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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幻师父?”
“噢,龙套。那这是梦嘛。”
师父的名字是灵幻新隆。而这个名字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感受到一阵怀念的气息,茂夫四下张望了一番。午间繁忙的饮食街上并没有那身着灰色西装的身影。再说,那个人现在也不一定还穿着灰色西装。毕竟那已经是茂夫还在老家时的事了。
错觉吗。但总感觉有听到回应。
还有点中暑吗。还是累着了。真烦,午休都只剩一点点了。得快点回公司才行。
“这个龙套简直像个无精打采的白领似的嘛。”
“不是像,就是个无精打采的白领。”
“反正是梦就搞点更有意思的未来嘛。你还真是不会看气氛啊。”
“所以说不是气氛不气氛的是现实……诶?”
茂夫的身边飘着一道干冰似的雾霭。跟猫差不多大小,飘飘悠悠地摇晃着,飞到了惊讶的茂夫的鼻尖前。
“师父!?”
“怎么啦,那么大声音。”
“这可不是梦啊师父。”
“是嘛?”
“现在师父的样子是幽体啊。”
“真的假的?诶,我死了?”
雾霭一跃而起,慌忙地打量着自己的样子。
茂夫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太清。大约是从高中毕业开始,茂夫对这些非人的存在的感知力就下降了。但还是能感受到气息,所以能够理解眼前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师父。
“还活着哦。不过您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等一下,您现在在哪里?”
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相谈所的电话却没有找到。这是工作用的手机。刚手忙脚乱地翻出私用手机,工作用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真不巧。
说着现在在外面之后再给您回电话倒是打发掉了,但午休也就只剩几分钟了。但是师父。怎么会这样。
“你现在是午休时间吧?既然我没死那就不是什么大事,等下午你下班了再帮我找一下身体吧。”
说着,师父的幽体,也就是师父本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茂夫以为他要就此升天了顿时一慌,但他只是往上飘了约莫一个头的高度,就没有再飘远了。
“好啦赶紧。不守时可不行。”
“还不是因为师父突然跑来。”
从幽体上还能感应到与之相连的生者的气息,看来并不是在前往三途川的途中来见最后一面的。
这个人真的是,老是突然扔些难题过来。一点没变。
真的没关系吗,茂夫带着几分犹疑,一路小跑着回了公司。
午后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专心工作。
灵幻兴味盎然地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有点像以前跟着自己去学校的小酒窝。这也是好久远的记忆了。与那位友人相遇还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年了。
灵幻看看日历,看看茂夫,又看了看日历。幽体只有一道轮廓并看不清表情,但他似乎是在惊讶。
灵幻又找到茂夫的上司,一会儿坐到他脸前一会儿爬到他头顶试图逗茂夫笑,茂夫便只能痛苦地清清喉咙挪开视线。
原本还以为他会到处乱飘一会儿就不知道哪儿去了,但他一直没有离开距茂夫一定距离的范围内。毕竟是第一次幽体脱离,也许是觉得比起一个人到处乱逛,茂夫的身边会更安全吧。虽说幽体脱离大概并不是什么普遍的经历。
茂夫仰望着又回到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地方的灵幻。这个视角很熟悉。进高中以后身高长了不少,所以这个距离大约是,初中的时候茂夫与灵幻之间的距离。
也因此,茂夫甚至产生了灵幻是来参观自己上课的错觉,有点滑稽。
在这个人心里他的徒弟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呢。是认为自己会在相谈所就职吗。还是有更多不一样的想法。
“恩?”
注意到茂夫的视线,灵幻小声发出了疑问。
是每当他注意到不善言辞的徒弟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柔和的催促。胸腔里泛起一阵怀念而又哀切的情感。
茂夫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回着邮件,小心着周围的目光的同时,仰望着灵幻。
幽体果然还是看不太清。但总有一股熟悉亲切的气息。可得好好展现一下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茂夫想着,又将视线移回了电脑屏幕。
好不容易解决了当天的工作,茂夫第一时间离开公司,踏上沐浴着夕阳余晖的道路,给相谈所去了电话。
看着因为天热把外套抱在腋下的茂夫,灵幻开始念叨你也是个独立的大人了嘛之类的。
“外出中,有事请于提示音后留言……”
是电话留言。相谈所里似乎没有人。
“对了,芹泽先生。”
茂夫又打电话给与相谈所颇有因缘、比自己年长不少的友人芹泽。这次传来的是关机或者没有信号的通知音。
“怎么了啊。”
“我说龙套,今年是20xx年对吧?”
“是哦。”
飘在茂夫旁边的灵幻似乎陷入了深思。虽然看不清他的姿势,但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我时间轴好像有点混乱。甚至想不起变成这样的前一刻发生的事。”
据灵幻说,他记不太清自己今年多少岁,今年是几几年。
“首先芹泽还在相谈所工作吗?龙套都这么大了。”
“我今年24了。出身社会已经两年了。”
“真的假的……难怪这么大了。”
在灵幻的认知里,茂夫似乎还是个初高中生,所以突然看到二十多岁的茂夫他才会以为是梦。
“也就是说我也有38了?已经在往成熟中年人的行列迈进了啊。”
“不过芯子都跑出来了呢,成熟中年人。”
“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带恶意地扎心啊。”
照这样看要找出身体的所在还得花些时间。
就算要跟着与幽体相连的身体的气息走,这里离味玉县可是得乘新干线的距离。而且灵幻的身体到底在不在味玉都还两说,也就不能让师父一个人回去吧。
因为灵幻催着茂夫好好吃饭,茂夫便顺路去便利店买了食物,回了自己独居的公寓。
茂夫所在的公司为了培训新人,经常会将他们到处调遣,所以这里已经是第三次调职的地方了。为了搬家的时候省事,行李少了很多,如今茂夫的房间相当朴素。
“既然联系不上芹泽先生,还有谁可能比较清楚现状吗?”
“我连自己的近况都不清楚诶。上次跟龙套见面是什么时候啊?”
“我二十岁的时候应该有见过。一起喝了酒,师父还说我长大了然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这种事情不用记那么清楚啦。”
灵体状的灵幻似乎有些沮丧。对不起,茂夫还是道了个歉。
往速食味噌汤里加完热水,扯开了便利店饭团的包装袋。海苔噼里啪啦地裂开。就算再怎么笨拙,平常也不至于连海苔都给整成这样。茂夫意识到,面对师父的灵体,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动摇。
“那之后就……找到工作时的报告吧。不过好像就只打了个电话。”
“正常啦。”
“早知道该见上一面的。”
回想起来,上次直接见到师匠,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会,茂夫有点受到打击。
“但你不是跟我报告了嘛?已经是个很重情义的徒弟啦。”
“是吗。”
但这可是灵幻师父诶。怎么会只有这么点,像是跟亲戚招呼了一转似的冷淡的回忆。
“你那时候不正是找工作写毕业论文忙得打转的时候嘛,别在意啦。也说明你的人生很充实嘛。作为师父,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啦。”
虽说基本没有触感,但灵体的手还是轻轻拍了拍茂夫的头。
与在相谈所打工时相比,身高长高了不少。都多少年没有被人摸过头了。也许对这个人来说,无论茂夫外表长得有多大,也仍然一直都是那个小小的徒弟。心底有些难为情。
将裂开的海苔贴到饭团上,咬了一口,开始搜寻两三年前的记忆。
“我报告了找到工作的事……那个时候应该也提到了芹泽先生的事。您好像说有时候连出远门的除灵都可以交给他一个人去办了。”
对了。师父以社会前辈的名头,跟自己说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事。
“我当时觉得好厉害哦,但是又担心您一个人所以就问您没关系吗……然后怎么了来着……师父说自己有了新的技能所以基本没问题。我很佩服,觉得师父不论到了多少岁都还能学习新技能真厉害啊……然后我说了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真亏你还记得这么多啊。”
“完全不多啦。记忆都很模糊。”
不知道能不能给到他提示。
也不是会刻意互通邮件报告近况的关系,所以手边也没有对话的证据。但两三年前芹泽先生还在相谈所这点倒是可以肯定。
要不叫老家那边的人帮忙去相谈所看看。但认识的人基本上都因为上大学或者就职出来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两人正绞尽脑汁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了通知音。说不定是芹泽先生注意到什么来联系自己了。抱着期待看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是公司的同事,虽说有些失礼,但茂夫还是不由得感到失望。
“工作的事吗?”
