还算不上扰人。但偶尔成步堂会用力将手指甚至是手掌砸在琴键上,发出骇人的声响,疯狂地荼毒着所有用餐者的听力,而每当此时,钢琴师的脸上就会浮起一种顽童般夸张却又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笑容。
假如二十四岁的成步堂龙一有权利对御剑怜侍说“只有我了解真正的你,你所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那么三十四岁的御剑怜侍确认自己也有权对成步堂龙一说同样的话。
但他从来都比成步堂要沉默,他将所有话语揉进骨血与肺腑,通过唇齿与体液传递。他压在成步堂身上,而成步堂躺在万能事务所那张老旧的、吱吱呀呀的沙发上,他将自己剖开,并强迫成步堂将柔软的伤口再一次钉穿。就像他答应替成步堂辩护的那个晚上,他紧紧地捏着那枚律师徽章,让粗而钝的钉子缓慢而坚决地穿过自己完美的酒红色西装。在过去的七年里他们时常这么做,他本以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再也不必经历同样的痛苦,但在那一刻——他看着成步堂的眉眼,突然发现当年那个笑起来眼里像是有两团火焰的青年如今的眼底只剩下无底而危险的汪洋。
成步堂倚着沙发扶手,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扯着御剑怜侍的领巾强迫他继续和自己接吻。御剑感受得到他对自己的需索和爱,也感受得到他的疲倦。成步堂龙一在过去的七年里做了太多事,太多和法律相距太远的事以及太多和法律息息相关的事,真相浮出水面的代价是那么沉重,几乎令人要重新溺毙,而在一切了结之后,他也没能迎来童话里的完美大结局。
御剑紧紧地闭着眼睛,防止泪水落在成步堂的面颊上。到最后,他也没能将成步堂说过的那些话原句奉还,他只是低低地、近乎求恳地说,“休息够了就回来,嗯?”
在情欲的低热中,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等到成步堂的回应。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御剑尽最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再度追问成步堂准备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准备司法考试。而成步堂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自己平静的生活:接送美贯、弹钢琴、偶尔和人打牌。酒馆老板确实给他涨了工资。他们依旧频繁约会,共度许多夜晚,看特摄片或是看美贯的表演,又或者只是沉默地并肩走过街道与公园。
直至今日,御剑怜侍终于忍不住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成步堂龙一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归法律界呢?
“所以局长大人今天一定要结束审判。”成步堂挑挑眉毛,放松地望向御剑。局长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适宜,所以男人已经把毛线帽摘了下来,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刺刺头,那模样让御剑有一瞬的恍惚。
“是,我决心今天就结束审判。”御剑寸步不让地说,“我们有决定性的证物——”他敲了敲那两张依赖状,“以及决定性的证人。”他瞟了眼办公室大门,明显是在指代刚刚离开的成步堂美贯。
听到这熟悉的言辞,成步堂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容我提醒你,以往每次你说自己有决定性的证物和决定性的证人时,都会输掉那场审判。”
御剑也微微一笑,检事局长摘下了眼镜——这些年他工作太过忙碌,视力免不得有些下降,因此配了一副度数较低的眼镜日常佩戴——因为视线难以聚焦,眼神有那么片刻显得有些茫然,但很快就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因为他不闪不避地迎上了成步堂的眼神。
“你收藏了所有当事人的依赖状,你一直在怀念自己的律师生涯,你仍渴望为你对当事人的信任而战,你永远会和孤独的人站在一起——因为你是成步堂龙一。”御剑怜侍不容置疑地说。
成步堂认真地注视着他。而他平静地回看。
这一次是成步堂先移开眼神。
“御剑,我已经失去徽章七年了。”他站了起来,借着来回踱步的姿势回避御剑的目光,“我不觉得这七年里我们的司法体系运行有很大的问题——当然,我们的司法体系一直都有一些问题,你的老师,还有严徒海慈什么的——也不觉得某个律师的存在与否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影响。事情总会发生,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成步堂倚在书柜旁,懒散地看着御剑。
而御剑认真地看着他。
“假如没有你,DL6案就无法水落石出,假如没有你,严徒海慈也不会被掀翻,这七年里,日本陷入了法的黑暗时代。”御剑的眼神依旧追随着成步堂,“你改变了很多事,不管是好的开端,还是坏的开端,成步堂,你有责任,你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成步堂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的伪证和某个检察官的杀人案导致民众对司法的极端不信任,进而使日本陷入了“法的黑暗时代”,他只是没想到御剑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他因为御剑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文学学位,成为一名律师,然后击败了狩魔豪和严徒海慈……好吧,某种程度上御剑说得没错。
但,只是这样的话,他仍然可以反驳……
“但我并不是作为律师才有价值,你看,即使是站在王泥喜君的助手席上,我依然可以帮助他为当事人辩护,我的价值在于一些……独特的视角和思考的方式,而并非那枚律师徽章,对吧?和孤独的人站在一起并不是只有成为律师这一种方式,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但能够对律师协会造成影响力的人不多。”御剑冷静地回答,“虽然他们不喜欢你,当然,以日本腐朽的司法而言,他们会不喜欢你也是很自然的,但这些年你已经撼动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否则陪审制度也不可能顺利推行。你也知道那些人有多固执,假如你回来的话,对新一代的律师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成步堂陷入沉默。许久,他才沉沉发问,“怎么,检事局长说得好像只要我愿意就可以直接成为所谓的管理层人员,获得某些权限……然后,我可以借助那些权限,给自己的队友大开方便之门是吗?”
