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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小莲，早上好。”
九个月以来，林雪每天都会在微信发送这句话。
“雪哥早，今天也很爱你！”
九个月以来，这是他每天收到的回答。
雪哥
林雪，42岁，性别男，天津市和平区派出所警员，离异，独自抚养一个女儿。林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相貌普通，去按摩，工作人员都不肯出卖良心称呼他一声帅哥，事业无成，四十岁了还是派出所的一个小警员，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胃口比常人更大一些，但是代表派出所去参加市公安局的大胃王比赛，也只是拿到季军。他从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会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直到九个月前，他遇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小莲。
“小莲的出现就像奇迹一样，就像一束光。”林雪说，当时自己遇上一件案子，情绪非常低落，小莲仿佛是上天给他派来的天使。“小莲独立、聪慧，有时候感觉比我还成熟。她有霸道的一面，又有可爱的一面。她就像一个天使，让人想要保护她一辈子。”
九个月以来，手机小小屏幕的光亮，成为了他色彩贫瘠的生活中唯一的光。
但是这个天使的背后却藏着一个魔鬼。
小莲，18岁，性别女，微信昵称：失足少女等待爱情。她还有另一重身份，任达华，51岁，山东省黑社会头目，性别，男。
小莲的这重身份是被林雪的女儿识破的。
林嘉欣（化名），17岁，当时正在准备高考。有一天放学回家，聪慧的林嘉欣觉察到了父亲的异样。
林嘉欣说：“我和爸爸说起他最爱的火锅店，说老板娘今天跟我讲，生意不景气，下个月就不做了。爸爸他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简直是太诡异了。我逗他说，爸爸，手机这么好看？给我看一眼。爸爸立刻捂住了手机屏幕，比他护住碗里最后一块五花肉还要快。他脸羞得通红，眼睛完全不敢看我，傻瓜都知道爸爸恋爱了。我当时就起了好奇心，毕竟是可能变成后妈的女人，我总要了解一下吧。”
林嘉欣很快就骗到了父亲的手机，打开微信的瞬间，女孩就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林嘉欣说：“我都不用一个一个翻，她被爸爸设成了置顶，唯一的置顶。她的头像是一朵莲花，就那种大家的爸妈会用的，红配绿的莲花。我起初还以为这个女生在恶搞，但越翻聊天记录越不对劲，她讲话的方式一看就不是18岁的少女。雪哥？现在谁还这样叫？太老土了！只有爸爸这种傻瓜才会被骗。”
林嘉欣借着高考的由头对爸爸撒娇，说想要爸爸约小莲出来，她说：“一眼，就看一眼！这些天我寝食难安，无心做题，考试填的都是小莲的名字，谁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小莲！谁是《归去来兮辞》的作者？小莲！照这样下去，您女儿还怎么高考？”
林雪拗不过女儿，在圣诞节那天约了小莲出来。被林嘉欣喊来起哄的同事惊愕地发现，“小莲”竟然是在逃多年的黑社会头目任达华，立刻对其实施抓捕，抓捕过程很顺利，因为除了一束玫瑰，任达华什么都没有带，令人闻风丧胆数十年的山东一霸华哥就这样落网了。
林嘉欣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了几段录屏。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小莲，见面的事，可以等到嘉欣上大学吗？你还会等我吗？其实你可以不等我的，我总觉得担误了你。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雪哥，如果我背叛你，我就剁下小母指给你！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不。我就挖出心来给你。我小莲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果我背叛你，就遭天雷诛灭！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小莲，我好感动！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真该死！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不！雪哥，你不该死！亲亲。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哦，小莲，我好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永远在一起！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永远！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永远永远！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永远永远永远！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林嘉欣说：“因为太像黑帮片，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了。不要欺负我爸没看过杜琪峰啊！还有这后面是什么？小学生都不这样谈恋爱了！”
林嘉欣点开一张林雪的照片给我们看，比林雪现实中要瘦一些，她说：“我爸有次问我，自拍怎么才能拍得帅一点。我说，你随便拍，我保证给你修成彭于晏。爸爸说，不要了，怕她认不出来我。我爸忸怩了很久，又说，还是修瘦一点吧。我说，她是谁呀？爸爸支支吾吾不回答我。”
说着，林嘉欣又给我们看了一段聊天记录：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雪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我们见过吗？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你是我见过最可爱、最善良的人。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呵呵！秘密！总之，我喜欢胖胖的你！