“好像不是。是聚会……”
茂夫含糊地应着,打开手机确认同事的消息。见此情景,灵幻似乎勾起了一个坏笑。虽说只是感觉如此。
“龙套君——。有女朋友嘛?恩?”
“灵体怎么还问这么俗的问题。没有。”
“没有吗。”
“师父,我发现一件事。”
积极想要交女朋友的同事参加联谊的时候总会叫自己去,虽然很感激,但这对茂夫来说有时候挺难受的。
“好人是不受异性欢迎的。”
“突然说出了好可悲的话。”
“每次都会被说,影山君虽然是个好人啦。”
虽然是个好人。
然后对方就会含糊其辞地躲开视线。茂夫不知道虽然是个好人后面的但是是什么。但无法发展关系这个事实却是板上钉钉的。悲伤的故事。
“你那个,跟我说的好人可不是一个意思……诶,这问题有点难。怎么啦龙套,你后悔把成为好人作为目标了吗?”
“没有啦。”
师父的话语一直铭刻在幼小的茂夫胸中支撑他度过了每个日日夜夜。后悔是不存在的。只是不受欢迎就是不受欢迎。
“话说,师父现在也是单身吗?”
“我有恋人哦。”
“诶!?”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却被灵幻随口说出的回答惊得破了音。
你也惊讶过头了吧,灵幻有些不满,但冲击感却迟迟不见减缓。
“师父”
“恩”
“有恋人?”
“恩”
“怎么可能……”
“龙套,你知道什么叫委婉吗?”
但是那可是师父。那个灵幻师父诶。
脑内闪过无数的回忆,茂夫陷入了沉默。找槌蛇啦,烈盐乱舞啦,驱邪修图啦,爪还有西兰花之类的。
人生在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啊。茂夫不由感叹。完全无法想象。
“咦?那么那个人是不是会收到联络说师父失去了意识呢?”
茂夫灵光一闪,灵幻似乎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厉害嘛龙套!轻飘飘的灵体举起双臂欢呼道。
“您知道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
“师父”
“喂别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啊!不是啊,我对时间的感觉都一塌糊涂了。倒是还记得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我的恋人是谁来着。”
“师父……”
“别那么看我啦!”
因为这也太薄情了。他的恋人也一定会哭的。也可能会生气地打他。总之都是灵幻不对。
他成为灵体后为什么会出现在已经数年不见的徒弟这里呢。是被超能力吸引来的吗。一切都还是谜。
“恋人倒是……应该有啦,但我从来都跟人交往不长久,所以说不定已经分手了。”
“不知道现状还真不方便呢。对了,来做个年表吧。”
拿出工作时打文件用的纸,翻到背面,茂夫下笔拉出一条线。
灵幻还记得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龙套是我徒弟这件事我还记得。”
“那就是13年前呢。”
起点定在了13年前。
一边听灵体的灵幻述说着一边记录,想方设法地试图靠近现在的状况。
茂夫上中学,加入社团,报告说律也会用超能力了,毕业年级了所以自己让他休息,上高中。
“高中时也跟你讨论过你的志愿问题啊。你还说根据意向的不同班级也会分开。”
“是那样来着。”
“普通、英语和理数。英语全是女生理数全是男生我该选哪边啊,之类的。”
“还选什么啊,对我来说普通科就足够了吧。”
“你可别跟对梦想充满期待和不安的高中生说这种话啊。”
虽说最后茂夫还是进了普通科。
如今的自己,也能对初高中生的志愿那么上心地帮忙出谋划策吗。
只要进了大学,只要满了20岁,只要出身社会,人就长大了,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然而那不过是错觉,无论何时自己还是只处理自己的事就已经再无余力了。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到了与刚收自己为徒的灵幻相仿的年纪。将如迷途羔羊一般探头进来的小孩子收为徒弟,师父为什么能做到这种事呢。简直难以置信。
“修学旅行的时候你还打电话说那里出现了灵大闹了一场。”
小学生时、初中生时、高中生时的茂夫的话题。
听茂夫说要考大学后,做好觉悟跑去求了个学运的护身符给他的事。成为大学生后的茂夫的事。
“师父,全是关于我的事呢。”
明明应该是在做灵幻的记忆年表,写进去的却全是茂夫的事。
着实有些好笑。茂夫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流出了眼泪。胸中涌起一股难耐的哀愁。
“龙套?”
“抱歉。一想到,师父一直这么关注着我啊,就”
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兄弟,要说的话根本毫无关系的这个人,一不小心从身体里钻出来,珍惜地带在灵魂里的却全是关于徒弟的记忆。
“师父很爱我呢。”
“你也稍微害点臊吧。真讨厌,长成个油滑的大人了。”
灵幻出口抱怨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羞赧,茂夫忍住了笑意。年龄差并没有变,却感觉仿佛离他更近了一般。也是,毕竟已经不再是小学生和成年人,现在是成年人和成年人了。也该有所缩短才对。
好想见他啊。想见好好地待在身体里的这个人的灵魂。想告诉过去的自己,这几年都没有见他是件多么浪费的事。
“我上大学……的几年后就是现在了。这段时间有记忆吗?相谈所发生的变化之类的。”
“啊——……芹泽好像有去新的学校然后毕业。还经常说去修行到处跑。”
那家伙也没什么挑礼物的品味,所以有烦恼过要不要摆出来,灵幻说。“那家伙也”的“也”,即是说还有谁也一样吗。果然是指茂夫吗。还是别刨根问底了。茂夫也已经学会这些方面的处世之道了。
“修行吗。”
“恩。恐山什么的。”
听起来很像模像样啊。但那好像并不是超能力方面的。不过毕竟是赶鸭子上架搞过降灵术之类的玩意的灵幻,这种小细节大概不会在意吧。芹泽先生也不容易呢。
“能让委托人感觉到我们对这方面的了解就会更顺利嘛。又能当谈资。好像还兼着慰劳旅行的名头准备去冲绳看御岳呢。小酒窝还说他是第一次坐飞机”
小酒窝也在相谈所待了好久了。既然如此跟着灵体的师父一起过来多好。
“师父,交到恋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顺藤摸瓜地回忆起一件又一件事的灵幻一下子顿住了。所以说,为什么一到关于恋人的记忆就那么模糊啊。是要惹人家哭吗。
“等等等等,应该……啊——恩——?”
“师父加油。圣诞之类的,节日的记忆呢?”
“龙套君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嘛。大人对这种事就,不怎么……过的人倒是也过啦,但不过的人也不过。”
“别逞强啦。那约会呢?相谈所的休息日又不是周末,是怎么调整时间的?”
“约会……”
这也太过了。
“是约会前就先分手了吗。”
“没那回事……吧。不是啦,不是那么形式化的事,就是一直在我身边的那种。”
“就算您这么说,师父的年表可是这副模样哦。”
基本可以称得上是茂夫年表了。
灵幻似乎还想还嘴,绕着茂夫转来转去,又靠近天花板晃悠一番,最后飘到窗边仰望着夜空在窗口进出徘徊。
灵幻新隆其人,总是轻飘飘的让人难以捉摸。温和的口吻和不间断的笑容。油盐不进不可放松警惕。可疑。不同的人眼里会有不同的灵幻新隆。
对茂夫来说,灵幻新隆是个面对万事都绰绰有余的大人。即便是会让茂夫慌乱不已的事态,他也总是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慌不忙地前进,茂夫一直觉得师父很厉害。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倾诉,无论什么事情他都可以教给自己。
就算他既没有灵能力也没有超能力,灵幻新隆也依然是茂夫的师父。这点毋庸置疑。
然而这位师父,无论什么情况都能侃侃而谈的大人,此时却编织不出任何话语,沮丧地落到了沐浴着月光的地板上。
“师父?”