他顺手拎起了手边的一枚棋子,“我一直没有问过你那些蓝色的棋子去哪儿了,我记得调查严徒海慈的案子的时候,这里的棋子是蓝色和红色的,但现在这里只剩下红色和白色的棋子——蓝色的棋子去了哪里,还是说,它已经被安排到了恰当的……棋盘外的位置上?”
他倚在书柜旁,冷冷地着看向御剑,手中还夹着一枚红色棋子。
御剑抱着双臂,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肘弯,笑而不语。
在那双银灰色眼睛温和的注视下,成步堂撑不过第二个回合。他泄气似的挠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知道我不会掺和那些……律师协会啊,裁定委员会啊之类的事。因为陪审制度不得不和他们接触是一回事,跑去做那些无聊又没有意义的行政工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我回归法律界,也只会作为一名普通的律师而存在……我并不是你。”
仿佛是觉得这句话对御剑来说有点儿冒犯,他立刻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不是说你的选择就——”
“我知道,”御剑打断他,笑出了声,手指得意地摇了摇,“我知道你只是没有我这么擅长行政管理工作,你就是个一根筋地……付出毫无理由的信任,然后挑战检方尊严的菜鸟律师而已。”
“是啊,”成步堂也笑了起来,“既然这样的话,我有没有别着那枚徽章根本不重要,不是吗?”
“异议!”御剑玩笑式地伸出手来指了一下,“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律师协会的那些人就不会拒绝直接把徽章还给你了。他们之所以把事情搞成现在这种难看的场面,正是因为他们畏惧你。”
“畏惧?我?”成步堂挑了挑眉毛。
“是,他们畏惧你,你知道日本司法充斥着什么——台面下的辩诉交易、冤罪、完全不在乎自己当事人死活的辩护律师——又离真相有多远的距离,你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又一直能……赢下那些案子,你的存在就是某种震慑,是某种证明,是很多人绝望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
检事局长犹豫了片刻,耳垂再度染上了美丽的红色,但他的态度依旧温和而坦诚,他轻声说,“成步堂,你是个奇迹。”
“……哇哦……”成步堂用一种夸张的、独属于他的类似咏叹调一般的语气说,“哇哦……”
成步堂曾有过很多需要调动自己表演才能的时刻,但绝大多数对他来说都能够应付过去。波鲁哈吉地下室里的那些把戏不过是牛刀小试,美贯总说她自己是个天才的魔术师,然后嘲笑自己的养父毫无表演天分,那只是因为她不知道,成步堂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能在勇盟大学戏剧社里担任主演了。
在失去徽章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安顿下来,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律师生涯里薄有积蓄,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得处理收养美贯的各种手续,然后给小姑娘换个学校,照料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那些日子里,他偶尔会去离家很近的某个剧场打零工,灯光、布景、道具、场务……这些事对于在大学时饱受考验与折磨的他来说并不算太难。仅有的几次,应剧社的邀请,他也会串场完成一些小角色——多半画着厚厚的妆容,充当人肉布景,或台词少到不足以让任何人将他辨认出来,毕竟人们还没有遗忘那个伪证律师成步堂龙一。
大概在第二年的秋季,御剑突然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去百老汇看剧。
他知道御剑正在纽约那边的检察官办公室交流,不过这个邀请来得很突兀——他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御剑说过喜欢戏剧,自然也就不知道御剑后来仔细看过他吞毒药那个案子的详细资料——但他还是去了。
御剑很忙,他似乎只负责为成步堂提供机票和住宿,然后塞给他一堆当季热门的剧票,真正陪伴他的时间并不多,但成步堂不介意这些,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假期,让他可以从这一年多来的所有事里暂时抽身,沉浸在他人的悲欢离合里。
以至于御剑后来发短信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跑到外外百老汇某个地图上搜不到的酒吧里去了。白天的酒吧基本没什么人,连侍应生都没有,似乎只是把场地租给了剧团,检事循着成步堂的指示千辛万苦在一片黑暗里摸到成步堂身边,看到舞台上有三四个人正在用一种古怪又癫狂的方式表演着。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弯折成各种形状,发出奇怪的嘶叫和怒吼,以至于御剑完全不知道这是在表达什么主题。
