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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我听见爸爸的套鞋踩在阁楼的声音，嘎吱嘎吱，忽大忽小，好像被啤酒泡过的木桶挤在一起。我翻过身，在心里计算着。十一级台阶，妈妈清醒的时候从楼上走下来需要九秒，爸爸则会在数到“5”和“6”之间敲响房门。我猜测应该有一个专门用来形容这个时间的词，比如“比六秒短一点的五秒”，或是“比五秒快一些的六秒”。但今天，在我数出第十四个数字时爸爸才站到门口。这很奇怪。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装睡，而是提前给他打开了门。
“我们去钓鱼。”爸爸把声音压得很小，眼睛却异常明亮，有什么东西藏在他后面。
“我不想去。”难得地，我拒绝了他，太早了，外面很黑，风很大，我们没有煮热茶，这一天都会十分难熬，我说，“我想多睡一会儿。”
爸爸露出了挫败的表情，这让我感到愧疚，我询问道，“为什么是现在？”
“我保证你可以比别人钓到更大的鱼。”爸爸回答，他拿出身后钓竿，竿体漆成红色，透明的钓线缠在绕线轮上。那很新，很漂亮，看上去十分昂贵。
他显然是发现我动摇了，干脆又补充了一句：“李也会去。”
我记起上一次见到李叔叔是在三天前，他和爸爸还有爸爸的朋友一起喝得醉醺醺的。半夜他们在仓库里唱歌，听起来像更北的海崖附近海豹悲伤的嚎叫。我整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也是天还黑着他就走了，我听到开门声，卧室的窗户直对叔叔回家的路，但那时我察觉到迟来的困意，于是没有爬起来看着他离开。
“好。”我答应了爸爸，他抱起我用胡子蹭我的脸。出门前我注意到门口的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七分。
从家里走到滨海是很长一段路，我们要先沿着镇子的主干道走十几分钟，路上会经过叫“大笑海鸥”的全天候快餐店，那里的披萨很好吃，薯条却总是潮乎乎的。爸爸约了李叔叔在这见面，他比我们还要早到一点。
“看看是谁来了？”李叔叔在我面前蹲下来，他戴了我喜欢的那顶棒球帽，上面画着一条卡通大鳍后肛鱼。我给了他一个颊吻，并在叔叔身上闻到一股从睡梦中刚刚醒来的柔软气息。
之后我们三个又走了很久，爸爸扛着渔具，步伐比我平时坐在他肩头的时候更急促一些，我猜测他和乔治叔叔打了赌，非要赢得“谁能钓到捕鱼季最大的鱼”项目的冠军。李叔叔在我身边，我偷偷地观察，发现他的左手比爸爸更瘦弱、也更光滑。
“小家伙，你上一次出海是什么时候？”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低下头和我对视。
“十天……”不对，我迅速反驳自己，“是灰色的鱼竿断掉的那天。”我记得大约在一周以前，还不算很久，爸爸应该是因此买了新的钓竿。
“真正的渔民可是每天都要去船上的。”他说。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钓鱼很好，和爸爸一起到船上也很好，大海是一个和家庭作业、叔叔洗的葡萄，以及足球场上的门框一样离我很近的东西，我没有思考过失去它会发生什么（我真的要做一辈子的作业吗？）。但叔叔的回应让我觉得自己有点被看不起，我对他皱了皱鼻子：“我也能每天去船上。”
叔叔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接着又露出和赢得10美元彩票之后相似的微笑。我们一路讲了很多，他的汉堡被海鸥叼走，我不小心打碎了妈妈喜欢的花瓶，还有苏西和凯伦搭建了新的娃娃屋等等等等，我渐渐地感到身体在慢慢苏醒。
快到海边的时候我看到了昏暗的阳光，夏天的到来让日出变得很早。潮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想起叔叔讲过的那只居住在大海深处的怪兽的故事。每个夜晚，它都独自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轰鸣入睡，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人们建立起灯塔，雾角的声音让它以为是同伴的呼唤，它从海底游上来，却只看到闪烁的影子，庞大的身躯带动凶猛的浪潮翻卷向岸边，灯塔倒下，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它。
我听到号角声，于是抬头望去。爸爸走到非常远的地方，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背影，只有模糊的轮廓沿着海浪退去的方向前行着。在同一时刻，太阳升起来，刺眼的光线照在浪尖，我眯起眼睛，远方传来第二声号角拉长的回音，一个巨大的浪冲到我的脚边，等我再回过神来时，视野一片尖锐，爸爸已经从我眼前消失不见了。某种灯塔轰然倒塌的假想让我变得害怕，我紧张地揉了揉眼睛，想要向前跑去，李叔叔握住了我的手。
“天气真好。”他的面孔被太阳包裹，呈现出柔和的笑意，“今天会是丰收的一天。”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被阳光刺中的眩晕感正在隐隐褪去。爸爸站在船上，激动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挣脱开李叔叔，朝我们的船奔跑。这是新的一天，我们一定能钓到最大的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