“……是很重要的人。”
轮廓有些模糊的幽体轻抚着映在地板上的月影。
“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很开心,所以想要好好珍惜。虽然不太知道要怎么才能珍惜。”
他一向是个擅长虚张声势的人。
如今却将好不容易汲取到的感情一点点吐露。那仿佛正是他心的形状,茂夫沉默地听着。
“其实我希望那家伙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既然那家伙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渐渐也开始觉得就算是我也可以吧。虽然大概不能给那家伙所谓的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但点点滴滴的小幸福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呢。如此,或许我也可以待在那家伙身边,为之努力。”
灵幻仿佛在触碰着最心爱的人一般抚摸着月影。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那家伙的话,我只剩下惰性的人生,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灵幻玩笑般轻笑起来。茂夫差点捏碎了手里的年表。
什么啊。师父,不是这么喜欢他的恋人吗。
虽然小心翼翼,却是如此热切的爱的告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般注视着茂夫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心里住下了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比起茂夫,他更注视着那个人了呢。肺里漫起一阵苦意,只觉得自己静静吐出的气息都浑浊不堪。
“那可得快点回到身体里,让那个人安心呢。”
“是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分手了。”
“肯定没有啦。师父这样拼命想要给予的点点滴滴的幸福,怎么可能放得了手嘛。”
灵幻终于又飘起来,转了一圈停在了茂夫脸边。不肯让大约是眼睛的部分与茂夫的眼睛相对,可能是出于羞赧吧。
“你那是,作为徒弟的偏心吧。”
“是吗。师父也会经常带着作为师父的偏心看徒弟吗?”
“我觉得你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那就够了吧。
作为徒弟,还能奢求什么呢。
就这样想吧。不这样想的话,太难受了。至于为什么会难受,也不太想仔细思考。
“我明天请假。总之先去相谈所看看吧。”
“可以吗?”
“恩。”
都被看作世上最可靠的人了,不做到这个份上可不行。
本该让人无比骄傲的话语,却又令人感到空虚不已。
一边接受旁边的灵幻的指导一边打着装病请假的电话,茂夫被罪恶感压得脸上一片青白,挂断电话后上了电车。
因为茂夫在烦恼用电话请带薪假真的好吗,灵幻便提出装病,茂夫也就照办了。万幸的是这天并没有与谁约见,但撒这个谎还是让人心里直打鼓。而且还是星期五六日的三连休。星期一上班的时候怕是不好受了。
“别那副表情嘛。等我回身体里了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拉面可打发不了我。”
“噢、噢……”
想要去吃更花时间的东西。想要跟好久不见的您一起吃。
这句话茂夫没有说出口。要是到时候师父领着恋人来给自己介绍然后不得不同桌用餐,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工作日上午的新干线空荡荡的,周围空无一人。两人并排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心想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了。
“要是很累的话就睡下吧。快到了我叫你就是。”
“谢谢您。工作的人很辛苦呢。”
“那可不。”
“……用超能力征服世界什么,真的,太乱来了。”
借了备用品却因为忘了报告而被训斥,没来得及记下需要回电话的人的电话号码徒留茫然,夹在持有不同意见的部门之间进退两难,这些时候超能力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要是师父的话这些都不过是小菜一碟吧。居然辞掉白领的工作自己开事务所,到底是多有行动力啊,这个人。
“……真的很累的样子嘛,我家徒弟。”
灵幻发出了满怀同情的声音。
上次甚至还被人拿错了掉在车里的月票夹。喊着那个是我的追过去以后,拿错的女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茂夫,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你的。因为上面还残留着我的气息啊,总不可能这么说,只好竭尽全力强调请看看月票上的目的地和名字。
要是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的气息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悲伤的故事了。虽然总觉得超能力平常并用不上,但偶尔也会想,要是大家都会超能力就好了。难受。
“你啊,那是缺少治愈啦。”
“治愈吗。”
“总有点什么吧,喜欢的东西啊兴趣爱好什么的。呆呆地望天之类的。”
“等下班了以后,太阳都下山了……”
周围也都是些高楼大厦,要想看到能治愈心灵的星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比起看星空,更得花时间收拾洗好的衣服整理明天要扔出去的垃圾。虽说有时候也会为了调剂心情锻炼肌肉。
“那这样,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
“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什么都行,刚刚说的备用品啦月票夹什么的,都可以。”
师父愿意倾听我的话。
好怀念的感觉。这该是件非常奢侈的事。开始工作以后越发深刻地领会到,有人愿意为你分出他的时间,其实是件十分难得的事。
“你要这么说的话,让你请假来帮我找身体,简直奢侈得无以复加嘛。”
那就彼此彼此了。
这么一想还有几分开心。
相谈所外挂着“外出中”的牌子。
用念动力转开房门,进里面一看,也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打开电脑确认了一番灵幻昨天的行程。似乎是去邻市调查大楼里出现的灵了。
“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有可能。要是在工作之后才发生什么,那门上挂着的应该不是‘外出中’而是‘结束营业’。”
“原来如此。”
灵幻提出想要再看一下委托的内容,以及确认芹泽是否还在这里,茂夫便听从他的指示开始翻箱倒柜。简直跟入室抢劫似的。
发觉所长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封信,茂夫将它拿了出来。
“是委托信吗?”
“但是没有收信人姓名,也没有封口。”
朴素的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了一下的纸。打开那张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纸,纸上是熟悉的笔迹。
『给龙套』
是灵幻的字。字数不多,还没来得及跟写下这些字的人请求许可就已经尽收眼底了。
『那天的事谢谢你。
我得到了很美好的东西。
很抱歉不能回报给你什么。
虽然你有可能会忘记,但我不会。
我会珍惜到最后一刻。
谢谢你。』
读完以后,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啊。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就连应当是收信人的茂夫也毫无头绪。
“什么啊。这是我的字吧。”
“我有给过师父什么吗。”
会被灵幻称其美好,却又会被茂夫忘记的东西。是什么啊。也没有曾经给过师父什么的记忆。
不过,对师父来说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这封信可以给我吗?”
“诶诶……?可以暂时保留回答吗?现在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收信人已经定了,只要封好就可以寄出的信。却又为什么收起来了呢。想要告诉对方却又说不出口。而这反而更成了想要传达心情的象征。
“跟情书似的呢。”
“你心里情书的定义是不是有点问题?”
毕竟自己又没有收到过陷阱或者恶作剧以外的情书,被这么问也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师父想要将感情锁进这张纸里,所以很想将它留在手边。
“等师父找回身体了,我再问您一次。”
“居然会想要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
至于芹泽,似乎正在出差除灵中。据调查,他的目的地似乎相当远。有可能纯粹是那地方手机没信号。真辛苦啊,茂夫同情地想。
再没有其他有帮助的收获,大概只能一边沿着连接在灵幻的灵体上的气息探寻,一边往昨天的委托现场去找找看了。
既然决定好下一步怎么走了,事不宜迟,两人迅速乘电车赶往邻市。
“不过,师父怎么会一个人去确认有没有灵呢?”
“可能小酒窝也在吧?”
不仅干白工,工作完甚至连顿饭都蹭不上,恶灵也是挺惨的。
“好像有点眼熟了。下个转角那有家医院,再往前过个桥就到了,应该。”
“那快了呢。”
低头看着地图刚拐过转角,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逼近,茂夫抬起头。
一片宽阔的土地,医院的大门。身着水蓝色病号服的男人正拿着还挂有输液袋的架子奔跑。
或者说,直朝茂夫冲了过来。后面还追着慌乱的护士。
“灵幻先生!”
“灵幻,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啊!”
在茂夫和灵幻的幽体跟前停下了脚步的男人有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正是灵幻新隆。脸颊的两边各有一个清晰的红色圆形。
“太好了师父。找到身体了呢。”
“是呢。”
师徒俩旁若无人地互相点头,而灵幻新隆的身体就在他们眼前被护士逮进了医院。
我是来看望灵幻先生的。
茂夫对前台的人说,听从前台的指示上楼,对护士站的人也用了同样的说法,终于带着灵幻(幽体)到了住院部楼上。
灵幻(身体)正在六人房的窗边。
他盘坐在病床上,双臂抱起,摆出一副显而易见的不悦的神情。
“我们来看你啰,小酒窝。”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真是的。我还当你跑哪儿去了呢。”
茂夫顺着小酒窝的示意拉出床下的椅子,又将旁边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部的视线。虽然之前也能感觉到连在幽体上的气息,但现在亲眼看到他的身体好好地在眼前,还是松了口气。
“小酒窝,你在做什么?”