林嘉欣无奈地说：“爸爸后来又让我把他修胖一点，我说，你重拍一张，不给我修不就行了！他说，对哦。我爸这个智商，不被骗真的很难。”
她再点开一个文件，是最新的录屏，内容是林雪约小莲见面：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雪哥，山东下雪了，我好想你。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小莲，我也好想你。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小莲，不如我们见一面吧。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雪哥，不是说等到嘉欣上大学再见吗？
煎饼果子不要再涨价了：等不及了，想快点见到你。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讨厌！人家害羞了！
失足少女等待爱情：那么，就见面罢。我也想快点见到雪哥你。
林嘉欣回忆说：“爸爸发完地址，一直不敢看手机，当时以为爸爸是怕被拒绝，后来我想，爸爸会不会觉得被拒绝了更好？爸爸是警察，警察抓到坏人就会开心，但是这次他并不开心。”
逮捕任达华的第二天，林雪出于习惯，仍旧给小莲发送了：亲爱的小莲，早上好。
这次他没有得到回答。
林雪告诉我们，失去小莲之后，他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心里空了一块，打个比方，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总是肚子饿的人，但又没有那么饿，饿得什么都做不了。最困扰的是刚批捕的时候，同事都说是美人计，让他有一点苦恼，还有一点愤怒。不过时间久了，有了新的谈资，也就没有人记得这回事了。他又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生活，他说，也许后半生都会这么饿下去，前半生他吃的太饱，老天是公平的。今年6月，林嘉欣参加了高考，成绩很不错，最后去了北京的大学。如今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对于女儿的离开，林雪的感触更大一些，觉得自己突然老了。
我们电话连线了林嘉欣，问候父亲之后，林嘉欣在电话里偷偷跟我们说，她已经谈了男朋友，爸爸还不知道，是同一个学校的，学建筑，她觉得那人挺老实，长得也帅，捂住嘴巴看简直就是彭于晏，牵出去特别有面子，她可能会带他回天津过年。谈到小莲，她的声音低落下来：“我知道爸爸还会偷偷看手机，他没有删掉那些聊天记录。那个人被逮捕之后，爸爸的话变少了，人也瘦了，出生以来我都没见他这么瘦过，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难过了。不过爸也算是买了个教训，哪有这么好的事？当你心灵脆弱、有机可乘的时候，是不会有18岁的天使美少女降临在你的生命里的，来的不是骗子，就是怪大叔，还有可能两者都是。”
关于这件事，林雪有不一样的看法。林雪说，小莲不是骗子，因为她没有要过他的钱。他每个月的工资不多，花销基本在女儿和吃东西上。前几个月他得知小莲没上大学就出来打工，总会省下些吃东西的钱，给小莲发微信红包。小莲从来不领，总是当作没看见，和他聊别的，第二天就收到自动退款。大家都说小莲是骗子，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她不要我的钱，她对我是真心的。”采访结束后，他送我们到门口，似乎是怕我们不相信，又对着我们重复了一遍：“她连一杯奶茶钱都没有要过。”
小莲
“小莲”为什么是18岁？是不是你初恋的年纪？
面对我们这样的提问，任达华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想象力真够强大的，当然不是，那时候只知道打打杀杀，哪知道什么是爱情！”遇到林雪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心中会萌生出温柔这种感情。
任达华有自己的心思，他解释说，是“想给他点安慰”。
作为一个熟练的逃犯，通缉二十五年间，任达华逃遍了大半个中国，“不能停在一个地方，倒不是怕被监控拍到，是呆得久了就不想走了，冒出各种荒唐的、安逸的念头，人心就是这样，很多逃犯都是娶妻生子之后去给孩子办户口被逮住的。”
我们觉得稀奇，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任达华摆手说：“你们是搞新闻的，自己去查！”
去年初春，任达华辗转到了天津。天津3月份还是很冷，火锅店生意兴隆，有时候一条街上全是火锅店。在平凡的一天，任达华随便走进了一家平凡的火锅店，遇到了他生命中不平凡的“雪哥”。
任达华回忆说，当时他在等菜，看到一个警察孤零零坐在角落，边吃火锅边哭。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然走了过去，递给他一张丝帕，警察立刻接了过去，响亮地擤了一滩鼻涕。
林雪当时在调查一件案子，17岁的女孩子跳楼轻生，没抢救过来，“救过来就不需要警察了”。
“当时他就一个劲儿地哭，说那女孩儿才17岁，太年轻了，我女儿也快17岁了。实在是受不了，心里特别难受。他看着我，又看着满桌的肉，定定地打了一个嗝，很心虚地对我说，其实我不想吃的，来的时候没胃口！真的没有！但是这家店太好吃了，我这样是不是不好？”说到这里，这个不苟言笑的黑社会大哥第一次笑了，他说：“然后我对他说，吃饱点，下次一定能救到。就说了这么一句，他就对我笑了，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说，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可爱，特别善良，和别的警察不一样。”