成步堂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他发现御剑的情绪不对,检事整个人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御剑,你怎么了?”因为离舞台够远,成步堂并不怕干扰台上的表演,他握住了御剑的手,关切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一些……工作上的事。”御剑艰难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的一个下属……夕神迅检察官,因为杀人罪入狱了。”
“夕神迅?”成步堂吃惊地挑了挑眉毛,“你要马上回国吗?”
御剑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已经被定罪了,而且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扯到的东西很多,如果我是检事局长,或许还可以直接下令重审,但现在的我……做不了什么。”
“你还有时间。”成步堂安慰他,“从定罪到最后……执行,还需要很久。”
“是啊……我还有时间……但我是个检事。”御剑闭了闭眼睛,“就算我某天能下令重审……”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银灰色的长睫在黯淡的光线中微微颤抖着,他甚至不敢看成步堂。
就算他某一天能让本案重审,这种证据确凿、牵涉深广的案子,敢为夕神迅辩护的人……又在哪里呢?
“Devouring Time, blunt thou the lion's paws, And make the earth devour her own sweet brood; Pluck the keen teeth from the fierce tiger's jaws, And burn the long-liv'd Phoenix in her blood……”
突然响起的洪亮朗诵声让成御二人都愣了一下,台上的微型剧团已经结束了整场表演或者说是排练,他们看上去很年轻,可能也就是大学生,向台下鞠躬之后,几个主演开始随意地进行一些台词练习。
饕餮的时光,磨钝雄狮的利爪,吞噬大地的儿女,折断猛虎的爪牙,焚毁凤凰的光华。
御剑侧过头来,看着自己身边的成步堂。他穿着随意,那些属于律师的精致(哪怕是勉力为之的精致)早已经消逝,青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唇上已经冒出了胡茬。那个律师在庭上的光辉已然在他的体内焚尽了,仅留下这样一个……疲倦而闲散的形象。
成步堂突然轻声地笑了。他贴在御剑鬓边,用着疏于练习的技巧,合着台上发音练习的节奏,将诗句送进御剑耳中。
“But I forbid thee one more heinous crime: O, carve not with thy hours my love's fair brow, Nor draw no lines there with thine antique pen!”
这是男人对时光近乎傲慢的颐指气使,他说,不许岁月刻在他所爱的额上,不许在他爱人的脸上画下皱纹,不许破坏那完美的,爱与美的化身。成步堂的气息扰动御剑的发丝,而成步堂的手指落在御剑的眉心,炽热的体温烫得检事颤抖起来,只能强撑着听他将那首诗念完,他说,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 我的爱在我的诗里永远年轻。
御剑怔怔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成步堂。他将自己的头埋在对方肩上,将所有可能发出的呜咽悲鸣都死死咬在齿间,嘴里尝到了铁锈的腥气。成步堂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他,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勒死在自己怀里。
台上似乎响起了口哨声,而当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御剑的眼底依旧泛着红,但他强硬地迎上了成步堂的目光。
检事的双唇微分,低沉悦耳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But wherefore do not you a mightier way; Make war upon this bloody tyrant, Time? To give away yourself keeps yourself still, And you must live, drawn by your own sweet skill.”