“还真够不客气的。对活着的人来说,失去意识可是相当大的问题啊。”
重伤失去意识。确实听到过这种词。毕竟芯子跑到茂夫那里了,灵幻的身体自然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意识了。
“实在没办法本大爷才勉为其难附到你身上帮你装出还活着的样子。还不感谢本大爷的大恩大德。”
“什么叫装啊,我的身体本来就还活着吧。”
“那是,只要本大爷不动手杀你。”
“小酒窝。”
虽然知道小酒窝只是嘴上不饶人,但茂夫还是开口制止了他不好笑的玩笑。小酒窝啧了一声,用灵幻的脸做这副表情实在是很凶恶。
“所以?茂夫怎么也在?”
“等等,首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哈?……啊啊,毕竟是头一回幽体脱离嘛。意识会受到影响也正常。”
“是那样吗?”
茂夫也有过一次主动幽体脱离的经历,但记忆并没有出问题。听他这么问,恶灵有些不耐地答道,茂夫是特例。
“脱离了身体的意识是很难保持自我的。绝大多数的灵都是这样,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然后消失。当然像本大爷这样的上级恶灵就不一样了。”
“我还说你怎么就上级了呢,原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
“那师父也得快点回到身体里才行。”
茂夫慌忙催促,灵幻(灵体)深以为然,便朝着自己的身体飞了过去。然而却直接穿过身体扑了个空。
小酒窝勾起一个坏笑。似乎是因为小酒窝在里面占着,本人就回不去了。
“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
“反省啥啊?”
“当然是给善良的上级恶灵大人添麻烦这件事啊。”
据小酒窝说,因为芹泽出差去了,昨天的委托是灵幻和小酒窝去的。
新建好的漂亮楼房,却因为总是有幽灵的传言而卖不出去。委托方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
大楼里有只不算多强,但已经基本成形的灵。
小酒窝让灵幻搭电动扶梯往楼上逃,灵幻也就照办了。
灵幻一到楼上,就探头看小酒窝的情况,突然发现另有一只小些的灵想从背后偷袭他。
“小酒窝,背后!”
听到提醒的小酒窝刚回头,便看到灵幻背后也有一只灵将他从楼上推了下来。
“然后灵幻就头朝下摔下来了。”
将灵全部吃完的小酒窝再回来看的时候,往下摔了一层楼的灵幻已经失去意识,甚至幽体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烦恼着要怎么办,放不下心的委托人来察看情况,将昏倒在地的灵能力者抬进了医院。
之后因为灵幻一直昏迷不醒,眼见事情就要闹大了,别无他法的小酒窝只好附到了灵幻身上。以上便是眼前的小酒窝in灵幻产生的前因后果。
“完全不记得。”
“头朝下……伤势没问题吗?”
“只肿了个大包。可真耐摔啊。”
虽说不算擅长运动,但灵幻危急时刻总能做出保护要害的动作,所以并无大碍。
“那就太好了。师父能看见灵吗?”
“看不见。”
“不你几年前开始就能看见了吧。”
“诶?真的?为什么?”
“哈?完全不记得吗?”
被师徒二人四只眼睛盯着,恶灵似乎有些不自在。小声埋怨道,别什么事都问本大爷啊。
“不过,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是被茂夫拉过去的吧。”
“为什么龙套能拉到我啊?坐新干线都得花一个半小时诶?”
“你还不知道吗,当然是因为灵幻有茂夫的”
说到半截小酒窝突然闭上了嘴。
之后一直欲言又止,似乎很难以启齿的样子。最后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完,直接飞出了灵幻的身体。
“你回到身体里就知道了吧。真是的。茂夫,这么久不见了之后也来找本大爷聊会天啊。”
“恩,等事情了结了就去。”
谢谢你,小酒窝。
茂夫坦率地表达了谢意,上级恶灵似乎有些羞赧,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之后只要回身体里就好。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就不能一下子钻进去吗。”
茂夫提出了建议。然而一下子钻进去的灵幻也总会一下子钻出来。
试着改变角度和速度,甚至还试过让茂夫抓着幽体往身体的脑袋里塞。然而并不见成效。
“龙套,再给我传授点你的经验。”
“传授经验……就,手对手,脚对脚,然后顺着力量的流动被拉进去”
“完全搞不懂。”
曾经被还不会超能力的律问过要怎么弯勺子,茂夫没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擅长用语言说明。
既然不能用话说清楚那就别无他法了。
“失礼一下。”
茂夫脱了鞋,爬到床上,将横躺着的灵幻的身体抱了起来。
不知道这个病房是只住了灵幻一个人,还是其他病人都出去了,总之幸好没有其他人在。承受着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已经颇有些年岁的病床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茂夫从后面将灵幻拥在怀里,把手对上手的位置,脚对上脚的位置。
“好像两个人穿同一件衣服诶,龙套。”
“别开玩笑了。要是回不到身体里,会有麻烦的是师父吧。”
“要是回不去了就死了嘛,果然。”
应该是。
而且,小酒窝也说脱离身体太久会维持不了自我。茂夫当然希望灵幻能够尽早回到身体里。
“要是成了浮游灵,要不要我也像小酒窝那样在你身边打转?”
“师父”
视线透过剪得整整齐齐的前发直射过来。希望师父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茂夫只希望灵幻快点恢复,然后能好好地说上话。现在的灵幻过着怎样的生活,前几年又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也希望他能听自己说。
如此这般,以后也想要跟他见面,跟他通电话。
昨天聊天的时候就这么想了。果然还是希望,这个人能一直在自己的人生里。
到那时,虽然可能需要很大的觉悟,但他的恋人的话题自己也会好好听着。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要是知道他现在这个状况应该会很担心吧。
被自己的想法扎了两刀之后,茂夫仰头看向还是灵体的灵幻。
“我来引导您。请想象一下自己的身体。手对手,脚对脚。”
茂夫试着引导开始慢慢往自己身体里钻的灵幻。
就像是从头顶套衣服的时候拿出被困在衣服里不知该去往何处的手一样。将灵幻全身上下都布满力量,让飘忽不定的灵体顺着身体稳定下来。见灵体有些不安定,似乎又要直接穿透出去了,茂夫抚着他的背轻声抚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能感觉到血的流动吗?很暖和吧。您就在这里。师父,您现在,就在我的怀里。”
所以没事的。
茂夫紧紧拥住灵幻,不一会儿,他的四肢微微一动,灵体已经回到身体里了。茂夫松了口气,终于安心了。
“太好了……师父,有什么不舒服或者不对劲的地方吗?”
“啊,不,没事。谢啦。”
师父的声音有些生硬。脸好像也很红。
没事吗。脱离身体整整一天,突然回来果然还是需要时间适应吗。
“帮大忙了。不过龙套,麻烦放开我。”
“抱歉师父,我之后再听您说。”
“诶?喂龙套,你很困吗?起来啦,不是吧!?”
好久没有用过能力了。终于达到目的的安心,以及压在身上的重量和温度让人很舒心,再加上最近睡眠质量不怎么好,茂夫的困意已经到达极限了。
把师父的身体当作抱枕,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慌乱的师父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茂夫已经撑不住了,只最后说了一句,都请之后再说吧,就闭上了眼睛。
因为茂夫说要考大学,灵幻就去求了个祈愿能考上的护身符。
特意把徒弟叫到相谈所给他,他双手接过护身符,带着几分羞涩微笑起来。
与小学生时整张小脸都亮起来的神情、中学生时没什么起伏让人看不明白的表情都大不相同的笑容。仿佛触碰到了已然融化的心灵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变化太耀眼,灵幻眯起眼睛。自己最看重的徒弟真的长大了啊。
“灵幻师父,我喜欢您。”
突然的话语。
仿佛是感情不知不觉间溢出了一般,自然吐露的语言。
灵幻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收到护身符有那么开心吗,看向徒弟的眼睛,他眼里一片柔软的深处燃着炽热的火焰,直直地看着灵幻。
那是哪种喜欢啊。被如此真挚、拼命、专注、热切地注视着,其中的含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灵幻讶异地张大眼睛。
仿佛刚知道色调冷冽的蓝色火焰居然有超过千摄氏度的炽热时一般。摆在眼前的事实,出人意料到仿佛颠覆了天地一般,让人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又一点没能理解他吗。
下意识的反应只有这句,所以灵幻不由得感到抱歉。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还装作一副懂你的样子。表达歉意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对“喜欢”回答“对不起”通常只有一个解释,所以徒弟会这么理解也不奇怪,他垂首道,我知道了。
几秒后,缓缓抬起的脸上满是不停滑落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的水滴是那么的美丽而又悲切,灵幻又晃神了。
“龙套,那个,能给我吗?”