那时，任达华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他回到酒店，让小弟搞到林雪的电话号码，加上了他的微信。任达华说：“我装成一个17岁的失足少女，跟他说我要自杀，然后假装被他劝好了。他真的相信了。他这个人特别美好，就像天使一样。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总是跟我说，雪哥会保护你的，有什么难过的事别憋在心里，都可以和你雪哥说，你雪哥是人民警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警察保护，感觉很奇特，情不自禁地觉得幸福。”
几个月的相处之后，这名17岁的失足少女想要和雪哥发展浪漫关系，怕正直的雪哥有压力，于是就说自己刚刚满了18岁。“警察我是最熟的，他又是警察中最好的那种，我这么说才有戏。”任达华说。
对雪哥表达了爱意之后，雪哥有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最后勇敢地接受了他的爱。他们每天都会说早安和晚安，林雪忙的时候，他们就在午休和晚上聊天，林雪不上班的时候，他们可以从早上一直聊到晚上。
我们问他都聊些什么，任达华说：“什么都聊，都是很平常的一些事，和别人说一句就烦了，但和他聊天的时候就是不觉得倦。”
我们又问他，这么多次聊天，有没有想过和林雪坦白自己的身份？任达华说：“想过和他坦白，但一直鼓不起勇气。当年砍人家的老大随便就砍了，没怕过。这次真的怕了，怕他不接受我，拉黑我，再也不理我。虽然我条件很优秀，但毕竟不是女人。”说着，任达华突然拉开衣服，给我们看他健美的肌肉，他说：“没骗你们吧？我没做老大之前，有星探找我拍色情片，说一定红，但我的志向是做黑社会老大，就没有答应他。我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可能就遇不到他了。”
当我们问到作为“小莲”的道德负担时，任达华十分郑重地说：“我加他之前有确认过，他已经离婚了。我是很有原则的，我任达华绝对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通过大哥真诚的答非所问，我们明白了他对小莲这个身份的看法。
我们走之前，任达华心情很好，还给我们讲述了他打劫充电宝的故事。
坐上黑社会头目的位置之后，打劫这件事任达华已经很少做，他说这种不优雅的犯罪活动不符合他的身份。去年9月，他却亲自去打劫了一个充电宝。那天他吃完晚饭打算回酒店，酒店外面停了一辆警车，他回不去，他的手机没电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多，他还没有跟林雪说晚安，心里很焦急，手机没电也付不了款，于是就去华为专卖店抢了一个充电宝。认罪认罚书上别的他都认了，悔罪态度诚恳，看到这一条的时候，任达华说他无悔，“如果那天的情况再发生一次，我还是会去抢，这个不能说违心的话。”
我们最后给任达华播放了抓捕时的录像，镜头一直在摇晃，任达华被按在地上之后一直在喊“别踩”。我们问他别踩什么，他说当时准备了一束玫瑰给林雪，被警察弄掉在地上，一群人多少双脚在地上踩，有人踩中了，他心疼。视频最后他喊了一句“别过来”，我们知道他是看到林雪了，也是听到这句话，林雪最后没有走过去。
我们问他，林雪是警察，有没有想过是陷阱？任达华笑了，说：“没想过。就算想了也是一样的结果，我没办法拒绝他。”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摄影大哥听到这句坦白没忍住笑了，我们都很紧张，倒不是怕任达华报复我们，采访之前我们都知道他这次最少是无期徒刑，再也没机会出狱，我们只是担心这次采访会留下一个不愉快的收场，这是极不专业的。
任达华只是用手指了指藏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大哥，孩子气地说：“你爱人的时候不这样？你要笑我也没办法！”
任达华案10月开庭，12月宣判。法院判处任达华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杀人罪、抢劫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任达华认罪认罚，并未上诉。
宣判那天，我们在法院门口遇到了林雪。林雪裹着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军绿色的毡帽，没有穿警服，一开始我们都没有认出来他，任达华认出了他，他看着林雪，眼神再也没有挪开。
林雪走到任达华身边，递去一个小小的东西。他郑重地说：“天津很冷的，有这个，好过冬。”
任达华接过去，捧在手里看，是一双黑色的男士手套，他立刻戴上了它们，是刚刚合适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林雪露出了微笑，然后就被警察押上了警车，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多做停留，似乎所有的心愿都已经实现。
“这么说是不对的，但是真奇怪，那个时候，我不觉得他有那么坏。”从法院回来的路上，林雪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又陷入了沉默。没有人接话，将最后的采访进行下去，我们都意识到了这是多么“不对”的一句话。
在十字路口，林雪要回派出所，我们要回报社，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分别前，林雪告诉我们，小莲最喜欢的歌是《爱的供养》，因为他不怎么听歌，所以这首也是他最喜欢的歌。他去查过，这首歌是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电视剧讲的是清朝的爱情故事，这样曲折美丽的爱情，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听了几个月，网易云忽然没有这首歌了。他很惊慌，让女儿帮忙下在手机里，还发给了小莲一份。他让小莲放心，这样就还可以听。我们问林雪知不知道这首歌在网上的评价并不好，早年经常被投到鬼畜区，还诞生出很多网络流行梗，他很惊讶，说第一次知道，他一直觉得很好听，像自己女儿撒娇时候的声音，很亲切。
他掏出手机，说分别之前，想把这首歌放给我们听。我们站在红绿灯底下，红灯里的小人闪烁，开始倒数，二十九秒，二十八秒，二十七秒，很快，我们就要分别了。大雪飘落到小小的明亮的手机屏幕上，杨幂甜美的歌声在无声的雪里响起来：
“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地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