你可以用更加强悍的方式和时光对抗,御剑怜侍想,他无权命令成步堂做这些事,但他真的很希望……成步堂会尽全力回到法庭上,用属于他自己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辩护宣告他的归来,回到检事的身边。成步堂龙一说他的爱在他心中永远年轻,御剑怜侍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成步堂在他的心中永远那么炫目,甚至不像是需要浴火重生的凤凰,他在他的心里,本就永生不死。
这一次轮到成步堂张口结舌,不能言语。除去在庭上平静地承认伪证的那个瞬间,他再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需要演技,只为了不要在爱人的炽烈感情里突然崩溃。
此刻的成步堂也一样,他几乎透支了自己未来七年内所有的演艺天分,才控制住自己不要现在就冲上去拥抱御剑怜侍然后说“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而御剑怜侍甚至还不肯放过他。检事局长依旧注视着他,再度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每个字都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个奇迹,成步堂龙一。”
“……御剑,你这是犯规,你……”成步堂看上去有点语无伦次,“你这是在对我使用逻辑象棋吗,我可不是你庭上的嫌疑人又或者检事局的菜鸟什么的……”
御剑的笑容里多了些更锋利的东西,他看成步堂的样子确实像是在说“你已经被我逼入绝境了”。
“异、异议!”成步堂还是勉强叫了出来,“如果说震慑的话,难道不是把检察委员会整个掀下去的你更有威慑力吗!而且你一直坚持的理念不就是‘不管是律师还是检事首要目标都是证明真相’,更何况你还是检事局长,有你在的话,我在不在都无所谓吧!”
然后成步堂看到御剑畅快地大笑起来,那是个意气风发的笑容,检事局长的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大声地喊出了“异议!”
Checkmate。
“正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你才更为重要。”御剑怜侍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了成步堂,“检方申请出示关键证物。”
“……所以你又藏匿证据?”成步堂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就被文件上的内容夺去了全副注意力。
那是一份依赖状。
御剑怜侍请求成步堂龙一尽快通过司法考试,取得律师资格,并担任夕神迅的辩护律师,与本人一起,共同结束法的黑暗时代。
格式并不规范,亦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法律效力,却让成步堂愣在当场,无法呼吸。
“日本司法、律师协会、法的黑暗时代……这些当然都很重要,我所说的一切也都是真的。不过,你说得没错,拆开来看,你在某些事上或许并非无可替代,但是……对于我来说,对于我想和你一起做到的事来说,你一直都是无可替代的。”
御剑笃定地笑着,看着成步堂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嘟囔着“你这真的是犯规”,伸出手去把对方手里的红色棋子夺了回来。
“顺道一说,这里没有蓝色棋子并不是因为我对你回归后的位置另有安排——你明知道自己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安排’——当然更不是因为你不再是律师了或者我对你有所轻视……仅仅是因为,我不再视你为对手了。”检事局长微微别过头去,口齿清晰地说,“你是和我一起追求真相的同伴啊。”
他偏头时矜持而羞涩的神态几乎和十年前别无二致,但成步堂知道,他们都已经完全不同。
御剑怜侍的脸已经彻底烧了起来,声音也微微颤抖着,“我知道或许这是强人所难,毕竟我也曾……死亡过一年,你完全可以休息更久,我只是……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再等了。”
他忐忑地等待着,但幸运的是,这等待甚至没有长过一秒,他就得到了一个炽热的吻,和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辩护请求……或者说……你的依赖。”成步堂温柔地说。
这个拥抱逐渐升级,或许可怜的检事局长还残存着“美贯出去的时候没有反锁房门”的意识,但很快这可怜的理智也被淹没在热切的爱抚与黏腻的呢喃之间。坏心眼的成步堂将局长抵在书柜上,一边长长短短地啜吻着那双已经有些红肿的唇,一边黏糊糊地抱怨,“我要提出抗议,教唆美贯在家里私下搜集证据……可不是正直的检事局长该做的事啊……”
“唔呣,关于这个……”御剑捧着成步堂的两颊,艰难地喘了口气,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快活而明亮的光,“检方承认在取证程序上存在瑕疵……我会作出有效补偿的。”
检事局长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高大的书柜正由于规律的撞击而微微摇晃着,在需要梯子才能窥见的最上层,成套的蓝色国际象棋棋子码在厚厚的一叠资料上,那是某位律师经手的所有案件的检方案卷复印件——或许不久之后,这些案卷的厚度就会继续增加,但在此之前,拜这位律师(以及书柜)所赐,检事局长需要费一番功夫来整理它们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