要是会让你哭的话。要是会害你哭成这样,那能不能给我。
灵幻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就知道了啊,我都已经惊讶得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你连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但灵幻也知道自己答错了话,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让自己最重要的徒弟不再哭泣。
被问到的徒弟一脸惊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给师父的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会珍惜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拉钩嘛。
伸出小指,徒弟也将小指勾了上来。满脸泪痕的他破涕为笑,与我拉钩许诺。
如同一滴泪水一般洁白柔软耀眼美丽的事物,顺着拉钩的小指来到了我身边。
与徒弟的灵魂同样形状的小小的灵体,仿佛住在了我的小指上似的,时而绕着指头绕来绕去,时而紧紧地贴在上面,总之那之后就一直与我寸步不离。
开始能看见灵也是那时候的事。
“是因为你吗?”
听我这么问,轮廓不甚分明的小小的徒弟挺了挺胸膛。
从本体分离出来的恋慕之心。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吧,但实在是抑不住心底涌起的怜爱,便摸了摸他的头,夸道,真可靠啊。
就跟他在一起到最后一刻吧。其间我是不会再看向任何人的,如此念着,安抚胸中的罪恶感。
咕噜噜。
伴随着肚子的叫声,茂夫醒了过来。
想坐起身来,却被身上的重物压得动弹不得。
“好重……”
“那肯定的。”
传来一道声音。师父的声音。温暖而又厚重。
“诶!?”
茂夫瞬间惊醒。师父正躺在自己身上。茂夫正因为搞不清楚状况一片混乱,灵幻苦笑着拍了拍茂夫的手臂。
“早啊,龙套。”
“早、上好。”
“恩。所以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吗?”
自己的手臂紧紧地束缚住了灵幻的身体。怎么会整成这个姿势的。在两人调整姿势的时候,茂夫终于回忆起了睡着前的事,不由慌乱起来。
灵幻问,要去吃午饭吗,茂夫默默地点头。
虽然因为一直没有恢复意识住了院,但灵幻受的外伤其实只有头上的包,现如今芯子回来了,似乎已经相当健康了。
“都怪你,我都没吃上午饭。”
“对不起……”
因为茂夫睡得实在太死,手也抱得太紧,护士们也表示无能为力。
两人来到小卖部挑了饭团,决定去外面吃便出了医院的大楼。外面有散步用的小路,两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还是那样不睡够就醒不过来啊。上班不会迟到吗?”
“目前还没出什么问题。”
困得不行的时候,可能会无意识地使出超能力弄坏闹钟,所以茂夫一直都在小心调整睡眠时间。
不对,自己想说的并不是这种难为情的事。
然而,灵幻却并没有停止提问。吃饭怎么解决的,休息日都在做些什么,之类的,一条又一条。茂夫也坦率地有问必答。如此这般,仿佛能感到时间也慢慢开始流逝。
前往秋天的风轻轻拂过,扬起两人的发丝。
夏天残留的湿度开始逐渐消退的季节。前往如同装满宝石的箱子一般的秋天的温度。
曾几何时的秋天,也是两人一起懒洋洋地度过的。
好怀念。
轻快的空气使人全身都放松下来,茂夫舒缓地吐了口气。好久没有如此体会过季节变迁了。轻轻飘浮着的鳞片状的云,如歌一般奏响的叶片的摩擦声,前些年的自己连这些都不曾注意到便匆匆而过了吗。
无论过多少年,这个人的身边还是这么舒心。
“我以前都不知道。”
“恩?”
“原来师父是治愈系啊。”
“什么鬼。”
自己还是中学生的时候,这个人就给自己盖下了“没有我陪着也没关系”的印章。这对茂夫来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如今,这已非易事。
就算是大人,要完全控制住自己也很困难。要是没有谁来看着,没有谁的支持,轻易就可能会崩溃。而同样着,看着谁,支持谁,也是必要的。
“师父。”
“怎么啦。”
“我喜欢师父。”
“我也喜欢你哦。”
“谢谢。”
“噢。”
尽量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所以灵幻也很轻松地回答了。好开心。
“但我总觉得好像以前也跟师父说过同样的话……”
灵幻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是饭团噎到喉咙里了吗。茂夫抚着他的背,灵幻却躬起身子垂着头,一动不动。
“龙套,去帮我买点茶。”
果然是噎到了吗。没事吧。
茂夫急忙站起身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茶。总之先买两瓶。
“师父,茶有热的和冷的……”
刚想跑到他身旁,就看到微微坐起身子的灵幻用手盖住了脸。
指间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茂夫眨了眨眼。是什么啊,那个白色的东西。师父的右手小指那里。
轻飘飘的像灵体一样的。很熟悉的气息。
许是察觉到了茂夫的视线,灵幻若无其事地移动手想要藏住。茂夫抓住了他的手腕。
“喂,茶掉到地上了,龙套,快放手啦”
师父似乎在说着什么,但一点都听不进耳里。
虽说对非人之物的感知力下降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到。也能感觉到气息。紧贴在师父的小指上还挥着手的这个,好像灵体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我嘛。”
“不是!不是哦龙套,这是那个,怎么说呢”
“就是我吧。”
“不是……怎么说才好呢。啊——……这个是原·龙套,所以是跟现在的你毫无关系的龙套”
“您在说什么呢。”
自己又无意识地使用能力了吗。希望没给这个人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茂夫伸出手,小小的灵体状的茂夫也伸出手来,灵幻还来不及阻止,茂夫已经碰触到了那小小的手。
顿时眼前炸开一片炫目的白色。
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欺诈。
请把我的青春还给我。
次日,灵幻得以顺利出院,茂夫从前来医院接他并送到公寓,再到前往相谈所的路上,一直都在不停地抱怨。
因为这也太过分了。
灵幻也有好几次试图反驳,但最终还是经不住茂夫幽怨的眼神攻击,再回不上几句嘴了。虽然嘴上赢不了他但用眼神就可以。茂夫心里有了确信。
目不转睛地盯着灵幻确认电话留言和邮件,茂夫在熟悉的相谈所自然地坐了下来。
“您都做了些什么啊,师父。”
“不,但是啊?我是觉得没这个东西你的人生会更轻松吧?”
“为什么要擅自决定这种事啊。太过分了。您知道什么叫人权吗?”
“要说到这份上吗……?”
右手小指上的小茂夫看见灵幻沮丧的样子,使劲挥着手。似乎是在安慰他。
实不相瞒,这就是茂夫的恋慕之心。
高中生的时候跟师父表白,以为自己被拒绝了,便同意师父的要求把心的一部分交给了他。似乎连同记忆也消失了一部分,所以到昨天触碰到它为止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当然自己对灵幻还抱有对师父的尊敬,所以就算失去了恋慕之心也不至于就不再有任何感觉。虽说不至于,但似乎因为把相关的记忆也一同给了他,所以告白之后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我以为很快就会消失嘛。”
“怎么可能消失。师父像那样……”
灵幻双手交握撑着头,叹气道。茂夫也垂下头。
碰触到跟着灵幻的小小的自己的一部分时,虽然只是碎片但确实有看到一些记忆。是那个小小的自己度过的这些年的时光。
不论是相谈所还是外出除灵还是私人时间都一直在一起。因为接受了自己的一部分变得能看到灵的师父。移动途中看着窗外跟蹦来蹦去的小茂夫说话的师父。闲暇的时候跟绕着自己打转的小茂夫玩耍的师父。睡觉的时候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跟小茂夫并排入睡的师父。等等等等。
“被您那样对待恋慕之心怎么可能消亡嘛!”
“……你说恋慕之心之类的词都不会害羞的嘛?”
“师父”
“所以我都在道歉了嘛……”
人家在经受社会的毒打的时候,这个师父居然跟小小的自己处得上好。实在很难不怨恨。
“然后?就这么吊着我,得有六七年吧?就这期间还有恋人吧师父。您这是劈腿。”
“才不是。”
“怎么不是。您不是自己说过吗,有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说的那就是你啊。”
空气突然安静。
不不不,这人在说什么啊。
把人告白的记忆连同心一起要过去,让茂夫的本体放弃。还从二十岁开始就没见过面。
“不,准确说应该是指这个小龙套。”
“怎么回事啊师父,居然说它是恋人。”
“别一直说这个词了好吗很羞耻诶。”
“这是羞耻的时候嘛!?”
这人以前说话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吗。
应该是个更会说话,更擅长安抚对方情绪蒙混过关的人。如今在站起身来拉近距离逼问的茂夫面前的灵幻,却已然溃不成军。
“再说了,你不是也同意了嘛。那之后还见过好几次,也不见你有什么反应啊,事到如今还生什么气啊。”
“噢,那是因为把它交给师父以后我就没有了恋慕之心。但昨天我又不知死活地喜欢上了师父。”
所以才能察觉到师父身上有自己的气息。茂夫说出了自己的推测,灵幻又有些低落了。
“不是吧……”
“师父,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每次都会被人说影山君虽然是个好人,只有一次有人告诉了我后续。”
放开对灵幻的恋慕之心,忘却,随后开始追求新的人际关系的茂夫,却一点都不受欢迎。不知为何,每次都会被拒绝。
『影山君虽然是个好人,却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么说。好想告诉那个自觉待人已经很诚恳了所以怎么都想不通的自己。
“因为我的心在这里嘛。那肯定会被拒绝啊。”
也就是说,茂夫会不受欢迎都是因为灵幻。
请把我的青春还给我。茂夫又开始重复从早上一直念到现在的抱怨。
灵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小的茂夫,他称之为小龙套的灵体。表情就跟被家长训斥快去把捡来的小动物扔了的小孩子一般。
“……对不起啦。虽说青春我是还不了了”
灵幻伸出了右手。准确说,是递出了小龙套。
茂夫与小龙套四目相对,互相点了点头。
“您还是带着它吧。”
“哈?”
“反正我又喜欢上师父了,不要回它也是一样的。”
而且也给出了一部分能力,对灵幻来说应该是很方便的。
现在茂夫终于明白了,把不小心撞到头幽体脱离的灵幻带到自己身边的应该就是小龙套。
这个小小的自己和大的自己,理所当然的,互相之间是有联系的,它尽力想要救灵幻才把他带到了自己这里。
“比起那个,既然这个小号的我是师父的恋人,那大号的我自然也是师父的恋人吧。好开心。”
“不不,龙套君,不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吧。毕竟那就等于我。真的很开心,居然今后还能跟师父一起度过青春。”
“啊,还青春是这么个还法?”
师父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有些好笑。轻轻覆上他的右手。各种各样的东西通过小小的自己同清晰的脉搏一起传达过来。
最初应该只是同情吧。
与高中生的茂夫分离,在与小茂夫相处的时间里,灵幻想了很多茂夫的事。
选错答案了。让他伤心了。不过那家伙也太突然了吧。
自己的感情跟他不是同一种。所以也没错。这样就好。
好寂寞。好可爱。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到你消失为止我都可以不用放手吗?
只要你幸福就好。
不过。
不过,就算是我,应该也可以给你一点点幸福。
“师父。”
灵幻对小小的自己倾注的情感细细密密地传来。如今一定是同样的温度。没能让他接受的感情一直在他身边,赢得了他的心。
我还是有在好好努力的嘛。
温暖的喜悦涌上心头,茂夫微笑道。
“灵幻师父,我喜欢您。”
证据确凿。年龄问题也早就解决了。跟其他人发展不了关系的事实也摆在他眼前。
但灵幻还在烦恼。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轻轻晃动手指,办公桌里飞出一封信。正是茂夫表示想要,幽体的灵幻却说自己无法判断便先保留回答的那封。
说要珍惜茂夫的心到最后一刻的,未完成的情书。
用食指轻轻敲了敲那句话。
您不是早就做好觉悟了吗。要跟我的心相伴一生。
“……好吧。”
双方都长呼了一口气。一方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一方是给自己打气。
灵幻猛地站起身来,伸出了右手。简直像是在下挑战书一样。
看着突然想通了的师父气势汹汹的样子,茂夫眨了眨眼,也挺直腰背对上他。
“灵幻新隆,三十七岁,单身,职业是灵能力者。请多关照!”
“诶诶……?”
“你这个岁数居然想追年近四十的男人,可别后悔啊。不过,要是感觉后悔了趁早说。对双方都好。”
“啊,原来师父是在意这种事啊。真可爱。”
趁着灵幻僵住的一瞬间,茂夫用左手抓住了灵幻伸出来想要握手的右手。顺势一拽,直接坐到桌上的师父惊讶地想要反抗,茂夫却不管不顾地用右手环住了他的腰。简直像是不像样的华尔兹一般的姿势。
“影山茂夫,二十四岁,单身,职业目前是白领。还请多多关照。”
茂夫用比以前看上去像样多了的笑容回答道,怀里的人一时欲言又止,随后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抑制不住自己的爱意,茂夫在他通红的眼睑上落下一吻。讶异地张大的眼眸圆圆的,在荧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简直像是世上最美的宝物。
从今以后,再度启航。两人奇妙不凡的青春正要拉开帷幕。
END
【再过几个日夜便是新年】
炫目的彩灯映入眼帘。
车站附近的街上装饰着大量彩灯,各处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年关将近,蛋糕店揽客的声音都比平常多出几分气势。
穿过茫茫人海,茂夫急惶惶地往约定的地方赶去。
那个人对时间可是很严格的。
不过自己倒也没有迟到。只是想要快点见到他,一想到他就在前方,就停不下越来越快的脚步。
但喘着气跑到约定的地方这种行为似乎有点孩子气,快到地方时,茂夫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
“师父。”
尽量发出平稳的声音。无意识地望着天空的那个人听到呼唤声转过头来。
他的下巴埋在一条没见过的围巾里,一看到茂夫就绽放了一个笑容,唤了一声,龙套。
只是如此就让人开心得快要飘起来了。茂夫小心地控制自己不要真的离地,结果还是喘着气朝恋人小跑了过去。
“然后我就重新热了一下,结果咖喱烧糊了都弄不下来了。”
从茂夫现在工作的地方到调味乘新干线要花一个半小时。这么久没见了,聊的却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两人并排往繁华的街道走去,灵幻听着茂夫的讲述,不时点点头,认真地回答说,烧糊了的锅还有救,有办法除掉糊垢。
又回到了以往那种熟悉亲切的氛围,仿佛因为很久不见隔开的沟壑上悄然架起了一座桥,心头的焦躁也慢慢被抚平。
“晚饭吃拉面行吗?我找到一家新店。”
最近真的好冷,灵幻回过头来,为了防寒添上的围巾的下摆轻轻晃悠着。
平常的西装上罩着一件大衣,配上他修长的身形更显出他的细瘦。希望他能再穿暖和一点,但茂夫也并不讨厌师父这样的线条轮廓,还真是矛盾。
“您在说什么呢,今天要吃的可不是拉面哦。”
茂夫含着笑说道,灵幻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徒弟。
“您肚子饿了吗?就算要垫肚子也别吃太重的食物。拉面就有点太过了。”
“大份的我是已经有点吃不下了啦。诶,你不想吃拉面吗?”
“不是啦。因为我预约了八点的晚餐。”
不能在饭前光吃拉面就填饱肚子哦,茂夫强调道,灵幻张着嘴,呆愣着眨了好几下眼睛。
“预约……龙套预约的?”
“说是叫圣诞晚餐哦。”
“龙套安排的。晚餐。”
也不用惊讶成这个样子吧。
确实高中毕业以后见面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但您以为我几岁啊。茂夫有些无语,但又冒出些是不是能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的期待。
灵幻感慨万千地看着茂夫,又抬起手腕瞄了眼手表。
“你说预约是在八点来着。九点前应该能吃完吧。”
“诶……难道您之后还有事吗?”
约定见面的时候倒确实没有说几点结束。可是跟好不容易才见到的恋人吃圣诞晚餐,还没开始就先问几点能吃完,也有点太不解风情了吧。
难道他有什么推脱不掉的工作吗。那让自己帮忙能不能尽快解决掉呢,茂夫目不转睛地盯着灵幻,灵幻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什么事。”
“那为什么……师父,在圣诞前夜跟恋人约会的时候居然想要快点结束,就算被怀疑出轨也无可厚非吧。”
“哈!?……龙套也长大了啊。没想到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不要在这种地方感受我的成长好吧……”
只是说出了出轨这个词就能让他惊讶,这算什么事啦,茂夫心情有点复杂。简直像是对着个说话早熟的小孩子似的反应嘛。
“怎么,你还往这方面怀疑过你师父嘛?”
“那倒没有。毕竟只要问那个小号的我就什么都能知道了,虽然我不会这么做。”
“别把小龙套说得跟个行车记录仪一样啊,多可怜啊。”
灵幻下意识地掩护了下右手,瞪着茂夫斥道。
本来就是年末这种工作最忙的时候,自己今天特地提早下班,请了明天的假。为了补这天假,茂夫年后的休息日都推迟了,但茂夫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自己是如此期待着这天,他却做出这般反应,该可怜的是大号的自己才对吧,但要说出口又稍嫌幼稚,茂夫忍下了委屈。
一阵微妙的沉默,两人停下脚步,突然一道轻快的铃声响了起来。
“这铃声,是芹泽打来的。”
“……请。”
可能是工作的事,请接电话吧。茂夫摆出成熟职场人士的姿态开口道,灵幻从善如流地接通电话,不知是不是要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直接开了免提。
“噢,怎么啦?”
“灵幻先生,很抱歉,我忘记把注意事项那张纸带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里满是歉意,让人仿佛能看到芹泽垂头丧气的样子,茂夫稍稍放松了些。似乎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明天早上不能吃早饭对吧?今天是几点后就不能吃了来着?”
“晚上九点。那之后就只能喝水了。”
“明白了。啊,可是妈妈说有圣诞蛋糕”
“如果九点前吃不完就让她帮你留到明天检查完以后再吃吧。”
“好的。灵幻先生,希望明天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两人又确认了明天集合的时间,便挂了电话。
从他们的对话里大致听明白情况的茂夫不由得不满地盯着自家师父。
这也太过分了。
“别那么看着我啦……”
虽然本来也没怀疑,但得以证实没有出轨倒算件好事。可这缘由也太让人无语了。
体检需要抽血,所以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对饮食时间有限制,这茂夫也知道,但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一天呢。
“您知道我有多期待今天的约会吗?居然要体检,这算什么啊?为什么要定在圣诞节当天啊?”
“因为工作日程只有这天空得出来啊。”
“原来期待到得意忘形的就只有我啊。师父可能是一直跟那个小号的我在一起,但我,大号的我可是”
终于得以见面的喜悦和被他呼唤的欢欣在胸中翻卷成风暴。
虽然只是有限制时间,他并没有说不想跟自己一起吃饭,也没有忘记跟自己的约定。
但自己那么期待。还以为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样。明明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小孩子一样幼稚的样子了,可这一股仿佛被背弃了一般的委屈实在难以抑制。
阵阵凄寂的心情涌起将整个胸腔淹没,茂夫垂下头想要压抑住它。
“龙套,等等”
啪的一声,灵幻用双手夹住了茂夫的两颊。
大概是一直揣在口袋里,手上没有戴手套却暖洋洋的,暖意幽幽地传到茂夫的脸颊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我以为你吃完饭就要回父母家,还觉得九点会不会太晚了呢。”
看着师父眉头紧皱的样子,茂夫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是要回父母家,但并不急啊。都跟师父约好了要一起吃饭了。”
“但你不是说律要回来吗?还带着圣诞蛋糕”
“律明天才回来啊。”
似乎有什么误会。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双双住了口。
茂夫事先告诉灵幻自己24号会回老家,同时邀请灵幻要不要共进晚餐。
后来通电话的时候灵幻一口答应,茂夫兴奋地跟灵幻说了很多事。
“今年律也说要回来。说是他那边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会买圣诞蛋糕回来。”
“挺好嘛。”
“恩。啊,对了。律说我自从开始工作声音听起来就很疲惫,但最近都变得有精神了。原来只听声音也能听出来呢。”
弟弟能这般为哥哥着想实在让人开心。茂夫也提过什么时候告诉律自己和师父的事呢,但灵幻让他先缓缓,等身心都做好准备再说。
就算相隔两地也能轻松愉快地交谈,所以茂夫才告诉灵幻自己圣诞节要跟家人一起吃蛋糕。
龃龉就在这里。
圣诞节跟家人一起吃蛋糕。人们说这话通常指的是平安夜。因为在日本过圣诞节吃蛋糕最热闹的就是24日。
但称在25日吃蛋糕的行为为“圣诞节吃蛋糕”也没有任何毛病。
无比细微的信息传达失误。师徒二人一时都有些无力。
“饭店在那边……”
“噢,带我过去吧。”
就这么愣在路边也不是个事。反正都预约好了,茂夫重新打起精神迈开步子,灵幻也走在他身边。
并不是什么大事。
24日还是25日,在不在家吃蛋糕什么的,在两人还是普通的师徒关系的时候,根本不成任何问题。
理所应当地,灵幻除非是逼不得已,都会在夜幕降临之前让徒弟回家,而成长期的茂夫不论是跟着灵幻蹭了拉面还是荞麦面之类的,回家都仍然会吃晚饭。
虽然师徒二人曾因一些原因疏远了一段时间,但以前也都是互相不用太多顾虑的关系,正因如此,联系的时候才会有些粗枝大叶吧。
茂夫一边带路一边还有些失落,灵幻似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有些赧然地开口道。
“哎呀,怎么说呢。毕竟我跟大号的你成为恋人关系这也才第一年嘛……”
茂夫闻声回过头来,却见灵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耸了耸肩。恋人关系。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个词还真让人吃惊。
茂夫向灵幻要求什么请把我的青春还给我之类的已经是秋天的事了,自那以来有通过几次电话,但直接见面也就只有两次。
而且每次都一副不尴不尬的样子想要尽量回避恋人这类词的也正是这位年长十好几岁的师父。
他向来口齿伶俐思维敏捷,又兼具着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初次到访的地方也能泰然自若的技巧和胆量。除了超能力和体力以外几乎无所不能,茂夫一直觉得这样的师父很厉害。
但他居然也会说什么因为才第一年,听起来很像一种笨拙的借口,这让茂夫有些意外。
茂夫专注的凝视似乎让他有些不自在,灵幻稍显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啊龙套,你在公司应该也被教育无数遍了,报告·联络·商量可是很重要的!”
“是。”
灵幻急惶惶地就又要迈开步子。
“在这边。”
茂夫及时止住他,对终于缓和下来的气氛松了口气,拉起了心上人的手。
圣诞晚餐听起来阵仗挺大,但茂夫预约的是一家接地气的平民意式餐厅。
用餐、预约、氛围,要考虑的项目太多,茂夫越想越混乱,最后哭兮兮地求助了芹泽。因为提到现在还生活在调味附近的人茂夫首先想起的就是他。
然而听了茂夫的求助,芹泽的混乱却也不亚于茂夫。
“灵幻先生应该有很多这方面的情报吧!?”
“是哦,师父的话……诶!?”
这般状况让茂夫不由反省自己对芹泽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当然要问灵幻本人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茂夫更想自己做好预约给他一个惊喜。
芹泽也表达了歉意,随后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问暗田同学如何”把皮球踢给了小留。
“给你介绍一家我跟朋友聚餐经常去的店!价格实惠,不会显得太高档,也很好吃!”
如此这般,茂夫对可靠的小留深表感谢,终于预约到了餐厅。
看着灵幻一脸开心地切着披萨直呼美味,茂夫安下心来,还好预约到了。茂夫也还是这种热热闹闹的店会更自在一些。
“那个,师父。”
吃下饭后甜点,一个小小的圣诞蛋糕,两人都吃饱喝足了,心情也平静下来。
就算用餐的时间限制是九点前,但饭后好好说说话总是没问题的。茂夫端起餐后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您说我要回父母家说得很轻松的样子,就没期待过点什么浪漫圣诞夜之类的吗?在我说24日要回这边的时候。”
恋人都说圣诞夜要回来了,就不能稍微有点含羞带怯的期盼吗。不过已经很清楚了,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期待。
“什么期待啊,你这家伙。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能整天折腾什么圣诞不圣诞的。”
“可是师父不是很喜欢热闹嘛。”
“也没特别喜欢。啊,不过倒是有每年买个便利店的小蛋糕在家跟小龙套一起吃啦。”
脑里浮现出他买了蛋糕跟缠绕在小指上的茂夫的小小灵魂一起围着蛋糕嬉闹的景象,茂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闷闷地哼了一声。
好狡猾,有一丝羡慕嫉妒恨,但又为他在自己忘记了的这段时间里也一直惦念着自己有些开心。一时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灵幻从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茂夫的手背。
“所以,怎么说呢……要说有没有期待那是有的。一想到今年能和大号的龙套一起吃蛋糕,我也是有点飘飘然的。”
“诶”
“然后就听你说嘛。说律要带蛋糕回来,你要跟家人一起吃。”
灵幻将手肘撑在桌面,用手托着腮,略显懒散地看着茂夫。茂夫得知是自己先打破了对方的期待,慌里慌张地直起身来。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啦。我没追问日期也有责任。也知道你是个珍视家人的人。”
这事不能说是谁的错。
可是,一想到那天接到自己的电话可能会有些失落的灵幻,茂夫就好想抱住他好好道歉。
“……对不起。”
“龙套?”
“我,刚刚,对师父有点生气。”
现在已经不在一个城市了,见面的频率自然也不高。
但自己的心上人,或许是因为一直跟茂夫的灵魂碎片在一起,总还有种会把茂夫本人当小孩子看待的感觉。
都已经出身社会了,已经是大人了。已经不是大人羽翼下的小孩,而是跟您一样的大人了。自己总会有这样逞能,想要表现自己的部分。
“本来想表现一下成熟的样子,结果师父就说什么要在九点前吃完。我还以为想要在一起的只有我呢。忍不住想,我是这么地期待着跟师父共进晚餐,在师父看来这不过是一顿平平无奇的晚饭吗。”
还是方才抱怨着您以为我几岁啊的那张嘴,这次茂夫却如从前一般,坦然地将自己的心声一点点袒露在师父面前。
因为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应该能更坦率地说出想要慢点吃一起多待一会儿这样的话。毕竟那时的自己都能在新年前夕提出要师父出车带自己去山里找UFO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对他可谓是没有丝毫顾虑。
灵幻也如从前一样静静地倾听着茂夫的心声。
“……师父愿意成为我的恋人我非常开心,但一想到我们对对方的感情并不对等,就禁不住感到寂寞。”
寂寞到都有了几分怒意。可是师父都能做到在下结论之前先问清楚原因。
对不起,茂夫又道了一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茂夫的手。随后落下一声叹息。
茂夫有些不安,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跟个小孩子一样,但终究是说出口了他也听到了,又有几分安心,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你真的好厉害啊。”
“什么?”
“所以说啦……我也会那么想。好像只有自己在期待,会感到寂寞。”
“……师父也会?”
灵幻翻了翻行李,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放到桌上,往茂夫那边推过去。茂夫伸手拿了起来。
是旅行社的宣传册。有一页折了一个角,介绍的是离茂夫现在生活的地区很近的一家温泉旅馆。日期是明年一月。
茂夫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灵幻小声解释。
“你不是说一月的休息日推迟了吗。所以我就觉得可以由我去你那边玩。”
“恩。”
“……就是,所以说呢。你都说了圣诞要回来,却又说要回家过,我还以为你打算跟我吃个饭就回去。这样的话这种计划是不是就有点太沉重,或者说太过了。说实话我都在想要不要取消了。”
折了一个角的宣传册。那一页上画着的红圈。里面甚至还夹着交通路线的备忘录。仿佛这就是师父的期待的具像化,茂夫珍而重之地合上文件夹,把师父的感情也收在了里面。
“师父,这个”
“果然太沉重了?”
“请绝对不要取消。”
茂夫气势汹汹地盯着灵幻,灵幻先是有些始料未及,随后松了口气,表情柔和下来。
“师父,莫非您故意把体检定在明天也是在闹别扭吗?”
“闹别……才不是,真的只有那个时间有空。”
“诶诶……”
这点是真的啊。这就是希望对方看看气氛的心情吗,茂夫觉得又学到了。不,如果是真的那也没办法。
“不过因为觉得不会吃到很晚,倒是有从下午调到上午。”
“原来如此。”
“……恩,所以说。为了一月能休到假,我把别的事务都堆到了这几天,结果能体检的日子就只剩那天了。倒是也有这个原因。”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坦白,茂夫不由得从椅子上飘了起来,然后膝盖撞到了晃晃悠悠的桌子,撞得桌面上的文件夹飞了出去。两人慌忙去捡。
要是真取消了这个人打算怎么办啊。一个人去附近的宾馆住吗,还是随便逛个半天就回去。还好说清楚了。
“我也出一部分钱,这个计划能改成三天两夜的吗?”
“当然。能玩得更悠闲呢。”
“谢谢您。话说回来,师父还真是大胆呢。”
“哈?”
为了确保自己不忘记,茂夫把日期抄了下来。
“诶,龙套君?”
“温泉啊……还真没想到师父会邀我一起过夜呢。”
“喂龙套,你好像又误会了哦。只是吃美食泡温泉,也就是所谓的慰劳旅行。”
“好期待呢。再过几个日夜便是新年了吧?”
“这才到圣诞吧!可恶,区区龙套居然敢对旅行产生奇怪的想法!”
“我已经不是中学生了,当然也会有这些想法。”
灵幻慌乱得差点打翻了咖啡,茂夫用手覆住他的手想要安抚他,灵幻却愈发动摇了。
“也是呢。这种事确实不该一时冲动,还是得好好商量一下……真难为情啊,没想到师父会这么主动。”
“龙套,喂,龙套。”
“明天体检完了有工作吗?如果有时间希望可以好好聊一下。”
“聊什么,算了我已经不敢问了。”
任由茂夫按着自己的手,灵幻无力地垂下头。明明应该滴酒未沾,却能窥见他的耳朵和后颈都有些泛红,茂夫只觉得自己脸上手上也都涌起一股热潮。
“那个,师父,您很困扰吗?我是不是太性急了。可是师父也很期待吧。”
毕竟平常都见不到,偶尔激动一下也无可厚非吧。然而自己这位年长的心上人似乎连平常面对恋人这个词都还做不到。茂夫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放。灵幻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茂夫一眼,随后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不行了。办不到。”
“诶,什么办不到?”
“连你得意忘形的样子我都只觉得可爱了,我还能说什么。”
灵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还握着咖啡杯的右手上微微亮起光芒。是过去茂夫分出的灵魂的一部分。正拼命挥着手想要传达什么。
失礼一下。茂夫知会了一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小小的分身。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光景。虽然房间里没有什么装饰,但桌上的蛋糕证明了这天是圣诞。
一直在一起的景象。怀抱着一丝它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寂寞,却也一直珍重爱惜地与茂夫的感情在一起的景象,茂夫本人不曾知晓的圣诞光景。
今年能一起吃蛋糕了,欢天喜地地预约了一月的旅行。多么可爱的人啊。
“那个”
“什么啦”
“现在连同本体一起,全部都是师父的恋人了。还请安心。”
“……恩。”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论是圣诞,新年,还是未来的日子,都一定是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也会有很多两人一起嬉闹欢笑的时候吧,想到这里,茂夫开心地笑了起来。
许是察觉到他的开心,灵幻也终于抬起头笑了。
有些古怪又有些参差的师徒二人以恋人的身份迎来的第一个圣诞,终是绽开了笑容。
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也要这样。为此也得多多商量呢,茂夫握住灵幻的手,小指上的小龙套也欢快地挥着手表示同意。
被他那般珍重爱惜地对待,别说消失,反倒是养得愈发强韧了,这点恐怕他都没有发现吧。完全是自作自受。
大小茂夫齐上阵,让灵幻再也说不出温泉旅行只是带着徒弟去游览观光这种借口,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END
